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为君妻 半溪茶 18623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死讯 余大夫就是她!

“大人, 裴谦带到了。”

夜深如墨,裴府却灯火通明,无人知晓此时裴家已经经历了一场火灾, 而忽然官府又带人漏液查上了门。

周临锦坐在堂前,连日来的头疼并没有缓解分毫, 更因深夜不眠而愈发剧烈疼痛起来, 他却恍然未觉, 只是冷冷地看着敖兴把裴谦带上来。

今日他带着必察在陈州寻找了整整一日, 将陈州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都翻了个底朝天, 却始终没有找到沈莲岫的踪迹,最后希望破灭,他只能来了裴家。

不巧的是, 在他们来之前,裴家一处院落却失了火, 听说是裴谦的亲妹妹所住, 裴谦人还在那里, 周临锦到底也没有将他逼得太紧,便让敖兴过去, 等裴谦处理完事情之后再带回来。

而裴家其余的人, 除去还在救火的,无论主仆都被周临锦吩咐带到了这里, 此时已经让必察仔仔细细看过一圈, 其中并没有沈莲岫。

裴谦来时, 周临锦正好放了那些女眷先回去。

因绯香苑失火一事,裴谦形容狼狈憔悴,此刻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周临锦,咬牙切齿道:“周大人, 你深夜到访,并且将我家的人全都带到这里,还惊动了家里的女眷,这到底是有何用意?难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周临锦不紧不慢,说道:“你还知道我姓周?”

虽然皇帝命他调查胡峻暴毙一案在京城并不是秘密,可他来陈州却是暗中进行,就连诚国公府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裴谦一个商人,从前更没见过他,根本不可能立刻就认出他的身份。

裴谦一愣,这才懊悔自己情急之下竟出了错。

他还有事背在身上,凭着裴家所犯之事,眼下被如此对待实则也是不冤的。

周临锦起身走到他身边,仔仔细细打量了裴谦几眼,又问:“今日出事的是你亲妹妹?”

提起妹妹,裴谦心绪难以压抑,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人已经没了。”

“节哀,”周临锦说了一句,又问,“听说她一向身子不好,那么平日里的病,是谁在看?”

裴谦到底没有失了神志,他立刻听出周临锦话里的不对劲,再如何审问,也不该问及裴若燕的病情,且又和谁治的有何关系?

余娘子曾经也诊治过胡峻,难道是因为这种联系,才让周临锦怀疑的?

不,不可能,胡峻是回了京城之后再死的,和余娘子根本就没有关系,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周临锦那么聪明,不可能连这些事情都理不清楚。

裴谦并不急着答,他若有所思,之后才摇头:“不知道。”

周临锦冷笑一声,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紧紧攥住。

若真是不知,何必想这么一阵,周临锦自然看出来他是在套他的话。

沈莲岫她是不是……真的成了裴家的人?

一旁敖兴生怕周临锦关心则乱,连忙小声提醒他一句。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见周临锦又问:“你认识沈莲岫吗?”

这回裴谦挑了挑眉,不假思索说道:“听说过,你的妻子。”

周临锦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猜疑,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他觑了裴谦一眼,便不再理会他,转而吩咐道:“找个伺候裴娘子的奴婢过来。”

很快,张嬷嬷被带了上来,因为裴若燕的事,她脸上泪痕未干,有些怔怔地看了看裴谦,又看了看周临锦。

周临锦问道:“素日是谁给你们娘子看的病?”

张嬷嬷低下头,并没有再去看裴谦,一五一十回答道:“一位姓余的大夫,从外面请来的。”

周临锦早已做了准备,以为能从她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即便沈莲岫真的已经做了裴谦或是裴家什么人的妻妾,那么他也认了,只要能知道她还活着,一切都好说。

可张嬷嬷说的,却与他心中所想相去甚远。

但周临锦并不甘心,她从裴家流出来的字迹他不可能认错:“药方呢?也是他写的吗?”

张嬷嬷刚点了一下头,忽然听见敖兴莫名其妙一句:“等下!”

周临锦蹙紧眉心,此时他一颗心全系在沈莲岫身上,半分也忍不得被人打断。

敖兴从周临锦不满的目光中,硬着头皮问道:“是不是白溪村的那个余大夫,女的?”

“对,就是她。”

听到这里,周临锦的眼神忽然茫然了半刻,他好像得到了答案,又好像没有,不知为何,无法将这些事情全部联系到一起。

余大夫?

可是沈莲岫明明姓沈,怎么会是余大夫呢?

白溪村的余大夫,难道就是他们见过那个女子?

一直隐隐作痛的额角由钝痛转为尖利的刺痛,仿佛一把锥子在斫凿,周临锦本能地想要停止,可却又不得不继续想下去。

余大夫,余大夫,那个不会说话的余大夫……

她不会说话!

周临锦眼前发黑,却仍自持着,问身边的敖兴:“这是什么意思?”

