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喜脉。
沈鱼缓缓抬起眼,对上祁渊紧张探究的目光,手轻轻从腕上滑落,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
这种生命的连接她见到过许多,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感觉还是那么不一样。
沈鱼一下子心底涌出许多不确定感,想得最多的还是她没有任何准备,能应付的来吗,她下意识地伸手,手臂环上祁渊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犹带水汽的肩头,试图汲取一丝安定的力量。
祁渊明显僵硬了一下,似乎想要闪躲,又碍于担心她扑空,只得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怎么了?”沈鱼轻声问道,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
祁渊的声音有些闷:“怕身上……还有未净的血腥气,冲撞了你。”
沈鱼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想笑,故意在他颈间深深一嗅,抬眸道:“我没事了,真的。你别再罚湘绿了,不关她的事。”
祁渊却不松口,语气坚决:“你连日奔波劳碌,心力交瘁直至晕厥街头,怎么能叫无事?我让她思过三日,已是看在你们交好的面子上,从轻处罚了。”
沈鱼被他说得哑然,想了半天,强行道:“那这些天谁伺候我?张妈妈我不习惯。”
祁渊眼睛也不抬,“我伺候你。”
沈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后来湘绿回到身边伺候时,才悄悄告诉沈鱼,那晚祁渊发了多大的火,甚至把高夫人也一并怨怪上了,说他们只想着让二少奶奶去医馆为祁家累积贤名,却没人真正关心她的身体。
“二少爷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再让您去医馆坐诊,旁人也不得随意来剪竹园打扰您休养。”湘绿小声说道。
沈鱼闻言颦眉,担心祁渊太过小题大做。
但湘绿却被那天沈鱼昏倒一事吓到了似的,深刻反省后坚定认为二少爷说得对。
沈鱼简直哭笑不得。
眼下她整日被拘在府中,只被允许在园子里略微散步,医馆是决计不能再去了。高氏和祁渊在这件事上空前一致,无论她如何保证自己会小心,只坐诊不操劳,都被毫不松动地驳回。
“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高氏态度坚决,“医馆的事,暂且交给张伯料理着,京中那么多郎中,让他们轮番坐堂就是。”
沈鱼无奈,只得妥协。她深知这是祁家第一个孙辈,意义非凡,她被这密不透风的关怀包裹着,心中暖融,却也倍感束缚。
就在这段日子里,皇帝动了雷霆手段,朝廷对柳、陆两家的最终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谋逆大罪,罪无可赦。柳家成年男丁皆斩,女眷及未成年男丁流放岭南,籍没家产。陆家亦相仿,主要参与叛乱的子弟问斩,其余流放。煊赫一时的两大豪门,顷刻间大厦倾颓,烟消云散。
消息传来,京中人人唏嘘不已。
而在这股唏嘘中,又一则消息引起议论——公主府传出消息,公主周琢已上书陛下,言明柳宁箫罪大恶极,玷辱门楣,恳请陛下准许她与柳宁箫和离,断义绝婚。
陛下很快准奏。
曾经风光无限的柳家,彻底成了过去。
如此大的变动在京中热热闹闹了好一阵子,沈鱼养在家中,也时常让湘绿到街市间打听消息给自己消遣,她听得津津有味,只可惜不能亲自上街瞧一瞧。
这日,祁渊刚看着沈鱼午睡躺下,群儿就来报,说柳家托人送来急信。
祁渊本来不予理会,但听说事关柳宁羽,想到扳倒柳家也借过她之力,这才打开信看了一眼。
原来圣旨才一送到,柳宁羽的生母桂姨娘受惊发动了。或许是得知柳家结局,心神激荡,或许是本就年纪大了,胎位又不正,桂姨娘生产的过程极其不顺。可眼下没有郎中愿意来柳家接生,柳宁羽把所剩不多的银子都花在送这封信上,寄希望于沈鱼的帮助。
祁渊沉吟片刻,只吩咐群儿:“找个稳妥的产婆过去看看便是了。”
然而次日晨间,噩耗还是传来了——桂姨娘艰难产下一个女婴,听说生的是个姐儿,她急火攻心,猛地一挣,当下就血如泉涌,人已经不行了。
群儿急匆匆跑进来时,祁渊正陪着沈鱼用粥菜。
