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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妻 半溪茶 18698 字 4个月前

她等不起了。

黑暗中, 宋嬷嬷鼾声震天响。

到了夜半, 沈莲岫像个鬼一样静悄悄地起身,抄过马车里面一个小兀子,对着宋嬷嬷的头砸了下去。

宋嬷嬷的一声“啊”卡在喉咙里, 同时鼾声也止住了,沈莲岫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是被她砸得晕死过去了。

外面的车夫果真比宋嬷嬷要更警醒些, 他应该是听见了宋嬷嬷那半声叫喊, 很快便来询问:“有什么事吗?”

此时沈莲岫不止手心里有冷汗,就连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 她死死抓住那个小兀子, 对外面说道:“宋嬷嬷好像病了,你快进来看看!”

大抵是对沈莲岫太过于掉以轻心, 车夫倒也没怀疑什么, 跳上了马车, 见里面也是黑灯瞎火的,还让沈莲岫打开火折子。

沈莲岫应下,车夫便上去查看宋嬷嬷,也就在这时, 沈莲岫举起小兀子往车夫后脑砸去。

“啊——”

车夫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喊叫,然而也不知是他比宋嬷嬷扛打,还是沈莲岫用的力气不够,他并没有像宋嬷嬷一样一下就被沈莲岫砸晕过去。

但眼下马车里面乌漆嘛黑的,倒给了沈莲岫很多机会。

车夫要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头又被砸得剧痛,一时也找不准沈莲岫在哪里,沈莲岫上去便又给他砸了好几下,算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终于也把车夫给砸倒了。

车夫和宋嬷嬷一样只是晕了过去。

沈莲岫撕了几根布条给把他们的手脚都捆了起来,然后又将他们背靠背捆在一起,见他们就算是醒过来也没办法了,这才去摸他们身上的钱。

宋嬷嬷身上除了一点碎银子之外,还有二十两银子整,这应该就是他们分赃的钱,但车夫身上却不止三十两,而是有整整四十两,看来或许这十两是他瞒下的。

反正不管多少,沈莲岫尽数搜刮一空。

将这六十多两银子妥善放好,沈莲岫拿起了自己那两个包袱。

她跳下马车,放眼一望,此时夜色如墨,正是夜最深之时。

沈莲岫拿过车夫的马鞭,往马身上狠狠抽了,马受了惊,嘶鸣一声便慌不择路地拖着马车往远处跑去。

沈莲岫也不敢停留原地,她死死地咬了一下下唇,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投入了夜色之中。

***

濯心斋。

这里向来安静,而这几日,更是较之寻常要更安静,安静得丝毫都不会让人发现已经换了一个女主人。

沈莲岫走后,周临锦也从寝房中搬了出来,住进了旁边的厢房,沈芜瑜则是住在另一边的厢房里。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很少,周临锦一早便去书室,不让人打扰他,直到深夜才回房,他和沈芜瑜连三餐饭食都不是在一起用的。

沈芜瑜早起便又听人说周临锦雷打不动去了书室,她身边的贴身婢子又小声与她说着陈氏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沈芜瑜心烦不已。

她自己也等不得了。

原本以为换回来之后,周临锦会对她很殷勤体贴,毕竟那日他对沈莲岫如此绝情,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不仅自己换了居室,也没提让她搬进去,寝房如今就这么空着,沈芜瑜甚至都怀疑他是在等沈莲岫住回来。

其实沈莲岫会不会再回来,沈芜瑜根本不放在心上,她要的也不是周临锦这个人,她只是想让自己腹中的孩子有一个正经的身份。

再拖下去肯定不行,沈芜瑜让小厨房去炖了些补汤,加了陈氏特意给她找来的□□进去,便亲自往书室里拿去。

她倒也没有时时去打扰周临锦,周临锦应该不会嫌她烦,赶她出去。

必应在门口守着,看见她便直起身子,沈芜瑜笑着塞给他一颗金锞子,道:“我给郎君送些汤水过来。”

必应拿了金锞子,心想着新的这个果真比从前那个要大方,这下倒也不好公事公办了,于是一边推门一边对里面说:“郎君,娘子送吃的来了!”

门打开,过了片刻后才听里面说道:“进来。”

沈芜瑜这才提起裙摆跨入门槛。

“郎君,”为了今日能成事,沈芜瑜只能极力使自己一副对周临锦柔情万千的模样,“你尝一尝,这是我特意给你熬的。”

“放下,”周临锦指了指旁边,“我一会儿喝。”

沈芜瑜自然是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冷淡的,但是她也不难过,只是担心,他一直不喝,她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

沈芜瑜放下食盒,给他盛出一碗递到手边,道:“我都盛出来了,郎君就赶紧喝了吧。”

闻言,周临锦终究是抬起手,但是碰到碗壁时却又忽然垂下,摇了摇头。

沈芜瑜气馁,她撅起嘴巴,却又不能发脾气,只能是把碗放到周临锦面前。

抬眼之时,她看见周临锦的眼神划过那只碗。

沈芜瑜一开始没有在意,但她很快便觉得不对劲了。

周临锦是瞎子,他的眼神到底是怎么精准看到碗上面的,若说是巧合,沈芜瑜立刻回忆了起来,他方才抬手时,手也碰到了碗壁!

