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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妻 半溪茶 1876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毒害 以她的性子不会不让周临锦进门……

见沈莲岫迟迟没有再说话, 周仪韶也明白不能急于一时,只是她来之前原以为沈莲岫的心肠应该是已经软了一些的,可眼下看来, 恐怕还远远不到那个时候。

周仪韶又叹一声,道:“你不知道, 当初那件事, 就连祖母都不赞同阿弟, 父亲得知之后也写信骂了他——这已经是他悔悟后的事了, 他并非是因为这些斥骂而后悔, 而是他看见沈芜瑜的脸之后,他才一下子明白过俩,可是明白得再快, 你们也错过了。阿弟一次又一次地去找,始终没有找到你的任何踪迹, 便是连……尸骨都没有寻到, 我后来都以为他自己铸成的大错, 要用一辈子去懊悔了,没想到你们还是有缘, 这样竟能遇见, 既是又让你们遇见了,就说明你们这段缘还没有走到尽头, 千万不能再轻率。”

窗外传来孩童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间或还夹杂着新生的小鸡稚嫩的鸣叫, 宁和又安然。

周仪韶便起身去推开窗,提醒婢子小心安安和珠儿摔倒,然后也没有关窗,以便能更清楚地看见她们。

“这姐妹俩, 虽然差了五岁,但玩得倒是很好。”周仪韶笑道。

沈莲岫也跟着笑了笑,思绪却还挂在方才周仪韶说的那些话上面:“是啊,一眨眼珠儿都长这么大了,当初见到她时,她也比安安现在大不了多少。”

闻言,周仪韶一时竟伤感起来,她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对沈莲岫说道:“她们两个要是一块儿大的该多好!”

沈莲岫没有接话。

好在这时婢子来问中午要做几个人的饭,沈莲岫数了一下人,便囫囵报了一个数,又特意去问珠儿想吃什么,等安排妥了才重新回来。

周仪韶看出她心里的抗拒,无论她怎么将话绕老绕去,她总是不接话茬,便也不再提这些了,免得沈莲岫生气厌烦,只一起聊些珠儿和安安的事,还有诚国公府这几年的事。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不到,忽然听外面来报,说是周临锦回来了。

一听到他来了,周仪韶的面色便沉重了一些,显然是想到了吴氏的情况,立刻起身去把他迎进来。

周临锦进了屋,沈莲岫便迫不及待说道:“老夫人中毒了。”

周仪韶倒吸一口冷气,人也差点站不住,多亏了沈莲岫扶住她坐下,这才没有摔倒。

“怎会如此?”周仪韶抚着心口,面色苍白,“家里好好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比之周仪韶此刻的慌乱,周临锦的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他点了一下头,示意沈莲岫继续说下去。

“老夫人中的是乌头毒,不是什么稀奇的毒药,很容易就能买到,所以也不存在大夫看不出来。”沈莲岫顿了顿,很快又继续说道,“这毒不是一日下进去的,而是每日下一点,用不着多少时日,老夫人年纪大了,能撑到现在其实已经……今日我去看的药渣里已经没有乌头了,想来是足够了,也找不到证据了。”

“那……还能治吗?”周仪韶问沈莲岫。

沈莲岫摇摇头,而后又反应过来周临锦看不见,于是便道:“已经晚了。”

周仪韶软倒在椅子上,虽然吴氏一向对大房不冷不热的,又偏爱二房,可终归是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亲祖母,若是生老病死的倒也没有办法,偏偏是要被毒死了,即便心里也早就有了一点预料,吴氏的病有些古怪,可真摊到了眼前,一下子又如何能接受得了。

“为何……是他们吗,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祖母那么疼爱他们,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周仪韶喃喃问道。

这些问题,沈莲岫也不知道答案,并且她也很知道。

照理来说,二房应该是最没有动机的,吴氏一旦没了,就意味着他们没了靠山,甚至很有可能要搬出诚国公府自己去过,他们应该巴不得吴氏长命百岁才是。

周临锦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祖母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大致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说话的时候神色倒还好,可一开了口,脸上也立刻白了几分。

沈莲岫略带了些好奇地看向周临锦,吴氏一共才说了那么几个字,他真的明白吗?

“祖母提到了大哥,我和我父亲,这是明了的,还有一个‘信’字,在暂时不知何意的情况下,我便先想到去濯心斋查看了一些我与父亲往来的信件,”周临锦道,“然后我便发现那些原本被好端端锁起来的信件,竟然有被动过的痕迹,想来是我这段时日不在府中,所以有人偷偷潜入了濯心斋,看了这些信件。”

“是父亲给你的信,那么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周仪韶问。

周临锦摇了摇头,并不说出来,末了才道:“只是父亲在边关的情况。”

周仪韶道:“那他们看了有什么用?”

周临锦久久不语。

周仪韶知道事情可能不好,已经不单单是吴氏的事,家里很可能要出大事了,便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沈莲岫听了也不由着急,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周仪韶,只能端了热茶来喂给她喝。

“祖母说的‘救’,很可能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父亲。祖母起先并不知道这些,应该是在她病重之后,有人在她床前谈了这些,恰好被她听了去。”

周临锦乍然说出来一句话,沈莲岫的手抖了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此时周仪韶强忍住泪水,道:“阿弟,你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便是。”

周临锦似是微微颔首,紧接着便紧蹙了眉心。

“二房是没有理由要害祖母的,所以这件事一开始,目的便不在祖母。大哥偷看了我与父亲的信件,又悄悄毒害祖母,最大的可能,我只能想到是为了等祖母死之后,父亲回京奔丧,惠王本就与戎国勾结,若是父亲离开甚至是出事,里应外合之下,边关必定大乱。”

“这么说周临钰已经和惠王……”沈莲岫说了一半便没再说下去。

周临锦道:“不敢完全肯定,但可以确定八九分。”

“你要想个法子出来,家里不能就这样下去,”周仪韶已经是哭得满面都是泪,“我不懂这些,可父亲他不能有事,还有祖母,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

周临锦问沈莲岫:“祖母还有几日?”

“大概……”沈莲岫艰难道,“最多三四日。”

“那么就让父亲不要回来奔丧……”

“不可能,”周临锦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周仪韶的话,“眼下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圣上虽已开始猜忌惠王,但才有了一点眉目,不可能那么快,父亲以什么理由不回来奔丧?就算圣上同意,朝中也必定会有人弹劾,且按照父亲的性格,也不可能就因此不来给祖母奔丧。”

“那怎么办?”