敖兴道:“大人,那天的余大夫就是你要找的沈莲岫,是同一个人。”

霎时间,嘈杂的四周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偌大的黑暗虚空之中,只剩下了周临锦一个人。

他就像是从前失明的那一段日子一样,独处于一个无知的世界当中。

他迟钝、麻木、胆怯,仍然在怀疑着发生的一切。

周临锦转身,脚步虚浮,如行尸走肉一般,重新坐回座上去,而敖兴等人也不敢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才不过几息的工夫,周临锦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沈莲岫的字迹出现在裴家拿出来的药方上,药方是裴家娘子的,给裴家娘子治病的是余大夫。

所以,余大夫就是沈莲岫。

他想起了那张先前看见过脸,每一个地方都是他陌生的,而现在因为已经见过,又不能说陌生了。

那张脸与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周临锦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将手攥紧又放开,放开又攥紧,如此循环往复。

原来他早就已经见到她了,可是他一点都没有认出她,她也见到他了,她宁可装作哑巴都不肯说话,不愿让他认出她。

心就像是被弓弦紧紧勒住,周临锦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竟这样躲着他,避开他,若是再差一点点,他们就要继续错过了。

他知道她一定在怪他,怪他当初那么狠心绝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她难道就没有一丝不舍吗?以至于如此决绝地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只要她说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他就一定能认出她,她就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他吗?

“说!她现在在哪里!”周临锦兀地高声问道,就连敖兴和必察他们都被吓得一个激灵,因为周临锦即便是动怒,也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可以说是仪态全无。

张嬷嬷自然怕得哆嗦,正要说话,却听见裴谦已经抢先一步说道:“她治不好我妹妹,我已经将她杀了。”

周临锦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了裴谦面前,抬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你说什么?”

裴谦是不知道周临锦和余大夫到底是什么关系的,但裴谦曾听闻过他先前似乎与一户姓沈的人家有过婚约,而此前沈莲岫不经意间与他说过一句话,也早就使得裴谦有所猜疑。

再看周临锦的模样,这么急切地找这个人绝非是为了仇,一看就是因情,所以裴谦反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个余娘子十有八九就是沈莲岫。

既然如此,他都已经落到了周临锦手上,那些事情被查出来,死都是轻的,所以他肯定不能让周临锦好过。

“我说,她已经死了,被我杀的,”裴谦从齿逢里挤出几个字,“还有你忘了问,她身边还有个孩子,也被我一起杀了。”

周临锦的手倏然垂落,仓促往后退了两步才站住。

对了,沈莲岫身边还带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那就应该是……他的女儿!

原来他们都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了,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也见过她,可是既然没认出沈莲岫,自然更不会认出自己的女儿。

回想先前见面的一幕幕,一时周临锦心里也说不出是涩还是痛,他不敢想象,要是真的就此错过了,他这一生又该是如何荒谬可笑。

认不出自己的妻子,也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就算是个痴傻的人,恐怕也不会如此。

发生的事又都是那么不真实,他以为今夜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能找到沈莲岫,他甚至想到了可能会发生的事,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眼下的种种,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接受裴谦所说的,把沈莲岫和他们的女儿杀了。

而这幕场景,之前也已经出现过一次了,荒谬扭曲地在他脑中渐渐重合到了一起。

那时陈氏的人告诉他,沈莲岫病死在了路上,并且就地掩埋根本找不到尸骨,在经历过几天的浑浑噩噩之后,他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于是带着人去了陈氏的庄子上,几次都没有找到沈莲岫的痕迹,接着他又带着那个婆子和车夫去路上寻找,但始终都没有找到。

又来一次吗?

在他知道她没死的下一刻得知她已经被杀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信。

嘴里漫出一丝丝血腥味,周临锦努力使自己定下心神,但声音中还是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把裴谦押送回去,稍后慢慢再审。”

敖兴等人就等着他这句话,闻言连忙把裴谦以及裴家有可能涉及其中的几人带了回去。

周临锦看着裴家的人被带走,站在原地却久久没有动。

必察也尚且处在震惊之中,也没盘算过来若是真如裴谦所言该如何是好,于是见状便只能上前道:“郎君,你先别信他说的,我们再找找,再找找或许就有其他结果。”

周临锦沉默半晌,紧攥的手心不觉已被冷汗沁湿,最后只道:“必察,随我去白溪村一趟。”

第52章 回乡 何必如今又来找她

天蒙蒙亮, 鸡刚叫过一声时,周临锦终于到了白溪村。

庄户人家起得早,路上已经有零星的人趁着早起凉快去田里干活了, 很是奇怪地打量着穿着相较于他们来说考究,面生不是本村人, 骑着高头大马且身上还被露水沾湿的周临锦。

周临锦视若无睹。

夜里并不好走, 直到此时他才到了白溪村, 只想着能再快一点到达余家。

他自然不会那么傻, 真的相信裴谦说的话, 而沈莲岫既然已经不在裴家,那么最有可能便是回了白溪村,毕竟除了余家, 她大概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周临锦一想起来沈莲岫,心上便如同裂了个血口子, 不断有人在上面撒盐, 却又止不住地想她。

余家在村里较为偏远的地方, 等他们走到时,天已经鱼肚白了, 隔壁那户人家正好打开门, 里面出来一个打着哈欠的女子,拿着东西要喂鸡。

罗五娘一眼就看见了周临锦和必察, 差点吓了一跳, 大早上天还没全亮, 来这么两个陌生人在家门口,再加上快要到中元节了,真是瘆得慌。

不过她很快就认出来,其中一个就是那个不止来了余家一次的男子。

长得人模狗样的, 以前还是大白天来,现在天没亮就敢来了!

余家低矮的院门根本拦不了什么人,周临锦正要硬推开门进去,便听见有人喊道:“你们做什么的?”