“郎君!你的眼睛是不是……”沈芜瑜不敢置信。

周临锦默了半晌,才淡淡道:“今日晨起,似乎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其实今日也不是第一次,早几日他就能感觉到光亮了,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怕是他的错觉,也怕不是错觉。

他竟开始害怕自己复明。

若是复明,便是她的功劳,可他不愿欠她任何恩情。

他恨她,恨她一直骗他。

到了今日,眼前除了光亮,便有模糊的影子轮廓出来,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纱,且越来越清晰,他已无法再装作无事发生了。

很快,杨氏、周仪韶甚至吴氏,全都闻讯而来。

大夫给周临锦瞧过之后,道:“世子头部淤积的余毒应该是已经散了,这也算是奇迹了,毕竟已经瞎了那么久。”

杨氏喜极而泣,连声说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而她身边的周仪韶则是一言不发。

杨氏并不知道内情,可是周仪韶却一清二楚,周临锦的眼睛能好转,多半是因为沈莲岫自己琢磨着给他治眼睛起了效果。

多可笑,眼睛是治好了,可是人却被赶走了。

若是让沈莲岫重新选一次,不知她还会不会愿意给周临锦治眼睛。

周仪韶看着周临锦,看见他面无表情,也看见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沈芜瑜。

“阿弟,”周仪韶冷不丁叫了他一声,“你看看你身边这人,到底是谁。”

沈芜瑜倒没有多想,她不知周仪韶的意思,只是急着对周临锦道:“郎君,是我啊!”

学着杨氏的样子,她也抹起了眼泪。

周临锦的眼睛还未完全康复,但已经逐渐清晰,沈芜瑜又离得他近,他能看清楚个七八分,五官轮廓都能看见。

这张脸,他曾经看了一眼便没再忘记过,无数个被黑暗吞噬的日子里,他也一遍遍在脑中勾勒着她的模样,担心他将她的模样忘却。

可这个声音,却与记忆中的怎么都对不上。

看不见时还好,现在能看见了,模样是这个模样,声音却不是这个声音。

人也不是那个人。

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

他没有见过她的脸,可他却对她的声音很熟悉。

她不是她,她也不是她。

哪里一钝一钝地痛着,周临锦按住额头,却又止不住左边心脏的疼。

“怎么了二郎?”杨氏最先发现他的异常,“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芜瑜也扶住他的手臂:“郎君你别吓我,你的脸色怎么那么白?”

她们一齐围了上来,围在他的身边,不断地询问着他什么。

仿佛落水一般的窒息感将周临锦逐渐吞没,他用尽浑身力气,才方能轻轻推开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周临锦只是艰涩开口道:“我先去歇一下。”

杨氏爱子情切,唯恐是又出了什么岔子,还要再上前问,又想再把大夫请回来,周仪韶拉住她,轻声说道:“母亲,让他自己先静一静。”

沈芜瑜站在一旁,闻言便立即说道:“我送郎君回去吧。”

她唤来必应,让必应扶住周临锦,自己跟在后面,手上仍是拿着方才她拿过来的那个食盒,等进了周临锦的房间之后,必应安顿好周临锦上床,沈芜瑜便让必应出去。

她仍旧打开那个食盒,刚刚已经盛出去了一碗,但炖盅里面还剩着一大半,沈芜瑜重新盛了一碗。

“郎君,喝一些热汤再睡。”沈芜瑜端着碗走到床前,周临锦背着身子躺着,一只胳膊虚虚搭在额头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沈芜瑜拧了一下她那弯弯细细的柳叶眉,显出些不耐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汤,还是坐到了床边,伸手拍了拍周临锦,强行将他的身子扳回来。

对于她有些不讲理的行为,周临锦却没有发火着闹,但也没有说话。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只要一坐起来,仍是需要用手去按住额角,看起来很是难受。

“你出去,我不想喝。”或许是因为不舒服,周临锦的声音又沙哑又低沉。

沈芜瑜总不能强行逼着他喝下,见状也只好作罢。

其实这些日子她并不是头一回来给周临锦送这些汤汤水水的,有时是自己送,有时是让仆婢送,但无一例外,周临锦都不曾动过这些被放过料的补汤。

沈芜瑜在心里算了算,她住进诚国公府已经七八天了,实在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今日不成,又要拖到哪一日去?——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七夕快乐[玫瑰][玫瑰][玫瑰]

两个人下次见面就是五年后了 ,不过很快的,马上就更到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看清 我可以重新娶她

沈芜瑜放下碗勺之后, 并没有很快出去,她在旁边静悄悄坐了一会儿。

忖度着周临锦在里面应该已经睡着了,沈芜瑜这才重新轻手轻脚进去。

周临锦还是刚刚那个样子, 面朝里躺着,没有察觉到她进来, 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沈芜瑜走到床前, 摸了一下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 咬了咬牙, 然后褪下了自己的外衫, 直接躺到了周临锦身边去。

她从背后环抱住周临锦,嘴上柔声说道:“郎君,你抱一抱我, 我害怕你不要我……”

用药也就是一个辅助,最多就是助助兴, 其实还是要沈芜瑜自己主动去完成这件事, 即便她再不愿这样做。

被她抱着的周临锦似乎动了一下。

然而还未等沈芜瑜反应过来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竟然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来。

沈芜瑜不敢相信,同时巨大的恐惧将她笼罩住, 她觉得很是不妙。

她原先以为, 无论有没有那种药,周临锦应该都是肯要她的, 不然就不会让她回周家, 只要她稍微主动一些, 就算没有药,那也肯定能成事。

可他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沈芜瑜连忙重新将他抱住,学着从前与那人的模样,一双手上上下下地抚摸着, 极力想激起他的兴趣。

但很快,她的一只手就被他按住了手腕,他的握得并不轻,足够让沈芜瑜不能再动弹。

周临锦转过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他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无比清晰地看着面前这张描摹了千百遍的脸,这张脸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带着惶恐和心虚。

周临锦没有任何兴趣去探究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情。

若说方才他在周仪韶的刻意提醒下,终于去看清楚了沈芜瑜的脸,那时只是纠结和痛苦,那么此时,他与沈芜瑜在这样幽闭的地方,他更能将她看清,也已经更能将自己的内心看清了。

除了这张脸,他对沈芜瑜一无所知,而若是得到了这张脸,却要用其他所有去交换,他不愿意。

他宁可不要这张脸。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沈芜瑜,是这张脸,甚至在几日前他都是执拗地这样以为着,并且听不进去任何话。

直到他能重新看见。

他看清了她,也看清了自己。

这段时日以来,与他朝夕相处的是沈莲岫,刻在他心里的人也已经是沈莲岫,那么让她说一个谎,暂时戴了一张别人的面皮,又有什么关系?