周临锦思忖片刻,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才道:“到时随着丧报一起,将这些事都告知父亲,父亲自有自己的考量。明日,我也会找胡清山一起向圣上禀明此事,看圣上如何决断。”

周仪韶闻言,捂住心口又哭了起来。

一时除了她压抑的哭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孩童的笑语依旧。

半晌后,周临锦揉了揉额角,颓然道:“希望一切都是我想错了。”

这时婢子敲门来问要不要摆饭,虽然几人都没了用饭的心思,但珠儿安安她们要吃,沈莲岫便让她们赶紧摆了饭。

待用完饭,周仪韶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又与周临锦商议了一番,两人决定将吴氏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杨氏,但其他事还是暂且先瞒着杨氏,免得她忧心。

周仪韶领着珠儿离开,临出门时她看了看沈莲岫,又对周临锦道:“家里我会顾好,你最近就不要回家住了,我怕周临钰对你下手,也怕他们探知你的一举一动。”

周临锦和沈莲岫都没有说话。

周仪韶的话有几分道理,一半确实是为了让周临锦避开周临钰,毕竟他现在眼睛不方便,很难设防,一半却是为了把周临锦往沈莲岫这里赶,沈莲岫也是暂时寄居在这里,以她的性子不会不让周临锦进门。

等到周仪韶走后,周临锦便让随从回诚国公府去收了写贴身物品过来,沈莲岫看在眼里,只是默默叫婢子去后面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

周临锦留了一会儿便要出门去,见沈莲岫正好带着安安关好了小鸡准备进屋去睡午觉,他便对她说道:“夜里不用留我的饭。”

沈莲岫“哦”了一声,依旧还是淡淡的,只是当周临锦转身要走的时候,她问道:“你要出去吗?”

周临锦点点头:“我要去胡清山那里。”

“好,”沈莲岫犹豫了一下,又问他,“若是老夫人真的有事,圣上会答应……”

周临锦用食指轻轻碰了两下嘴唇,示意她不要再问下去,然后把她拉到廊下,道:“眼下边关有父亲坐镇,一切安定,圣上也很清楚这一点,戎国也已十数年没有再侵扰我们,惠王是圣上的胞弟,一直很受圣上和太后的宠爱,如今虽说要事发,但圣上究竟会不会轻拿轻放还未可知,除了人证之外,暂时也没有查到他通敌叛国的直接证据,再者那些事情终究只是我的猜测,要如何在圣上面前开口还是个问题。”

沈莲岫听得也不是很明白,但她懂了周临锦话里的意思,此事很难。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周临锦出门了。

一直到了深夜的时候,周临锦才回来,沈莲岫还没睡着,一直有意无意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门一响,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翻了个身子,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安安在耳边清浅的呼吸声,终是慢慢起身,披了件衣裳出去了。

周临锦正往里面进来,他看不见,自然是没见到沈莲岫,沈莲岫便叫了他一声。

他一愣,循声慢慢走了过来。

“厨房里煨着粥,你吃不吃?”沈莲岫问他。

周临锦道:“吃。”

其实他在外面奔波哪里能吃什么,再加上心里有事,也不过就是略填一下肚子罢了,说不让留饭也只是因为这里不比家中,他不想她这里麻烦,都到了这么晚了,哪有不饿的。

随从便去厨房拿饭菜,周临锦这时想了想,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沈莲岫叹气:“进来再说吧。”

虽说是诚国公府的事,但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当回事,至少周仪韶和珠儿还在那里,杨氏也对她不薄,她和周临锦的私事归他们自己,她不希望诚国公府出事,而且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安安有什么影响。

最重要的是,惠王是个畜生,害了裴若燕也害了沈芜瑜,以及许许许多多她不知道的女子,她更不希望惠王和周临钰得逞。

第72章 吊唁 不会给他摸手的机会

进了屋, 沈莲岫让周临锦坐在外间,自己去关紧了内室的门。

随从已经端了粥和小菜过来,这会儿还烫着, 也入不了嘴,沈莲岫坐下, 对周临锦道:“小声一点, 安安睡着了。”

周临锦点了一下头, 然后便问道:“我的眼睛要什么时候才会好。”

“先前看并不严重, 况且也有一段时日, 余毒应该差不多已经清了。”沈莲岫答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过去仔仔细细看了看周临锦的眼睛。

周临锦道:“我想去找父亲。”

沈莲岫心下一惊,立刻知道不好, 忙问:“你能去干什么?”

“今日我与胡清山一起入宫去见了圣上,圣上听后果然没有同意。”周临锦苦笑了一下, “他说即便我父亲暂时离开, 只要父亲排布好了一切, 边关也不会有事,丁忧可以夺情, 但若为了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连母丧都不让他回来, 恐怕……”

周临锦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久前皇帝对他说的话, 听起来是冠冕堂皇的, 实则却全是算计, 怕影响到自己的名声,怕悠悠众口耻笑在位者的无能和怯懦,说他依赖周昌,一步都不敢让他离开边关, 甚至宁可违逆人伦孝道,更怕周昌从此之后倚仗他离不开他,气焰渐长。

至于惠王,皇帝虽然想打压他,却不太相信他有什么能耐。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重视父亲,却又猜忌周昌,他猜忌惠王,却又轻视惠王。

原本这些年边关安定,他已经不断裁减了不少兵力和军需,可如今他甚至不肯在父亲离开期间向边关增兵。

与周临锦自己设想的一模一样,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去想,因为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一切都是那么荒谬,却又合情合理。

沈莲岫听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便没再听见他说什么。

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才轻声道:“粥已经不烫了。”

周临锦仿佛是木然一般,拿起汤匙往自己嘴里舀了几口,一开始还食不知味,等到温热的粥水进入胃中,他整个人才像是慢慢回过神来。

他尝出了这一碗是鱼糜粥,清甜鲜香,吃下去之后很舒服。

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眼睛的事可以想办法,”沈莲岫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但是就算你能看见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周临锦的手攥了起来,但眼中却透过一丝茫然:“可让我什么都不做吗?要是父亲……”