周临锦知道是隔壁的妇人,并不感到懊恼,只觉得还好有人关照着沈莲岫。

他继续自己的动作不停,很快便开了院门进去了,留下必察在外面应付已经飞奔过来的罗五娘。

“你说你们干什么……”

“我们郎君找娘子有事……”

“你不说我就喊人了……”

“别喊,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你不信,等着问我们娘子就是了……”

周临锦将外面这些嘈杂的声音抛之脑后,他快步走过小院,最后在屋门口停下。

抬手的时候,周临锦有些踌躇,也是想了一路,可是到头来也不知道,若是她真的开门出来,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往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动静。

周临锦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

周临锦抿了一下唇,道:“阿圆,是我,开一下门。”

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是还是没有人来回应他。

周临锦一颗心始终悬着,哪怕沈莲岫不想见他,甚至要骂他打他也好,他只想快一点见到她。

他便要去推屋门,低头才看见屋门上落了一个大锁,锁上稍微有些灰尘,明显是主人出门不少日子,还没有回来过。

悬着的心直直往下坠去。

即便不信,周临锦此时还是止不住地想起裴谦的话。

他杀了她,杀了他们的孩子。

周临锦紧紧捏住那个落了灰的锁,指尖都惨白一片。

所幸晨风舒爽,稍稍吹散了他心中的焦躁不安,也掩住了周临锦的崩溃。

她一定只是还没回来而已,他想。

周临锦走出来时,罗五娘刚好叫来了自己的家人,必察差点顶不住。

“走吧。”周临锦对必察说道。

他想留在这里等她,可裴家的事还等他去处理,那么多人都要审出来,耽误不得。

罗五娘警惕又奇怪地看着他,实在不懂这又是哪一出。

看着倒是不像坏人,偏偏做出来的事奇怪。

谁知这时周临锦又对她道:“多谢这位娘子对她们这些年的照顾。”

说完也不等罗五娘说话,带着必察就骑马走了。

留下罗五娘在原地直瞪眼。

***

沈莲岫逃出裴家之后已经是深夜,出城是不可能的了,夜里认不清方向,也不安全,所以她带着安安暂时找了个客栈住下来。

她忖度着裴家发现她趁着着火跑了,很可能会怀疑裴若燕告诉了她什么,于是之后两三日,她怕被裴家的人在街上截住,又怕回家去也很有可能遇上裴家的人,所以沈莲岫就躲着没再出过客栈,吃东西都是让人送上来的,幸好随身还带了一点钱,应付这几日够了。

第三日的时候,沈莲岫知道继续躲着不是办法,她趁着一大早悄悄出去了一趟。

这一趟倒是收获颇丰,陈州城里四处都在传,裴家出了大事。

起先她还以为是那日火势太大导致裴家府邸损失严重,等一打听才知道,是人出了事,那天夜里裴家似乎被官府的人围了起来,裴谦等也下狱了,眼下连主事的人都没有了,只剩妇孺。

沈莲岫一口气松了半口,但她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裴家也不是没有人了,万一还在继续找她,她不能自投罗网。

但裴若燕交代她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沈莲岫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自己偷偷先回家一趟,看看周围到底有没有裴家的人,如果安全,她就把安安先带回去,让罗五娘帮她照顾一会儿。

至于她自己,沈莲岫想过了,那天围了裴家的很可能就是周临锦的人,可她眼下却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只能去府衙先碰碰运气,但也不能很保证陈州当地官府究竟是听周临锦的,还是与裴家也有所勾结,毕竟按裴若燕所言,这件事实在是牵扯重大。

后头的事暂且先抛一抛,沈莲岫赶紧先回了一趟家,安安则是被暂时留在客栈。

紧赶慢赶终于到了白溪村,已经是晌午过了,因为天气已经热起来,这会儿人们都早就结束了早上的劳作,都在家里休息,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不怕热的孩童还在路上玩。

沈莲岫不敢就这么大喇喇地回家,她在家附近偷偷观察了好久,没见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没什么奇怪的人,这才装作是去串门似的,先去敲了罗五娘家的门。

“来了!”罗五娘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一见是沈莲岫,眼中倒是紧张了几分,一把抓住她就把她扯到家里来,然后赶紧关了门,又一路把她拉到屋子里去。

沈莲岫见她的样子,心里也“咯噔咯噔”直响,难道裴家真的找上门来了吗?

还没等沈莲岫开口,罗五娘已经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裴家怎么样了?”

白溪村毕竟是乡下地方,对陈州城里的事不会消息那么灵通,所以罗五娘还不知道裴家出事也是正常的,沈莲岫不敢把具体的事告诉罗五娘,怕把她也扯进来,于是只简单说了今早在街上听见的事。

罗五娘听着点点头,明显对裴家也不是很感兴趣,等沈莲岫一说完,她就又问:“你这阵子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沈莲岫一想,便以为是裴家,很可能裴家已经来这里找过她了,只是没找到人,于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是的,所以我想先自己一个人回家看看,如果没有什么事,再把安安接回来。”

“那你暂时别回来了,”罗五娘皱眉,小声说道,“这几日,每日一早都有人来你家门口找你,你可真的要小心点,今日他们前脚差不多才刚走,你后脚就到了,差点就撞上了。一直没等到你,我看那个人面色也难看得紧。”

沈莲岫后背一凛,看来她猜的没错,一定是裴家。

看来还是要快一些了,若真的让裴家找到她,那真是不堪设想。可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周临锦在哪里,她倒不怕去陈州漫无目的地找,但万一遇上裴家的人,那安安一个人怎么办?