当初的惊鸿一瞥,也终究是浮光掠影的过往罢了。

就算那些事真的是沈莲岫处心积虑的算计,就算她真的是一个毒妇,他也不会介意,哪怕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把自己的家业全部赔进去,也毫无怨言。

握着沈芜瑜手腕的手猝然放开,她看着周临锦从床尾下了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沈芜瑜坐在床上苦笑了笑,却忽然觉得如释重负。

再接下来,她便被周临锦亲自送回了沈家,沈芜瑜倒也没说什么,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怨言,也没立刻闹起来。

杨氏得知之后倒是想来劝解阻止,但是被周仪韶拦住了,至于吴氏和其他人那里,消息根本就没能传过去。

到了沈家时已经快黄昏,沈家一早就得了信,沈冀在门口等候着。

大门口也不能说事情,沈冀先将人迎进了家里,还没等坐下,陈氏便到了。

听说女儿被周临锦送了回来,陈氏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她见到周临锦,先质问道:“世子这是什么意思?嫁给你的是我女儿沈芜瑜,婚书上写的也是她的名字,难道你要休妻不成?”

周临锦给必察使了个眼色,必察便将周临锦亲手写好的和离书送了上去。

陈氏瞥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东西,立刻冷笑道:“好呀,世子想要悔婚,就不怕闹出去毁了诚国公府的名声?”

“若要闹出去,倒不该是我怕,”周临锦不紧不慢道,“贵府丢了女儿不来退婚,倒嫁了另一个过来冒充,这难道不是坑蒙拐骗?”

陈氏闻言更是气得要跳起来,她还要再继续与周临锦辩解,却少见地被沈冀截下了话头,沈冀察觉到周临锦的话不仅是反驳,更是威胁,他话里有话,陈氏原也是很机敏的人,眼下是实在又气又慌,这才没听出来。

沈冀便问周临锦:“那世子想要如何?人都已经送回来了,总不能真闹到官府去吧?”

陈氏身子一僵,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沈莲岫呢?”

周临锦的话音落下,四周便是死一般的沉寂,陈氏后退几步,软倒在椅子上,沈冀看了她一眼之后便移开了目光。

周临锦又继续说道:“那日是我太过冲动执拗,不过这事本就是沈家有错在先,且沈家二娘子只是在周家小住了几日,那么我要回沈莲岫,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陈氏白了脸,抖着嗓子说道:“就算你已经和二娘和离,沈莲岫也与你没有分毫瓜葛,你想带回她真是白日做梦!”

“我可以重新娶她。”周临锦不紧不慢说道。

陈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沈冀抢了先。

“不用带了,她已经死了。”沈冀重重叹了一口气。

周临锦神色却未变,显然已经不相信沈家胡搅蛮缠般的说辞:“她离家不过数日而已,岳父说谎也要编个能令人信服的。”

沈冀没敢看周临锦,他继续说道:“我骗你干什么,两个都是我的亲生女儿,哪个嫁给你我都没有任何损失,但是你现在问我要人,我是真的交不出来了,因为她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周临锦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厅堂以及外庭,草木葱茏一如往昔,根本看不出刚死了个人的样子,他自是不可能相信,冷笑道,“那尸首呢?”

沈冀又叹了一声,指着陈氏道:“你干的好事,你自己说!可怜我的女儿,就这样被你害死了!”

陈氏也是昨日才得知沈莲岫死亡的消息的,虽然她一早就交代了宋嬷嬷让她到了庄子上以后就暗中把沈莲岫解决了,但事情与她安排的略有出入,宋嬷嬷他们来回话,沈莲岫半路上就感染了风寒,没多久一命呜呼了,连庄子上都没到,因夏天天气炎热,尸体也只能就地掩埋。

当时陈氏听了倒也没什么,反正结果只要是沈莲岫死就可以了,死的那么早只能说明这是她的命,而且还不用损她的阴德,只有沈冀不知实情,毕竟也是亲女儿,从昨日起便有些伤心,但也不太敢让陈氏看出来。

其实周临锦会上门来要人,也是陈氏早就遇见到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让宋嬷嬷除去沈莲岫的原因,因为只有人死了,周临锦才会彻底死心,她只是没想到周临锦会这么快就来,也没想过他同时会把沈芜瑜送回来,更没想到沈冀竟然一点都不帮她,直接和周临锦说是她害死沈莲岫的!

陈氏立刻就不依了,她说要送走沈莲岫也是沈冀同意的事,若不是周临锦在场,她可以直接扇沈冀两个耳光:“好啊,想推到我身上,门都没有!沈莲岫是染了风寒这才死的,怎么就是我害的了?”

