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为君妻 半溪茶 18980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异样 阿娘在和那个人玩不说话的游戏……

周临锦欲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要再探究个清楚,但不过转瞬之间,那股味道已经消散不见。

下属见他的手顿住, 正要开口唤周临锦一声,那纸却已经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周临锦道:“今日的事情不要说出去, 你也不必知道我们的身份, 明白了吗?”

他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沈莲岫想起那时她离开前他所说的话, 仿佛也是这个样子, 便心中一酸,立刻点了点头,只想快点送走他。

当然, 他们问完了事情,也不会在她这寒舍逗留多久。

听到他们离去的脚步声, 沈莲岫这才稍稍侧过头, 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周临锦, 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亦步亦趋,重重背影之间, 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

他现在, 应该过得很好吧。

眼睛也复原了,还有所爱之人在身边, 这次来的这些人看样子也对他唯命是从。

沈莲岫再度垂下头。

她听着周临锦一行人离开的声音远去, 这才慢慢走到外面。

外面静悄悄的, 沈莲岫轻轻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没有去隔壁打听她的事。

沈莲岫又走到罗五娘家门口,罗五娘刚从里面出来,见到她便笑着过来,请她进去做。

罗五娘问她:“刚刚你们家来什么人了吗?又是来找你看病的?”

因为沈莲岫是大夫, 所以经常会有人上门来请她去家里看诊,也有人干脆直接在这里看病,沈莲岫虽然是个寡妇,但家中有人出入却是常事,村里人几乎都让她看过病,也知道她医术好,为人实在,并不会嚼她舌根子。

罗五娘见到刚刚沈莲岫家门口来了几个男人,倒是留了个心眼,想着若是有什么情况她要喊人去帮沈莲岫,但眼见着人进去又很快出来了,她也就放心了,见了沈莲岫也只是随口一问。

沈莲岫却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她拉过罗五娘,一同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悄声说道:“五娘,我跟你说个事儿,这几日若有人跟你打听我的事,你就说我是哑巴。”

“哑巴?”罗五娘愣了愣,“好好的为什么要说你是哑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若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咱们可以一块儿想想办法。”

沈莲岫不可能把自己和周临锦的那些事说出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况且如今周临锦就在白溪村附近,她也不想节外生枝。

她摆了摆手:“不是的,真的没有什么事,也不一定有人会来问你,只是如果有人真的问了,你就这样说就行了。”

见沈莲岫语焉不详,罗五娘虽然心里疑惑,但也知道不适合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便点了头:“好,你放心,我一定照你说的这样说。”

沈莲岫闻言便绽开了笑脸:“五娘,多谢你。”

当初余家建这座宅子并且取一半辟作小医馆的时候,因怕地方不够大,于是特意是找了一块儿在村子边缘的地,只有这里的地还大些,过去这么多年,依旧还是不大有人愿意来这里造房子,嫌这里离得远,不热闹,只有后面搬过来了罗五娘一家,其余没有别家了,所以若论正经邻居,也只有他们。

周临锦若真要询问她的情况,一般情况下应该也是像隔壁罗五娘打听的,只要知会过了罗五娘,问题应该就不大,况且沈莲岫也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她又不是犯人,周临锦也并非是怀疑她什么,不至于事无巨细地挖她的老底。

毕竟他那么忙,哪有空顾得上她一个小人物。

而她过几日也要带着安安离开家,前往陈州一户很有名的豪绅家中为其女眷治病,这户人家出手阔绰,先前就说好了,让她在看病的这段时间里就陪在女眷身边,只求病情能好三四分,他们在当地口碑名声很不错,又是熟人介绍,沈莲岫毕竟也不住在陈州城中,家里还有孩子,来去确实不方便,便同意了。

希望他早日查清楚胡峻的事,早日离开,等她回家之后,他也应该已经走了。

他们没有再相见的必要,更没有相认的必要了。

沈莲岫又和罗五娘随便聊了几句,罗五娘打起了哈欠,两人也就互相道别,各回各家睡午觉去了。

关好院门和房门,她轻手轻脚地进了里屋,安安正在床上大张着手脚,睡得人事不知。

沈莲岫睡到她边上,给她理了理额头上被汗濡湿的细细软软的头发。

睡梦中的安安感受到母亲的抚摸,天性使然,便朝着沈莲岫这边蹭过来,拱进了她的怀中,然后砸吧了一下小嘴,睡得更沉了。

她并不知道,方才在外面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并且差一点就能见面了。

沈莲岫亲了亲安安的脸颊,抛开种种心绪,很快也闭眼入睡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快要黄昏的时候。

沈莲岫感觉自己脸上痒痒的,她迷迷糊糊以为有蚊子,心想今年蚊子出来的可真早,随手挥了几下赶蚊子,但脸上还是痒痒的,她无奈之下只能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安安已经睡醒了,虽然很乖地没有叫她,但毕竟一个人无聊,安安懂得不能随便乱跑,就坐在床上玩沈莲岫的头发,时而头发会扫到脸,时而也是安安的小手摸上来,所以沈莲岫才会觉得痒。

沈莲岫从床上坐起来,把安安抱到自己的膝盖上,伸头一看外面:“呀,这么晚了!”

