第61章
◎她心也倏然空落落的◎
月上枯柳梢,寒光碎寥。自年节开朝以来,皇城宫殿内的灯油,几乎夜夜熬至三更将尽。
这一晚,周琢提着一笼精巧食盒来到御前,正逢皇帝对着满案奏折,眉头越锁越紧,终是忍不住将一叠弹劾太子的奏章烦躁地推到一旁。
周琢信手拈起一本,草草扫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这些官员近来是闲得发慌,连太子哥哥五年前和谁多说两句话也要拿来嚼舌根。”她随手将折子扔开,声音转柔:“父皇别再烦心,尝尝琢玉的手艺?”
皇帝正被两个儿子明争暗斗搅得心烦,见女儿笑靥明媚,眉间稍霁,叹道:“还是琢玉最体贴。”
周琢弯唇一笑,娴熟地为父皇斟茶。整个年节里,任凭关妃如何劝说,她硬是未曾回过公主府一趟。她是彻底想明白了,与其耗尽心力去争那点一时痛快和表面虚名,不如好好侍奉父皇母妃。若将来能得个更尊贵的封号,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倚仗。
皇帝一勺勺用着宵夜,周琢则俯身,将散落一地的奏折一一拾起,慢慢重新归拢整齐。
“也怪不得他们翻旧账,”皇帝忽又沉声,目光掠过那叠奏章,“若太子五年前便刻意结交武将,确有培植党羽、其心不臣之嫌。”
“五年前太子哥哥才与祁渊那是少时情谊。”周琢语气轻快,不着痕迹地接话,“当初祁渊参加武选,还是太子哥哥一力举荐,父皇可还记得,当日您亲临校场观武,还兴致极高地夸他‘孺子可教’?”
皇帝闻言,面色稍缓,“确有其事。太子当时还特意邀朕前去……”
“正是呢!”周琢笑意纯然,“少年人相交,全凭意气,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父皇当年在潜邸时不也有几位莫逆之交?”
皇帝沉吟,复而又道:“可少时情谊愈深,日后行事才愈无忌惮……罢了,太子的事暂且不论。”他挑出另一本奏折,冷哼道:“这有一桩弹劾祁渊的,却是有实据的,你可要看看?”
周琢拧眉脆声:“不看不看,父皇的烦心事,琢玉可看不懂,父皇也不要再看了,没得头疼。”
皇帝被她这般情态逗笑,然而目光落回奏折上时,很快又变得沉凝。
奏折称,因年节前后事务繁杂,加之祁统领新婚燕尔,下属呈报文书时出了纰漏——负责皇城西侧安防的御城卫一支,其换防的时辰与口令竟被误抄录入了普通公文,虽旋即被更正,但不免也有走露风声的可能。无独有偶,与御城卫换防路线密切相关的西直门,其夜间的守备交接也因此出现了一段约莫半个时辰缺乏精锐协防的空窗。
这两处纰漏看似无心,实则环环相扣,若被有心人利用,足以威胁皇城安危。故有此参奏,斥其治下不严、玩忽职守。虽眼下未生事端,但既已上报,便不能不罚。斥令已下,具体责罚是轻是重,他还需思量。
措辞严厉的斥令送到祁家,祁闻识与高氏日夜焦虑,沈鱼初闻时亦不免心惊,但观着祁渊沉静如常,心中开始有了别的猜测。
落夜里,她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问:“今天那道斥令,御城卫与西直门的事……当真是你治理不严的过错吗?”
祁渊接过茶盏,指尖温热,轻轻吹开浮沫:“口令确实泄露,换防时西直门的守备空虚也是真的。”
沈鱼看着他一股闲庭自若的模样,反应过来,突然面色大骇,低声道:“你明知故纵,是要故意卖个破绽?”
“兵不厌诈。”
“那……谁会来钻这个空子?”
