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果真是被周临锦说中了。
小吴氏一早才得知昨夜儿子与周临锦起了冲突走了,起先还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便以为是周临锦欺负周临钰,容不下他们二房,正要去找杨氏闹,好在被周荣及时拦住,又找人去找昨夜在灵堂的人细细打听了一番,这才知晓真相。
小吴氏当即便哭天抢地起来,这回也知道找杨氏闹没用了,便与周荣一起找到了周临锦。
夫妇二人皆言不知道周临钰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求周临锦原谅周临钰,并且赶紧派人去把周临钰找回来。
周临锦自然不可能同意,又顺势审问了二人,吴氏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以为周临锦根本不知道吴氏的死有蹊跷,周荣还好,小吴氏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不是的,不是故意害老夫人的,”小吴氏整个人都抖成了筛子,连看都不敢去看周临锦,“一开始是好好的,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老夫人的情况越来越差,之前的大夫都是大郎请的,我就说再让他换一个来试试,大郎也没再找,只是告诉我说是他抓错了药,不小心加了乌头,若是被发现……特别是被你们发现,一定会借题发挥,不会让他好过的……所以就……没敢让你们……”
“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周荣忙不迭便打断小吴氏的话,狠狠斥责道,“他们一直瞒着我,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母亲她已经快要……唉……”
周荣说得痛心疾首,周临锦听后却冷冷一笑:“大哥跑了,叔父现在却把祖母的事都推到婶母身上,恐怕是撇不干净的吧?”
周荣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周临锦道:“祖母在稍有清醒时是说过话的,她知道大哥偷看我与父亲往来信件的事,难道大哥是在她床前自言自语吗?”
闻言,周荣脸色大变。
倒是小吴氏没听明白,擦着眼泪问周荣:“他在说什么?”
周临锦起身,门外立刻涌进来许多差役,将周荣捆缚住。
周临锦道:“还请叔父去大理寺一趟,只是我是叔父的亲侄儿,难免要避嫌,到时他们要怎么审,我就不过问了。”
周荣吓得几乎肝胆俱裂,脚下已经无力,被半拖着拖出了国公府,至于小吴氏,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沈莲岫得知这些事情的时候,正在思宁苑给杨氏看病。
昨日周昌离世之后,杨氏便没再能从床上起来,也不睡觉,时而清醒,时而又糊涂的,就这么睁着眼睛在床上躺着,请了大夫来看也没说什么,只说是心病,但糊涂的时间若是长了,人就不好了。
周仪韶昨夜一夜也并没有睡,而是一直守着杨氏,劝解杨氏,可直到天亮,杨氏都不肯说话,也不肯用饭。
周仪韶没了办法,只能叫沈莲岫过来,看病倒是捎带的,最要紧的也是想要沈莲岫帮着一起再劝劝杨氏,家里接连的噩耗,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承受不起杨氏再出事了。
沈莲岫到了之后一看杨氏的情况,人看起来倒是还好,只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得她难以接受,这才整个人都混混沌沌的。
周仪韶一边流着泪,一边看沈莲岫给杨氏施针,又不断道:“母亲,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否则我和阿弟,我们要怎么办?”
沈莲岫施完针,又给杨氏喂了药,所幸的是杨氏尚且还能喝药,并没有抗拒,这让沈莲岫和周仪韶都放心了一些。
等喝完药,过了一阵,杨氏稍稍清醒了一些。
周仪韶怕她清醒完了之后又像先前几次一样再糊涂过去,连忙给沈莲岫使了一个眼色,沈莲岫便道:“夫人想用些什么,先喝点清粥好不好?快到用午食的时候了,珠儿和安安也要过来一起用饭,夫人陪陪她们。”
听到珠儿和安安,杨氏的眼中略微有了些神色,也对沈莲岫的话有了反应,点了点头。
沈莲岫便示意婢子把准备好的清粥拿过来,看着杨氏的模样,心里又不禁叹气,先前知道周昌可能要遇险,还故意先瞒着杨氏,怕她担心不让她知道,这下打击来得更大,竟还不如当时就与她说了。
沈莲岫喂杨氏喝了几口粥,杨氏又推掉不肯再喝,沈莲岫也不逼她,只继续提了一遍珠儿她们要过来用饭的事。
杨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们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周仪韶立刻道:“我陪着母亲。”
杨氏没有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子,面朝里面。
沈莲溪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倒是觉得这种时候确实应该让杨氏自己待一会儿,想想清楚也好,可若是杨氏真的要想不开,没人陪着便很有可能会出事,这是怎样都为难。
周仪韶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母亲,你这样我可怎么办,已经没了父亲,我不想你也……”周仪韶哭着说道。
她这一哭,杨氏的背也抽动起来,明显也开始跟着周仪韶哭。
沈莲岫站在一旁看在眼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什么都不理会才是最吓人的,杨氏眼下能跟着女儿一块儿哭了,就表示她能明白孩子的心思了。
母女二人哭了一阵,还是杨氏先收了眼泪,说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总是像个小孩一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总是黏着我们,都怪你父亲太宠你了。”
周仪韶扑到杨氏身上:“长不大又如何,我有父母疼爱就好。”
杨氏抱住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果真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似的。
“你父亲的事……眼下怎么样了?”杨氏问。
周仪韶道:“都办着,没出什么岔子,母亲不用担心。”
杨氏长长地叹了一声气,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父亲去得那么突然,你们让我怎么……”杨氏哭着道,“他怎么就能那么去了?”