她赶紧起床开始做饭,好在家里只有她和安安,所以不用做很多菜,她们母女二人一般吃个两菜一汤就够了。

生了火之后,沈莲岫先把饭给煮上,然后又把排骨炖起来,接着才开始处理其他菜。

萝卜一会儿放到排骨汤里做萝卜排骨汤,茄子直接用酱炒一炒就很好吃,这酱还是罗五娘自己做的,当时直接送了沈莲岫一罐子,只要一打开盖子,整个厨房就香得不得了,剩下一道菜是沈莲岫自己在地里种的小白菜,她切了点腌肉加进去,直接上锅蒸了。

沈莲岫知道自己厨艺实在是不怎么样,但她也算是努力在做了,安安也很乖,从来不说菜好吃难吃,两岁之后每一餐都是自己吃的,基本不用她操心。

再者村里的吃食就这些,再变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沈莲岫家中条件尚可,她行医并不缺钱,起码每一顿都是有荤菜的,不会让孩子肚里没有油水,不然很可能就长成豆芽菜了。

沈莲岫做饭的时候,安安围着她玩,在并不是很大的厨房里走来走去的,最远也只是走到厨房门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

沈莲岫很怕自己做饭的时候安安跑去了其他地方,让她找不到,所以和安安说过,最好不要离得她太远,安安也喜欢待在沈莲岫身边,所以洗菜切菜的时候,她都是在厨房里玩,只有沈莲岫起油锅的时候,为了不让油溅到安安身上,沈莲岫才会让安安坐到门口去。

小小一团的人,坐下来的时候比狗都还要小一些,有时仰着头看着外面,有时会往里望望,看看沈莲岫。

只要看见阿娘在给她做吃的,安安就很开心,咧开嘴呵呵笑着。

又是寻常的一天,和以往无数个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沈莲岫做完饭,天也快要暗了。

母女俩美滋滋地吃完饭,沈莲岫洗碗,给安安也拿了一个小木盆积水,让她玩水,反正天气也热了,玩好之后可以直接洗澡。

沈莲岫仔仔细细地擦着碗筷,眼带笑意地看着安安,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于是便对安安说道:“安安,有一件事,阿娘和你说了,你也要记住好吗?”

安安把头抬起来,眨着眼睛。

“如果你看到阿娘和别人不说话,就一定不要让阿娘说话,也不要让别人发现阿娘会说话,”沈莲岫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头顶了顶安安的小鼻头,“因为阿娘在和那个人玩不说话的游戏,如果阿娘先说话,阿娘就输了。”

一听到是玩游戏,安安立刻就懂了,大声喊道:“好!”

沈莲岫脸上的笑意更深,愈发觉得安安实在是可爱,不愧是她的女儿,忍不住用手掌拨了安安那个小木盆里的水,往安安身上泼了泼,安安也立刻泼回去,两个人就这样玩了起来。

天上一弯明月照下来,小院子里都洒满了清辉。

***

夜深。

周临锦回到县衙内衙东院,他前几日来到陈州本地,因是奉旨前来,暗中调查此事,所以便在这里落脚。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周临锦并没有立即洗漱入睡,而是仍然坐在外堂的桌案前,轻轻地按揉着眼周。

双目早已复明,可总归是不比以前,今日又奔波了一日,眼睛便更觉酸疼难忍。

“郎君 ,先喝口茶。”必察给周临锦端上了一杯清茶,因为已经临近深夜,茶水并不浓。

周临锦喝了一口,便道:“你去睡吧,我自己会洗漱。”

他出来时只带了必察一个人,这段时日一应生活起居也皆是必察照料,这里的地方官见只有一个小厮跟着,倒是福至心灵地第一天就拨了两个俏丽的婢子过来,但立刻就被周临锦退了回去。

周临锦出去办公事时并不要家里随从小厮跟着的,但必察也应该等了他一天,没必要让必察也跟着他熬下去。

必察应声后便下去了。

关门的声音一落下,周临临便疲惫地往后一靠。

今日他的心里乱得很。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着胡峻暴毙一案,也可能是……

周临锦一句话还没想完,脑子里立刻便出现了一个侧影。

他的心可是按捺不住狂跳起来。

侧影是今日午后在白溪村见到的那个女子的。

明明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哑女,他为何会有这样异样的感觉?

第42章 木镯 抓住了面前女子的手腕

周临锦拿起案上的清茶就往嘴里猛灌了几口, 与平日里那个清俊如玉的大家公子大相径庭。

他努力将自己的思绪从哑女的身上转移开来,不让自己继续去想她。

他不该想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人。

若是要想,也只能是与案子有关。

哑女写的那张纸, 他带到了这里,周临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胡峻是内阁胡清山的嫡长子, 他暴毙之后, 京城中传出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传闻, 一时人心惶惶, 皇帝为了安抚胡清山, 也为了平定人心,便派周临锦调查此案,查明胡峻死因。

这是圣旨, 而胡清山又是周临锦恩师的好友,恩师亦有托付, 由不得周临锦不尽心。

况且周临锦也从来都不是那等做事糊弄的人。

胡峻回京城不过数日, 此前一直在陈州别院中养病, 所以陈州也是一个绝不能疏忽的地方。

只是周临锦一行来了陈州这几日,一时却也没有什么头绪。

周临锦盯着纸上那些粗糙幼稚的字迹, 像是出神一般。

这个哑女余氏, 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去找她也只是想了解胡峻在陈州时的病情, 一个乡下的医女, 不可能和胡峻的死因有牵扯。

她所写的这些话也很正常。

可他为何今日从白溪村离开之后, 便一直心绪不宁?

周临锦按住跳动又隐隐作痛的额角,正想放下那张纸,却忽然想起方才在余家时,他想把纸递给下属时所闻到的那股香味。

他觉得很熟悉, 可因其消散得实在太快,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临锦抬手将纸放到自己的鼻尖下细嗅,除了淡淡的墨香之外,哪还闻得到其他。

他将纸收好,独坐在那里。

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既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要继续留心下去。

不管那个哑女有没有问题,她总归也是和胡峻接触过的人,就算她不太可能是凶手,但或许她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

明日还是要再去余家一趟。

***

第二日,沈莲岫醒来的时候天光就已经大亮了。

安安还没醒,沈莲岫就自己先出去洗漱,顺便把早上要喝的粥给煨上。

罗五娘见到她,便顺手从家里拿了两个刚烙好的饼给沈莲岫,油滋滋香喷喷,沈莲岫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叫醒了。

“你什么时候去裴家啊?”罗五娘问她,“这回得好长时间都见不着你吧?”