听闻桂姨娘血崩而亡,沈鱼只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重重叹息,手中的汤匙“叮”的一声落在碗中,漾起一圈涟漪。
祁渊见她神色黯然,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鱼摇摇头,双目直直看着青葱碧绿的菜肴,叹了口气,“只是想到柳宁羽……说起来,她也不曾害过什么人,只是托生在了这样的家里不得不被牵累,以她聪明的性子,若是独身一个,等到了岭南,时间久了也未必不能过上正常的日子,可身边现在又有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恐怕日后她日子艰难……还有那桂姨娘,好好一个人,之前看起来也煞是健壮,生个孩子竟说没就没了……”
祁渊听出她话中几分兔死狐悲的伤怀,打断道:“她上了岁数还要强行有孕,又不慎注意保养,大喜大悲这才出事。”
沈鱼点头,情绪还是闷闷的。
祁渊放下手中筷箸,朗声又喊群儿进来,“备下些银子,让负责流放队伍的官兵多多关照柳宁羽和其妹,将人平安送到岭南,待时局稳定了,准她们一些小营生做。”
群儿连连应下。
沈鱼这才觉得心头松快了些,又用了两口饭。
祁渊无奈,看着她:“你只知道关心别人,却不知道祁家也接到了圣旨。”
沈鱼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抓住祁渊的手臂:“什么圣旨?可是陛下怪罪你了?”
见她紧张的模样,祁渊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别急,不是坏事。柳如晦虽已伏诛,但边关不可无人镇守。陛下命我前往洪曲长驻。”
沈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了然。祁渊这番行事虽是为国除奸,但终究是兵行险招,让陛下心中有了芥蒂,这才将他调离京城。
她沉吟片刻,反而展颜一笑:“这是好事。洪曲虽远,却是军事重镇,也临近永岭。你领两军驻守,实权在握。待日后太子登基,你再回京时,必定更加风光无限。”
祁渊却不在意这些,他的手掌轻轻覆上沈鱼尚不明显的小腹,目光温柔:“什么日后风光不风光,现在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沈鱼眼珠一转,忽然灵光闪现,扬声道:“既然如此,不如我随你一道去洪曲?”
祁渊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心动之色。洪曲临近渭南村,对沈鱼来说也算熟悉之地,一道去倒真有可行之处,只是……祁渊还是摇摇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会难受,父亲母亲也不会同意。”
沈鱼心念已起,极力自荐道:“眼下我胎向已经稳,不过是一路乘船再坐车马,不会累的。至于别的,你若同意,谁又拦得了你?何况你若是心中有我,就应该顺着我性子。”
祁渊唇动了动,没想到沈鱼以此压他,他试探问:“你当真想去?”
沈鱼双目含星:“当真!”
祁渊沉默了半晌。
沈鱼知道,以他脾性,不拒绝就是在考虑了。她再接再厉,甜甜一笑,努力又塞了一口饭食,含糊道:“你若肯带我去,我现下就多吃些,好好将养。”
二人对视一眼,祁渊认真思量起来,眼下沈鱼状态确实不错,如果要动身,自然趁现在,来日拖得身子重了,或着将孩子诞在京中,一年半载都不能再出远门,离别之苦不比眼下一时劳顿来的好忍受。祁渊心中大概想定,他挑眉,似笑非笑地问:“你舍得下京城的医馆?”
沈鱼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此刻我人在京城,不也一样去不得医馆?再说,”她眼眸倏地亮起,“医术在我身上,自然是我去哪儿,医馆就开到哪儿!”
祁渊看着她谈及医馆便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俯身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沈鱼被他亲得气息微乱,面色发红。
这些时日二人皆恪守规矩,此刻肌肤相亲,都不禁有些情动。
但祁渊终究顾忌着她腹中孩儿,及时停下。
沈鱼也平复着喘息,片刻后道:“不过,京中医馆就此草草关了,未免太过可惜。”
祁渊看她:“你打算如何?”