“未必会有事,”沈莲岫咬了一下嘴唇,只能安慰他,“诚国公武艺高强,这么多年都是在沙场上过来的,回来时身边带的必定都是精锐亲信,只要提前做了防备,惠王那些人很难伤他。”

吴氏一死,周昌就必定会回来的,到京城之后倒还好说,最危险的还是路上。如果周临锦和周昌一样,那他去接应周昌丝毫没有问题,但偏偏周临锦也就仅仅是不文弱而已,离能去挥刀弄枪打斗还很远,花拳绣腿能顶什么用。

人在脑子一热的时候若没有人劝阻,可能就会真的犯下错。

周临锦要是去了,白白搭上一条命不说,指不定还会拖累周昌。

沈莲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周临锦手上,只听他又道:“我真没用。”

若是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习武,走和父亲一样的路,如今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种两难的境地,或许此刻他就在父亲身边,索性不知道这些波诡云谲,倒也太平。

沈莲岫没有理会他,她直接起身,轻手轻脚从内室里将自己的药箱取出来,再拿出金针,对周临锦道:“还是先治了眼睛再说,你近来事忙,也不过来,没有机会施针吃药。”

她的话不知为何让他一下子便松懈下来,周临锦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一盏茶之后,沈莲岫才收针。

“既然眼下没有什么办法,便先去好好睡一觉,这样眼睛也好得快。”沈莲岫多念叨了一句。

此时周临锦睁开了眼,虽然他看不见,可是对上他那双眸子,沈莲岫捻着针的手还是抖了一下,温热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颌。

她连忙要收回手,可是周临锦却比她动作快,已经握抓住了她的手。

“快放开,针会扎到你的。”沈莲岫小声道。

周临锦慢慢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还是从前那样柔软,却要更瘦一些,再渐渐往上,便是她拿着针的食指和拇指,他极力从两只手指指腹的间隙中去摸,果然摸到了薄茧,那是她长期行医所致的。

这样的时候,幸好还有她在。

在沈莲岫的催促中,周临锦终于放下了她的手。

沈莲岫低下头去收拾自己的药箱,脸已经飞上了红晕,耳朵也热烘烘的,不住地庆幸着他幸好又瞎了。

不过他要是不瞎,也不会给他摸手的机会。

好在周临锦还算是识相,等她收好了药箱,他也已经起身了,道了一声别便出去回了自己的屋子,也免得沈莲岫赶人了。

沈莲岫拿着自己的药箱进了内室,安安正睡得四仰八叉,沈莲岫怕她着凉,连忙过去给她盖了被子一角,然后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自己上床睡了。

***

如此又过了大约三日,这三日里周临锦几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连人影都看不见,但沈莲岫还是会一直等到他回来给他施针。

两人有时什么话都不说,有时也会说一些话。

周临锦也不瞒着沈莲岫一些事情,所以沈莲岫便知道,他还是在忙裴谦和裴谦所呈那个名单的事,极力想尽早使惠王伏法。

可是再快也来不及了。

一日睡到半夜,家中大门便被拍响,是诚国公府使人来报,吴氏去了。

周临锦抱着睡梦中的安安,沈莲岫也跟着,一同到了诚国公府。

原本沈莲岫是不应该来的,但她不放心让安安自己和周临锦去,便也只能来了。

周仪韶正红着一双眼睛等着他们,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握住了沈莲岫的手。

沈莲岫也停住脚步,不再上前。

这时安安被灵堂各种嘈杂的声音吵醒了,睁眼又看见是陌生的地方,白布灵幡到处飘,一下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沈莲岫连忙去抓住她乱蹬的小腿,小声哄了几句,安安略微安静下来,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把头埋到了抱着她的周临锦怀里。

周仪韶示意周临锦他们进去,自己则是继续留在院门边与沈莲岫说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这会儿进去,你可以先去我那里,珠儿来过灵堂已经回去了,一会儿我让人再把安安抱过来。”周仪韶对她说道。

这正中沈莲岫的下怀,她不算是周家的人,此刻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吴氏的灵堂中,况且她自己也不愿。

沈莲岫向周仪韶道了谢,又道:“等天亮之后,来吊丧的亲友宾客都陆续来了,我再进去。”

虽说眼下不适合进去,沈莲岫也对吴氏印象平平,但来都来了,又是生死大事,过门不入总是不好,吴氏毕竟是长辈,吊唁还是需要的。

一时离去又不放心安安,于是沈莲岫在门边悄悄看着,周仪韶陪着她。

虽然已是深夜,但此时人都陆续到齐了,杨氏和小吴氏已经跪在灵前,周荣正在里里外外忙着,底下的子侄辈也都在场,再小一辈的年纪都还小,大抵是已经来了又回了,只有安安跟着周临锦刚到。

沈莲岫看见苏琼捂着肚子被婢子搀扶下去休息,这才想起来好像没看见周临钰,便问周仪韶:“周临钰呢?”

周仪韶重重叹了一声:“好几日没见过人影了,已经报过信了,也没见过来,可怜祖母临终前还叫着他的名字,要知道我们这几个从小到大,祖母最宠爱的就是他,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大孙子,哪想如今……”

她擦了一下眼泪,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灵堂,没有再说下去。

也不知道吴氏说出“救”这一个字的时候,到底是只念着长子周昌,还是也包含了她自己,若她已经知道是自己最疼的周临钰害了她,又会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只有已经去了的吴氏自己才知道了,旁人除了无尽叹息也不适合在灵堂前说出来。

这会儿安安已经渐渐停止了哭泣,又有杨氏在那里哄她,沈莲岫也就放心了,便让周仪韶继续去灵前,她则是回了周仪韶那里。

家里出了大事,珠儿半夜被叫起来之后再回来,也并没有再睡觉,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和婢子一起玩翻花绳,早前周仪韶就和她说过沈莲岫应该会来,让她好好招待她,一听见有人进来了,她知道是沈莲岫,便着急忙慌地跑出去迎她。

“舅母!”珠儿拉着沈莲岫进门,想对着她笑一笑,可是毕竟吴氏没了,笑出来不大合适,便抿了抿嘴。

沈莲岫摸摸珠儿的头,还是像珠儿小时候那样和她说话,细声细语道:“离天亮还早,珠儿还是去睡一会儿,否则明日会累的,等安安妹妹回来了,让她和你一块儿睡。”

珠儿立刻答应了,沈莲岫和婢子一同安顿好了珠儿睡下,珠儿一躺下很快就睡熟了。

沈莲岫也没去其他地方,而是坐在内室里面等着,没过多久,周临锦便抱着安安回来了。

安安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睡着了,周临锦眼睛看不见,沈莲岫见了便连忙把安安抱过来,然后放到珠儿身边去,掖好被角轻轻地拍着她。

好半晌后,沈莲岫侧了一下头,发现周临锦竟然还站在那里没走。

第73章 噩梦 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

沈莲岫收回目光, 一时竟有些心猿意马,连拍着安安的小身子的节奏也乱了。

她终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怎么了?”

