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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妻 半溪茶 18698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鱼水 你不会害我。

周临锦身上有一股沐浴后的清香结合冷松的味道, 闻之便让人心旷神怡,然而此刻沈莲岫被他抱在怀里,却觉得头脑昏昏的。

她似乎已无法再去思考任何事了。

他将她放到自己腿上斜坐着, 温热的手指从她颈间一路向下滑落,不知何时, 沈莲岫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有一半已经松松垮垮地掉在了腰间, 半褪半掩着。

神思恍惚间, 她听见他说道:“点那么多蜡烛, 是为了让你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瞎了,你不能……”

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心领神会, 沈莲岫还没等自己彻底理解,便稍稍翻转身子, 跨坐着欺身上去吻住了他。

就仿佛在风雪肆虐之中行走, 两人携手向前, 而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注定这一段路途只能由她牵引着向前, 穿过幽静茂密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森林, 趟过潺潺清泉,最终达到顶峰。

……

云销雨霁之时, 室内点着的那许多蜡烛都几乎已经燃了大半, 隔着床帐望去, 星星点点,摇曳生姿。

沈莲岫往周临锦身上又靠了靠,抱紧了他,这才使得自己不那么像躺在云朵般的虚空之中。

到了这会儿, 两人皆已餍足,却仍不想和对方分开。

周临锦的下巴轻轻搭在沈莲岫绸缎般的发丝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慵懒:“睡吧,明日也不用急着起身。”

沈莲岫“嗯”了一声,但眼睛仍没闭上。

半晌后,她悄悄仰头去看周临锦,发现他也还没睡。

大抵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周临锦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温声道:“做什么?”

沈莲岫一双眸子被隔着纱帐映过来的烛火照得亮亮的,似乎眼中就有什么东西燃烧着。

“郎君,他们都说你的眼睛很可能不会好了,”她依旧是那样看着他,不管他能不能看见自己,“我给你治眼睛好不好?”

“你?”周临锦有些惊讶,但语气中却并没有丝毫轻蔑。

沈莲岫点头:“对,我。我这段时日里面也学了不少了,再加上先前那位名医说过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太凶险,我便想着能不能用温和点的方法试试。”

“你想试就试,没有关系。”闻言,周临锦不假思索说道。

“你不怕我这半吊子给你治坏了?”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可能更坏了,”周临锦笑起来,“况且我相信你,你不会害我。”

沈莲岫心下动容,感动有之,激动有之,但还没来得及想出该说什么话,却又被周临锦按了一下脑袋:“睡了,再不睡天就亮了。”

好像被忽然喂了一颗糖果子进嘴里,沈莲岫轻轻笑出声来,继续窝在他的怀里,这回是真的乖乖睡了。

*

寂静的院落,只剩下院门口两只灯笼冷清清挂着,里面仿佛没有什么人气,而若是竖起耳朵细听,又会听见似乎那里传来尖尖细细的抽泣声。

已经是夜半,分外骇人。

陈氏冷着脸看着坐在床上正小声哭着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却发泄不出来。

自从沈芜瑜那日回来,她整个人便很是颓废,也说不上是病,但就是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也不肯与家里说自己发生的事。

“家里找了你那么久,你竟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你到底跑去了哪里?是和谁跑的?”陈氏说着,又要拍胸口顺气,“你说出来,阿爹阿娘给你去讨公道,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

沈芜瑜当初在婚前忽然消失不见,陈氏也心知是有人拐跑了她,早就打定主意若找到了,定是要对方好看的,不死也要那人的半条命,这才能解心中之气。

可找了这么久,莫说是京城,连附近那些地方都快要翻遍了,可沈芜瑜却像从人间蒸发一样,沈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听不见?

陈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也慢慢回过味来,女儿恐怕不是和随随便便什么人跑了,对方应该有点身份,甚至要远远大过沈家,这才令沈家迟迟找不到人。

沈芜瑜又一向眼高于顶,周临锦已经是诚国公世子,周昌又是皇帝的亲信重臣,对方也很有可能比成国公府要有权势,即便低也不会低到哪里去,若是再往高了去,比周临锦出身高的,恐怕就只有那几个皇亲国戚了。

所以陈氏更打定主意一定要从沈芜瑜嘴里撬出这个人,只有问出了那个人是谁,才能继续下一步。

可沈芜瑜却怎么都不肯说。

今日深夜,陈氏又来逼问女儿,沈芜瑜还是老样子,陈氏不由气急:“你不说也行,那你回来干什么?外头那么好,你弃了那门好亲事都要跑,这么久连往家里报个平安都没有,如今怎么又回来了呢?你怎么不在外面一辈子呢?我也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这下也不知是戳中了沈芜瑜哪根心弦,她原本还只是啜泣了,听了这话之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还敢哭?”陈氏一边骂,一边也抹起了眼泪,“回来半个多月了,什么话都不肯和我们谁,你阿爹早已经对你失望了,你要真这样,家里也留不住你,你还是回去找那个人罢!”

沈芜瑜道:“你以为我想回来吗?当初我走了,就没想过要再回家来,是……是他不要我了,他忽然赶我走,我才……如果家里也不要我,那我只能去死了!”

陈氏本就心疼女儿,那些重话也不过就是恨女儿不争气,如今听她受了这些委屈,又怎么还能忍得住,抱住她就痛哭起来。

母女两个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沈芜瑜渐渐停下来,又道:“阿娘,实在不是我不愿意说,或者维护他什么,是真的不能说,我怕……我怕连累家里,若被他知道了,或是你们去找他,我真的怕……阿娘,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好不好?”

“不能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天子脚下,他拐带了你,我们先不去报官,他还想如何?”

“我怕他动了怒,杀了你们。”沈芜瑜捂住脸,又哭了起来。

陈氏愣住。

沈芜瑜拉住陈氏的手:“阿娘,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你们也不要再逼我了,更不要再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出来真的会害了我们沈家的。”

“那……”陈氏竟一时也没了主意,“那你要怎么办?”