她说完也没忘了周临锦,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你这辈子都别想了,她命不好,抢了我女儿的东西,谁知有福都享不到。”

周临锦原先是一点都不信沈冀说的鬼话的,沈芜瑜是陈氏的亲女儿,他们夫妇二人自然是更偏向沈芜瑜,所以不想让他带回沈莲岫是可想而知的事,说什么沈莲岫死了也不过就是想让他死心罢了。

但是陈氏的反应……

周临锦的喉头忽然发起紧,随着一颗心直直往下沉的是,一口气堵到了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说什么?”自周临锦的齿间挤出几个字,明明是三伏天,却仿佛淬了寒气。

陈氏方才还想着要故意激怒周临锦,让他难受难受,但才听了这一句话,她霎时就缩了头,不敢再有那样的念头的。

他都送了沈芜瑜回来,难道还是他们沈家能得罪得起的人吗?

最终还是沈冀说道:“她回家当日便被送往乡下庄子上去——这也不能怪我们,让她继续留在家里,她要怎么做人,我们沈家怎么做人?结果半路上染了病,死了。”

沈冀说完,便见周临锦起了身,一句话不说便往外走去,沈冀和陈氏连忙跟到他身后,只见他随手拿了一个小厮手中的灯笼,也没说要干什么,要到哪里去,只是疾步在沈家找着什么。

途经的院落,水榭,亭阁,周临锦都会进去仔细查看一番,打着灯笼连一个角落也不曾放过。

他仍旧是一言不发,然而越是这样,沈冀和陈氏便越害怕,怀疑他下一刻就会压抑不住怒火,直接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他们交出沈莲岫。

沈家本就不大,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经被周临锦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他终于拉住一个瑟瑟发抖的婢子,道:“带路,去你们大娘子的居所。”

婢子战战兢兢将周临锦带到西南角一个很小的院子前,周临锦并没有看见过她的住的地方,但当时三朝回门的时候却来过。

一进到这里,他立刻便知道了,他们当时来的就是沈莲岫的闺房。

这里有一种缺少人气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来沈莲岫这里,当时被他忽略的感觉,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被他感受到了,即便那时他失明,而今却看得见了。

周临锦踢开了这个院子里面每一间房间的房门,一一搜寻过去,只剩最后一间正屋的时候,他站在庭中,再次环视着这些洞开的房门,里面都是黑漆漆的,尘埃渐渐地弥漫出来,又湮没于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赶一下进度吧,明天双更,早上九点和晚上九点更,赶到五年后[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余地 他永远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周临锦的手一松, 原先一直被他提在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烛火熄灭了。

这个院落明显是久无人住,廊下和门口都没有挂着灯, 很是昏暗,沈冀见周临锦的灯笼灭了, 便拿了自己手里的灯笼想给他。

周临锦没有接, 他径直走进了那间主屋中, 然后关上了房门。

里面更为黑暗。

可周临锦却习惯黑暗已久, 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阿圆,”他的声音在颤抖着,“我来了, 来接你回家了。”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

“之前是我不好, 我跟你道歉, 回去之后你要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 你别赌气了好不好?”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不该说那些话, 你别不理我……”

“现在我的眼睛也好了,我已经看得见了, 是你把我治好的, 我们回家去……”

“我想好好看清楚你的样子,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次我们遇险时我答应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样爱你, 是我食言了,但是我以后不会忘记了。”

“我会把你的样子牢牢记住,而不再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阿圆,你应我一声……”

“你说话好不好?”

“求求你,回来吧。”

空荡荡的屋子里,始终只有周临锦一个人的声音,他一边絮絮说着话,一边想凭借自己的耳力听出寂静中哪怕会有的那一丝声息。

可惜没有。

她不再理他了。

周临锦颓然坐到地上。

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划过,滴在他的手背上,旋即便转凉,周临锦哑着声音笑了笑,用手掌按住眼眶,却怎么都止不住泪水从指间缝隙中流出来。

她不在这里,不在沈家,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才不过短短几天,他就错过了她。

一点时间都没有给他,一点余地都没有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周临锦终于走出了这间屋子。

见他出来,沈冀连忙迎上来:“世子……”

“她的……”周临锦从未感到过开口会如此艰涩,“她在哪?”

沈冀一愣,刚想再次提醒他沈莲岫已经死了,被跟上来的陈氏掐了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小声说道:“天气太热,路上不好处理,所以就地掩埋了。”

“在哪儿?”周临锦又问了一遍。

沈冀默了默,道:“不知道,应该已经找不到了。”

这时已经有人在院子里挂上灯笼,周临锦抬头看着灯笼晃晃悠悠的,说道:“谁经手的,把人叫过来。”

很快宋嬷嬷和车夫便被叫了过来。

当日他们醒来之后,双手双脚都被捆着,日头已经老高,也不知道跟着马车跑到了哪里,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他们在附近找了找,自然是早就没有沈莲岫的影子了。

陈氏要的是沈莲岫的命,两人不敢和陈氏说人在半路上跑了,不然不仅拿不到赏钱还会被陈氏发落,于是回来之后便一口咬死,沈莲岫是死在半路了,尸首也埋在半路了,如今就算要找也找不到了。

他们以为这件事应该是了结了,反正陈氏没有说什么,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劫。

周临锦站在廊下,烛光只照亮他一半的脸,另一半的脸隐于夜色中,唯有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透着冷色和戾气。

宋嬷嬷简直要怕得晕过去,但他们还是存着一点理智,知道就算周临锦再凶狠,也千万不能吐露实情,若是沈莲岫是在半路上死的,那么最后怪罪下来,是陈氏的责任最大,他们只是负责办事跑腿的,而若是沈莲岫是跑了,人一旦被周临锦找回来,他们要卖了沈莲岫的事也会被揭发出来,到时候不仅周临锦不会放过他们,就连陈氏也不会饶了他们。

所以沈莲岫不死也得死!