周临锦往前走了几步, 先是没作声,然后才道:“我的眼睛, 方才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了。”

“什么?”沈莲岫兀地心下一喜, 不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伸手往他眼前晃了几下, 周临锦立刻就按住了她的手。

“上一次复明的时候也是如此, ”周临锦道,“先是看见影子然后就能看见了。”

周临锦进灵堂之前还是老样子,后来也不知是本来就差不多要好了, 还是被灵堂上的烟熏着了,周临锦只记得当时自己被烟呛了, 咳了几声, 眼睛便好了。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复明, 实在是一件好事。

沈莲岫想了想,便让周临锦先坐下来, 因出来时也没有带药箱, 她便徒手在周临锦眼部和头部几个穴位上按着。

也没几下,周临锦只觉得眼前渐渐清明起来, 她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周临锦抬手攫住她的手腕, 道:“好了。”

沈莲岫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愣愣地问了一句:“要过去了吗?”

“不是,是我的眼睛能看见了。”周临锦说话间,慢慢抬眼,将目光转到了沈莲岫的脸上。

眼神交错, 在那一刹那之间,周临锦可以肯定自己在她的脸上清楚地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喜色。

只是转瞬之后,她便垂下了眼帘,被他攫着的手也挣了两下,似是想要挣脱开来。

周临锦怕弄疼她,便立刻放开了她。

沈莲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就背过身子想走,但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开又更是尴尬,于是走了两步开外又停住,她察觉周临锦的眼神已经在她后背上停留,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极力想着能说些什么话,缓解一下两人之间的氛围。

好在周临锦抢在她之前说道:“母亲方才问起你,让你明日也过去。”

“我……本来也是要过去给老夫人上一炷香的,只是……”沈莲岫停顿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终归不是周家的人,也只能做到这步罢了。”

周临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此时周家风雨飘摇,又夜阑人静,眼睛也刚刚复明,百味百感之下他真的很想伸手揽住她,可也知道这样不妥,最终只能克制住,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与母亲说过了,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

原先杨氏的意思是沈莲岫既然都来了,那么她就应该是作为周临锦的妻子出面,毕竟当初也是行过了大礼的,除了名字之外都是她,家里的大事她理应出来料理一二,且杨氏也是为了周临锦着想,与其两个人这么胶着着,不如就借此机会作为一个台阶,让沈莲岫就这么留下算了。

但周临锦却否决了杨氏的意思,他明白沈莲岫并不需要什么台阶,或是强行把她绑在这里她就没办法了,过后她还是不会愿意留下的,甚至会更加责怪他。

今夜她肯跟着他来国公府,已经很好了。

也就是他们之间还有个安安,很多事情才有可以缓和的余地,否则即便是在知道惠王这个危险人物存在的情况之下,沈莲岫也未必会跟着他回来,更不会在吴氏去世之后,深夜跟他回到周家。

他听见沈莲岫明显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又喃喃说道:“那就好。”

周临锦如同尝了一口黄莲一般,苦味蔓延了四肢百骸,却又不能说出来,谁让当初是他亲口说出的话,与他结亲的是沈芜瑜的名字,如今又能怪谁。

他轻轻叹了一声,只道:“我看看安安。”

沈莲岫自然没有阻止他。

两人一同到了床前,只见安安睡在床外侧,或许是换了一个新地方,她的睡相要比在家时好很多,至少沈莲岫离开了这么一会儿工夫,被子还老老实实地盖在身上,也没有把手脚压到旁边的珠儿身上,只有一只小肥腿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又白又嫩的,像藕节一样。

沈莲岫正要上前去把她的腿塞到被子里去,周临锦已经快她一步,轻柔地用手掌托起安安的小腿,也不敢用力地去捏,只是俯身下去,用嘴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再盖好被子。

睡梦中的安安似乎是感受到了触碰,小身子扭了一下,小嘴也嘟哝了两下。

周临锦紧张起来,害怕自己把她弄醒了,又怕沈莲岫怪他,回头看了沈莲岫一眼,有几分无助地求饶的意味。

沈莲岫见状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床上的安安,示意他再去看看,安安这会儿果然已经安静了一下,丝毫都没有被打扰到。

周临锦这才舒出一口气,又对沈莲岫悄声道:“我走了,顺便去告诉母亲我的眼睛好了,你也休息一会儿,别累着了。”

沈莲岫点了点头,等她自己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目送着周临锦的背影直到消失了。

她倚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最后往一旁的软榻上去睡了。

***

吴氏的死讯当日夜里就被送了出去,送往边关给周昌。

按道理若是日夜不停地赶路,一来一回最少也需要十五日。

到了第十五日的时候,周昌没有回来。

有些事起先周临锦没有和杨氏说过,但随着周昌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家中的气氛隐隐之间越来越紧张,如同一张绷紧了弦的弓,杨氏又怎会感觉不出来,一日里都要问周临锦好几次。

沈莲岫也暗暗在心里计算着时日,到了第十五日,整一日都在注意外面的动静,但直到天黑透了,国公府仍旧是死水一般,只有灵堂里传来的隐约哭泣声和诵经声。

入夜后开始下起雨,差不多已经快要入秋了,最近却还是如盛夏一般炎热,午后起天上便堆积成一层厚厚的浓云,直到天黑了之后才从天边响了一声闷雷,接着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浇熄了地面上久存的酷热。

沈莲岫在房里陪着安安和珠儿,珠儿已经大了,还有功课要做,沈莲岫怕安安在旁边玩打扰她,使她不能一门心思去学,便索性也给了安安纸笔,让她学着珠儿的样子在纸上涂涂画画,不要吵到珠儿。

安安抓着笔在纸上画小鸡,那几只小鸡没带过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这里乱成一团也不好把小鸡弄来养,只好就这样算了,沈莲岫也没忍心告诉安安,等回去之后小鸡可能都长大了,只能到时候再卖新的了。

沈莲岫正看安安画画,忽然房门被人敲响了两声,因着外面雨大,她一时没有留意,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有人打开了房门。

风裹挟着雨水的湿意扑面而来,沈莲岫连忙站起身,看见周临锦快步入内。

安安和珠儿一时都抬起头看他。

沈莲岫只好匆匆让她们进去内室玩,这才皱眉问道:“怎么了?”