裴家就是沈莲岫即将去看诊的那户豪绅。

沈莲岫道:“看他家女眷的情况吧,也不一定多久。”

罗五娘凑过来,轻声道:“听说好多大夫都去看过了没治好,只知道是妇人病,你若看着难治,就趁早找借口回家算了,钱如果不好挣,那还是不要挣了。”

沈莲岫对罗五娘的话深以为然,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我明白,先诊了脉再说,也一定是将实情与她家人说的,若我治不好,也不耽误他们,何况我带着一个孩子过去,虽然他家也体恤我说是可以带在身边,但我总怕孩子会闹腾,到时候惹了人家生厌就不好了,总之,先过去看看再说,能治我就尽量治。”

话是这样说,也只是为了自身考虑,但沈莲岫还是很想治好病人的,还是这种一直缠绵病榻为痛苦所扰的病人。

罗五娘回了隔壁,沈莲岫也去看粥烧得怎么样了,顺便把烙饼切一切,这样安安拿着更好啃。

粥还在滚着,沈莲岫把烙饼切好,还没等放下菜刀,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道:“余娘子在吗?”

沈莲岫的心像是霎时往下掉,差点手一软让菜刀滑下割了手。

她不敢出声应声,匆匆擦了手,便往外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是昨日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还有一个,果然是周临锦。

沈莲岫的脸色变了变,快步走上前去,他们此时是站在院门外的,虽说农家小院的院门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但他们还是没有自己进来,而沈莲岫也没有给他们开门。

还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周临锦先开口道:“今日还有一些事要问你。”

沈莲岫点了点头,顺便低下头。

“你在为胡峻看病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周临锦的话才刚说出来,他自己就先后悔了。

怎么就挑了一个最好回答,也没什么意义的。

果然,对面的哑女摇了摇头。

她一个看病的哑女能知道什么?

周临锦又问:“那你可有看见胡峻身边有什么很亲近的人,比如婢子侍妾之类的?”

这些人和事情本该早就调查清楚的,但陈州不比京城,胡峻在陈州的很多事情就连胡清山也未必清楚,而到了别院之后,这里的人怕惹事情或是有什么隐情,也未必真的会和周临锦说实话。

相比之下,问余氏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余氏给胡峻看病,时常会出入后院之中,胡峻身边有什么人,她或许能看见过,甚至旁人会因为她不会说话,而放松警惕。

他的眼底不自觉蔓延出一丝探究之意,莫名有些迫人。

沈莲岫再度摇了头。

周临锦挑了一下眉梢:“真不知道?”

沈莲岫有些着急了,不是她怕麻烦不说,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胡峻的身体很弱,据她观察根本就没有什么侍妾之类的,身边就那几个嬷嬷和婢子,没有特殊的人。

周临锦看着她又摆了两下手,一脸焦急,不似作假。

而她摆手的时候,衣袖从滑落下来,露出右手上戴着的一只木镯子。

周临锦先是心里一震,随即才想了起来,他昨日闻到的那股味道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只木镯子。

他的心随即又钝痛起来。

那时他的眼睛还看不见,与沈莲岫离得近时,就时常闻到她身上的绿檀木香,是她的木镯子散发出来的。

他还问过她为何会戴着这个,她说是从小戴习惯了,现在想来,那绿檀木镯子不仅是她的心爱之物,还因为她自小到大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佩戴的饰物。

周临锦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面前女子的手腕。

他看着那女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沈莲岫没想到他竟然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木镯子,就连她也根本没有想到,此时被他抓着手,才想起他们曾经说过这个镯子。

这一瞬,她几乎要吓得肝胆俱裂。

他是不是认出了她?

但沈莲岫咬咬牙,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想努力把他的手掰开。

一旁的下属也没想到周临锦会突然抓住她的手,以为是他发现了什么,但这么抓着肯定是不妥的,等下她家人知道了,恐怕就要大闹了,便连忙在旁边提醒:“大人,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周临锦的神思终于像是归了位一般,蓦地一松。

沈莲岫后退一步,紧张地看着他。

“你……”周临锦张了张嘴,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却忽然问不出什么话。

这只是一只很寻常的木镯子,像余氏这种家境佩戴太正常不过了,他又什么可问的,问她为什么也会有这样一个绿檀木的镯子?

他竟然头脑发昏到做出这样孟浪的行径。

但周临锦却还不欲离开,像是不要脸皮一般,他在下属一言难尽的目光之中,又继续问道:“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人住?”

沈莲岫略定了定神,看来周临锦并不好打发,若她一味躲闪拒绝,反而会纠缠不休,于是她指了一下自己,又指了一下里面,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二”。

周临锦想起昨日上门时,他朝里屋望过一眼,床上好像睡着一个孩子。

“那你夫君呢?”他又问。

今日跟着周临锦来的下属名叫敖兴,闻言瞪了一下眼睛,他是从京城跟着周临锦过来的,这么多年共事,也知道周临锦的为人,从来没见他这么轻浮过,来余氏这里问清楚是正常的,但余氏的夫君就不是很需要问了。

可周临锦已经问出来了,敖兴也不会再去阻拦他,让自己的上峰丢脸,只是在余氏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拉了一下周临锦的衣服。

而沈莲岫听了周临锦的再次问话之后,紧紧皱起了眉。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他根本不应该问这个,还是他认为她和胡峻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是看她出身卑微,所以才觉得可以肆意羞辱她吗?

沈莲岫也没有客气,她往脖子上一笔划,然后歪头吐了一下舌头。

周临锦自然看明白了。

原来是个寡妇,怪不得昨日进去时没再见其他人,原本还以为是出去干活了,没想到是个短命鬼。

站在旁边的敖兴,也不知道是眼花了还是怎么的,竟然看见周临锦的嘴角扯了一下。

敖兴冷汗都要下来了,都是男人,难道他还不能看出来一二吗?