“我还是留在家里,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氏道:“怎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原本是要嫁给周临锦,你跑了我只能让你姐姐替你嫁过去,她顶替的是你这个人还有你的名字,家里怎么再出现一个沈芜瑜?”

“那便让我做沈莲岫也无妨,不过是个名字罢了,我还是阿娘的女儿不会变,”沈芜瑜思忖少许,又道,“反正周临锦也看不见,即便日后能看见了,他和姐姐也早就是夫妻了,与他说一声当时的事,再让他不要往外说也就是了。”

陈氏沉默不语,而后竟面露难色。

沈芜瑜以为是母亲还是想不通,便劝道:“这事是我自己做下的,阿娘也不用替我委屈,姐姐若是过得好,那也是成全了一桩好姻缘,我自己已经不好了,更盼着别人能好,何况还是自己的亲姐姐。”

陈氏又哭起来:“二娘,你说得倒容易,你这……也不肯说那个人是谁,留在家中也就罢了,大不了家里一直养着你,可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有了身孕?”

话音落下,沈芜瑜如遭雷击。

随即,陈氏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扭曲的喜悦,眉目间还剩着方才的哀伤,且没有消散的兆头,可下半张脸却已经笑起来。

陈氏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到了沈芜瑜身边,道:“你是阿娘的心肝,所以阿娘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就怕你想不开或是怎么的,可你又怎么都不肯和我们说实话,眼下阿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芜瑜的手掌抚上小腹,对陈氏说道:“阿娘,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我要把它生下来。”

“你若说得出来这孩子的父亲是谁,那自然无妨,可你不肯说,那这孩子留下算怎么回事?”陈氏的脸色沉下去,“我们沈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也是清白人家,让你生下一个没父亲的孩子,若是传出去,沈家该怎么办?你底下的妹妹们还有以后的侄女们又怎么办?你怎么不替她们想想?”

沈芜瑜听后一时无话,然而脸上也没有犹豫松动的神色,陈氏细观着,心下也不由哀叹。

“我不能放弃它,我一定要生下它,”沈芜瑜再开口时,依旧不肯退让,“你们把我送到乡下去,我不在京城里,谁能知道呢?”

陈氏道:“不行。”

“阿娘!我求你了!”

陈氏半晌没说话,沈芜瑜心中七上八下,也知陈氏素日为人,虽然很疼爱她,但这种事情确实很难令她动摇,这样想着想着,脸色便白了七八分,手也捂肚子捂得更紧,仿佛陈氏下一刻就要把她腹中胎儿夺去一般。

“这样,”陈氏想了想,终于说道,“眼下还有一条路,你回周家去,让诚国公府认下这个孩子。”

第32章 计谋 他们不敢进来打扰我们

沈芜瑜被陈氏的话吓了一跳, 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许久才理清思绪,连忙道:“这不可以, 阿娘是在说笑还是痴人说梦,姐姐已经嫁给了周临锦, 木已成舟, 我怎么再回去?再说, 我怎么让诚国公府认下?周临锦又不是傻子。”

陈氏已在心里盘算一番, 闻言便道:“你现在月份还小, 才不过一月而已,若存心要瞒,还是瞒得住的。等过几日, 阿娘便带着你去诚国公府,指认沈莲岫是个冒牌货, 让国公府把你换回来, 你赶紧与周临锦圆房, 这样一来就顺理成章了。”

沈芜瑜听后只是摇头,又说:“阿娘想得太容易了, 与周临锦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的人是姐姐, 当初不顾一切逃婚的人又是我,莫说周临锦不肯换回来, 便是诚国公府也不会肯, 难道阿娘认为他们会由着我们沈家这样戏弄他们?而且他们眼下过得好, 我为何要去破坏他们?”

“周临锦的眼睛瞎了,这么多日子他一直以为沈莲岫是你,你以为他知道了沈莲岫的真实身份,还会对她好吗?他的情意是对着你, 并非是对着她的,对于他来说,你才是你,沈莲岫又是谁?”陈氏一双细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戏弄,到时候你只说是沈莲岫故意设计让你走丢,沈家自然就没有任何责任了,顶多就是阿娘被人说贪慕富贵,这才会着了沈莲岫的道,可是只要你好,阿娘被说几句又有什么?”

沈芜瑜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氏:“阿娘,这样恶毒的计策你是如何能想出来的,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姐姐,视她为眼中钉,可她如今都嫁了人了,我们怎好这样去害她?”

“害不害得了她,也要看周临锦到底是怎么想的,”陈氏冷笑,“不是她的东西终归不是她的,你只是拿回来罢了,她本来是要去做填房的,已经给了她这几天好日子了。二娘,你只说你听不听娘的,周临锦究竟会选择谁是她的事,但是你若不这样做,就只能打掉这个孩子,从此之后顶着沈莲岫的名字过下去。”

沈芜瑜摇头:“我不能……”

“那你就别想生下它,若你听了阿娘的话,或许还有给这个孩子找个好爹的机会,让它平安富贵一生。”

沈芜瑜捂着肚子的手心慢慢渗出冷汗,很快便变得黏腻潮湿起来,她不敢动,怕陈氏会马上按住她给她灌下落胎药,也不能动,因为陈氏就坐在她的身边,定定地看着她。

陈氏一向是很疼她的,几乎对她予取予求,但此刻沈芜瑜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件事陈氏摆了两条路在她面前,她只能选择一条,不会再给她第三条路。

她已经失去了那个人,或许永远都见不到他了,所以她绝对不能再失去孩子,这个她意料之外的惊喜,甚至能在日后漫长的、没有他的岁月中,寄托她对他的全部爱恋。

“我去了诚国公府之后,若周临锦还是选择了姐姐,我该怎么办?”沈芜瑜又问。

陈氏听到这里,直到沈芜瑜已经松动,立刻便道:“这就不是你的错了,若他不要你,阿娘答应你生下这个孩子。”

“那姐姐呢,若是我们两个换回来,她归家之后,阿娘可会好好对待她,再替她寻一门好亲事,让她此生平安顺遂,而不是像先前一样,随随便便就给她找了个富商做填房。”

陈氏随口就说道:“好,我一定给她物色一个好人家,再给她多多的嫁妆。”