周临锦沉声道:“我要去接我父亲。”

“就快到了吗?”沈莲岫又问。

周临锦目光如一潭幽深的水,闻言又沉了几分,道:“我派去接应的人都没有看见父亲他们,不能再等了。”

“今日才是十五日,”沈莲岫下意识从窗口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或许没那么快,有什么事耽误了行程也是有可能的。”

“你也记着今日是第十五日了,照理说他应该已经到家了。”

沈莲岫沉默片刻,心里也明白不用再劝周临锦,也不能再说什么他去了也没用的话,换了任何一个人,此时恐怕都是如此。

她道:“多带些人去。”

“我正是要和你说此事,我出去的事,除了你之外,阿姐和母亲她们都不知道,若是时间长了问起,你便悄悄与她们说是无妨的,但是府上其他人,须得瞒着。”周临锦压低了声音与沈莲岫道,“我这会儿就走了,人带得多动静大,怕是会被他们注意到,所以只带贴身的几个,你不用担心。”

沈莲岫点了点头,不禁又道:“外面雨大风急,你们自己小心些。”

周临锦心下一动,看着橘黄的烛光打在她的脸上,细细嫩嫩的,生生忍住了用手摸上去的冲动,只道:“走了。”

房门开了又阖上,穿堂的风扑面而来,旋即又被阻断,室内重归宁静,周临锦来得时间短,走得又干脆,仿佛没有出现过一般。

沈莲岫抬手按住自己“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的心口,也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感觉,像是又慌张又有害怕,或许还夹杂着点别的,她不愿去辨别。

她站了一会儿,又觉得心像是直直地坠下去,坐下不舒服,站起也不舒坦,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得来回地踱步,六神无主一般。

好半晌之后,沈莲岫才想起珠儿和安安还在内室,这反倒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好歹不是这么干熬着,还有些事情可以做,也将心思分散出去,不用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连忙开门让珠儿和安安出来,见时候已经不早了,也不让她们继续写字画画了,只叫来婢子一起给她们洗漱完,便抱到床上去,一手搂着一个给她们讲故事。

后来珠儿和安安都陆续睡去了,沈莲岫也犯了困,便陪着她们睡了过去。

这一夜虽是睡着却并不好受,做了一晚上的梦不提,还梦见半夜的时候周临锦满身是血地回来了,她连忙跑上去要问,可却怎么都到不了周临锦身边,好不容易到了,却又一下子惊醒发现自己还睡在床上,而这时外面又有动静,她便出去看,却看见从外面抬了两具棺材进来,也没人告诉她这两具棺材是谁的,她只得茫茫然跟着,然后两具棺材与吴氏的那具放在了一块儿,哭声和诵经声又缠绕在一起,有人拿了牌位放上去,她上前一看,只见其中一块写了“周临锦”,脚一软跌坐在下来,场景便又回到了她睡在床上的时候。

如此重复循环却又翻着花样的,沈莲岫想醒来却怎么都醒不来,到了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直到听见安安叫她的声音。

“阿娘,起床啦!”

沈莲岫一下子从梦魇中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天光乍破。

珠儿和安安也才刚醒来,都还没有起床,沈莲岫正要叫人进来服侍,却忽然听见婢子已经急匆匆跑进来,着急忙慌地道:“娘子,你快去看看,思宁苑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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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毒蛇 不用再看你们眼色过下去了……

漆黑的夜, 天上如同破了一个口子一般,雨水直直往下倾泄着,没有给行人留一丝余地。

周临锦带着五六个随从赶在路上。

自从出了城门之后, 京城附近原本还算是平坦的大路,此时也因夜雨而行得艰难起来。

周临锦身上虽有蓑衣, 可浑身早就已经被雨淋得湿透。

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脸, 几乎都要让人看不见眼前的路。

周临锦时而会抬起左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而右手却一直死死拽着缰绳, 那只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此时已经被勒到死白。

因要找人, 所以他们走得并不快。

下着雨连个火都点不起来,就只能这么摸黑找着。

雨夜的路上,连个赶路的人都没有, 人人都知道躲着这天气,山林间除了雨声愈发死寂一片。

周临锦很希望再过去一点路, 就会看见父亲周昌出现在面前, 他们交汇之后一起回家, 可他始终都没有在路上看到除了他们之外,任何活动的东西, 甚至连一只动物都没有。

他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决定出来找父亲, 也并非是一时的冲动之举,已经过去十五日了, 周昌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这十五日里他要是在路上任何一处出了意外, 哪怕是发现得迟一些,也必定会有人赶快报到京城来,可他却没有按时归家,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他很可能是在快要到京城的时候出的事。

虽然周临锦很不愿意相信, 但此刻不得不按照最坏去推断,父亲已经出事了,并且就在京城附近,应该不会超过一日的脚程距离,只是一时还没被人发现。

只要他快一些,早一点找到父亲,或许父亲……还能救得回来!

“父亲!”周临锦终于忍耐不住,像是发泄又像是崩溃一般,冲着林间大喊一声。

可很快便被雨声淹没。

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雨依旧是这样下着,天也没有放亮的迹象,辨不出时辰,周临锦终于在一处略高的、没有被雨水淹没的地方,找到了打斗过的痕迹,血迹早已被冲刷而去,只剩着一些断刀断剑。

很快,他就在附近不远处,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周昌。

如果不是有心寻找,在这样的雨夜里面根本就不会有人看见,甚至不会有人过来。

周临锦跌跌撞撞地走到周昌身边,抱起了父亲高大的身躯,他已经感觉不到父亲身体的温热:“父亲,父亲!我来了,我是二郎啊!”