虽然周临锦喜欢上一个哑巴寡妇也不关他的事,但敖兴还是不希望自己的上峰出来一趟惹上什么桃色传言,而且周临锦那么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他不希望他毁了他在他心中的形象。

敖兴刚要说回去吧,便看见从屋子里面啪嗒啪嗒跑出来一个小女孩,三四岁大的模样,一下扑到余氏的腿边抱住。

第43章 惊恐 周临锦也在看跑出来的安安……

沈莲岫都没发现安安自己睡醒跑出来了, 等她察觉到的时候,安安已经抱住她的腿了。

“阿娘……”安安刚刚醒来,声音更加奶乎乎的, “你去哪儿了……”

沈莲岫知道是自己离开时间太长,导致安安睡醒之后迟迟没看见她, 这才跑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去看面前的周临锦。

周临锦也在看跑出来的安安。

他对上了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 心下莫名其妙地一软, 像是寒冰被春水化开。

小女孩的脸肉嘟嘟的, 头发虽然有点乱, 但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可爱,甚至更好玩了。

周临锦甚至有用手捏她脸蛋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沈莲岫用手一拨, 安安就被她划到了自己身后,只剩两只肉嘟嘟的小手还绕在前面抱着沈莲岫的腿。

敖兴感觉到有点奇怪, 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但总算有机会可以说了:“大人, 余娘子要照顾女儿,我们也该回去了。”

周临锦一时没有说话, 反而沈莲岫立刻反应过来, 朝着他们欠了欠身子,抱起孩子转身走了, 也不搭理他们了, 更没有送客。

敖兴看出来, 人家这是恼了。

今日真的是有点丢人了,正当敖兴以为周临锦要继续站着的时候,便听他说道:“走了。”

可是周临锦也并没有直接离开,再次出乎敖兴意料的, 他去了余家隔壁那户人家。

这附近就这两户人家,猜也猜得出来周临锦是要问余氏的事。

罗五娘很快被叫了出来,她迅速扫了一眼两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不过罗五娘还是很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周临锦没说话,敖兴只能上前道:“我们是来请隔壁余娘子看病的,昨日已来过一次,这位娘子不用担心。”

因为平时也有白溪村外的人会来找沈莲岫,所以罗五娘听了解释倒也没有再怀疑什么,只是这话也不由让她想起昨日,原来昨日她看见的就是这几个人。

以及沈莲岫昨日特意来过她说的话。

看来沈莲岫让她说谎,防的就是这些人。

那肯定不是正经来看病的,恐怕只是个幌子。

罗五娘笑道:“原来是这样,她是我们村里唯一的大夫,家里祖上就在这里行医了,只是你们若是疑难杂症,那可能她也没什么办法,毕竟是乡下大夫。”

敖兴见状还要继续解释,这回却被周临锦拦下。

“她是寡妇?”周临锦问。

罗五娘在心里啐了一口,谁家好人张口就问女子的私事的,但罗五娘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点头道:“是,她夫君早几年死了。”

“她这喉咙是怎么回事,是一直就不会说话吗?”周临锦又问。

“哟,这位郎君这话问的,难道有人好好的还能装哑巴不成?”罗五娘斜了周临锦一眼,“她自小就是这样!”

罗五娘的语气已经不好起来,敖兴很怕周临锦再问下去,被村里人当成坏人给打出去,平日里是不怕的,他们有官职在身,但今日出门在外,周临锦除了他之外没叫其他,免不了是要吃眼前亏的。

他们可是京城下来的官员,真被打出去了,这面子往哪儿搁?

“好了好了,走吧,既然觉得她不会说话不方便,那就别找她看病了,大夫哪里不能找,咱们去别的地方找找。”敖兴连忙编造了一个理由,对周临锦说道。

好在周临锦再继续问下去,听了他的话,便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敖兴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跟在后面也离开了。

只有罗五娘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确认他们远去了,没有继续逗留在附近,这才放下心,过去敲响了沈莲岫家的门。

沈莲岫从周临锦走了之后,就一直在屋子里躲着。

安安被她一直抱在怀里,不过安安也很乖,自己玩着手指,没有闹着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心里很乱。

昨日一次,今日又一次,他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面前两次了。

而且他刚刚还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莲岫去脱手上的镯子,但眼下紧张,越紧张就越卡着手腕,她硬要把镯子退下来,最后手背处都红了一大片。

安安见状,用小嘴呼呼地给她吹起来。

沈莲岫垂下眼,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安安那乌黑油亮的发顶。

这五年里,她尽量没让自己再想起过周临锦,就好像这个人一直不存在一样,不存在她的身边,也不存在她的心里。

而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忘了对周临锦是什么感觉。

眼下她就只有一个想法,她不想再见到他。

昨日她能平静得下来,可是今日他又来了,当初的那种难堪和狼狈,又再一次地出现在她的四肢百骸中。

她忍受不了。

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几下。

沈莲岫听见声音浑身一震,眼里霎时充满了惊恐,竟连看都不敢看像外面。

不过罗五娘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进来:“阿余,是我,给开个门!”

沈莲岫定了定神,放下安安让她自己玩,然后便去给罗五娘开门。

罗五娘进来,给沈莲岫使了个眼色,挽住她的手进了屋内。

刚进屋子,罗五娘就问:“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真是来找你看病的?他们真的问我了,不过你放心,我按你说的,都答得好好的,呸,什么玩意儿人模狗样的,却打听人家寡妇!”

沈莲岫沉默片刻,道:“五娘,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我……总之他们也不是完全冲着我来的,先应付过去也就是了。”

“你要不要带着安安来我家住几日?这样被人打听,总归心里慌慌的。”罗五娘一脸忧色。

“不用,”沈莲岫摇了摇头,“我过几日就要去裴家给他家女眷看病,不差这几天了,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会来了。”

她这样对罗五娘说着,也这样安慰着自己。

罗五娘闻言道:“对,你要去裴家,这样倒也好,避上一阵子也就好了。”

看着罗五娘这般为自己担忧,沈莲岫一时心下也感激,更兼感慨,除了早已去世的亲人,也只有罗五娘和安安对她最好了。

“五娘,今日也要谢谢你,替我圆过去,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句话的事,你和我说这些,”罗五娘拍了两下沈莲岫的手,只觉得冰冷,“这几天若有事,你来我家找我,改变主意要住进来也可以,随时给你准备着。”