沈莲岫有些后悔,她原本想稳妥一些,怕这边有什么事,所以不敢把安安带在身边,早知如此,就该横下心先把安安一同带来,然后交给罗五娘,这左右踌躇的,果然也是耽误事。

见她愁眉不展,罗五娘又道:“不过我觉得你也不必怕成这样,他来也只来两个人,你慌什么呢,叫一声的事,我们可都在这儿,还能把你怎么着?”

沈莲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好。”

“我看他长得也不像坏人,可能只是对你有些非分之想,”罗五娘若有所思,“就是难缠了一些,你躲一阵,他见没戏,慢慢也就绝了那个心思了,”

“五娘你在说什么,什么非分之想……”沈莲岫讪笑一声,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念头,问,“来的人长什么样子?”

“大约这么高,高高瘦瘦的,挺好看的,”罗五娘比划了一下,又忽然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见过他吗?那会儿你还没去裴家,他不是也来过吗?你还装哑巴呢!”

心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沈莲岫气息一滞。

来的人竟然是周临锦,他……发现她了?

难道是通过裴家才发现的?可裴家也并不知道她叫沈莲岫,自从回到陈州之后,她便一直以余姓自称。

不过事到如今,再纠结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反正他已经发现她是沈莲岫了。

她倒是没想到他会每日都来,当初两人那样难堪,也是他让她走的,何必如今又来找她,就当互不认识不好吗,她都已经装作不会说话,给大家一个避免尴尬的台阶下了。

难不成……他是因为安安来的?

沈莲岫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以周临锦的个性,他会不会根本无法忍受她私自生下他的孩子,所以一定要将安安带走?

她原本还想着,裴家的事她也可以以信件的方式交给周临锦,这样周临锦还是不会认出她,她完成裴若燕的心愿,裴家树倒猢狲散亦无法再对她报复,她也可以回到白溪村,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现在,事情又复杂了许多。

唯一的好处便是,她不用再四处去找周临锦了,也少了几分被裴家的人发现的危险。

沈莲岫暗自咬牙,反正不能让周临锦带走安安——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见面啦[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相遇 你没出事,真好。

因为安安还在陈州城里, 沈莲岫必须要在入夜前再赶回去,所以也不能在白溪村多待,很快便离开了罗五娘家。

沈莲岫去家里又拿了一点钱, 就算明天就回来,在外面也是要用钱的, 出去正好遇上村里有人要去城里, 她便搭了驴车, 这样便能快一点。

急匆匆回到客栈,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安安自己一个人乖乖在床上睡午觉还没醒来,桌上有沈莲岫留给她当做午饭的糕点,为了安抚安安, 她买的都是安安喜欢吃的,可以看出来安安也吃了不少。

看见安安, 沈莲岫还是心疼得紧, 要不是没办法, 她也不会忍心把一个四岁的孩子独自留在这里,不仅吃饭连口热食都没有, 还很危险, 幸好安安听话,她嘱咐她不能跑出去, 她也一直乖乖待在这里。

她轻轻走过去, 坐到床边上, 又轻手轻脚把安安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安安嘤咛了一声,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又继续睡了。

沈莲岫抚摸着她的额头, 又想起周临锦,如果他真的要把安安带走,她该怎么办?

离开安安不到一天,她就受不了了,若他真的那么狠心,她怕自己会疯。

想着想着,仿佛是害怕失去安安似的,沈莲岫抱着她也愈发用力,安安感觉到难受,扭了几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醒来了。

睡眼惺忪地才看见沈莲岫,安安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沈莲岫走后,她其实是很怕的,也很想沈莲岫,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忍,但一旦看见了母亲,那股子委屈就全都爆发出来了。

沈莲岫更觉得对不起安安,又怕失去她,眼睛一酸也掉了泪,先是母女俩一起哭了一会儿,沈莲岫才开始哄她。

不过只要沈莲岫在身边了,安安就很好哄,很快就不哭了。

沈莲岫给她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发,见天色已经晚了,便道:“安安,想吃点什么,阿娘给你去买。”

裴家已经这样了,周临锦也已经发现她了,沈莲岫便不担心在街上被裴家的人抓回去了,不用躲躲藏藏了。

安安想了一下,没想出要吃什么,只是道:“我想出去玩。”

沈莲岫想到安安这几日一直和她一起待在这里没有出去,确实也关不住了,便同意了。

与那日七夕不同,今日陈州的街上远没有那日热闹,但人还是不少的。

安安看见馄饨铺子人最多,就说想吃馄饨,同时又想吃甜甜的糖粥,但又是两个铺子,相隔还不远,沈莲岫只能和她商量先挑一个吃,吃完再去吃另一家。

安安想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吃馄饨,可她同时提了一个要求,要先去买蜜饯果子吃。

如果放到平时,沈莲岫不会给她这种不断讨价还价,甚至得寸进尺的机会,但是今日不同,在想补偿又害怕失去的心理之下,沈莲岫爽快同意了。

当安安拿着一包裹满了糖浆和蜂蜜的金橘饼,又指着街对面的糖画说还想要的时候,沈莲岫终于皱眉了。

沈莲岫手上也拿了一包糖果子,是安安要买但是拿不了的,沈莲岫只好帮她拿着。

她蹲下/身子,语气沉了一些:“安安,今天还不够吗?”