沈鱼思忖片刻,但凡来路正当,都不必行此险着,只怕——她声音更轻:“柳如晦驻在京野的那些部下?”
祁渊眉眼弯了一瞬,拉过沈鱼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你可知道,柳如晦如今功成名就,眼下最想要什么?”
沈鱼挑眉看他。
“让他搏命挣来的这份爵位,能世代蒙荫,永享富贵。”
沈鱼凝思:“柳宁箫已不堪大用,但柳家……似乎还未到孤注一掷的地步?”她忽想起一事,“那位桂姨娘不是即将临盆?”
“事无万全,柳如晦不会把身家全然寄托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他已年逾五十,刀尖上行走半辈子,到了最后关头,只会相信靠自己杀出来的路。”
沈鱼轻吸一口气:“你也胆子太大……此番险棋,若皇宫那些娘娘皇室之人有个三长两短……”
祁渊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眼里:“陛下整日制衡朝局,看着下头的人相斗,却不能杀伐决断,导致我们终日与这些恶犬周旋。此番,我便也‘制衡’他一次,有何不可?”其实若非周琦对沈鱼出手,他也狠不下心行此决断,眼下既谋划至此,这一局他势在必得。
得知祁渊筹谋,沈鱼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她从他膝头撑起身,抚着胸口道:“得亏你告诉我了!”说着便快步向外走。
祁渊失笑:“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沈鱼头也不回,如墨青丝因动作急促而擦过清亮沉静的眸子,声音清晰传来:“去医馆!清点药房,让伙计们多多备下金疮药、止血散、丹参片!只怕后头这些东西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祁渊望着她匆匆离去的侧影,摇头轻笑,随即也振袖起身,跟了上去。
又过半月光景,春寒料峭,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祁渊匆匆领兵而出,终日未归。至黄昏时分,皇城忽然全面戒严,各坊市门楼被重重封锁,甲胄鲜明的兵士往来巡梭,气氛肃杀。
事起突然,京城上下人人自危,皆依令紧闭门户。但对沈鱼而言,却像是高悬已久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她随着高氏、祁沁等女眷一同聚在厅中,祁闻识与祁澜则带着家丁护院严守府门各处,气氛凝重。
戒严持续到深夜,外界依旧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传来,远处偶尔隐约可见火光,映得天边一片不祥赤红。厅内,强做轻松的闲话早已说尽,炉边烘着的点心也变得甜腻无人问津,屋内渐渐沉默,一片寂静时,沈鱼总觉得隐约能听见些刀剑碰撞的厮杀声。她安静地坐在灯影稍暗的一角,虽忧心,神色却不见慌乱。
高氏面沉如水,愁眉不展。
祁沁耐不住性子,一趟趟想跑到府门边探看,又被张妈妈一次次忧心忡忡地劝回来。
“二嫂嫂,”祁沁终于忍不住蹭到沈鱼身边,“二哥哥临走前,可曾跟你透露过什么?外面到底怎么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高氏虽未开口,但目光也悄然投向了沈鱼。
沈鱼确实知晓部分内情,但此事千系重大,绝不能从她口中泄露半分。她沉吟一瞬,轻轻摇头,声音平稳:“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相信他既能领兵出去,就必能平安归来。”
听她如此说,高氏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坚持让渊儿同澜儿一般习文……年轻时为他父亲担惊受怕,如今年纪大了,还要为小的悬心。”
祁沁揽住母亲的手臂,软声安慰:“二哥哥肯定没事。”
高氏虽然点头,但嘴上难免还是担忧:“刀剑无眼,这怎么好保证。”
祁沁看向沈鱼,声音逐渐笃定:“我相信二嫂嫂,也相信二哥哥。”
沈鱼一抬眸,没想到祁沁会这么说,内心宽慰之余安抚地对她点点头。
高氏但见沈鱼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不由觉得安心几分,渐渐平复了情绪,开口道:“好了,天色已晚,都聚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各自回房歇息吧。”