沈莲岫笑了笑,方才还慌乱不已的心,这会儿竟也慢慢安定下来。

毕竟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就算真的被周临锦认出来,其实也很可能没有什么,当初她离开周家,就是他亲自下的决定,他应该根本不想看见她,也不想她再给沈芜瑜增添任何烦恼。

她大可不必自作多情。

***

后面连着两日,周临锦果然没有再找上门。

而她前往裴家的日子也近在眼前,裴家已经派人来知会过,再过两日就来接她走,让她准备好行礼,但也不用很多,因为裴家该有的都有。

沈莲岫给自己和安安多备了几套换洗衣物,天气眼看着就热起来了,还是多拿几身衣裳更好,也免得到时候要人家的东西。

以前偶尔也有去离得白溪村远的地方看病,在患者家中住几日的,所以沈莲岫也习以为常,很快就收拾好了行礼。

临行前一日,日头特别好,沈莲岫想着要离开一阵子,便把家里的被褥都拿出来晒晒。

她站在挂着的被褥后面,用掸子拍着被褥,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朗声道:“有人在吗?”

沈莲岫这几日都因为周临锦的事情而一直警惕着,这会儿的这个声音虽然陌生,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没有立刻出声应答,而是先小心翼翼从被子后面探出了小半张脸。

只见院门外只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笑眯眯地朝里面看。

沈莲岫不认识这个人,他不是周临锦身边跟着的那几个人之一。

但她仍旧不敢说话,她朝着那人走过去,那人自然也看见她了,立刻就说:“这位娘子,我来向你打听些事。”

又是打听事情的。

沈莲岫蹙了蹙眉,怕不是也是为了胡峻的事情来的,想不到她前几个月给胡峻看病,竟看出了这么多麻烦。

安安见又有陌生人来,也跑过来站在她背后,拽着沈莲岫的衣角,沈莲岫回过头背着身子冲她笑了笑,然后用手指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安安乖乖地点了点头。

面前的男子亦眉目俊朗,不是那种贼眉鼠目之辈,他见沈莲岫过来,便说道:“我是胡峻在陈州的朋友,前段时日一直在外行商,近来回了家,才得知胡峻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京城吊丧了,胡家也不是我这种普通商人能进的地方,只是实在感叹惋惜我们这段情谊,便想着来问问你,他最后在陈州的那段时日,可有被病痛折磨?”

听他说完,沈莲岫几乎可以立刻肯定,这个人一定不会是周临锦那边的人,周临锦行事磊落,若一两次从她这里问不出东西,要么大不了继续盘问审问,要么便不会再纠缠,断不会再编造个理由来套话。

沈莲岫又打量了面前的男子一眼,却也实在摸不清,他为何要来问自己一个只是看看病的大夫。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踌躇,男子又道:“娘子有疑惑也是正常的,但我确实没其他意思,我去过胡家别院,眼下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剩几个看院子的老仆,问也问不出什么,实不相瞒,我也只是想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好不好,心里也能安慰一点。”

沈莲岫的疑虑自然不会那么轻易打消,但她于胡峻的事,其实是一个局外人,并不涉及到什么,于是她思忖片刻后,便道:“胡郎君身子本就孱弱,一直是这样。”

她也并不愿过多透露病人的病情,便这样模棱两可地说了。

男子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好,我明白了,他们将他的死说得那样可怖,我不信鬼神,只怕他临终前被病折磨得不行,这下我也算安心,对自己有个交代了。”

沈莲岫道了一声“节哀”,便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听说京城的周大人来了,要查胡峻的事,他们可有来找过你?”男子又问。

沈莲岫霎时后背一凛。

第44章 裴家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对望……

周临锦来过两次, 一次都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虽然能推断出他是为了查胡峻的死因来的,但若非沈莲岫早就知道他是周临锦, 也是不可能猜出他究竟是谁的。

所以有极大的可能,周临锦来了陈州查案之后, 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亮明自己的身份。

那么面前这个自称只是普通商人, 怎么能如此明确说出“周大人”?

要知道他方才还口口声声, 他就算去了京城也不能进胡家的大门啊!

沈莲岫低下头, 装作在摸安安的小脸蛋, 掩去脸上神色,道:“没有。”

“哦?”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之后, 沈莲岫的心愈发七上八下。

方才那个男子,应该是来套她话, 想知道周临锦究竟有没有到陈州, 而听起来他确实是陈州本地口音, 难道胡峻的死还真是和陈州有关系?

这样奇怪的事,是不是应该去和周临锦说一声?

当头的太阳照得沈莲岫愈发烦躁起来, 她便提了一大桶水去浇药圃。

一瓢一瓢的水浇到泥土上, 激发出土地特有的味道,带着点土腥味, 又有点药草的香, 渐渐使得沈莲岫平静下来。

周临锦那么厉害, 根本就不需要她一厢情愿的提醒,那个人连周临锦到底有没有到陈州都不知道,要来向她打听,对于周临锦来说更是不足为惧。

何况, 就算她能鼓起勇气去找周临锦,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方才的事更有可能是她疑神疑鬼,商人常在各地行走,人脉是不缺的,从哪里打听到周临锦要来陈州查胡峻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就像她不也认识周临锦吗?