宋嬷嬷咬紧了牙关,将昨日与陈氏说过的话,对着周临锦重新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实在是没办法,半路上谁都不熟,只能那么埋了。”

话才说完,宋嬷嬷就被周临锦一觉踹在身上,倒地之后吱哇开始嚎叫。

陈氏也害怕宋嬷嬷和车夫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毕竟她先前吩咐过要把沈莲溪弄死,也是连忙让人把宋嬷嬷抬下去,连着车夫也一块下去了。

“世子这下该信了吧?”陈氏手一摊。

一开始陈氏因为沈芜瑜被送回来的事而生气慌张,所以对着周临锦气急败坏,然而这时候她又已经想通了,就算沈芜瑜进不了国公府了,那这福气也不是沈莲岫的,人都已经死了,沈莲岫讨不到一点好了。

她反倒庆幸起来,这死丫头也是命中注定,不然按她先前安排的,到了庄子上之后再动手,那保不齐沈莲岫这会儿还活着,沈冀十有八九会松口,那她就真的输的彻底了。

周临锦眼角余光都没扫到她。

他的双手掩在袖中,已经攥得死白。

她死了,可她的家中却仿佛无事发生,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一般。

她从小到大,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轻视?

就算她真的为了自己而去害沈芜瑜又如何呢?她只是过得太苦了,想让自己过得好一些。

周临锦想起她曾经说过的,沈家大娘被许给一个富商做填房,如今看来,这应该就是她身上差点发生的事。

一个连死都不被人在乎的人,她做下错事也是情有可原。

哪怕千夫所指,但至少他一定要包容她。

当时她听见他放弃她的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直到她死,是不是都……

他永远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周临锦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国公府的,等他恍惚中反应过来,窗外雨声霖铃,人已经在寝房内了。

是他这几日都未曾再踏入过的寝房,他和沈莲岫曾经的居所。

自从她离开诚国公府,他就从这里搬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不想看见任何留有她痕迹的一切。

床榻边还挂着水红色的床帐,里面被褥整整齐齐,周临锦从未见过,此时只觉得床帐那一抹红色刺眼。

他走过去,手抚摸过里头叠着的被褥,熟悉的触感便传来。

就在前些时日,他还与沈莲岫一同窝在这张床上。

如今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人却已经不在了。

他多像她一会儿就能出现在这里,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周临锦的心一震,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祈愿成真了。

“阿弟,是我。”是周仪韶的声音。

周临锦没有说话,周仪韶便直接推门进来。

她看见周临锦站在床边,便走过来,轻叹一声。

周临锦送沈芜瑜回沈家,并且在沈家闹了一场的事情,诚国公府这边也已经知道了,周仪韶没有再说周临锦什么,总之一切已经木已成舟。

她手上拿了一样东西,此刻递给周临锦,周临锦没有接过去,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根本没有多大兴趣。

周仪韶道:“拿着吧,她没留下什么东西,这本册子是她的笔记,给你治眼睛用的,当时她……没有带走。”

闻言,周临锦这才木木地拿过来,也并没有翻看。

“她走前,有没有说什么?”周临锦的声音像是浮着,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周仪韶想了半晌,才狠心说道:“我问过她,她说没什么要对你说的,只收了一对我送给她的玉镯,她当时是戴在手上的,我看她没什么好东西,这样也算是走得体面一些。”

周临锦听后点了点头,竟说道:“多谢。”

“你给她的钱,她只拿了一点点,后来我也发现被她偷偷扔在了墙根处,我之前已经收起来给娄嬷嬷了,并没有与你说。”

周临锦没有说话。

周仪韶原本也有一些话不吐不快,但此刻看了他的模样,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又叹息道:“阿弟,你不该这样武断,你既没有给她留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周临锦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像是有人拿刀从里至外地斫着,他苍白着脸看了周仪韶一眼,没有说话。

周仪韶眼看着他一张脸和纸一样白,也不由心惊。

“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人都已经没了,”周仪韶想扶周临锦坐到床上去,却不想被他轻轻推开,“阿弟,你要想开……”

“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是我赶她走,她也不会被沈家送到乡下去,我明明可以想到沈家对她那么差,我却一意孤行,她根本没有欠我的,我为何要那样对她?”

周临锦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头低低地垂着,似乎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周仪韶想着他眼疾刚好,害怕他出事,连忙蹲下/身子抱住他,想安慰他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周临锦不是没有错,他甚至确实是错的厉害,即便是她的弟弟,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让一切都过去吧。

她只能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周临锦的背,感觉到他的背部绷得紧紧的,并且不住地颤抖着。

“阿姐,我该死……”

周仪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却听见周临锦抽泣起来,在周仪韶的印象中,因为周昌不喜欢周临锦舞文弄墨,便时常教训他,周临锦因不想让周昌看轻,所以从四五岁上便不曾哭过了。

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哭。

周仪韶怔怔地望着周临锦,继而又听着他哭出声,仿佛回到极为年幼的时候一般。

窗外的雨势愈发铺天盖地而来,很快便将他的哭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晚上九点

第39章 流年 我还有一个女儿要拉扯……

五年后。

陈州, 白溪村。

时近晌午,炊烟从家家户户屋顶直上,映得不远处青山缥缈, 又有烟火味飘散在空中,像是人间与仙境的交错。

“没什么大碍, 只是夜里着凉了, 这才头疼腹泻, 吃几剂药下去, 再清淡饮食就可以了。”沈莲岫一边收拾药箱, 一边对着邻居罗五娘说道。

“多亏了你,不然有个小病小痛的,请大夫又麻烦又贵, 只能自己熬着,”罗五娘拉住沈莲岫, “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吧, 你刚出诊回来就被我拉过来给我婆母看病, 一定没做饭。”