“不够,安安还想吃,”安安咬着一块金橘饼,眨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沈莲岫,眼型已经隐隐可以看出她的亲生父亲的样子,“就要今天吃。”

沈莲岫耐下性子,一手抱起她,一字一句说道:“不可以了,这么多买回去也吃不完,我们先去吃馄饨,再去喝糖粥。”

安安瘪了瘪嘴,但也知道是自己错,就忍住没有哭出来。

馄饨摊附近人来人往的多,母女俩很快就没入人潮。

而沈莲岫方才带着些警告的语气并不低,在淹没于嘈杂之声前,也传到了对面。

周临锦猛地抬头,四处寻找。

才过了短短几日,他便迅速消瘦下去,连目光都带着些许颓丧。

每日一早必定要到白溪村去找她,到了中午才回陈州城,回去后又要提审裴家一众人等,一直到夜里,若早些可以草草阖目小憩一会儿,若到了深夜,那也不必休息了,又要赶往白溪村。

但周临锦一点都不觉得累,他甚至没有睡意,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弦。

他要找到沈莲岫,他不信她被裴谦杀了。

若她没有回白溪村,那就一定在陈州城。

今日结束得早,必察劝他去好好睡一觉,再这样下去人恐怕就撑不住了,周临锦没有答应。

他让必察去休息,自己来了街上。

一张张陌生的脸从面前掠过,周临锦不懂回忆着她的长相。

他仅仅才见过她两面,他怕忘了她的样子,他怕认不出她。

路过一段热闹的街市时,周临锦没有挤进去,而是独自一人默默站在街边。

从涌动着的人群中,他又听见了她的声音。

然而抬眼再看,簇拥着的人里,周临锦根本找不到她。

周临锦疯了一样拨开一个又一个人,他问街边的小贩:“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子……”

他想着她的脸,颤着声音说出她的模样。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双眉细细弯弯,很干净,秀丽恬淡的杏眼有时会低低垂下,带动如蝶翼一般的睫毛轻轻颤着,下面是小巧挺直的鼻,然后是两瓣菱唇,泛着淡淡的粉,整个人纤细却并不柔弱,像一朵清丽的荷。

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会心悸一下。

摊贩看他面色惨白,也有些奇怪,不过听完之后还是往前面一指:“往那边去了,你自己找找。”

只见周临锦才道了一声谢,人便没了影子。

人群来来往往,周临锦艰难地逆流而上,他的目光不住地四处搜寻着。

直到看见她。

那是一处热火朝天的馄饨摊,有很多人在吃馄饨,不仅拥挤而且嘈杂。

她背对着他坐着,摊位上悬挂的灯笼在她侧身上打下一层又淡又朦胧的光,显得那么不真实。

周临锦心中一震,仿佛有一口钟在他耳边不断撞着,撞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蓦地顿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没防备撞到了他身上,于是痛骂一句:“真是有病!”

然后纷纷绕开他走路,经过时或是恼怒,或是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停下来的人,也有人会继续骂上一句。

半晌之后,周临锦才想起来自己正站在大街上。

但他也只是往旁边挪了挪,使自己不再挡着路,仍没有上前去。

魂牵梦萦之人此时近在咫尺,真是如同梦一般。

她时而垂着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一看就是在认认真真地吃东西,时而又稍稍转过身子去,给坐在她身边的孩子喂一口馄饨,或是给她擦一擦弄脏的地方。

周临锦眼眶发涩,喉间哽咽,重重咬着嘴里的一块嫩肉 。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莲岫往桌上放下几文钱,喊了摊贩过来收下,然后自己先起身,拉着安安让她从凳子上跳下来。

一个转身,沈莲岫正要走出馄饨摊,抬头间却不经意撞入一双沉如夜色的眸中。

沈莲岫一怔。

他朝她走近两步。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凳子和桌子,已经退无可退,竟只能也往前走一步,把安安挡在自己身后。

周临锦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沈莲岫心绪百转千回,最后也只能一声叹息,既然周临锦都已经日日去白溪村找她了,那么见面也是早晚的事,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的。

只不过原本她以为总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去想该怎么办,但周临锦来得太快,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再给她。

她只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去面对。

就像他当年听了一面之词之后,直接把她赶出了诚国公府,让她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沈莲岫悄悄深吸一口气,再去看他时,目光已经如井水一般平静。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上前来。

周临锦果真没有再继续等待,他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一眼从她身后露出一小撮头发的小脑袋。

他以为她会转身就跑,可是她没有。

即便想过千百遍见到她之后要怎么说,可是临到了眼前,周临锦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就好像从前熟读的那些书,所作的那些锦绣文章,全都被焚烧殆尽,而他只是一个无知的乡野村夫。

他抿了一下自己干涸的唇,开口声音已经嘶哑:“你没出事,真好。”

裴谦告诉他,沈莲岫母女已经被他杀了,周临锦没有相信,但不代表他没有在意裴谦的话,反而随着一日日去白溪村,她却始终没有出现,内心已经渐渐崩塌。

再加上还有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他知道她该恨他,可人一旦没了,恨也就随之消散,有时深夜难免,他一遍遍躺在濯心斋的床上想她,想他们从前的点点滴滴,最后也只有一个念头,他宁可她还恨着他。

若是得知她未死,却又几乎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裴谦杀了,这样的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他恐怕再也难以承受。

沈莲岫再度垂眼片刻,她没有理会周临锦的那句话,只是淡淡说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来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骗他 难道你觉得我会不要我们的孩子?……

四周嘈杂, 周临锦朝旁边看了一眼,目光又再次落在她映着橘黄烛光的脸上。

“去我那里好吗?”他有些语无伦次,“这么晚了, 在外面不方便。”

沈莲岫默了默,道:“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若是你不方便, 我……”

“那你说去哪里, 我们就去哪里。”周临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说完之后, 他只是那样殷殷地看着她,像是在乞求什么似的。