既然和周临锦一点联系都不想再有,就不要再给自己理由去接近他。

沈莲岫苦笑了笑,往一株药草上慢慢浇灌着水,什么不对劲,不过就是她对他关心太过,差点又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关心他,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这片药圃,毕竟要外出一阵子,虽然罗五娘会帮她浇水,但她还是需要在出门前提前照料好它们。

***

翌日一早,裴家的马车就来了。

沈莲岫带着安安上了马车,出了白溪村不过半个时辰不到,陈州城就到了。

与白溪村这种乡下地方不同,陈州还是很繁华热闹的,沈莲岫在京城待了不少时间,加上年岁渐长,自然已不大能被吸引,但对于安安这种不太出村子的小孩子来说,陈州简直令她眼花缭乱。

沈莲岫就掀开帘子让安安看,并且答应安安:“这段日子住在裴家,有空就带你出来玩。”

安安很开心,更加兴奋地看着外面的街景,时不时“哇”一声。

她忽然“咦”了一声,但因为声音很小,所以坐在车里的沈莲岫并没有听见。

安安张开肉乎乎的小手朝外招了一下,她看见了来过家里两次的叔叔。

可是叔叔没有看见她,安安有点失望,刚放下手,那个叔叔就突然侧过头,朝这边看来。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对望,但也只是一刹,马车便行驶而过。

周临锦怔了怔,觉得方才那辆马车上的小姑娘很眼熟,但是很快他就想起来,好像就是那天见过的余大夫的女儿,那觉得眼熟也就不稀奇了。

他看着马车远去,这才移开眼,心中却不自觉怅然若失。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周临锦蹙起眉心,努力将这种感觉从心里压下去,使劲想着有关案子的事。

而另一边厢,安安乐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继续看各种有趣的人和景物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裴府,因是当地有名的豪绅,所以裴家的大门很是气派,虽然裴家暂时没有为官的,不能和官宦人家相比,但在富商中已是一等,即便出了陈州去比也是不虚的。

沈莲岫惊叹了一番,便牵着女儿进去了。

进去之后,她发现方才在外面还看不出来,其实里面更是豪奢别致,沈莲岫见过的世面不多,这情景裴家也只比诚国公府稍逊一筹罢了。

仆婢将她引到裴家那位女眷所居的院落中,这里名叫绯香苑,更是兼具精巧和宽阔,连庭中一草一木都明显可以看出是经过精心修剪的。

“余娘子,我们娘子就在里面,还请先为她诊治一番。”绯香苑一名看起来是管事的嬷嬷急着将沈莲岫带了进去。

照理应该先让她放放行李安顿好,不该这么急,但家中有生病之人,急切之心不足为外人道也,沈莲岫这几年也见得多了,自然能体谅,她让安安先跟着这里的婢子玩一会儿,自己就跟着嬷嬷去了主屋。

屋子里窗户几乎都紧闭着,只剩外间开了半扇通风,药香混着苏合香丝丝缕缕飘在空中,虽然不难闻,但是还是有些憋闷。

外间和内室之间的隔门亦是开了一半,另一半也被帷幔遮着,完全看不见里头的情景。

那嬷嬷在帷幔前,小声对沈莲岫说道:“余娘子,我们娘子身子实在不好,也见不得风,见客的衣衫也不曾换,你请见谅。”

“没关系,生病的人都是这样,”沈莲岫到底没忍住,又道,“但外间的门窗可以开一开,散散病气也对她好。”

嬷嬷连声应了,一面让人去再开个窗,一面亲自撩开帷幔,请沈莲岫进去。

不出沈莲岫所料,内室的窗子闭得更紧,即便是大白天,里面也是昏昏暗暗的。

有一名女子躺在床榻上,她靠着引枕,很瘦很瘦,整个人都像是没有力气似的,头朝里侧着,听见声音,她从慢慢转过脸来。

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沈莲岫看见了她的脸,差点吓了一跳。

瘦是意料之中的,但沈莲岫第一眼竟将她认成了沈芜瑜,等再走上前看仔细了,这才发现并不是她,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方才才没看清楚。

沈莲岫定下心神,二话不说先给她诊脉。

足有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沈莲岫才结束,而那娘子似乎连这么一会儿工夫都很难撑住,沈莲岫一起身,旁边的仆妇便将她扶着躺下了。

刚刚将沈莲岫领进来的嬷嬷姓张,见状便问沈莲岫:“怎么样?”

沈莲岫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子,她躺在那里,愈发看不清楚脸,沈莲岫想起沈芜瑜,便更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是一些妇人的病症,”她努力将自己的心绪压下,又问张嬷嬷,“这位夫人半年多前似乎是小产过?”

原先裴家来请她的时候也没说是大概是哪方面的病,只是说生病一直没有好,沈莲岫还倒是什么疑难杂症之类的,没想到是妇人病,观脉象并不是很严重,但病人的状况却非常不好,精神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闻言,张嬷嬷竟是犹豫了一下,反倒是床上那女子自己道:“是。”

沈莲岫觉得有些奇怪,但这并不是她应该在意和探寻的事,她此来裴家的唯一一个任务便是将病人治好,其他不是她该管的。

张嬷嬷这才对沈莲岫说道:“今年年初小产的,这眼看着都过了半年多了,也请了许多大夫来看过,非但没养好身子,还越来越差了,如今竟连起坐都难了,余娘子可得好好给看看。”

“小产的时候,月份已经有些大了吧?”沈莲岫又问。

张嬷嬷点头:“快六个月了。”

沈莲岫不由暗叹,胎儿月份越大,对母体伤害就越大,不止是身体上,影响严重的还有心上,观她脉象也是心气郁结,病情会越来越差,也有心结未解的原因。

沈莲岫没有再继续问小产的原因,这时那女子又开口对她说道:“我这病到底还能不能好?若真要死,你也但说无妨。”

“从脉象上来看,夫人的病症其实并不是很严重,也一直在请大夫调理,只是没有大好罢了,所以也请夫人稍稍放宽心,莫说那晦气的话,实在是没有到那个份上,”沈莲岫安慰道,“就算慢一些,病总是会好的。”

女子侧过头去朝向里面,没有再说话。

张嬷嬷又在旁劝了几句,女子也一直不声不响的,似乎又睡了过去,最后张嬷嬷只得叹了一声,此时沈莲岫也已经写好了方子,她便让人赶紧去抓了药煎了,自己则带着沈莲岫先安置下来。

先前便已经说好,为了裴家这位娘子的病,沈莲岫就住在绯香苑中,这样也方便些。

沈莲岫之前不知道是什么病,还以为是未出阁的娘子,眼下已经诊过脉,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问张嬷嬷:“若是家中郎君回来,我住在绯香苑是否不便呢?”