沈莲岫犹豫了一下,想到现在回去确实要再生火做饭, 她与罗五娘年纪差不多, 都是邻居也一直很要好,在这里吃个饭也没什么, 便点了点头。

自五年前她从宋嬷嬷手上逃出来之后, 没过多久便回到了这里, 陈州白溪村,母亲的老家,余家老宅就在罗五娘家隔壁,当时修整破败了房屋还多亏了罗五娘他们帮忙。

因才过了七八年, 这里的人都还没忘了余家,渐渐地都知道沈莲岫也会医术,便时常请她看病,一开始只是找她看寻常的头疼脑热,后来见沈莲岫的水平不错,便也有一些难治的病来找她,沈莲岫细心,又爱钻研,这几年来在白溪村及附近便很有些口碑,虽然比不上余家当年的积累,但已经足够她养家糊口,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药箱重新被放下来,沈莲岫跟着罗五娘去了厨房,罗五娘今日因请沈莲岫给婆母看病,也耽误了一些时候,所以有些菜还没来得及烧。

沈莲岫给她择菜,这里没别人,两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罗五娘切着沈莲岫摘好的芹菜,忽然小声问她:“哎,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沈莲岫眨了眨眼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知不知道。”

罗五娘笑了一下,又露出紧张的神情:“你上回是不是被请到胡家去看病了?”

沈莲岫点头:“是。”

“那就对了,”罗五娘连菜都不切,拿着菜刀就站在那里说了起来,“我就说我听你说起过这事,就是你看的那个胡家郎君,病殃殃的那个,听说刚回到京城没多久就突然死了。”

闻言,沈莲岫一怔。

这事已经是两个来月之前发生的了,白溪村后面的山间有一座林间别院,别院主家姓胡,听说是一位京城大官,他有一个儿子自幼体弱多病,便一直在别院养病,因沈莲岫在乡里颇有些名气,胡家又见这位郎君的身子总是这样不见好,便也没介意她是乡下女医,请她上门给胡家郎君看病。

胡家郎君的病是因孱弱而起,这是胎里带出来的,并不能完全根治,沈莲岫也没什么特别好的治法,只能先给他调理身子,大约这样过去了一个多月,也没见有多大效果,只是较之以前不那么体虚了,沈莲岫当时正想让他们另请高明,便听说胡家郎君有事回了京城,如此正好让此事不了了之,她也不再往胡家去了。

没想到回去之后竟死了!

沈莲岫立刻问道:“真的吗?人是怎么没的?”

罗五娘道:“正是要说这个呢,照理说他身子不好,风吹一吹就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正常的,也传不到咱们这穷乡僻壤,但就是死的不大好……”

“据说胡家郎君回去之后没几日,便在家中暴毙而亡,而且死的样子很恐怖,说是什么,那叫什么,对了,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罗五娘说的神秘兮兮,因为太过骇人,她面上也有害怕的神色,“这还是昨日咱们村的那个卖货郎去京城进货,听说来的,他还特意去胡府门口瞧了瞧,真的在办丧事,往旁边一打听,好家伙,更加玄乎了,说是胡家的主君不积德,当年办了一个冤案,才引来厉鬼索命!”

沈莲岫自然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大白日的,她竟然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勉强说道:“哪有这种事,那胡家郎君本来就身子不好,或许真的是病死的也说不定,只是传着传着就这样了。”

罗五娘明显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她把切好的芹菜倒入油锅里,一边噼里啪啦地炒着菜,一边说道:“他们说,那胡家郎君之所以一直待在别院里,一半是为了养病,一半也是为了避祸,你看这一回去,可不就……”

她说到这里,便被屋外传来的喧哗打断了。

是几个幼童玩闹的声音,罗五娘对沈莲岫道:“几个兔崽子回来了,你快出去和他们玩一会儿,哄着他们,别让他们满屋子乱窜,菜马上就好!”

沈莲岫也知道孩子的杀伤力,连忙便出了厨房,果然看见有五六个孩子前前后后跑了进来。

有三个是罗五娘的孩子,有两个是罗五娘妯娌的,至于还有一个,沈莲岫笑看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奔跑着扑到她腿边。

“阿娘!”

是她的女儿。

沈莲岫并没有马上将她抱起,她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就忙着把其他孩子圈到院子,等着一会儿开饭。

好在孩子们都很听她的话,没费什么力气就一个个都在凳子上坐好了。

沈莲岫也坐下来管着他们,小姑娘就爬到了她的膝上。

她手里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塞进一个滑溜溜的东西,小姑娘说道:“河边的石头,送给阿娘。”

沈莲岫摊开手一看,是一颗琥珀色的石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谢谢安安,”沈莲岫对着她苹果一样的脸蛋亲了一口,“阿娘好喜欢。”

安安窝到她怀里,捂住嘴甜甜地笑了。

很快,罗五娘就烧好了菜,她分了一些送去婆母那里,沈莲岫就去厨房把菜端出来。

等罗五娘送完饭菜出来,大家也就开吃了。

罗五娘家这段时日家人都有事出去了,连妯娌都回家小住了,只剩她和她婆母管着家,如今婆母又病了,罗五娘自然累些,但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和沈莲岫聊天,不用顾忌旁人,反正小孩们又听不懂。

沈莲岫给安安碗里夹了一块煎豆腐,便听罗五娘说道:“你还这么年轻,就不考虑考虑再嫁人吗?”

沈莲岫看了一眼安安,她正专心致志地吃着碗里的豆腐,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便也放了心。

“算了,”沈莲岫摇头,“这样也挺好的,家里多个人反而不习惯。”

当时她回到白溪村,因为已经有了身孕,又打算留下孩子,所以也不能装作未婚,只能说自己是寡妇,死了夫君之后无依无靠这才回来老家。

这几年里,避无可避的,村里也时常有人要给她说媒,但都被她一口回绝了。

罗五娘闻言嘟哝道:“倒也是,你能干,一个人就能带着女儿过得好好的……但是村口王家的小伙,他也没成过亲,家境也还行,他娘上回和我说起,说他就念着你,你看能不能和他相处相处?”