沈莲岫却视若无睹,她看了看在她身后吃得满手都是糖浆的安安, 轻轻叹了一声气,小声问她:“今日先不吃糖粥了好不好, 明日再带你去。”

安安虽然有时候会闹, 但确实是一个敏锐的孩子, 若是沈莲岫无缘无故出尔反尔,她是一定不依的, 然而眼下她嗅到了一丝不大对劲的感觉, 小孩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安安小心翼翼瞟了一眼面前有点眼熟的叔叔, 奶声奶气道:“好吧。”

沈莲岫当即便道:“先回一趟客栈, 然后找个茶楼。”

她也知道最稳妥的就是去周临锦安排的地方说话,但这样一来就很有可能要和他单独相处,所以她宁可去茶楼,反正找个雅间坐下也是一样的。

至于安安, 她自然也不会落入周临锦有可能设给她的圈套,他不要这个孩子怕她打扰他和沈芜瑜最好,但万一他不肯让安安跟着她,今日一去他那里,说不定安安就出不来了。

对于她的安排,周临锦没有异议。

他看见沈莲岫要往前走朝客栈的方向走,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忙又说:“我来抱孩子吧。”

沈莲岫摇头,又是淡淡道:“她自己会走。”

她虽然神色淡然,但是周临锦仍从她的动作中察觉到了防备,他一时之间便有些尴尬,落寞片刻后只见沈莲岫她们已经走了,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沈莲岫回到客栈,她让周临锦等在客栈门口,又告诉他还需要大概半个市场的时间,然后自己就带着安安进去了。

她向店家要了热水,先给安安洗漱,好不容易才洗干净她黏得满手的糖浆,又用盐给她漱了口,把她整个人全部收拾好之后,才抱上床,掖上被子。

白天还好,夜里若是让安安知道她要离开,那恐怕安安是不会肯的,沈莲岫只能装作自己也上床,搂着她哄,想等她睡着之后才走。

安安忽然问沈莲岫:“刚刚那个叔叔是谁?”

沈莲岫没有犹豫,回答道:“一个来问事情的人,不用当回事。”

安安“哦”了一声,又问:“明天能吃到糖粥吗?”

“可以,”沈莲岫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你现在乖乖睡着,明日一定给你吃。”

安安嘻嘻笑起来,之后就渐渐也就困倦起来,眼睛一闭睡着了。

一直等到安安睡得沉了,沈莲岫才敢起身。

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却见门口立着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周临锦,后来才看清了原来是必察。

必察见到她,连忙道:“娘子,郎君让我过来看孩子的。”

必察从睡梦中被周临锦抓起来,因为必察还没见过沈莲岫,所以他一路上飘飘忽忽还只当是做梦,只有这时看见了沈莲岫,他才惊觉沈莲岫真的没死,她真的出现了。

说着,他又伸长脖子往里面望,里面那个孩子一定就是郎君的,他还没见过呢!

沈莲岫让了让身子,没有为难必察,示意他可以进去,又提醒道:“小声一点,她睡了,桌上还有些茶点,你若是饿了可以吃。”

必察“嘿嘿”一声:“知道,谢谢娘子。”

二娘子还是那么温柔,郎君真是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沈莲岫下了楼,看见周临锦就站在楼梯口等她。

见必察没有被她赶下来,周临锦的内心雀跃了一下,等沈莲岫走下来之后,他便沉声道:“孩子一个人待着不好,所以我把必察叫过来了。”

“嗯。”沈莲岫随随便便应了一声,就向外走去。

入夜了确实不安全,她又没有提前和安安说好,万一安安醒了看见她不在,一个人跑出去麻烦就大了,必察过来她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她和必察又没有矛盾。

沈莲岫找了一家附近的茶楼,这会儿已经有些晚了,茶楼也快打烊了,所以里面的人并不多。

找了一间雅座坐下,店家很快便上了热茶。

等门关上之后,沈莲岫便一五一十地对周临锦说了裴若燕的事。

周临锦将自己的思绪不断往下压,才能听完她说的这些,想了想说道:“裴谦已经下狱了,这些想来你也已经知道了。”

“我怕裴家找我,所以逃出来之后在客栈躲了几天,今日才知道这个消息。”

“裴若燕交待了你,那么你原本就打算来找我吗?”

沈莲岫一时没有说话,半晌后才道:“若你没有发现是我,我大可以继续装成不会说话的余大夫,找到你之后写在纸上给你。”

言语之间,她颇有些从容。

看在周临锦眼中,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她就这样骗他,还想继续把他蒙在鼓里,若不是那张从裴家出来的药方漏了陷,他可能就要错过她了。

周临锦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沈莲岫却又继续问道:“还有一件事,当时还在白溪村时,你走后,裴谦也来找了我,在你未向外透露身份的情况下,他却不慎说漏了嘴,这样有备而来,说他和胡峻之死没有关系,恐怕没人会信。”

胡峻好歹也是她从前的病人,再加上裴若燕差不多是被裴家和惠王害死的,沈莲岫还是很想见到还他们一个公道的。

“裴谦一直不肯松口,他知道若不松口或许还有生机,但松了口,裴家就完了,惠王和裴家的事我也已经查到了一些,只是远没有裴若燕告诉你的多。”周临锦道。

他满心以为沈莲岫是来找他说私事的,两人又那样的纠葛,又有了孩子,总要说清楚的,可是没想到她先说的却是这些事。

心里还没来得及酸涩,沈莲岫却起身道:“好了,我说完了,该走了。”

“你……”周临锦一时气急,差点一句话接不上来,“你没有其他话了吗?”