沈鱼细眉轻扬:“有一人可以托付。”
第64章
◎慢慢来,是可以的◎
“托付出去?”
祁渊看向沈鱼,“医馆杂务有学徒打理,坐堂可请信得过的郎中,经营亦可交由张伯或再聘一位老成的账房先生。纵使你我不在,只要章程明晰,按部就班经营下去,也并非难事。”
沈鱼却缓缓摇头,“若是寻常州府的医馆,这般安排或许可行。但此地是京城,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南溪医馆如今名声渐起,行的是关乎人命的营生,更与祁家关系匪浅。树大招风,你我一旦离京,医馆失了凭依,难保不会从一桩善事,变成某些人手中搅弄风云的棋子,甚至……成为将来掣肘祁家的隐患。”
她语气平和,窗棂投下的阴影让她白皙的面容更添几分沉静,“若真想让它平稳延续,不受侵扰,必须寻一位有权有势、且与祁家关系相对公允之人,名正言顺地接手看护,方能震慑宵小。”
话至此处,祁渊已经懂了沈鱼的想法和她要找的人,他唇角微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涩意:“周琢……她心高气傲,经前番诸多事端,心中芥蒂未消,未必肯应承此事。”
沈鱼语气轻松而豁达:“若公主殿下执意不允,也无需强求。大不了便将医馆关了,遣散众人,总好过将来授人以柄,反成祸端。”她歪头瞧着祁渊紧绷的侧脸轮廓,故意打趣道,“倒是你,平日里看似对这医馆不甚上心,怎么眼下看着,倒比我这真正操持的人还要舍不得它关门大吉?”
祁渊目光转向她,烛光下,她眼眸清亮,带着狡黠的笑意。他心头微软,喉结滚动,“你喜欢的,你倾注了心血的物事,我总希望你能好好留住,不愿见它因外力而草草损毁。”
沈鱼盯着他翕张的唇,鸦黑的睫轻轻一眨,只觉得忽然心软得厉害,几乎要落下泪来。
——
数日后,皇城,公主殿殿宇深阔,金砖墁地,雕梁画栋间尽显天家威仪。浓郁的龙涎香气自错金螭兽香炉中袅袅升起,试图驱散这九重宫阙深处的清寂,却更添几分沉滞。
周琢端坐于上,珠翠环绕,荣光依旧。她眉眼间依旧是那股肆意明媚的神采,仿佛世间风雨从未能侵蚀她分毫的骄傲。只是细看之下,那明媚深处却藏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历经世事后的松弛。
周琢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硕大的东珠,目光落在殿下躬身而立的女子身上。
依旧是那张清丽的面容,但眼前的沈鱼,与初入京时虽聪慧却难掩青涩拘谨的相比已是判若两人。数月京华烟云的浸染,她举止娴雅沉静,眉眼舒展,气度从容,竟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之感。
周琢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曾几何时,她视沈鱼为一枚巧妙布下的棋子,欲借其手探查虚实,搅动京城风云。未承想,这枚棋子自有其坚韧轨迹,不仅助祁家稳住了阵脚,更间接导致了柳、陆两家的倾覆,连她自身与柳家的关系也因此彻底割裂。
但是……这京城风云变幻,有时倒真是有趣。周琢红唇微勾,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如今祁家虽得圣心却远调洪曲,自己虽势不如前却依旧稳坐公主尊位……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权力场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又能是真正的赢家?煊赫与尊荣,不过是镜花水月,今日高踞台阁,明日便可能坠入泥沼。种种际遇,也让她对谁是敌谁是友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周琢敛起心绪,用堪称柔和的语气道:“芹夕,看座。”
“谢殿下。”沈鱼依礼谢恩,从容落座。
周琢这才支起手肘,托着腮,明媚的目光在沈鱼脸上流转一圈,懒洋洋问道:“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可是祁将军即将赴任,有什么难处要本宫帮忙?”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仿佛早已知晓其来意。
沈鱼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悦耳:“殿下消息灵通,想必早已知晓,祁渊奉陛下旨意,不日将赴洪曲州驻守。”
周琢颔首,看向沈鱼的视线愈发复杂。
洪曲偏远,祁渊此一去,若无特召,只怕在父皇在位期间都难返京城中枢。
曾经,她也曾暗自设想过,若得嫁祁渊这般人物,夫妻相得,人生或许会惬意许多。
如今看来,即便是嫁了,终究也难逃独守京华、夫妻长年离散的命数?