沈芜瑜慢慢垂下眼帘,之后点了点头。

“这事虽然急,但是也急不来,”陈氏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周临锦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唯一能倚仗的也就是他对你的情意,他还愿意再接纳你,即便如此,许多事情也一定要先安排好,免得他真的去查,查出疏漏。除了你之外,还要再找其他人一同指认沈莲岫,你怎么出去的,怎么被绑走的,又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安排好统一的说辞,不过这个你放心,阿娘都会处理好。”

沈芜瑜觑了陈氏一眼,又迟疑道:“可是我已非完璧,万一……”

陈氏道:“周临锦若还肯要你,他便不会计较你是不是完璧这件事,若他不肯再换回来,那么即便你是完璧也没用。至于孩子的事,我们将你回府的时间往前多说几个月,只说是他们成亲后不久,她便将你放回来了,为何这么久都不去揭穿她,只是因为你受的打击过大,病倒在床,神志不清,而我们也在近日才查出是她害的你,证人我都会去找好,府上这么多张嘴你是不用担心的,外头再找个给你看病的大夫,砸钱买通他便是,既让他证明你回来的时间,再让他以后给你看诊,瞒着孩子的事。”

不得不说,陈氏算计得严丝合缝。

一旦沈芜瑜回府的日子提前了许多,她日后有了身孕便不会不清不楚,很少有人会往茬了想。

陈氏握住了女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道:“我的好女儿,你只等着阿娘这几日赶紧给你安排好就是,最多也不过就是十来日左右,你完全不必担心。”

*

翌日一早,沈莲岫才用过饭,便小心翼翼地捧出了自己的那一套金针。

即便多年没有真正使用过,依旧金光熠熠。

周临锦已经坐在了临窗的小榻上,听见她的脚步声,笑着摊了摊手,道:“你想如何治都随你。”

他本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她提出了,他便同意了,总之搏她一个高兴罢了。

再者,他已经说了信她,那便不会有任何迟疑或者反悔。

沈莲岫深吸一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提醒周临锦自己要下针了。

她的第一针落在了他的眼珠子与眼眶下缘之间,那里是承泣穴。

虽然紧张,但她下针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颤抖,几乎是瞬间就扎上了。

而后又是四白穴,丝竹空穴,攒竹穴,另有几个头部的大穴,沈莲岫倒是犹豫了许久,想起当初那位大夫的话,她也不敢下手,最后斟酌之后,只是在风池穴落下最后一针。

等头部的这几针全部落下,沈莲岫憋在胸口久久没有出的那口气,总算是出了半口。

周临锦头上扎着针,动都不能动,只剩嘴巴能说话,他反而比沈莲岫要轻松许多,笑着问她:“我这样子,是不是一点都不好看了?”

沈莲岫心里的弦还紧绷着,她哪有心思与他说这个,一时之间也哭笑不得,只道:“是,没有从前玉树临风的模样了。”

“幸好很快就能拔出来,不然你把我变成这样,又不要我了该怎么办?”

“我不嫌弃你,行了吧?”沈莲岫无奈,又想起昨晚,不由心中如温水化开了蜜糖,又暖又甜的,“你无论什么样子,我都要你。”

周临锦这才满意闭嘴。

过了一会儿,沈莲岫自己却忍不住,又嘟哝一句:“若是给夫人看见,会不会觉得我要谋害你?”

“你谋害了我,又有什么好处?”周临锦失笑。

“反正夫人知道我敢上手,一定怕得很。”

“所以我让他们所有人都下去了,”周临锦朝着沈莲岫的方向,“他们不敢进来打扰我们。”

沈莲岫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脑子里才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周临锦到底什么意思。

再去看周临锦一脸似笑非笑,沈莲岫明白了她果真没想歪。

“你……”周临锦头上有针,她又不能怎么样他,只是急道,“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就这么说的,总之天经地义。”周临锦很是坦然。

“这可是大白天……”

“名声而已。”

周临锦搂住她的腰。

鼻尖传来她身上的绿檀木味道,凝神静气,又有温香软玉在怀,更是受用。

昨夜已经食髓知味,周临锦的手开始上下游走。

沈莲岫怕痒,原本还作严肃,很快便忍不了,先是憋笑,后来便笑得花枝乱颤,又被他按得严严实实。

“别闹了,”沈莲岫遭不住,“你还想不想好了。”

“有你在,不好也无妨。”

两人就这样不敢有大动作地玩了一阵,沈莲岫冷不丁捏住周临锦的鼻子,周临锦这才下意识手一松把她放开。

周临锦刚要问,沈莲岫的手却快,几下就将他头上的针拔了出来。

“好了吗?”

“还没有,”沈莲岫一边说,一边先收好针,声音也自然而然沉下去,仿佛刚才的玩闹不存在,“还有几处穴位,不能急。”

风池穴那处依旧还留着金针,沈莲岫没有动,只是又往里面推了一寸。

周临锦顿时觉得脑子里面钝钝一痛,窒息感涌上,他立刻咬牙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接下来痛感减缓,却没有消失,隐隐地在那里钻来钻去。

沈莲岫道:“是不是有点难受?”

“还好,你继续便是。”

于是沈莲岫撩开他的衣袖,从曲池穴开始往下,经过内关穴,到合谷穴,分别又落下三针,双臂皆是如此,只是时间没有方才那么长,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周临锦的双臂正好感觉到开始酥酥麻麻的时候,她便收了金针。

风池穴的那一针,沈莲岫是最后收的,金针一离皮肉,周临锦便忽然感觉到气血从肺腑中直上而来,一直到天灵盖才稍稍停歇住,也并未完全停止,还是能感觉出这一脉气血在头脑中乱撞。

第33章 真相 让我听见你

沈莲岫并没有说话打扰周临锦, 只是用手指慢慢按着他的合谷穴。

等过了许久之后,周临锦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刚才的不适感已经消失殆尽。

“还难受吗?”沈莲岫见状这才问他。

他无法见到她脸上的忧色, 只是攥住她方才一直按着自己合谷穴的那只手,只觉触手冰冷。

话在嘴里绕过三圈, 就在要达到舌尖时, 终究是被周临锦咽了下去, 他道:“有一点难受。”

“要不要去躺一会儿, 等一会儿用饭时再叫你?”