张嬷嬷笑了笑,先是没有答话,半晌后才道:“不会的,绯香苑没有其他人。”

沈莲岫闻言也就放了心,只道是她的夫君出门去了。

给她住的屋子是早就已经收拾好了的,就在绯香苑后面的东阁,很宽敞很干净,所需物品一应俱全,安安已经在这里玩上了,有两个婢子陪着她,正喂她吃东西。

张嬷嬷又在屋子四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了,便道:“余娘子请先歇一歇,这两个婢子就是这段时日里拨给你用的,如果缺什么都不要客气,直接与她们说,无论什么时候渴了饿了都直说无妨,绯香苑的小厨房十二个时辰灶火是不断的,想到要吃什么就让灶上的人去做,千万不要客气。”

沈莲岫点头又道了一声谢,张嬷嬷见时候也不早了,便吩咐婢子们摆了饭,这才走了。

用了午食之后,沈莲岫也觉得这半日有些累了,于是带着安安睡了一会儿,一下午只听说那位夫人一直都是睡着,直到天色暗下来之后,才有人来回话说夫人醒了,沈莲岫便起身去为她施针——

作者有话说:周末两天双更,早晚九点更新[狗头叼玫瑰]

第45章 浑水 原来是你

因着沈莲岫上午来时让开了窗子通通风, 这时进屋子,里面已经不再那么憋闷。

张嬷嬷正在喂裴家娘子喝肉粥,裴家娘子的胃口一点都不好, 连咽下去都很勉强,张嬷嬷只能一边喂一边劝她, 但效果甚微。

见到沈莲岫来了, 裴家娘子索性不想吃了, 直接将张嬷嬷手上的碗一推, 便撇过头去:“余大夫来了, 我撑不住想睡了,你只管给我施针便是。”

明明已经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天才刚刚暗下, 又说要睡,她为着怕裴家娘子身子虚, 在睡着时施针下去惊了她, 这才特意要在她醒着的时候来的。

沈莲岫皱了皱眉, 这裴家娘子的心病看来不轻。

沈莲岫走过去,拿过了张嬷嬷手上的碗, 对裴家娘子细声说道:“不用饭怎么行呢, 夫人要想好起来,还得多用些才是呀, 否则也只是灌了一肚子药, 又苦又恶心的, 哪比得上这肉粥好喝呢?”

许是因为沈莲岫与自己年岁相当又是大夫,裴家娘子听进去了几分,就着沈莲岫的手又多吃了几口,一碗粥几乎快要见底时, 这才说不要了。

见状,沈莲岫倒是稍稍放下了心,有时不怕身子病,反而是心病更难治,而且心病没有药医,裴家娘子虽然有心病,身子也有一半为心病所累,但她尚且还能听得进去劝,就说明她还有活下去的意愿。

沈莲岫为她施针的时候,她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空洞洞的。

直到施针结束,婢子又拿了熬好的药过来,她却道:“不想喝了。”

张嬷嬷道:“我的娘子啊,怎么又不喝了?这是余娘子的药方,方才也已经喝过一次的,之前还好好的,这怎么又不肯喝了呢?”

裴家娘子也不说话,只是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回是再劝也劝不进了。

沈莲岫也只好道:“那等夫人什么时候想喝了再热了喝便是。”左右这才第一天,只能慢慢治、慢慢劝着。

好在沈莲岫这样说了之后,裴家娘子很快便不哭了,又睡了过去。

张嬷嬷出了一头的汗,一边擦着一边送沈莲岫回去:“余娘子见谅,我们娘子还有些小孩子心性,她也是很想好起来的。”

“没有关系,”沈莲岫这些年也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病人,所以并不会苛责什么,“生病之人身体难受,难免情绪多变,等身子好起来了,性情也就好了。”

廊下有个婢子候着,见二人出来,便提着灯笼上来给她们照路,正要往后面东阁去,却见绯香苑大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此时天暗只能囫囵看个人影,但远远望过去,沈莲岫还是看出来来人是个男子,这会儿天都黑了,一般是不会有男子进女眷的院子的,沈莲岫有点惊慌,对张嬷嬷道:“嬷嬷不是说家里的郎君不会来吗,这怎么……”

“不是的,不是的,”张嬷嬷连连摆手,小声道,“这是我们娘子的亲哥哥,并不住绯香苑……”

沈莲岫听着心中便更奇怪,裴家娘子的兄弟怎么会在裴家呢,难道是借住在府上?

张嬷嬷原本要继续解释下去,但来人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眼见着还没走到她们面前,便已经开口问道:“妹妹今日如何?”

还没看清来人,沈莲岫只觉这声音耳熟,还没等回忆起来,他已经走到廊下,借着幽暗的烛火,沈莲岫看清了他的脸。

竟是昨日来过她家的那个人!

沈莲岫忍住想后退的冲动,而那人似乎也已经认出了她,拿过婢子手上的灯笼往她跟前一照。

“原来是你。”他笑道。

张嬷嬷摸不着头脑,刚要询问,便被他给打发走了:“你去里面照顾妹妹便是,我要问问余大夫,妹妹的病情如何。”

“我们裴家虽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户,但园林景致尚可,余大夫可有兴趣随我出去,一边看一边聊?”

沈莲岫此刻已经叫苦不迭了,她也摸不清到底是这人昨日早就知道来裴家看病的是她,还是真是一个巧合,但人已经来了裴家,说什么都晚了,推辞反而引人怀疑,只能硬着头皮同意随他去逛园子。

得了她的应允,他便先笑着解释道:“我叫裴谦,绯香苑里面住着的是我妹子裴若燕,我这段时日常在外面,只知家中给妹妹请了一位女大夫来治病,却并不知就是白溪村的余大夫,不然昨日就将余大夫直接接过来了。”

沈莲岫只能假装腼腆地笑了几声。

即便他不知道来裴家的就是她,但昨日他言语蹊跷确实事实,她最后没去告诉周临锦,也并不代表她对他的疑惑消解了。

另还有一件事,这里是裴家,一开始只说是来给裴家娘子看病,而沈莲岫诊脉之后发现她小产过,便更是自然而然认为她是裴家的夫人,眼下照裴谦所言却并非如此,裴若燕是裴家的女儿,怪不得张嬷嬷说绯香苑不会有郎君来住。

未出阁的娘子不太可能小产,那么就是裴若燕离开夫家了?