思及此,她淡淡道:“嗯,听说了。如此一来,你日后独自在京中支撑门户,只怕要辛苦些了。”
沈鱼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迎上周琢的审视,语气却异常坚定:“回殿下,沈鱼已决定,此次将随夫君一同前往洪曲。”
“你要随赴洪曲?”
周琢闲散倚靠的身姿不由得坐直了几分,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可知洪曲是何等地方?边关艰苦,路途遥远,非比京城富贵安逸。你留在京中,有祁家根基,自有清福可享,何必去受那风霜之苦?”
在她所受的教养和认知里,放弃眼前触手可及的繁华安稳,去追逐那偏远之地的未知生活,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愚行。她难以理解,竟有人会甘愿舍弃京城的软红十丈,去那等蛮荒之地受苦。
沈鱼并未被周琢的质疑动摇,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浅淡而真实的笑意,“洪曲虽远,却靠近沈鱼的家乡南溪,风土人情或许更觉亲切。在那里,或许反而更自在些。”
她顿了顿,眼波微转,笑容里有一种周琢从未见过的洒脱:“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此番入京,是沈鱼生平第一次远行。来时一路,见江河浩荡,落日熔金,山野层峦叠翠,天地之壮阔,皆令人心折神往。沈鱼私心想着,京城固然繁华似锦,安稳富贵,但天地何其广阔,若能趁此机缘,多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经历一番不同的人情世态,或许亦是人生难得的乐事。”
“自在……乐事?”周琢挑眉,重复着这两个词。她的世界从来被禁锢在皇城之内,充斥着利益权衡和无形的束缚,凭本心选择自在的机会?因探索天地而生的乐事?这些陌生事务让她脸上露出真实的思索。
“殿下?”
见周琢出神,沈鱼轻声唤道。
周琢眼眸回转,迅速敛起那瞬间的走神,恢复高高在上的姿态,下巴微扬:“你既已打算妥当,此刻来见本宫,总不会是专程来告知行程吧?”
沈鱼起身,再次敛衽一礼,神色恳切而郑重:“不瞒殿下,若是离京,沈鱼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城中那间‘南溪医馆’。当日医馆得以开办,全赖殿下金口得开,又亲自题字。如今医馆渐有起色,在百姓中积下些许口碑,沈鱼实不忍见其因自己的离去而日渐衰败,不仅辜负了殿下当初一番成全的心意,也枉费了这半年来的诸多心血。”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周琢,一字一句道:“沈鱼今日冒昧,恳请殿下,在我离京期间,能否请殿下对南溪医馆稍加照看?如今医馆已有成熟的章程和可靠的人手运作,日常经营无需殿下劳心费神,只求借殿下威名,做一个无形的庇护,震慑那些可能心怀不轨之徒。若殿下政余得闲时,能偶尔遣人过问一二,使医馆不致被人欺辱构陷,便是医馆上下天大的福分,沈鱼亦感激。”
周琢静静听着,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反复画着圈,似在权衡。
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箸拨弄香灰的细微声响。
良久,周琢丹唇轻启,声音带着审度:“沈鱼,若是在数月之前,或许看在医馆有利可图,或可借此施恩祁家的份上,本宫便应了。但经此种种变故,本宫倒也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从无稳赚不赔的生意,亦无常盛不衰的恩宠。医药之事,关乎人命,千头万绪,本宫于此道一窍不通,虽有庇护之心,却也要承担其背后可能的风险。若医馆将来稍有差池,闹出纷争,损及的,可是本宫的清誉。这代价,未必是区区一间医馆所能弥补。”
沈鱼心下一沉,周琢此言,已是婉拒之意了。
她暗叹一声,果然此事不易。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殿下思虑周全,所言极是。是沈鱼冒昧,未能体谅殿下的难处。殿下不愿接手此等繁琐且有风险之事,亦是人之常情。”
周琢倒是被她这爽快接受、毫不纠缠的反应勾起了些许好奇,挑眉问道:“哦?那你待如何处置这医馆?难不成真要如你方才所说,任其关门大吉,或是转手他人?”