沈莲岫马上找到托词道:“我还有一个女儿要拉扯,他既没成过亲,那我嫁给他就更不合适了,我不想耽误人家,村里村外合适的那么多,没必要只看我一个。”

她言语中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显,罗五娘今日试探了两次,也明白她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而不是什么扭扭捏捏,再劝下去她恐怕要不开心的,反而坏了她们之间的情谊,便也不说了。

“行,那我知道了,我一会儿有空就去和他娘说,咱们果断些好。”罗五娘说着就往沈莲岫的碗里夹了一颗肉丸子,沈莲岫冲着她笑了笑,马上就把肉丸子塞进了嘴里。

虽然她很不喜欢这方面的话题,但在村子里住也是在所难免的,况且罗五娘和别人又不同些,她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她不能太摆出不高兴的脸色,让罗五娘心寒。

反正她都已经二十出头了,等再过几年,自然就没人那么勤快地来说媒了,只要拖着就行。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在小院子里吃完了饭,沈莲岫便和罗五娘继续在院中洗碗筷,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又跑出去玩了,只剩下安安和罗五娘的小女儿年纪差不多,还留在她们身边转来转去,拔着院子里抽出来的野花野草玩。

沈莲岫洗着洗着,便觉得眼皮总是在跳,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也没有累着,一上午也只是在罗五娘家中看病说话,为何这会儿还心神不宁起来。

或许是因为先前罗五娘说的胡家郎君暴毙的事,还是王家托人来说媒她又烦了?

沈莲岫抬起湿漉漉的手,也顾不得擦干了,直接使劲儿按了按跳动不已的眼皮。

才觉得好一些,另一边的眼皮又跳起来,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沈莲岫不由苦笑,两边换着跳,大概要福祸都来了。

不过她自然是不信这些的。

罗五娘见她一会儿按左边眼睛,一会儿按右边眼睛,便问:“怎么了?进沙子了?”

沈莲岫说不是,好在被她按了几下也不那么跳了,于是赶紧与罗五娘一起洗完了碗,便带着安安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了[狗头叼玫瑰]下章就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重逢 他的眼眸中有她未曾见过的神采。……

回到家中, 沈莲岫煮了热茶,喝了几口之后方觉得好了些,见时间还早, 便打算先消消食再午睡。

余家的房子因早年沈莲岫外祖父的经营,所以在乡间算是大的, 前后共有两进, 修葺得也很齐整牢固, 沈莲岫带着安安两个人一起住, 便用不上这么些房屋, 后面那一进便常年被她锁着,屋子也只堆放了一些杂物,她和女儿只用前面的几间足够, 另还有东面一片空地,之前就是用来种药草的药圃, 沈莲岫照旧是这样用, 连着东面出来到前面院子里的一小块地方, 也被她辟出来种药种花了,周围围了一圈篱笆, 正对着东边正屋的窗下, 她每天清晨打开窗就能看见自己种的东西,地方不大, 也很好打理。

最近刚到谷雨, 因为春季雨水充沛, 所以药草和花草都被浇灌得很是茁壮,这令沈莲岫很高兴,但同时也有不少杂草长出来,需要她经常去拔掉。

前几日才刚刚拔过的野草, 眼看着又有长起来的苗头了。

沈莲岫便拿着一把小锄头,蹲在地上锄草,大多数用手拔就可以了,但有些需要用到小锄头。

安安自己和自己玩了一会儿,可能是觉得没意思,便走到沈莲岫身边,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拔草。

沈莲岫倒也不阻止,只是她怕安安的小手娇嫩,被草割到了,便对她说道:“安安力气小,就拔小小的草。”

安安点点头,然后将一株刚冒头的不知名野草一揪,野草就被她揪了起来。

“嘿嘿嘿。”安安笑起来,小手紧紧地抓着那株自己拔下来的小草,高高地举起给沈莲岫看。

她的一对眸子又圆又亮,就像是星星一样,但和沈莲岫的长得并不很想象。

甚至沈莲岫也从没有见过。

她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然后母女俩继续拔草。

安安虽然人小,拔得慢,但多一双手帮忙,还是比一个人拔要快的。

没一会儿,沈莲岫和安安拔完前院这一快,正要起身往东边去,便听见不远处低矮的院墙外,有人在问:“里面有人吗?”

沈莲岫往门口望了一眼,越过低矮的院门,只见那里站了大概有三四个人,皆是男子,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侧面。

沈莲岫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住着,她见都是男的,便有些紧张起来,这几年在白溪村,因为她是村里的大夫,所以大多数人还是对她比较客气甚至尊重的,没有什么人来骚扰过她,但是她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

好在这会儿还是白天,隔壁罗五娘也在,她家几个孩子进进出出地跑着,还热闹着,她只要喊一声,罗五娘就会立刻赶过来。

沈莲岫没敢应声,她让安安自己先回屋子里去待着,便往门口走去。

才几步路,她便将门外的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次,看起来倒都不是地痞流氓的面相,只有当中站着的有一人背过身子站着,看不清楚。

“有人过来了!”那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沈莲岫蹙了蹙眉,正要张嘴说话,却看见背着身子的那个人转了过来。

这一刹那,沈莲岫步子微滞。

不远处的那个人,也正回过头朝她看过来,一身绀青交领衣袍清逸,鹄峙鸾停,霞姿月韵,许是因为正午的日头太大,他稍稍眯着眼睛,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冷淡凌厉。