沈莲岫摇头:“没有了。”

“为什么要骗我?”周临锦看着她的脸说道。

见了他还装成哑巴骗他,差一点他们可能就永远不能相见相认了。

沈莲岫神色又冷了几分,只以为他说的是当初她“骗”他的事,于是便道:“没有什么为什么,我要走了。”

“孩子呢?你连孩子的事都不说了吗?”周临锦拉住她,手上渐渐用力,“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闻言,沈莲岫侧过头,眼神冰冷起来,透着些讥嘲:“再被你赶一次吗?”

周临锦的手一颤,却仍旧没有松开。

“沈芜瑜才是你的妻室,你让我回去?”沈莲岫说着便忍不住讪笑一声,“你会让我打掉她吧?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不好吗?你就当从没有见过我们,回去京城继续和沈芜瑜过日子,我们互不干涉。”

周临锦感觉气息慢慢从胸腔里涌上来,却滞住似的,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竟是这样想他的吗?

他不由脱口而出:“难道你觉得我会不要我们的孩子?”

想起那个长着一双琉璃般眸子的孩子,周临锦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他怎么舍得?

“你要不要都和我没关系,”沈莲岫轻轻舒出一口气,“但你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她是我的孩子。”

说完,她撇开头不再去看他。

长久的沉默之后,周临锦嘶声叫了她一声:“阿圆。”

沈莲岫没有应。

“我不会和你抢她的,阿圆,”周临锦澄澈的眼中已然布满了红血丝,“我根本没有和你妹妹在一起,她早就回沈家了,你重新回来好不好?以前那些事,我们都不要再提起了。”

“你不想要就送走,你想要就要回去,你把我当什么,把我妹妹当什么?”她诘问道。

周临锦一时哑然,他想辩解自己并非是那个意思,但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就在踌躇之际,沈莲岫狠狠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打卡门快步离开。

“阿圆!阿圆!”

周临锦也连忙跟下去。

一路到了客栈,沈莲岫始终没有甩掉周临锦。

最后在房门口,她终于停住脚步,怕吵醒里面酣睡的孩子,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当初闹成那样,你就当我是个黑了心肝的毒妇,害了你害了我妹妹,别再有牵扯了。”

这时必察听见动静过来开了门,看这情形也明了了几分,并没有去挡沈莲岫的路,沈莲岫匆匆对必察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回身正要关门,周临锦一掌上去抵住了门。

沈莲岫咬牙:“别吵醒我女儿。”

“阿圆……”

周临锦还要说话,却被身后的必察拉住胳膊,小声劝道:“郎君,今夜算了,让娘子赶紧休息吧,她也累了。”

他这才松了手,沈莲岫顺势关了门,又从里面栓住。

周临锦在门口默默立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灯都没有点,不知她是睡了还是怎么样。

必察又道:“郎君,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真的不急在这一时,你别逼娘子了,她这几年恐怕不容易。”

周临锦不知何时攥得死死的手,在听见必察一句“她这几年恐怕不容易”之后,一下子松了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心被绞住一样的疼。

这几年间,她独自一个人生下了他们的女儿,又把女儿养到这么大,该吃了多少苦?

喉间有淡淡的铁锈味,周临锦忍住没有咳出来,生生咽下,片刻后才道:“走吧。”

黑暗的屋内,沈莲岫抱膝坐在床边,一旁是睡得四仰八叉的安安。

沈莲岫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仿佛害怕门外的人冲进来,在听到那人离去的动静之后,沈莲岫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声抽泣起来。

第55章 麻烦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

沈莲岫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反正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梦里依稀像是又回到了被赶出诚国公府的那天,她在房里收拾东西,明明并不多的东西, 却怎么都收拾不完,眼看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外面也有声音不断在催促, 此起彼伏的, 她急得一头一脸的汗。

心里不断念着“要快点离开”, “不要等到真的来赶人”, 沈莲岫整个人绷得越来越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一样,最后忽听得“砰”的一声, 房门被人踹开,周临锦一脸怒色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仿佛要说什么, 但沈莲岫实在是太害怕了, 忍不住叫了一声, 霎时天地倒转,环境扭曲。

沈莲岫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来, 满身都是虚汗, 捂着胸口喘着气,而窗外晨光熹微, 并非是梦境中那样。

她把安安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脚放好, 都这个时辰了, 想再睡一觉也是不上不下的,且沈莲岫也不想再继续做这种乱七八糟的噩梦了,于是便坐在床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色终于大亮时, 沈莲岫挠了挠安安的小肚子,把她叫了起来。

无论如何,沈莲岫已经决定好了,今天是一定要回白溪村去了。

因为从裴家逃出来的时候匆忙,所以沈莲岫随身只来得及拿了自己的药箱,说走就能走。

等洗漱完,她便带着安安离开。

才刚打开门,就看见必察又站在门口。

沈莲岫环顾一圈,倒是没看见周临锦,不过想必也不会离得很远。

必察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对沈莲岫道:“娘子,先用早食,里面有糖粥,是给我们小娘子准备的。”

沈莲岫低头看看安安,安安已然听见了“糖粥”两个字,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了,这会儿果真又记起来沈莲岫昨夜是答应过她的,今日一定给她吃到糖粥,于是便含着食指,眼巴巴望着她。

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安安应该就要闹了。

沈莲岫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拿下来,道:“好吧。”