沈鱼抬脸,露出一抹略显无奈却依旧明澈的笑容:“殿下明鉴。医馆如今在京城已略有薄名,所处地段也尚可,若撤去招牌,寻人转手,盘出铺面,应当不算难事。所得银钱,或可酌情补偿馆内伙计,或另作他用。”
“你当真舍得?”
周琢挑眉,她看得出沈鱼对那医馆投入的心血。
沈鱼羽睫轻颤,沉默片刻,方轻声道:“心中自然万分不舍。它如同我亲手栽下的树苗,眼见其抽枝展叶……但人生在世,一人之力,终归有限。无法面面俱到,护其周全时,也只能懂得取舍,忍痛割爱。”话音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周琢凝视着殿下站立的女子,她眉眼间的坦荡、不舍与豁达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想起她方才提及“天地广阔”时眼中闪动的光彩,想起她虽借医馆在京城立足,却始终未曾忘记惠及贫苦百姓的初心。这与她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权贵官眷,截然不同。
她又想起自己曾经的种种谋划,无不围绕着权力的核心打转,殚精竭虑,却总如镜花水月,转眼成空。而眼前这个她曾经或许并未真正放在眼里的民间女子,却似乎用最笨拙、最踏实的方法,躬身于市井之间,反而一点点积累起了她周琢可能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扎实的根基和发自民心的声望。这种反差,让周琢心中滋味难言。
殿内陷入一段更长的沉默,只有香烟依旧笔直地上升,旋即散入虚空。
半晌,周琢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她抬眸,目色是惯有的张扬,语气却平和了些许:“罢了。”
沈鱼一怔。
只听周琢继续道:“看在你一片赤诚之心,且那南溪医馆开业以来,也确实为京城百姓做了些实事的份上……本宫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想看看,你选的这条看似笨拙的路,究竟能通向何处。”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医馆,不必撤牌,亦无需转手。日常一切经营,仍由你留下信得过的郎中和管事照旧打理。本宫会吩咐下去,若遇他们决断不了的难处,或有无端势力滋扰,可循例递帖子入宫禀报。”
沈鱼半垂的眼睫骤然抬起,望向周琢,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周琢也睨看着她,见她那副罕见的呆愣模样,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畅快,不由高傲地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真实而非客套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本宫允了,你反倒傻了眼?还不谢恩?”
沈鱼这才彻底回过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惊喜与感激,连忙郑重其事地行下大礼:“沈鱼……谢殿下恩典!”
回到祁府,沈鱼几乎是脚步轻盈地跨入房门,脸上洋溢着的光彩,比春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真奇妙,忽然之间,争斗不止的人成了可靠的战友,这感觉当真不错。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沈鱼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着手置办行装。不仅亲自列了单子,预备采买许多京城特有的精巧玩意儿、绸缎布匹、书籍笔墨,带回南溪村送给乡亲故旧,还拉着祁渊在书房里铺开巨大的舆图,纤细的手指在上头兴奋地点点画画。
她眼眸亮晶晶的,指着舆图上蜿蜒的路线,“听说我们南下的路途,会经过好几个富庶之地。这蕲州以织锦闻名,花样最是新颖;宛城的瓷器精美绝伦,白如玉薄如纸;还有这川州,盛产各种香料……我们能不能……在这些地方稍作停留,逛逛当地的集市?”她仰起脸,满是期待地望着祁渊。
祁渊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启唇却带着几分揶揄:“我依稀记得,某人数月前入京时,在马车里还曾说,对这些沿途风物、市集喧嚣并不十分感兴趣,只盼早日抵达呢。”
沈鱼被他打趣,俏脸微红,故意拧起眉头,乜斜了他一眼,哼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倒是有个人曾说,什么‘不可有肌肤之亲’的约定,是我最不必担心的事情呢……”她声音渐低,带着明显的娇嗔。
话一出口,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沈鱼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沈鱼更是想起近来夜里某人的跃跃欲试,脸上红晕更甚,气鼓鼓地瞪了祁渊一眼。然而,就在这暧昧又温馨的氛围里,她忽然发现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
祁渊立刻:“怎么了?可是肚子疼?”