沈莲岫倒也不怎么感兴趣,毕竟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东家长西家短,而是裴谦这个人,她自己也对这些私隐没有知道的欲望。

裴谦带她到绯香苑附近的一处水榭坐下,婢子仆妇们马上就为他们上了茶水点心,并在一旁垂手侍立着,有其他人在场,让沈莲岫觉得稍稍安心一些。

啜饮一口香茶之后,裴谦才问道:“舍妹的病,余大夫看了觉得怎样呢?”

面对裴谦,沈莲岫是十二万分的戒备,自然也不敢像白日里对张嬷嬷说的那样和他说,只捡着重点和他说:“娘子还年轻,只是伤了底子,我也不能保证她大好,先调理着看看,若之后裴郎君不满意,便还是另请高就,别耽误了娘子的病才是。”

“这样啊,”裴谦听了之后,面上苦笑,嘴上却戏谑道,“余大夫才来就说这样没信心的话,我倒还指望着余大夫能治好我妹妹呢!”

沈莲岫咋舌,又不好不回:“我也只是说说罢了,既然裴家出了诊金,无论是于情于理,我都会尽力为娘子医治,这点裴郎君放心便是。”

裴谦斜过眼笑着看她:“余大夫说话怎的那么圆滑拘谨?”

“我是个寡妇,不得不小心谨慎些,况且也不能满口保证,没有大夫会那样说话。”沈莲岫道。

裴谦点点头,抿了几口茶水之后,又问她:“余大夫觉不觉得我家中很奇怪?”

他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沈莲岫简直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倒不是为了别的,她也没兴趣知道裴家到底哪里奇怪,而仅仅就是为了他说的这句话而已。

“你一定在心里想,我妹妹明明已经是小产过的人,怎么还会在家里吧?”裴谦没等沈莲岫说话,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也或许会猜,我妹妹应该只是回了娘家小住,或者是和离了,是不是?”

他看着沈莲岫,沈莲岫又无话可说,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好在不是旁的什么事,而是裴若燕的事。

裴谦道:“其实都不是,若燕她根本就没嫁过人,换句话说,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裴郎君,”沈莲岫忙打断他,“你并不用跟我讲这个,我只是一个大夫,看病治病才是我的事,这些与我并没有任何关系。”

“余娘子果然是正派人,连这些阴私事都没有兴趣,也好,是我多心了,我原本想着余娘子定会觉得奇怪,然后到处打听,反正左右都是要被知道的事,还不如我自己说出来,既然如此,裴某就恳请余娘子日后能保守这个秘密,也给舍妹和裴家留一点脸面。”

“裴郎君放心,我不会说的。”

沈莲岫说完这一句话,已经再也坐不住,只想赶紧回去,因为昨日的事,无论裴谦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在她眼里都足以疑神疑鬼,她的脑子里也像绷了一根琴弦,恐怕再和裴谦交谈下去,这根弦会绷得越来越紧直至断裂。

不过沈莲岫还没开口,裴谦就已经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余娘子请自便,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余娘子包涵。”

裴谦走得倒很利落,说完便离开了。

沈莲岫继续在水榭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手心已经被冷汗濡湿,早知道她就不该来裴家了,可若是立即就提离开,肯定会让裴谦怀疑,而且来都已经来了,裴若燕毕竟是无辜的,虽说裴家财大气粗还可以找其他大夫,但沈莲岫自己却不能出尔反尔,她之前就已经收了裴家的一半诊金,退倒是可以退,只是就这样弃裴若燕不顾,作为一个医者,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是真的想多了。

裴谦没有问题最好,算是她多疑,可若是裴谦真的有问题,沈莲岫也希望自己千万不要蹚进这趟浑水里面去。

早早给裴若燕治好了病,拿了诊金,远离这里。

第46章 怅然 你死了这条心罢

周临锦又带着敖兴去了白溪村一趟。

还没到余家大门口, 周临锦远远便看见有人背着身子在给药圃浇水,他几步走上前,还未等走近, 却见那人稍稍转过脸来。

不是姓余的那个大夫。

但周临锦还是走上前去。

他这才认出来,此时在余家药圃的是隔壁那户人家的娘子, 便立即问道:“请问, 余大夫在吗?”

罗五娘也已经看见他, 村户人家不擅长掩饰自己, 于是罗五娘皱着眉, 充满戒备的目光像是刀片一样将周临锦从头到尾剐了一遍。

周临锦觉得有点不舒服,想了想还是忍了。

罗五娘道:“她不在,你找她什么事?”

“问一点事情。”周临锦马上就答道。

虽然回答得很快, 像是很坦荡,但就连一旁敖兴都不由低下了头。

“她虽然是大夫, 不讲究一些事, 可她终究还是个寡妇, 为了生计是没办法,但你不能这样轻浮, ”罗五娘说得很不客气, 将拿着小锄头的手往腰上一叉,“这几日来了几次了?我可都在隔壁看着, 我告诉你, 你要是对她有非分之想, 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别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好欺负,她这些年给村子里的人看病,我们都稀罕着她, 余家也是早就白溪村安家落户的,你想欺负她,门都没有!”

罗五娘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口水都快喷到周临锦脸上了,敖兴觉得害臊起来,幸好这附近的住户不多,但周临锦却面不改色。

其实从那日回去之后,他倒也没想过要再来白溪村,这个女大夫没什么问题,而从她的话中也只是能印证,胡峻在白溪村时身体还算是稳定的,不太可能回京城就因自身原因而一命呜呼。

只是前两日,他在陈州街上的时候,似乎看见了余家那个小丫头,倒也没看清脸,只仿佛是对视了一眼,他明明也只见过那小丫头一次,也不知怎的就能肯定那日在街上的一定是她。

甚至回去之后也一直心神不宁,总是想起白溪村,余家的女大夫和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