周临锦点点头。

两人便一起过去了内室, 周临锦睡下,沈莲岫先是坐在榻边,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周临锦的神色, 发现他面色照常,并没有被自己扎坏, 便放下心打算离开。

沈莲岫起了身, 他的手却依旧不肯放开。

“反正也无事, 你陪我睡一会儿。”

沈莲岫无奈,今日才是给他施针的第一回 , 她本是想自己再去琢磨琢磨的, 虽然她对自己也没什么过分的期待,但既然已经在做了, 自然是希望能见到什么成效, 当然是想更加精进一些。

可周临锦这个样子, 沈莲岫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不放她。

她为难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周临锦立刻就将她抱住,道:“不要累着自己。”

沈莲岫侧过头看他, 终于回过味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难受?”

周临锦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长腿一伸,架在了沈莲岫的身上,令她无法再起来。

“明日我可真要扎得你难受些了。”沈莲岫气不过,愤愤说道。

“随便,我受得住。”周临锦却是油盐不进。

见他竟然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沈莲岫也说不了什么了,只能认了,反正休息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努力不在这一时半刻。

她闭上眼睛正想小憩一阵子,却感受到周临锦的气息越来越近。

沈莲岫推了他一下,又想转过身去,可她身上还架着周临锦的腿,根本什么动作都做不了。

“白天真的不能……”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周临锦用手指将她的下巴托住,轻轻揉捏着,“既然我都让他们误会了,那还不如坐实了。”

周临锦说着便撑起身子,也不去将床帐放下来,只让残存的日光从窗棂外倾斜进来,自己俯下身来,先是用脸颊贴了贴沈莲岫故意偏过去的侧脸,然后才慢慢移过去,用嘴叼住她的耳垂,一下一下地啄着。

他一贯喜欢这样的轻拢慢捻,挑逗一般的,深一下浅一下却将人的情丝尽数勾了出来。

未几,沈莲岫浑身便都软了下来。

周临锦偏还要在她的耳边说道:“我看不见你,夜里又只有烛火,你要趁着这天光,好好再将我看清楚一些。还有,叫出来,让我听见你。”

沈莲岫的身子一颤,紧紧将他的脖颈攀住。

***

此后几日,每日皆是如此。

沈莲岫早起便为周临锦施针,然后周临锦每每都不是说累就是说难受,总之是要去躺一会儿的。

自然也少不了沈莲岫陪他。

沈莲岫原本是很计较的,周临锦与仆婢们说的模棱两可,很是会让人误会,又一连几日都是如此,这要让人如何看他们呢?

可第一日已经那样了,后面也是为时已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就算了。

这日沈莲岫收了针,掰着手指头又仔仔细细数了好几次,便对周临锦说道:“今日是第十日了,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周临锦伸出手掌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笑着摇摇头。

沈莲岫倒也没有气馁,只是叹了一口气,一边将金针匣子收进柜子中,一边道:“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但既然他们都不敢动这个手,就由我来动,不过十日也算不得很久。”

“再试一段时日,”周临锦脸上笑意稍稍有些收敛进去,“不要急。”

“你真的还要我再试一试吗?”沈莲岫又问。

周临锦道:“一直试下去都无妨。”

沈莲岫不语,只是拿出自己那本笔记又记上了两笔,想着接下来还有什么可以调整的。

“还是有点累,陪我过去躺下。”周临锦果然又说道。

“先等着。”沈莲岫已经知道了他不是真的累,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周临锦也没有催促。

沈莲岫写完最后一笔,才与他一道起身。

谁知两人才刚在床上躺下,衣衫半解之时,外面却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莲岫连忙按住周临锦的手,细听了一下才发现是周仪韶带着珠儿过来了。

她怕周仪韶听了仆婢们的话误解,便立刻从床上起来,匆匆整理已经凌乱的衣裳。

周临锦却仍旧躺在那里,不紧不慢道:“出去干嘛?”

“阿姐会误会的,而且她来了,我不能不去迎她。”

“并非误会。”周临锦挑了一下眉梢,到底还是没有再为难沈莲岫,“你去吧,我躺一会儿。”

沈莲岫当然不会强迫周临锦一块儿出去,而且人家两个是姐弟,周临锦不去也没什么,她就不行了,怎好真的把人晾在外面。

幸好沈莲岫动作快,来得及把周仪韶和珠儿迎了进来。

珠儿一到就要找舅父玩,沈莲岫便把她放进了内室里,反正周临锦也不是诚心要睡觉。

珠儿不在跟前,周仪韶松快许多,便问沈莲岫:“我方才一进来,你们里面静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们不在呢,结果娄嬷嬷出来说是阿弟在睡觉,我本想走了的,你却出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沈莲岫道:“我在外面坐着,只是他睡着,也不是真的睡,去歇歇而已。”

周仪韶蹙了蹙眉,周临锦是她的弟弟,她很清楚周临锦的情况,体力不至于差到一大早刚起来就又要去躺着,担心是眼睛上面那毒又有其他影响,又怕问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闺房私事,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开口。

沈莲岫自然看出她的为难,便拿过自己那本笔记放在周仪韶面前,与周仪韶解释道:“其实我这几日都在给二郎施针,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施完针之后便让他去歇一会儿。”

这件事原本是只有她和周临锦才知道的,她也没打算往外说,特别是杨氏那里,唯恐她知道之后担心,但今日周仪韶正好过来,沈莲岫怕她误解什么,便与她说了,反正周仪韶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有效果最好,没效果也没什么,”周仪韶闻言便叹气,“那么多大夫都说了没办法,你肯为他试试,才是求之不得。”

沈莲岫道:“这事阿姐知道之后,千万不要与夫人去说,免得夫人一面担心一面又心存希望,到时不成,反而是打击。”

周仪韶拿过沈莲岫的笔记一边随手翻看着,一边说道:“我明白,这事我不会说出去,家里的人太杂乱,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正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隔着濯心斋内外两道院门都听得清楚。

沈莲岫与周仪韶都往外看去,只见娄嬷嬷已经走到庭中去外面打探消息,还没走到门口,院门便已经被外面的人拍响了。

娄嬷嬷过去开了门,是杨氏身边的一个婢子,气喘吁吁地道:“夫人让郎君和娘子都去寿安堂!”