沈鱼独自回到剪竹园,因她早得了消息,心中有底,想着夜里无人再动手动脚地扰她,难得恣意在榻上滚了两圈。然而待到真的灭灯睡觉时,又不禁觉得衾枕空荡,触手生凉,翻身辗转间,怎样调整也不妥帖,最后将脸埋进枕中,才昏昏睡去。
戒严的第一夜,便如此度过。
第二夜,第三夜……时光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沈鱼夜夜辗转,明明同衾也不过一个月,怎么再回到一个人的状态竟然如此不适应呢。翻来覆去里,越躺越不舒服,沈鱼索性起身,素白的寝衣外随意罩了件厚斗篷,信步走到院中。
清冷的夜风拂面,稍解烦闷。黄将军摇着尾巴跑出来,亲昵地蹭她的裙角。
沈鱼蹲下身,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安静无人的院落,只有她和黄将军,这让沈鱼恍惚回想起在南溪村居住时的日子,唇畔不由牵起一丝轻松笑意。
然而此时,远处隐约传来的一声模糊哭喊,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夜深人静,种种声响被放大,更添几分不安。她提起一盏灯笼,鬼使神差地走上平日少去的阁楼,推开小窗,熄了烛火,借着微弱的月光爬上屋顶。
放眼望去,整个京城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唯屋舍轮廓在夜幕下依稀可辨。偶尔有一队举着火把的兵士从不远处的街道快速穿过,脚步声声,将死寂踩踏。沈鱼大抵猜到,京郊正在交锋,宫闱之内亦少不了腥风血雨,至于街坊之间的动静,便是在肃清盘查了……
漫天繁星冷冽闪烁,仿佛尘世间的纷扰与它们毫无干系,沈鱼仰望,只觉得天地寂寥,她心也倏然空落落的。
许是抬头看得久了,忽然一阵莫名的眩晕袭来,心口悸动得厉害,沈鱼缓缓从房顶下来,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当自己是接连夜间难寐的缘故,喝了些温水躺下,闻着床帐之间若有似无的属于祁渊身上的气味,幽幽想起那句朝夕相伴不知惜云云,不禁一笑——
倒真叫他说着了。
第62章
◎你…你回来了?◎
接连数日的辗转反侧,让沈鱼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如裹棉絮,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与烦恶并未随一夜浅眠消褪,反如潮水般更清晰了几分。
湘绿端着木盆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见她面色便蹙紧了眉头,“脸色怎地这般苍白?眼底都泛青了……可是昨夜又没歇好?”
沈鱼对镜自照,镜中人面容憔悴,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强自压下喉头那股不适,只低声道:“无妨,许是这几日心中记挂得多,未能安眠。歇歇便好了。”
她打起精神,任由湘绿为她梳妆更衣,薄施脂粉,遮掩倦容。
待来到前厅与家人一同用早膳时,气氛依旧凝滞,安静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这时,张伯匆匆进来,声音压低了,里头是掩不住的激动:“老爷!夫人!外头戒严的动静,似乎松了些!老奴方才让机灵的小厮小心去巷口探了探,听说各坊市间的关卡撤了不少,允准百姓在坊内走动了!”
这消息让寂寂了好几日的祁府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祁闻识捻着胡须,沉吟道:“能放宽坊禁是个信号,说明最凶险的关头,怕是熬过去了。”
张伯连连点头称是。
高氏却急切追问:“那宫里呢?京郊呢?可知到底如何了?渊儿是不是也快能回家了?”
张伯面露难色,“这些地方就不是老奴能窥探到的了。不过……”他话音一转,愈发低沉,“倒是隐约听说,陆家上下,并着好些有头脸的女眷,今晨都被召见进宫了!”
“陆阁老一家?”祁闻识刚刚舒缓些的面色又骤然绷紧。高氏手中的银箸“啪”地落在碟上,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了……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咱们祁家?”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紧接着便是门房略显惊慌的通报跌撞而来:“老爷,夫人!宫、宫里有禁军大人来了!”