他的眼眸中有她未曾见过的神采。

沈莲岫想过有生之年会遇到登徒子,但从没想过还会遇到周临锦。

事实上,这几年过来,她已经几乎不再想起他了。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在和沈芜瑜过着他想要的日子。

见到他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就想要落荒而逃,可也就是在她愣怔的那一刻里,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再加上他们都看见她了,她也不可能避开,好在和他在一起的应该不会是坏人了,这点倒是不用再怕。

沈莲岫便继续走过去。

剩下的这短短几步当中,沈莲岫看见周临锦的眼风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看样子,他好像已经复明了,而就如同她预料的那般,他根本没认出她。

他从没见过她,于他而言,面前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于是沈莲岫就站到了他面前去。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觑着她,就像在审犯人一样。

她没见过他能视物的样子,总觉得有些陌生。

“你就是村里那个女大夫?”周临锦身边的一个人问道。

沈莲岫点点头,暗自庆幸周临锦没有带他家里那几个随从过来。

那人又问:“你姓余?听说从前这里也是余家医馆?”

沈莲岫不说话,只是再次点点头。

她又庆幸,她回到白溪村之后,想与此前割裂,便抹去了沈莲岫这个名字,对外只称自己随母亲姓余,村里人也不深究这些,一般称她“余大夫”,“阿余”或者“余娘子”。

而从前外祖父还在时,家里确实是开了医馆,前面这几间她们住的就是原本用作医馆的。

那人见她总是不说话,便有些不耐烦:“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沈莲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看见周临锦朝方才问话的那人摆了摆手,然后自己走上前了一步。

“胡峻回京城之前,是你给他看的病?”他薄唇微启,话语不带丝毫温度。

沈莲岫被他问得一愣,而后才想起来,他说的胡峻应该就是胡家郎君。

周临锦竟是为了胡家郎君暴毙一事而来的?

沈莲岫立刻点点头,心里却忐忑起来,先不说周临锦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光就这件事本身而言,并不是个好事,胡峻若真如罗五娘所说那样死得蹊跷,那么此时周临锦找到这里,往好处想是了解一下情况,往坏处想,可能是怀疑她和胡峻的死有牵扯。

也就意味着她平静的生活很可能会被打破。

周临锦又道:“你说一说他当时的情况,详细一些。”

这回沈莲岫连连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不会说话?”周临锦皱起眉头。

他皱眉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因着眼里已经有了神采,所以较之以前更加生动。

“也没说她不会说话啊,没想到真是个哑巴,”旁边的人嘀咕道,“这下问不出什么来了。”

沈莲岫眨眨眼,周临锦不认识她,却认识她的声音,只要她一张口,就很可能被他听出来,所以只要她不开口说话,他就会一直认不出她。

直到他离开。

想起五年前,她不想再让自己难堪了。

只要不说话,她就可以是一个陌生人,就可以不用像以前离开时那么狼狈,毫无芥蒂地站在他面前。

“会写字吗?”周临锦不打算放弃。

家里开过医馆,这个女子也是大夫,经常在村里及附近行医,所以不太可能不识字,不会说话没关系,写下来就行了。

沈莲岫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再度点了点头。

只是如果要写字,一来是要变更一下笔迹,毕竟她留在周家的信件不少,不确定周临锦有没有看过,他应该是会直接扔的,但沈莲岫也不敢冒险。

还有就是写字要进去,但是安安在里面,沈莲岫怕安安暴露她会说话的事,也怕周临锦见到安安。

虽然他肯定不知道安安是他的女儿,可她就是怕。

沈莲岫还是给他们开了门。

周临锦随手指了一个人,让他跟着自己一同进去。

才刚进门,周临锦便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正屋一共两间,他们进来的这间是日常起居的,里面的一间应该就是卧房,虽然较之寻常的农家屋子要大不少,但也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外屋与内屋中间只有一扇简朴的门,此刻并没有关上,进来之后就能一览无余。

沈莲岫也往里忘了一眼,她看见安安已经自己睡到床上去了,便略放下了心,过去轻轻把门关上。

周临锦也看见了里面似乎睡着一个孩子,但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只是敲了敲外屋窗边的一张小书案:“写吧。”

沈莲岫迅速磨了一点墨水,提笔便赶紧写起来。

因为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字迹,所以她这会儿笔下的字和平日里完全不同,较之往日的娟秀要更方正,笔触显得有些幼稚,写出来的字也胖胖的,笔锋更是粗笨。

但她好歹是很快写完了。

周临锦死死盯着她的笔,在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立刻把纸张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起来,一看到那些孩童一般的字迹时,周临锦撇了一下嘴。

他随即又想起这毕竟是乡下,这里的人能识字就很不错了,字写得差点倒也没什么大关系,反正能看懂就行了。

周临锦阅读的速度也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一边看他心里一边倒是想,字虽然写得差,但话写得倒是清晰,也不知这哑女到底是为何才会哑的,从方才所见应该也不是聋子,若是后天发生了什么而致不能说话,却也是可惜了。

胡峻的病情以及她去给胡峻看病的日期,到截止的日期都在上面,甚至连去了几次也有,只有药方比较模糊,不过周临锦也没有说什么。

他来找这个女子只是了解胡峻当时的情况,并不认为她就是凶手,大夫出诊多,记不清药方也是在所难免。

不知为何,他忍不住又觑了那女子一眼。

只见她侧身立在窗前,头微微垂着,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露出一段又白又细的脖颈,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衣布裙,虽然看得出旧了点,但却很干净。

周临锦转过眼,抬手便将纸递给旁边的下属,纸页扫过,鼻尖忽然缠上了一股极淡的熟悉的香味——

作者有话说:开始装哑[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