这时在内室里的周临锦也听见声音牵着珠儿出来了,他是极不喜这样的喧闹的,既没规矩,又说明家里出了事,于是脸色也沉沉的,眉头紧紧拧着。

“何事如此慌乱,真是没有章法。”周临锦说道。

沈莲岫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为何,没来由的心里就是一沉,像是有一块石头坠着。

珠儿留在濯心斋不走,沈莲岫、周仪韶和周临锦一同往寿安堂去。

还没进寿安堂的大门,沈莲岫远远便看见杨氏和小吴氏都已经在了,另外还有几个女子的背影,应还有门帘挡着,又是背对着的,所以沈莲岫看不太清。

等过了院门,还没上台阶走到廊下,沈莲岫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而就在此时,其中一个侧身坐着的女子听见动静回过身来望了一眼。

四目相接,沈莲岫差点肝胆俱碎。

是沈芜瑜。

她说不清此时是害怕还是解脱,只知道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柄刀,终于落下来了。

沈莲岫已经看见自己头断血流。

脚下仿佛忽然被灌了铅一样,她踉跄一下。

就在快要跌倒的瞬间,周临锦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周临锦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明明看不见,可他却及时扶住了她。

沈莲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在站稳之后,轻轻地拂开了他的手。

周临锦察觉到之后愣了愣,但眼下已经到了寿安堂,便也没再多问什么。

他们一来,众人便都抬眼看向他们。

沈莲岫走在周临锦旁边,垂下了眼帘,没有去看陈氏和沈芜瑜,只是跟着周临锦在一旁坐下。

吴氏最先说道:“亲家娘子,你方才闹哄哄地闯进我们府上来,还说是了不得的事,让你说又不肯说,非要我把二郎他们叫过来,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因沈家家世远不如周家,所以吴氏一向是有些看不上沈家的,眼下更是语气中带着不满,说完之后又瞥了沈莲岫一眼。

陈氏从座上站起,先是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话,而后又把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儿拉起来,悄悄捅了捅沈芜瑜的手臂,可沈芜瑜一时也没有说话。

见状,陈氏咬牙自己说道:“这件事确实是了不得,若非那么多人在场,我是不会说出来的——当初嫁给世子的,并不是我的女儿,沈家二娘沈芜瑜,而是沈家的大女儿,沈莲岫。”

此话一出,犹如往沸腾的油锅中浇了一瓢水下去。

沈莲岫垂着头,也不敢去看周临锦什么神色,只看见他搁在案上的手忽然攥起来,但攥到一半又松开。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意思?”吴氏也不是好脾气的人,虽然也被陈氏说懵了,但还是有些反应过来了,立即怒道,“当时我们国公府求娶的是沈芜瑜,什么沈家的大女儿?是谁?我们从没听说过!”

小吴氏眼珠子一转,她倒是已经听明白了,从旁说道:“母亲,想来是沈家框了我们家了,弄了个冒牌货嫁到我们家来,那么旁边站的那一个难道就是……”

陈氏接着道:“这才是我的女儿沈芜瑜。”

杨氏倒吸一口冷气。

“不过这里面有隐情,否则我也不会带着二娘过来主动承认,一定是长久瞒下去的,反正世子的眼睛也看不见,”陈氏也是厉害角色,根本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我女儿就在这里,就让她自己来说,世子,你觉得如何呢?”

周临锦没有说话,只是稍稍往旁边侧过头去一点,但幅度很小,炸开锅似的厅堂中并没有人注意到。

陈氏暗中拧了沈芜瑜一把,将沈芜瑜往前推了推,沈芜瑜心知躲不过去了,心一横便道:“我才是沈芜瑜,先前嫁给世子的是我的姐姐,并不是我们有意要欺瞒,而是……”

沈芜瑜的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沈莲岫身上,深吸一口气,道:“是沈莲岫知道世子双目失明,所以故意找人带走我,使得我在婚前失踪,然后代替我嫁给了世子。”

她朝周临锦的方向走了两步,眼中不知为何溢出泪水:“世子,你还能记起我吗?我才是沈芜瑜,你真正要娶的人。”

第34章 替嫁 日后重新嫁娶,各不相干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众人都在往周临锦这边看来, 沈莲岫依旧是垂着头,但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同样也扫到了她的身上,像是有火在灼烧着她一般。

最后是杨氏先开的口:“不能你们家说是谁就是谁, 今日说这个是沈芜瑜,明日又说那个是沈芜瑜, 难道婚姻竟是儿戏吗?如何作证你说的就是真的?”

陈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闻言便立即说道:“二娘自小也在京中长大, 京城里认识她的人也有一些, 若是国公府不信, 将人都请来认一认便是。”

小吴氏讪笑一声:“既是如此,那岂不是先前也是你们沈家故意把沈莲岫嫁了过来,隐瞒了真相?”

“这事是我想茬了, 国公府要怪我,我无话可说, ”陈氏抹了眼泪, “那时我丢了女儿, 已经是心力交瘁,沈莲岫又来我这里献计, 我想着为了沈家, 把她嫁过来倒也不是不行,这才使了这昏招……总之我也有错, 但我女儿的冤屈, 不能不说。”

“你忽然来我们府上说这些, 又有谁会信你?”小吴氏又道。

“好了,都闭嘴。”许久都未曾说话的周临锦终于说道,“先去沈家相熟的人家,请个人来认人。”

听见他的声音, 沈莲岫浑身一颤。

他没有完全听进去陈氏的话,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沈莲岫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的严肃冰冷。

她的心直直往下坠。

该来的已经来了。

“让我替嫁的人是你,我何时害过沈芜瑜,何时献过什么计?”