厅内众人瞬间色变。
祁闻识与祁澜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起身迎了出去。
来的是一队神色冷肃的宫廷禁卫,为首者并未入内,只站在院中,朗声道:“奉旨,传祁府祁澜,即刻入宫觐见。”
祁闻识下意识看向长子。
祁澜面色虽也有些发白,但尚算镇定,他深吸一口气,对父母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便跟着禁卫走了。
待那队人马离去,沉重的府门重新合上,厅内的气氛却比戒严时更加凝滞窒息。高氏坐立难安,帕子几乎拧碎,不住地向门外张望:“只传澜儿一人……这、这究竟是何意?”
沈鱼凝望着祁澜离去的方向,心中念头飞转。戒严初松,第一时间便来传召祁澜,联想到张伯方才打探到的另一则消息,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走到高氏身边,“母亲暂且宽心。方才张伯不是还说,打听到陆家……一整家都被召入宫了么?”
高氏一怔,旋即恍然,“你的意思是……是为了婉儿那孩子的事?”
沈鱼点头,握住高氏冰凉的手,语气沉静:“陛下既未派兵包围府邸,只传兄长一人问话,想来事情尚未到最坏的地步。我们且耐心等待,兄长必能应对。”
祁闻识听着,连连点头。高氏焦灼的情绪也稍稍平复。
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期间,外面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坊间的戒严确实进一步放宽了,甚至有菜坊,药铺已经被允准开市,沈鱼听闻后心念微动,她深知这场动荡之下必有伤亡,与其在家中不安等待,不如行些力所能及之事。
沈鱼起身对高氏和祁闻识道:“父亲,母亲,既然坊禁已开,医馆也不能一直关门。我想过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祁闻识面露犹豫,高氏更是担心:“外面还乱着,你一个女子此刻出门,万一……”
沈鱼目光坚定,“此刻正需医药,再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眼下风波未平,天心难测,多做些事,总是好的。”
高氏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这也是在为祁家积攒人望。高氏最终叹了口气,叮嘱道:“千万小心,早去早回!张伯,让那些家丁都跟着!”
沈鱼点头应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湘绿和几名健壮家丁出了门。
街面上的景象远比听闻更触目惊心。虽然主要的厮杀痕迹已被仓促清理,但墙角檐下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被损毁的门窗、散落的破损家什、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驱不散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无不昭示着这里经历过怎样的混乱。偶有行人匆匆走过,亦是面色惶惶,低头疾行,不敢多看一眼。
来到南溪医馆,沈鱼即刻吩咐下去,大开医馆大门,她亲自坐镇。
眼下刚经过一场动乱,多数商铺依旧门户紧闭,放眼整个京城,敢在此刻开门应诊的医馆不过寥寥,然而戒严期间耽误救治的病患、混乱中被误伤的百姓却数量惊人。
沈鱼凝神定气,指挥若定,查验伤情,清洗包扎,开方调配药材,忙碌得几乎脚不沾地。
待到夜间回府,一进门,便感到气氛有所不同。原来,祁澜也方才归来。
沈鱼顾不得换下沾了药尘的衣裳,急忙上前,“兄长,宫中情形如何?”