沈鱼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耳廓,“不是……我是想说,看肚子就看肚子,你耳朵怎么红了?”
耳红?
祁渊自然不认,他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带她点在舆图上:“眼下你是山大王,一路如何走自然都依你。我们不走得太急,沿途若有值得停留之处,便住上一两日,让你好好逛逛。”
沈鱼被他轻柔又强势地拉扯着,嗅闻着他身上淡淡幽香,只觉得这样的好日子再过八百年也过不够。
——
启程之日,天也清朗风也和煦、真真是个好得连神仙来了都要夸赞几句的春日。
祁府门前车马辚辚,仆从井然有序地装载着最后的行囊。
高氏对儿子祁渊没有什么叮嘱,反是拉着沈鱼的手,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忧心,原本说好了只带湘绿并两个得力的大丫鬟随行,临到出发,高氏还是放心不下,执意要将经验丰富的张妈妈也塞到队伍里。
沈鱼心中感动,却知张妈妈也是祁府上下管事的主心骨,而自己这边儿的人手已足够多,婉言谢绝:“母亲心意,沈鱼感激不尽。只是张妈妈年事已高,怎好让她再随我们长途跋涉,受苦受累。有湘绿她们细心照料,足够了。”
一旁的湘绿也极有眼色地笑道:“夫人这便是信不过奴婢了?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将二奶奶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高氏嗔怪地看了湘绿一眼,叹道:“你这丫头,心思是细,可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曾生养过,这孕期里千变万化的,叫我如何能完全放心得下?”
沈鱼心下温暖,玩笑着宽慰道:“母亲这般牵挂,倒叫沈鱼想起,祁渊与您真是连心的母子。他放心不下我,此番出行,特意又从相熟的药堂请了两位经验老到的郎中跟着车队,倒显得我成了个半吊子医者呢。”
她话说得俏皮,顿时冲淡了离愁别绪,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高氏也破涕为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庞大的车队终于缓缓驶离了祁府,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沈鱼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里,撩起侧帘,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城墙和熟悉的街景,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对前路未知风景的憧憬与期待。
许是心事已了,心情舒畅,沈鱼孕中的反应也比初时减轻了许多,一路之上胃口颇佳,睡眠也安稳,倒是让随行的人都松了口气。
数日后,车队按计划抵达运河码头,换乘上官家安排的宽敞楼船,沿河南下。
船行江上,视野豁然开朗,天地间是茫茫的淡青之色,烟波浩渺。
与车马的颠簸相比,舟行平稳得多。夜宿于船舱之中,耳畔是潺潺水声,身下是微微荡漾的波浪,仿佛睡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这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透过船舱的雕花木窗洒进来,在舱内地板上铺开一片澄澈的光斑。
沈鱼白日里在船头看了许久风景,此刻反倒有些失眠,便安静地靠在祁渊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着舱外永不停歇的、温柔的流水声。
静谧中,沈鱼忽然睁开眼。
原来,祁渊也未能成眠,他似被她头发搔得呼吸不畅,于是将她一把沉甸甸的青丝都撩在软枕上。
然而他本可以不动声色,却偏偏呼吸喷薄在她颈上,修长的手掌也贴在她肩头。
沈鱼抬起脸,朦胧月色里目光幽戚,“做不了的事,动手动脚,没得玩儿得两人都难受。”
祁渊置若罔闻,将她团团搂入怀中,鼻尖埋在她心口,呼吸沉沉后长长喟叹一声,“我白日问了郎中,说慢慢来,是可以的。”
他手稳稳覆上沈鱼腰肢,婆娑在软香温玉之上,又撑起身轻细密吻在她颈畔,咬开她寝衣的盘扣,湿漉漉的唇贴着她心口,欲念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