他一面叫着父亲,一面抖着手去探父亲的鼻息,好在虽然微弱,但是父亲还没有气绝。

周临锦用随从递过来的干净衣物将父亲裹住,然后又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给他穿上,小心翼翼将父亲扶上马,之后自己才上了马,一面让人赶紧去府上悄悄给杨氏她们报信,一面自己带着父亲往前赶,又留了两个人下来在附近继续寻找随着父亲一同前来的下属和随从。

***

沈莲岫做梦一般地匆匆梳洗完,便被带到了外面。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亮之后才停下,一地的泥泞,满庭萧索。

她时而会疑心自己还在做梦,连那哭声都与梦里的差不多,只不过是黑夜与白天的区别。

沈莲岫想起梦中所见,不断地克制住自己去找那两具棺材的冲动,不觉冷汗直流。

到了思宁苑,她远远便听见了杨氏和周仪韶的哭声,步子便急了起来,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幸好被婢子扶住。

好在思宁苑里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些东西,沈莲岫飘飘忽忽地走到杨氏她们的面前,只见杨氏已经哭得快要厥过去了,周仪韶勉强还能说话,但要开口时,那泪便流得更多。

方才过来一路上也没个人和她说究竟怎么了,这时才听到周仪韶断断续续道:“二郎刚刚派人传来信,说是找到父亲了,但是情况……”

沈莲岫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嗓子像是被哽住一样,一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还没问出口,已经又有人来报,周临锦和周昌已经到了。

杨氏已经没力气走路,但仍是坚持要去,三人还没走到门口,便见到周临锦快步走在前面,身上都还是湿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而他后面便是被仆役抬着的周昌。

杨氏捂住嘴巴呜咽一声,强撑着上前去看周昌,而周仪韶则是强忍着伤心道:“大夫已经请好了,快去思宁苑。”

等大夫看过之后,便摇着头道:“都是致命伤,能撑到眼下已经……”

杨氏和周仪韶痛苦起来,周临锦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沈莲岫想了想,最终还是上前去。

她轻声道:“撑着这一口气就是为了见到你们,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一边说着,沈莲岫的手臂一边从周临锦身后绕过,支撑了一下他的身子。

这时参汤已经熬好了拿过来,周仪韶去给周昌喂下,都是喂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不过大约半炷香之后,周昌好歹是睁开了眼睛。

众人都知这一口气已经到了底,已经是回光返照了,便都极力忍住悲伤,纷纷围到榻前。

周昌的目光移到了周临锦的脸上,久久停留着。

周临锦半跪到父亲面前,哽咽道:“父亲,我听着,你说。”

与先前所想的并无半分不同,在快要到达京城的时候,周昌果然遇袭。因先前周临锦早就叮嘱过周昌,周昌其实是有所防备的,他原本可以带一支兵马护送自己进京,然而边关的兵力这几年被皇帝裁减严重,戎国只是因忌惮他几分而一直没有再犯,如今惠王又与戎国勾结,周昌离开前自然是犹豫,最终决定只带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亲信精锐轻装简行,这一路上确实也躲过了许多明枪暗箭,只是这一路过来人马皆已经疲乏,临快要到京城时,终是出了事。

说到最后,几乎听不到周昌的声音,只余亲人的低泣声。

周仪韶忍住眼泪,低声吩咐仆妇快去把珠儿和安安带过来,正说完话便听见院中又是一阵骚动。

沈莲岫见里面正乱着,一面让仆妇赶紧去把孩子带来,一面便自己朝外想去看看究竟,结果一眼便看见周临钰往这里走过来。

吴氏的丧事办了这几日,周临钰一直没有在府上露过面,不知是因为毒杀吴氏心里害怕,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但是他此刻面含笑意,竟有几分神采飞扬。

他也看见了沈莲岫,唇角立刻便是一勾:“哟,弟妹,许久不见,舍得回来了?还是舍不得我们国公府的荣华富贵吧?”

沈莲岫还没来得及退回去,里面周临锦已经听见周临钰的声音,连忙走了出来。

周临钰本想进去,然而看见周临锦冷着脸堵在门口,他步子一顿,最终还是没敢真的上前来。

“来人,送客!”周临锦也不和周临钰客套,直接便下令让他出去。

但周临钰怎会甘心白走一趟,府上那些仆从不知他的底细,也不好真的上手赶人,他抓住了机会,便立刻说道:“我是听说伯父回来了,所以真心来送送他的,好歹是叔侄一场,从前我们一家仰仗他许多……”

说着,周临钰的语气忽然一顿,接着忽然又上扬,道:“不过以后,我们不用再看你们眼色过下去了。”

他说话的语调极为矫揉造作,像一条亮出了毒牙寻找猎物的毒蛇,连还算是能够置身事外的沈莲岫听了都不由气息一滞。

虽然二房一直是跟着老夫人吴氏住在诚国公府,没有分出去另住,但因吴氏更喜欢二房,所以吃穿用度从来不会比大房差,吴氏还时时补贴二房,再加上周昌和杨氏都是温厚的人,并不与二房争什么,一向也宽和对待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周临钰说的什么给他们脸色看,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不由地去看周临锦,只见他的面色已由白转青,显然是正在极力忍耐着,若不是眼下周昌在里面已是弥留之际,她毫不怀疑他会上去打周临钰。

这时,周临锦下了一阶台阶,仍是居高临下地望着周临钰,冷声道:“祖母的丧事之后,你们给我滚出国公府。”

周临钰笑道:“我们自然会走,但你们也怕是住不安稳了。大伯几日前离开后,戎国便大肆进犯,他们粮草充裕,气势又盛,而即便大伯走前殚精竭虑,安排好了一切,也抵不住边关兵力虚弱,这么多年全靠他一人在那里撑着,戎国对他半是惧怕半是钦佩,这才不敢来犯。二弟,你比我聪明,你倒是说说这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这京城恐怕也……”

他故意隐去了惠王参与其中的动作的没有说,可周临锦却怎会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周昌这多年里面也不是没有离开过边关,每次离开都是相安无事的,这次还不是惠王与戎国勾结,戎国知道周昌十有八九回不去了,这才敢有此举动。