祁澜看起来也十分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他请沈鱼坐下,屏退了左右,缓缓道:“我被带入宫时,陛下、太子殿下、几位阁老重臣均在……还有,”祁澜顿了顿,“陆家合家上下悉数跪在堂下正中。”
事情的脉络,大致在御前对质中清楚了。
陆家所出的那位陆娘娘野心勃勃,对周珏只因中宫嫡出就能坐享太子之位不满,恰那柳如晦自知身患顽疾,药石罔效,加之其子柳宁箫不堪大用,他恐自己死后柳家荣光倾颓,甚至被政敌清算。便被陆轻川有心拉拢,衬在年节防卫交替、人心松懈之时,兵行险着,暗中纠集旧部,利用了……利用了祁渊那‘督查不严’留下的破绽,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兵变,目标直指东宫。
祁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万幸……万幸二弟他竟早有防备,暗中布局,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乱军刚有异动,便被早有准备的京营与御城卫以雷霆之势合力扑灭。柳如晦也在乱军中被二弟亲手生擒。”
“此外,”祁澜语气一沉,牙关紧咬,“御前对质时,还揭出了关于梦婉的旧案,这才把我召进宫去……”
他絮絮说完柳宁箫兄妹的阴谋,高氏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怒骂柳家人狼子野心、作恶多端!
祁澜平复了片刻,继续道:“陆家对勾结柳如晦、意图谋害太子之事……供认不讳,已认罪伏法。陆阁老……闻此家门巨变,惊痛交加,悲愤难以自抑,直言无颜面对陛下与朝廷,竟……竟当场触柱身亡了。”
“如今,柳家、陆家余众皆已被控制,等候发落。最轻,恐怕也是抄家流放之祸。”
沈鱼眸中水光微动,显是心中亦震动不已。纵然对陆家的结局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一位阁老如此惨烈决绝的收场,仍令人心头巨震,生出无尽唏嘘。
漫长的叙述结束,厅内久久无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鱼默默消化着这惊心动魄的巨变始末,叛乱平息,元凶授首,东宫无恙,这固然是值得庆幸之事。但过程的惨烈、牵连的广泛、以及其中隐约透出的变数……她看向祁澜,“眼下真相已明,可知陛下对祁渊此次的功过,有何说法?他……何时能回来?”
祁澜呼吸微妙停顿,斟酌道:“柳如晦被擒后,二弟因需紧急肃清残敌、稳定各方防务,并未……并未立刻将人犯押至御前。其间,耽搁了片,待到一切初步平定,风烟稍歇,一众相关人等在御前聚首对质时,才骇然发现……三皇子殿下周琦,竟也在那场混乱中被人生生砍断了一只手、一只脚……眼下太医院诸位医官正在极力救治,但即便能挽回性命,日后也形同废人了……”
“陛下此刻悲怒交加,二弟此次虽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但最初的疏漏亦是事实,且……且柳如晦被擒后未即刻呈送御前,以及三皇子殿下重伤之事……虽无人明指与二弟相关,但难免引人揣测,落入有心人眼中。陛下让他继续留在营中配合后续调查,恐怕……也有多方考量。”
祁澜看向沈鱼,努力宽慰,“但既未下狱问罪,便已是好迹象。弟妹还需耐心等待,切莫过于忧心,保重身体要紧。”
沈鱼点了点头,心中却知,所谓的“调查”、“疏漏”,本就是祁渊计划中的一环。只是这“疏漏”成了诱饵,也成了可能被攻讦的罪证。陛下会如何决断,尚是未知之数。她怎能不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沈鱼更加忙碌。戒严虽逐步解除,但京中伤患众多,她几乎日日泡在医馆,竭尽所能地救治伤者,施药布善,南溪医馆的声名也因此被推至了一个新的高度,而沈鱼不骄不躁,更加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只希望她做这一切,能汇入陛下耳中,说不定这些善举能左右到陛下的一些决策,也未可知。
这夜,又是星子疏淡,月色朦胧。
马车在祁府侧门停下,沈鱼扶着湘绿的手下车,只觉得脚步虚浮,夜风吹来,激起一阵轻微的寒颤。
她闭眼定了定神,身后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马蹄声,踏破寂静。
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倏然回头。
朦胧夜色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风尘仆仆,端坐马上,玄衣墨眸,正定定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沈鱼呆了一般,嗓子发干,木木站在原地。
面前人利落下马,大步向前,声音有几分沙哑:“沈鱼!”