她说得没有丝毫犹豫。

沈莲岫站起来,起身的片刻,趁着这会儿工夫,她终于又有借口看了周临锦一眼,只见他的面色已经冷若寒霜,一张好看的薄唇紧紧抿着,听到她忽然开口说话,他也下意识朝她看来。

可惜他看不到她,她也看不见他眼中被阴翳所覆盖的心绪。

沈莲岫已经无法再去探究周临锦是如何作想的,此刻她只能先极力为自己辩解。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被拆穿的一天,可能是周临锦复明,可能是沈芜瑜回来,但她从来没想过,陈氏和沈芜瑜会当众编造谎言污蔑她,或者说是没有想过沈芜瑜也会这样。

十岁那年回到沈家,虽然并非是一母所出,但因年岁相当,她和沈芜瑜一直很亲近。

怎么会这样?

沈莲岫的手脚冰冷,说不出是因为被拆穿而害怕惊惶,还是因为沈芜瑜的谎话。

陈氏怎么瞎说都无妨,可沈芜瑜这样说,却又要陷她于何种境地?

她是周临锦心心念念想要娶的人,而她却害了她,又主动替嫁,她成了什么人?

“你承认了?”

陈氏和沈芜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临锦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脸比方才还要白上两三分,像是不可置信一般诘问着沈莲岫。

沈莲岫咬了一下下唇,道:“我确实是沈莲岫,但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周临锦的双手蓦地攥得死死的。

“好,”他怒极反笑,“就因为我看不见了,所以才骗我,将我当傻子来耍!”

周仪韶闻言忙道:“二郎,你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万一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陈氏见周临锦已经动摇,一边暗自窃喜,一边打断了周仪韶,“证据我都有,不会冤枉了这毒妇,她为了荣华富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一直等到成亲之后几日才让人放回了二娘,可怜二娘受了惊吓,又颠沛流离了那么些日子,回来之后便神志不清,病倒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养了这么几个月才好起来,我本来想着就这么算了,都是自家女儿,可看着二娘被害成这幅样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周仪韶道:“那便把人证物证都先放出来。”

“何必呢,”小吴氏看戏看得心花怒放,没想到一向太平的大房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再加上儿子周临钰为了沈莲岫在周临锦那里吃过瘪,于是便喜上加喜,非要添油加醋道,“既然有证据,那便不是说谎,摊开来也不过就是大家都难堪,沈家大娘害了亲妹妹,二郎又何尝不是受了骗吃了亏呢,竟连想娶的人都没认出来。”

小吴氏的话音落下,一时众人都去看周临锦,他却没有说话。

陈氏给沈芜瑜使了个眼色,沈芜瑜便只好走到周临锦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泫然欲泣:“二郎,是我,我回来了,我也不是想再让你娶我,毕竟你和我姐姐已经是夫妻了,我不能再破坏你们,我只是想说出事实而已。”

她说完,并没有立即放开周临锦,而周临锦也没有拂开她,他没有任何神采的目光看向某一处虚空,并没有朝向任何人,冷冷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问的明显不是沈芜瑜,而是沈莲岫。

沈莲岫的眼睛涩涩地疼,她努力眨了几下眼睛,吐出一口气,嘴里的嫩肉不知何时被她咬破,此刻正泛出血腥味。

“代替她嫁给你,我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话到这里也就够了,他信不信是他自己的事。

陈氏安排好了一切,即便她已经辩解,也很难洗清自己,而周临锦,失去了心爱的沈芜瑜,知道沈芜瑜被人害了,他自己也一直被蒙在鼓中,怎会对她没有恨意?

沈莲岫的指尖紧紧掐着自己的指腹,好像这样的疼能掩盖住心里的疼。

周临锦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朝向她。与先前周临钰一事时,他一直坚定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完全不同。

沈莲岫本来就没有多少希望的内心,终于落空,好像一条上了岸的鱼,慢慢地失去呼吸。

小吴氏见没有人说话,又道:“这下好了,娶进门一个冒牌货,还是个毒妇,家门清誉传出去都毁了,还有另一个又怎么办呢?被绑走那么多日,也不知……”

“你给我闭嘴!”吴氏正被这事闹得心烦不已,终于厉声斥责幸灾乐祸的小吴氏,又对周临锦道,“二郎,这事我也拿不了主意了,你自己想怎么办?”

还没等周临锦开口,沈芜瑜已经说道:“还是我走罢,毕竟二郎已经和姐姐那么久了。”

杨氏这时也忍不住,劝周临锦道:“嫁给你的是沈莲岫,让她离开终究是不合适的,依我看,还是让她留在家里,要么就将错就错下去,若是你心里实在过不去,那么做妾做平妻也都可以。”

“阿娘!”周仪韶轻声叫了杨氏一声,“你别打岔了,阿弟还在想,他还没说如何,你别说话影响他,什么做妾做平妻,我家何曾有这样的事?”

她看看周临锦,沈莲岫和沈芜瑜三个人,暗自叹息着摇了摇头。

周仪韶说完也没有很久,只不过过了几息的工夫,便听见周临锦说道:“入宗庙族谱的是沈芜瑜,你留下名不正言不顺,诚国公府更容不下一个残害亲妹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浮在半空中。

她欺骗了他,原来同床共枕的人,并非是他心中所想的人。

她却利用他的眼疾,欺骗了他。

无论哪一件事,他都无法再忍受。

她为什么要骗他?

若不是沈芜瑜回来了,她还想骗他多久,一辈子吗?

“二郎,你再想想,这不是你能犟的事情,不要钻牛角尖,不然恐怕以后会后悔。”周仪韶急道,“至少缓一缓,先全部弄清楚再说。”

周临锦轻轻推开一直拉着他的沈芜瑜,对着座上的吴氏、杨氏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让沈莲岫离开周家,但周家不会追究她替嫁和残害沈芜瑜的事,沈家也不许再向沈莲岫追究这两件事,将她接回家去,日后重新嫁娶,各不相干。”

杨氏问:“那么沈芜瑜呢?”