“阿弟!你快进来!”忽然从里面传来了周仪韶急切的叫喊声,使得周临锦和沈莲岫的心皆是一沉。

周临钰见状到底也怕周临锦打他,里面转身便跑了。

周临锦和沈莲岫二人回转到屋子里面,只见杨氏已经哭得伏倒在了周昌身上,周昌此刻的手倒是还牢牢抓着杨氏的手指,尚且还存着一口气。

只是他的双目已经半睁着,眼神也弥散开来,口中溢出近乎黑色的淤血,若是这一口气散尽,人也就没了。

这时珠儿和安安也被带到了,双双站到了榻前。珠儿已经开始哭起来了,她年长些又与周昌相处过,自然已经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安安还是懵懵懂懂的,不过看样子好歹是没有被吓到,让沈莲岫的心稍稍定了定。

这一趟来京城,安安接触的有许多都是关于死亡,沈莲岫不是没有心疼和歉疚,但也明白死生之事是天地间常事,也是无奈之事,即便害怕,即便不愿,也只能一直去接受,直到自己也迎来那一日。

周临锦又叫了周昌几声,与他说了珠儿和安安来了,又说了安安的来历,周昌皆没有再应对,只是似乎抬了抬眼皮,几乎像是众人的错觉一般,那原本高大矫健的身姿,才不过这短短时间,也仿佛被吸干了血肉一般,只剩下一具骨架。

在最后那一刻,他依旧紧紧地握着杨氏的几根手指,嘴里清晰吐出两个字“报仇”,之后眼中原本就快散尽的光彩终于散去,留下一双半开着、始终没有阖上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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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刺杀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嘴巴那么毒……

诚国公府旧事未尽, 又添新丧。

周昌的灵堂另设在了府上其他地方,因为怕地方挪腾不开,所以离着吴氏那里也不近, 但即便隔得远,两边依旧能听见各自那里的哀泣等声音。

周临锦在周昌死之后立即便入宫去了, 一直到入夜才回来, 灵台已经设起来了, 他换上丧服, 便跪在周昌灵前, 没有再起来过。

原本吴氏的事,沈莲岫还可以躲着,只去上一炷香也就罢了, 但周昌这边,虽然杨氏和周仪韶并没有强求她什么, 可杨氏已经撑不住了, 周临锦刚开始又不在家中, 她总不能看着周仪韶一个人操持,便也留了下来帮忙。

得知周昌的死讯之后, 本家中在京城且比较近的几支都立刻来了人过来吊唁, 但尚在国公府的二房却始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人,只有小吴氏打发人来问了两次需不需要拨人过来帮忙。

也不知小吴氏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反正倒把周仪韶气得仰倒:“国公府还是我家, 用得着她拨人吗?”

沈莲岫总不能火上浇油, 只能从旁劝解周仪韶一二。

到了子时之后,灵堂里的人也渐渐少起来,周仪韶担心杨氏,便要过去看看, 周临锦便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不用急着再来。

沈莲岫一时还未去,这几日两个孩子差不多一直是她照看了,眼下自然更是,她便打算拿了一叠纸钱去化了,再离开不迟。

走到周临锦身边,她慢慢地往火里扔着纸钱,倒也并不急切,做出一副赶着要走的样子。

纸钱化了一半,便听见周临锦开口说道:“陪我一会儿好吗?”

沈莲岫垂下眼,继续往里面扔了一张纸钱,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知周临锦听没听见。

她等着周临锦与她说些什么,也猜想着周临锦会与她说些什么,但是周临锦却一直没有动静。

直到她手上那厚厚一叠纸钱化完,她又想起身去拿新的,才稍稍动了一下,周临锦便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的声音较之方才竟还要更沙哑些。

沈莲岫只好道:“好,我不走。”

明明才到初秋,她却感受到周临锦的手冷得可怕,天上不知何时下起雨来,不似昨夜那般滂沱,但淅淅沥沥的,濛濛的雨丝仿佛泪一般落在人的心上,湿湿冷冷地直往骨头里钻。

下了几场雨,便一下子像秋天了。

沈莲岫便让人去拿了氅衣过来,递给周临锦他却没有接。

“一会儿会更冷,又下着雨,你要陪整夜,受不住的。”沈莲低声劝说道。

她说着,也并不再强迫周临锦接过去自己乖乖披上了,而是自己动手给他披到了身上去,这一次周临锦没有再抗拒。

沈莲岫刚收回手,却冷不丁听见周临锦说道:“我真没用。”

闻言,沈莲岫张了张嘴,还没等想好说些什么出来时,周临锦便又自顾自说道:“明明都知道是他们的阴谋,明明都料到了父亲有可能会出事,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办法都没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会看着他害死了祖母又害死父亲?”

沈莲岫静静地等着周临锦发泄完,思忖后才道:“诚国公也知道回来会出事,为何还要回来呢?”

听了沈莲岫的发问,周临锦一愣,立刻又道:“圣上并没有下旨不让父亲回来奔丧,况且那是父亲的亲生母亲,他怎么可能不回来?若他连母丧都不回,岂不是要被圣上怀疑拥兵谋反?”

“所以呀,”沈莲岫顿了一下,语气不觉严肃起来,“有些事一半我们无能为力,一半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周临锦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许久后,他才道:“我只是恨我自己,若我小时候听父亲的话,能好好跟着他,继承他的衣钵,跟随着他去边关,那么今日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我会陪着父亲一起回来,他就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沈莲岫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自己应该清楚得很,你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强行走这条路也改变不了天赋平平,而且那时你根本就不会发现老夫人是周临钰害死的,回来也就不会设防,最有可能的是你们父子两人一起死在路上,让夫人再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为凄惨,你可能还没有儿子,国公府要不就是没了,要不就是直接落到周临钰手上。”

周临锦苦笑了一下:“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嘴巴那么毒。”

沈莲岫道:“我只是觉得事到如今,不该再去想这些无用之事,徒增伤心。”

“那么想以后吗?还有什么以后。”周临锦脸上的笑更为苦涩,“我入宫见圣上时,边关的战报也刚刚送到,得知父亲死讯,圣上懊悔也已经来不及了,眼下正头疼不已,只能先往边关增兵救急,这并不是一个妥帖的决定,但又能怎么办呢?惠王也早就不在京中,一切为时已晚。”

沈莲岫叹了叹:“那也只能这样过下去再说。”

他收敛起脸上的苦笑,点点头:“好像只能如此了。”