沈鱼愣愣的,有太多话想说,反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也哑声开口:“你…你回来了?”
祁渊重重点头,狭长眼眸烁亮,他张开双臂,将少女纤细轻颤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虽然耽搁了些日子,好在一切都没事了。”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沈鱼唇齿微张,血腥气与尘土味入鼻,她眉头轻蹙,胃袋一阵痉挛,听见湘绿惊呼二少奶奶,听见祁渊的声音满是慌乱,想出声回应,可沉重的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第63章
◎我伺候你。◎
沈鱼在一阵熟悉的幽香与淡淡药味交织的气息中醒转。
眼帘缓缓掀开,映入的是熟悉的青纱帐幔。她微微一动,守在榻边的张妈妈立刻察觉,轻唤一声“二少奶奶”,富态的脸上堆满如释重负的喜悦,忙上前低声道:“您可算醒了!真是菩萨保佑。”
沈鱼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头脑仍有些昏沉。“我这是……怎么了?祁渊呢?湘绿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在呢都在呢,”
张妈妈连声安抚,“二少爷去送郎中了,湘绿那丫头在自己房里思过呢……”
“郎中?思过?”沈鱼蹙眉,心中疑窦丛生,“她犯了什么错?”
张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二少爷动了大怒,说湘绿身为贴身丫鬟,却未能仔细察觉您身子不适,由着您连日操劳,直至晕厥……是极大的失职。罚她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该怎么伺候主子。”
沈鱼蹙起眉头,苍白的脸上浮现不解:“这怎么能怪湘绿?是我自己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
张妈妈笑了笑,意有所指:“二少爷这是心疼您呢。”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张妈妈立刻噤声,转身去倒茶水。
那脚步声在外间徘徊片刻,却未进屋,紧接着,细密的水声隐隐传来。沈鱼心口莫名一紧——她等了这些时日,才见祁渊一面,话未多说便晕了过去……
张妈妈端来温热的养身茶,絮叨着:“二少奶奶如今可要仔细身子,再不能操心太过。”一回头,却见床榻已空。
——
外间水房,祁渊衣袍尽褪,发梢湿润,墨玉般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是刚匆忙洗漱过。
他抓起干净的中衣随意穿上,以布巾攥着湿发,才踏出水房,就见沈鱼身披斗篷,摇摇晃晃地来到院中。
祁渊墨瞳微缩,“怎么出来了?”他声音有些愠怒:“张妈妈!”
张妈妈正急忙忙出来,连连告罪是自己没看好二少奶奶。
祁渊不再多言,大步跨到沈鱼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清凉水汽味道瞬间扑鼻,呼吸间,沈鱼心口那烦恶之淡了许多,不过,祁渊指尖带着刚沾过水的凉意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祁渊察觉,当即悄然又挪开手,声音冷硬地对张妈妈道:“扶着二少奶奶回房。”
张妈妈忙不迭上前。
沈鱼侧头看着祁渊,轻声道:“我不过是出来看看你,怎么还动了火气。”
祁渊眼眸轻动,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亏你还是医者,自己身子什么状况,竟半点不知?”
沈鱼没懂他意思,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被张妈妈小心扶着转回房中。
丫鬟们有眼色地垂首退到一旁,留下二人独处。
祁渊搓热了手掌,这才小心翼翼扶沈鱼在床边坐下,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不常见的紧张。他蹲下身来,与坐着的沈鱼平视,“太医来看过了,说你……已经有了身孕。”
仿佛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沈鱼怔住,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地重复:“身孕?我?”
“是。”祁渊注视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身上流连,语气愈发轻柔,“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我……”
沈鱼下意识也看向自己小腹,月信虽迟了几日,但她以为是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从未往这上头想过。
她将三指轻轻搭在手腕寸关尺上,指尖下,脉搏跳动清晰可辨,流利如珠,圆滑应指……虽是初显,却真切切是……
“滑脉……”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