“回到周家,和沈莲岫还回来。”周临锦沙哑的声音冰冷,像是处理公事一般漠然,“所有人都不许再提她走失的事情,嫁到周家来的人,一直就是她。一切事情到此为止,所有纠葛都一笔勾销。”

沈芜瑜后退一步,捂住脸哭了起来,陈氏见状也抱住女儿,喜极而泣。

吴氏摆摆手:“行了,你自己决定了就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说完,便带着很想继续看热闹的小吴氏走了。

杨氏和周仪韶没有离开,但都知道周临锦的性格,知道他的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沈莲岫能感觉到她们眼中对自己的怜悯还有不解。

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她是沈莲岫,这些人对于她而言本来就是陌生人。

只是那个人,明明方才还浓情蜜意,此时却能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些话,难道他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点都没有留恋吗?

难道那些相处,在他看来也全部都是假的吗?

她看见周临锦站在原地,又对她说道:“念你侍奉尽心,收拾好东西,拿了钱便走吧。”

沈莲岫哑然失笑,心里酸疼得像是要哭,可是却一点泪都没有。

她垂下眼帘,掐断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残念,不再去想。

她没有管其他人,自己一个人先回了濯心斋。

因为事发突然,底下的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也免去她许多烦恼。

趁着这会儿,收拾了东西赶紧走。

走去哪儿?那个不把她当家人,甚至不把她当人的沈家吗?

由不得沈莲岫自己想去哪儿,反正眼下她只想赶紧离开诚国公府,离开周临锦。

她不想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菜狗]终于写到文案了[菜狗]

目前存稿已经到重逢相认了,等全部存完之后应该会多更,有可能一天十更,反正收益不行之后也应该没什么榜单了,应该会和上本《扶玉》一样存稿完之后迅速更完,但写还是会按照原定的大纲写下去,我不习惯砍大纲[菜狗]

第35章 两清 真的不再说什么了吗?

过一会儿, 周仪韶过来了,娄嬷嬷跟在周仪韶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黑漆托盘, 上面覆了一块红布。

周仪韶踌躇半晌,最后是娄嬷嬷上前来, 对沈莲岫说道:“沈娘子, 这是郎君让我拿过来的, 你收下吧。”

沈莲岫正忙着收拾东西, 只抬眼看了看, 便摇了摇头。

周仪韶和娄嬷嬷对视一眼,周仪韶终于拉住沈莲岫忙个不停的手,道:“你听我说, 该拿的还是要拿,不要赌气。”

说着, 她便示意娄嬷嬷揭开了那块红布, 只见托盘上面摆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

“是啊, 沈娘子,你还是拿着吧, ”娄嬷嬷也劝道, “郎君的脾气你也知道的,你不拿, 也是让我们难做了。”

沈莲岫思索少许, 便伸手取了三根金条收好:“我只拿这些, 你可以去交差了。”

她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却是难受,这也不知该叫卖身钱还是了断钱,也罢, 拿了就让他放心,从此一刀两断,钱货两讫,她不会再来打扰他和沈芜瑜。

一会儿出了这诚国公府 ,她就直接把金条扔了就是。

见沈莲岫拿了三根金条,娄嬷嬷也就不再说什么,拿着那个黑漆托盘离开了,只剩周仪韶还留在这里。

她也没说什么话,只是在一旁帮着沈莲岫收拾东西。

沈莲岫的东西不多,不过是几件日常穿的衣裳,还有妆奁中几件首饰,周仪韶看见里面只有她素日常常翻来覆去戴的那几样,以前还以为她是为人简朴,不曾想是真的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点少得可怜的碎银子,周仪韶帮她装到荷包里,自己又偷偷塞了两个自己戴在手上的金戒指进去,没让沈莲岫察觉。

周仪韶频频向外面望着,可始终都没有看见周临锦的身影。

直到沈莲岫收拾完了,周仪韶才收回目光,问道:“你真的才这些东西?你的嫁妆呢?”

“嫁妆都在库中,”沈莲岫倒谈不上讨厌或是迁怒周仪韶,仍旧是平常说话的模样,与她解释道,“那些都不是我的,她们自然会去处理。”

周仪韶沉默半晌,看着沈莲岫小心翼翼从柜中取出一个匣子,又打开匣子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套金针,她忽然想起不过才两个来时辰之前,沈莲岫还在与她说着给周临锦治眼睛的事,没想到世事之变竟如此惨烈,令人猝不及防。

沈莲岫重新把金针放妥帖,留下一本册子放在案上,没有要收进去的意思,周仪韶认出来这册子方才她也看过,是沈莲岫的笔记,心下已经了然,但还是问道:“你不收进去吗?”

“没有用了,大娘子帮我扔了吧。”沈莲岫一边淡淡说着,一边继续翻看自己的东西。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应该也没什么东西落下了,很快就能离开了。

周仪韶拿过那本笔记在手上,心中无限惋惜,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又拉着沈莲岫小声说道:“没有人会急着让你走,你也不用急,先慢慢收着东西,这几日就先去我那里住着,等二郎他……想明白,可以吗?”

沈莲岫蹙了蹙眉,轻轻地拂开了周仪韶的手。

“我是他的亲姐姐,他只是一时没想明白,你再给他几日,他一定能回心转意,我也会去劝他,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先别走,好吗?”

沈莲岫终于叹了一声,语气依旧平和,说道:“若是换了大娘子你,难道还会继续留在这里吗?”

周仪韶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了。

周临锦是她的弟弟,她自然是向着周临锦说话的,想让他们继续好下去,虽然她也喜欢沈莲岫,不然不会极力留她,可她却也没设身处地为沈莲岫想过,周临锦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任凭是谁都是受不了的。

沈莲岫趁着她愣怔的工夫,已经拿起自己的包袱,周仪韶回过神,连忙又褪了手上一对玉镯子下来,塞到沈莲岫手上。

“我知道你不会收,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一向也算交好,现在你要走了,我送一对玉镯给你留作念想。”周仪韶道。

沈莲岫没有拒绝,拿过来套在了自己手上,她明白周仪韶是看出她处境艰难,想送她点财物,其实她不需要周仪韶的同情,可也不想拒绝周仪韶的好意。

“谢谢。”她对周仪韶说了一句,然后匆匆把镯子套在手腕上。

“回家之后,要多保重自身,”周仪韶顿了顿,又道,“你和二郎……真的不再说什么了吗?”