香炉上的香要烧到底了,周临锦便起身去续上了香,回来后又拿了一叠纸钱,分了沈莲岫一半,两个人一起烧。

“我小的时候,父亲一开始还是对我很耐心,他很愿意教我,为此还把我带在身边一段时间,但我却对他教我的那些一点都不感兴趣,故意装作连刀都拿不起来,总是能把父亲气得半死,几次下来,他也嫌我在军营里给他丢人,说我比阿姐还要娇滴滴,便又把我送回家了,”周临锦一边往火盆里扔着纸钱,一边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地说着,“现在想想,就算是不感兴趣,学一学总没有坏处,顶多就是学得不好罢了,为何偏偏要与父亲对着干,也难怪后来父亲总是看不惯我,不知道他到了地下,还会不会继续嫌弃我。”

这回轮到沈莲岫笑了笑,她道:“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诚国公死前说了报仇,他总不可能是让你母亲和阿姐,或是珠儿和安安去报仇,必定是让你给他报仇,他若是还嫌弃你,便不会对你说这话了,否则心里觉得你做不到,为何还多此一举呢?”

周临锦又是许久的沉默,然后才道:“你说的是,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沈莲岫偏过头,眨了眨眼睛,看着火光明灭间映得周临锦的神色更为冷峻:“哪里说错了?”

周临锦察觉到她在看他,便也转过头来,也这么看着她,两人的眸中倒映着一模一样的火光:“父亲并不是让我给他报仇,而是让我给因惠王作乱而无辜受累的将士和百姓报仇。”

沈莲岫点点头:“所以,他真的没有再嫌弃你了。”

一阵冷风窜过来,沈莲岫不由瑟缩了一下,周临锦见状也没有再顾及什么,直接伸手给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不小心触及她温热的侧脸,心下又是别样的感觉。

他暗自慢慢地搓了一下手指,然后道:“你先回去吧,安安和珠儿还要你照看。”

沈莲岫也没有推辞,周临锦先自己起来,然后又将她扶起,将她往外面送。

还未行至院门,沈莲岫便停下步子,道:“不用送了,我自己过去。”

周临锦点点头,一边又给她拢了一下身上的氅衣,一边说道:“路上小心,明日睡得晚一些。”

话音未落,忽地平地又是一阵疾风,周临锦还搭在沈莲岫氅衣上的手一下子放开,紧接着又将她往旁边一推,自己立刻挡到她的前面。

而对方似乎是早就料到周临锦会有所举动,一时攻势愈发猛烈,步步紧逼。

沈莲岫惊魂未定,还没看清楚来人究竟是谁,便被刀光晃了一下眼睛,只见那刀尖直直往周临锦的脖颈上刺去。

然而下一刻,周临锦却并没有想办法躲过去,而是直接扬手往那人的手腕上劈去,刀尖堪堪在他的颈边停住,然后掉了下去。

“啊——”来人吃痛叫出声,连忙急着往后后退几步,借着灵堂并不明亮的烛火,周临锦和沈莲岫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是周临钰。

他知道自己若去刺杀周临锦,必定没有多少胜算,所以便打算从周临锦身边的沈莲岫下手,周临锦去护她时必定慌乱,他可以趁着他仓促没有防备又要保护沈莲岫的时候杀了他。

可是没想到还是没有成功。

周临钰一击不中,竟是咬牙欲要再度上前,可周临锦岂会再给他什么机会,三两下便将他打倒在地。

虽然周临锦平日里也常被人玩笑是花拳绣腿,但比起周临钰早就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他出手能算得上是狠厉,根本不费力气便能将他制服。

这时还留在灵堂里的人见这里出事,也纷纷都赶了过来,周临钰从地上挣扎着迅速站起,趁着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夺过了其中一人手上提着的灯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罐东西,往地上一泼,又扯碎灯笼将蜡烛摔下去,火焰一下子爆开,众人吓得皆是退开老远,周临钰也趁机逃脱。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有人不明所以,只是依稀已经看出是周临钰,于是连忙问周临锦方才发生了何事。

这一说必得牵扯出许多,周临锦自然不能细说,只和沈莲岫对视一眼,然后道:“没事,大哥喝醉了酒。”

可周临钰最后那些行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根本不可能是喝醉酒的样子,众人心下诧异,但又想到或许只是两房之间的私事,既然周临锦不愿说,便而已不好继续问下去,于是又都重新散去。

仆役很快便将火给灭了,留下了一地被火焚烧过的黑色,又被细密的雨丝一沾,泥泞肮脏。

周临锦回身对沈莲岫道:“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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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知情 把他们抛弃了

沈莲岫没有再拒绝。

两人才刚出了院门, 必察便来报,说是周临钰已经逃出了国公府,眼下不知踪迹。

周临锦问:“叔父他们呢?”

“大郎君逃跑的时候并没有去找他们, 他们似乎也对此事不知情,此刻都还在府中。”必察道。

周临锦沉思一阵, 道:“我知道了。”

沈莲岫与周临锦走了一会儿, 忍不住问道:“周临钰真是去投靠惠王了吗?”

“若不是惠王指使, 他不敢如此孤注一掷, 甚至连家人都不要了。”周临锦叹了一口气。

虽然已经知道吴氏是周临钰动的手, 周昌的死更与周临钰脱不了关系,但这些都没有证据,可今夜却不同, 不仅是周临锦和沈莲岫看见了,灵堂还有其他人, 甚至还有仆从婢子们, 都是亲眼所见, 周临钰等于是彻彻底底暴露了自己,不再需要任何后路。

沈莲岫蹙了蹙眉, 又道:“那你叔父他们那边……今夜的事总会传过去的。”

“周临钰已经把他们抛弃了, 他们知不知道今夜的事都没有什么意义。”周临锦按了一下眉骨处,语气中带着疲倦。

“周临钰之后会不会悄悄把他们带走呢?或者他们自己离开了?”

“他若是有心, 应该一早就把家人先接出去, 府上这么乱, 只要稍加掩饰便不会有人察觉,至于会不会自己离开,周临钰抛下他们自己跑了,按着叔父婶母的性子, 无依无靠只会继续赖在这里。”周临锦的语气渐渐沉重起来,“外面可能要乱起来了,他们在国公府的庇护下活了一辈子,不敢走的。”

沈莲岫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