必察连忙提着食盒进来,利索地打开食盒,又把里面的东西全都一一摆放好,除了糖粥之外,还有鸡丝粥、肉糜粥以及清粥,小菜也有许多,另还有几样点心,最离谱的是还有一盅火腿瑶柱鸡汤。

必察把鸡汤放到沈莲岫面前,沈莲岫道:“我不吃。”

谁会一大早起来喝这个。

“娘子,糖粥是郎君一大早亲自去街上买来的,其他都是府衙后厨连夜做的,这鸡汤你尝尝看,”必察道,“郎君说你都瘦了,要好好补补。”

沈莲岫讪笑一声,只对必察道:“你叫我余娘子便是。”

必察不说话了。

糖粥吃得安安心满意足,沈莲岫一边给她夹上几筷小菜,一边又喂她吃了一块红豆牛乳糕,自己倒是没吃多少东西,喝了几口粥就停下了,鸡汤更是汤勺都没伸进去。

必察看见了倒也没说什么,这都是在意料之中的。

等沈莲岫她们用完了饭,必察才又开口对沈莲岫说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娘子直接下去就是。”

沈莲岫带着安安,不比自己来去自如,她早就想好了回去是要雇车的,但对于必察的话,她并没有应声,只是牵扯安安走下去了,必察忙不迭跟在她们身后。

出了客栈,果然见到有马车在等着,沈莲岫却视若无睹,径直往前面走去。

要马车她也自己会雇。

“阿圆,”周临锦不知从何处出来的,大概是马车边上,但沈莲岫故意没有注意到他,“马车在这里,我送你们回去。”

沈莲岫充耳未闻,也不管周临锦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等到了平日里雇车的地方时,却没见到什么人,问了仅剩的几个也都说不去。

她蹙眉,冷冷地看向后面的周临锦。

这给钱的活都不肯干,还是头一回见到。

周临锦走上前一步,倒也没狡辩,只道:“你别问了,他们不会做你的生意的。”

沈莲岫恶狠狠瞪了周临锦一眼,周临锦原以为她会骂自己,再不济也要说几句,但是她却没有说话。

最后沈莲岫只能又带着安安回到了原地,若是只有自己,沈莲岫怎么都不可能让周临锦得逞,但是还有安安在,现下日头又那么猛,她不可能让安安跟着自己一起走。

必察见沈莲岫回来,已经殷勤地说道:“娘子,天气热,快进马车里去歇一歇吧,里面还有茶水点心。”

沈莲岫语气冷淡:“我说了不要叫我娘子,我和你们没有关系。”

说着,她正要俯下身子把安安抱上马车,只见周临锦已经快了一步,抱起了安安。

沈莲岫的心一紧,正要去把安安抢过来,安安却已经被周临锦塞进了马车里,她便也连忙跟着上去了。

坐定之后,马车一时还没有动,安安掀开帘子去看外面,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捂住嘴巴嘻嘻地笑起来,头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晃来晃去。

沈莲岫根本没什么心思对付她,回白溪村之后会怎么样还不知道,不过她已经是做好周临锦会出现的准备的,难的还是眼下,万一周临锦也要上马车来怎么办?

沈莲岫紧紧咬住牙关。

好在她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多久,马车很快就动起来,安安也意犹未尽地把头缩回来。

一开始沈莲岫光顾着想自己的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安安,等安安在她身边玩了一会儿之后,沈莲岫才发现安安的小嘴一抿一抿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再看过去,她手边放着一包松子糖,手上在玩几只泥塑小人,还有小猫小狗,外面都用颜料涂了,五颜六色的。

沈莲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安安莫名其妙对着外面在笑什么,一定是周临锦给她买的。

她忽然有些生气,周临锦明明可以把东西全部先放在马车里,却偏偏要单独给安安,这不是故意让安安对他印象深刻吗?

他想干什么?

沈莲岫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死死嵌入指腹之中。

没过一会儿,马车又停下来,车窗帘子从外面被掀开,然后递进来一根糖葫芦,安安伸手过去就拿了。

马车又继续骨碌碌朝前面行驶。

有了糖葫芦吃,安安终于肯乖乖坐下来,她一边啃糖葫芦一边眨巴着眼睛看看沈莲岫。

沈莲岫也看看她,但并没有说什么话。

安安的小嘴一刻不停地动着,终于有点回过味来,沈莲岫的样子好像不是很开心,又说不上来是生气,而且安安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让母亲生气的事情。

“阿娘。”安安鼓着嘴巴叫了沈莲岫一声。

沈莲岫应了一声。

没说她就是她没做错,安安开心了,继续吃她的糖葫芦。

因为有马车,所以白溪村很快就到了。

沈莲岫到家的时候,罗五娘才刚开始择菜做午饭。

罗五娘远远就看见一辆马车朝这边过来,这里只有他们两户人家,可以肯定不是他们家,那就也一定是余家的。

等到走近了,罗五娘又看见马车旁边还有两个人,一眼就认出这两个人是每天一早就来的那两个。

罗五娘放下淘米的筐,一拍大腿,她还道今日他们没来,所以就不会来了,没想到这不还是来了。

真是麻烦!

罗五娘赶到门口,马车刚好停下,只见那个长得一副贵公子样的人率先下了马,大步走到了马车边,从里面抱下来一个孩子,正是安安。

然后沈莲岫才跟着下来。

“阿余!”罗五娘连忙叫她,“你回来了?”

沈莲岫原本脸色不甚好看,看见罗五娘,倒是对着罗五娘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