沈莲岫摇了摇头。

周临锦喜欢的一直是沈芜瑜,又恨她害了沈芜瑜,并且欺骗了他,他和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也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是他没有相信她,而是这一切本来就是假的,建立在她是沈芜瑜这一个谎言之上的。

沈莲岫拿起自己的两个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

周仪韶跟在她身边,又叫了自己的婢子给她提了一个包袱,送她出去。

此时国公府大多数人已经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见了沈莲岫便都纷纷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行至中途,周仪韶往后望了一眼,轻轻“呀”了一声,想对沈莲岫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沈家的马车已经在国公府门口等着了,一辆青布马车,旁边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看起来也不是做伺候人的活计的,手脚都粗笨,剩下便只是赶车的车夫了。

沈莲岫趁周仪韶交代他们说话时,把那三根金条扔在了墙根下,没人察觉。

无论别人怎么说她,怎么想她,她自己不会认为自己就是个拿钱走人的,否则这么多天在这里,她又算什么?难道真的是来伺候人的?

周仪韶看着沈莲岫上了马车,见她形单影只的,只带着两个包袱,更觉她可怜。

她又朝后面望了一眼,却还是没有见到方才在半路上见到的那个身影。

“大娘子,回去吧。”沈莲岫坐到马车里面之后,掀开布帘子朝周仪韶挥了挥手。

周仪韶心里的最后一线希望终于破灭,与沈莲岫道了别,眼睁睁看着沈莲岫的马车离去。

马车骨碌碌地朝前行驶着,沈莲岫也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大概已经过了晌午,她倒也没觉得饿,只是内心茫然。

这一日远比她想象的要来得早,也来得更仓促和狼狈。

那么回沈家之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沈莲岫一直这么呆坐着,许久之后才想起来照理说应该早就已经到沈家了,可马车却还是没停。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竟已经出了城门了。

“你们要把我送去哪儿?”沈莲岫忙问坐在自己身边打盹儿的婆子。

这婆子姓宋,听见她说话便一个激灵醒过来,砸吧了一下嘴巴,说道:“夫人说了,把你送到乡下去。”

“乡下?”沈莲岫虽然没想过回了沈家会有什么好日子,但是也没想到陈氏会连家门都不让她,直接就把她打发得远远的,“是寿州?”

宋婆子摇头:“不是寿州,是夫人自己陪嫁的庄子,等到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又闭上眼睛继续呼呼大睡。

沈莲岫皱眉,将两个包袱拿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紧紧贴着自己放着。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落下,车夫也不说找个驿馆或者客栈住下,只是随便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就地休憩。

吃的也是他们自己带过来的干粮和水,没什么滋味,就算沈莲岫饿了一天,也只勉强就着凉水吃了半个饼下去。

然后便睡下了,她和宋婆子睡在马车里,车夫在外面睡,顺便守夜。

沈莲岫眼睛是闭着,但是人却清醒得很,她是有些难过,也应该难过,但此刻的处境,已经无法让她继续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人首先要先活下去。

她总觉得不对,不太相信陈氏仅仅就是把她送到庄子上而已。

大约有个一炷香的时间,她听见宋婆子偷偷摸摸爬起来,然后出去了,因为沈莲岫一直不动,呼吸也平稳,宋婆子便以为她睡着了。

宋婆子出去之后,沈莲岫立刻便坐了起来,马车车厢内狭小,她稍稍俯身过去便到了门口。

隔着门帘,她听见外面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定金拿到了吗?”是宋嬷嬷的声音。

“拿到了,五十两,成事之后还有五十两,”车夫小声回答,“先前说好的你四我六,我不会少你。”

之后宋嬷嬷似乎嘀咕了几句,听不清楚,像是在抱怨,不过很快宋嬷嬷又道:“也是奇了怪了,一个人竟然能卖上整整一百两,这也太多了,买一个小婢才多少钱。”

沈莲岫心里一惊,只听车夫又说道:“啧,你也是没见过世面,里面这个能和普通婢子比吗?你当成婢子去卖,自然卖不了多少钱,但你卖的时候要跟人说,这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女儿,有那种不缺钱又想尝尝鲜的冤大头,他们愿意花这个钱。”

原来他们竟是想把她直接卖了!

“说了什么时候来接人吗?”宋嬷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道,“要我说早些把人交出去,最好明日就来把人接走,我也好早些拿到钱,早日回去复命。”

车夫道:“说你蠢还不认,夫人的意思是让你先陪着人到庄子上,然后过几天悄悄把她弄死,只说是病死了,你要快又要怎样快?若是回去太早,被夫人知道我们没有照着她说的做,那也是要完蛋的。”

沈莲岫的手扶着车门门框,不知不觉已经抠到指尖泛白。

这两个人想把她卖了赚钱,而陈氏果真是要她的性命,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待在乡下的。

她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宋嬷嬷说道:“可是庄子还有其他人,若是发现我们把人卖了,可怎么办呢?”

“我都安排好了,再等几日,等快到庄子上的时候,他们会来接走她,这样一算时间也差不多,那时我们再去庄子上,就说她在路上就病死了,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不会有人起疑心的。”

“那夫人那里……”

“你就说她路上正好感染了风寒,还没到庄子人就不行了。”

“行,就照你说的做。”

两个人商量完,又分了那已经到手的五十两银子,眼看着宋嬷嬷就要进来,沈莲岫连忙回去躺好,装成熟睡的样子。

宋嬷嬷回来睡下之后,很快便响起了鼾声——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今天是七夕,那今天就双更吧,晚上还有一更[彩虹屁]

第36章 复明 她不是她,她也不是她。……

沈莲岫哪里还会有睡意, 一双手的手心都已经被冷汗濡湿,浑身都冰冷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按照他们所说, 大概还有几日的时间,她可以好好想一想办法, 但沈莲岫此刻已经静不下心来了。

她害怕他们改变主意, 明日就将她卖了, 也怕再有其他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