沈莲岫这时也上前道:“夫人,生死之事无力再改变,在世的人还是要节哀,保重自身。”
杨氏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他长年在外,又是那样的地方,我也时常想他会不会就这样战死在外面,也不是没有准备,可若是病死的也好,战死的也好,也好过如今这样……我怎会想到他会被人杀死在回家的路上呢?”
周仪韶死死咬住下唇,眼泪一直流着,却没有再说话。
沈莲岫递了一张干净的帕子给杨氏。
杨氏用帕子先给女儿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继续哭道:“我心里难受,可是说不出来。”
“我与你们父亲虽有一儿一女,但真正相处的时间全部加起来才不过一年多,韶儿出生的时候是他在家待过最长的一段时日,但也仅是两三个月,到了二郎,他第一次见到二郎时,二郎都已经快要会走路了,这些年他总是在外面,我就想着等到他卸甲归田,我们还是能一起过很长的时间的,可就连这点念想,他都没有再给我。”
沈莲岫鼻尖一酸,也忍不住落下泪。
而周仪韶则是哭得更厉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渐渐止住眼泪的,婢子来报说珠儿和安安到了,沈莲岫便让她们把孩子们先带过来。
杨氏这时倚靠在床上,神情倒是比一开始要更清明许多,一时珠儿和安安还没进来,沈莲岫和周仪韶只听见杨氏喃喃说了一句:“日子还没过够,也只能这样算了吗……”
两人听后一怔,等再回过神,却已经听见珠儿和安安叽叽喳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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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回家 你别想把我往外面赶
珠儿和安安到了之后, 饭就摆在了内室里面,反正这几日也就是匆匆吃一口,对付过去就行了。
杨氏看着两个孙辈, 倒是又用了一些东西,渐渐也有了神采, 显然是已经恢复过来。
到底有没有想通只有杨氏自己知道, 但只要能撑过眼下, 或许就会慢慢好起来。
之后几日, 周仪韶还是一直陪着杨氏, 沈莲岫每日会去一两回给她看看病,大约三四日之后,杨氏便能下地了, 很快便还去灵堂看了一回,让他们改了一些地方, 又吩咐了些事情。
周临锦自然也在, 他将二房那些事情大致对杨氏说了一遍, 杨氏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道:“你父亲这一场劫难逃不过去, 没有他们,也有别人。”
雨又开始下起来, 杨氏也不急着走, 而是静静地站在周昌灵前,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仪韶避开周临锦,将沈莲岫拉到一边,悄声问道:“我听人说,你明日就要回去了?”
沈莲岫点点头:“我来国公府已经很久了, 眼下也没什么事,就想先回去了,安安离不了我,但若是有时需要,你们便派人来把她接走,到时再送回来便是。”
周仪韶没多说什么,只问:“你和阿弟说过没有?”
“还没有。”沈莲岫不由往那边陪着杨氏站着的周临锦望了一眼,但是很快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你还是不肯原谅他吗?”
沈莲岫默了一会儿,道:“原谅不原谅,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周仪韶轻轻叹了一声,便离开去与周临锦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之后,周临锦与周仪韶一同来了,周临锦走到沈莲岫面前,周仪韶则是停在稍远的地方。
周临锦抿了一下唇,像是在思忖,又像是在犹豫,片刻后才道:“别回去了。”
沈莲岫没有说话。
“外面眼下已经乱了,若你执意要离开,我也会跟着你去,”周临锦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宅子其实并不是敖兴的,而是我自己的,你别想把我往外面赶。”
沈莲岫笑了一下。
这几日时局愈发紧迫起来,戎国得知周昌死讯之后士气大涨,边关将士们守得艰难,虽说已经临时调了不少兵力过去,但能不能守住还未可知,再加上惠王已经现了底牌,与戎国里应外合,此刻也正带着兵马往京城进犯,京城兵力一半已经拨去了边关,眼下腹背受敌。
城中已经不少人听到风声,纷纷搬离京城避难,而城内也开始乱了起来,米粮价格上涨不说,就连抢劫偷盗之事也较平时要多出许多。
若不离开京城,那么留在高门大户中,确实是个稳妥的选择,就连出了那样事情的二房,小吴氏都腆着脸又去求了杨氏,让她不要把他们孤儿寡母的赶走,杨氏虽恨周临钰和周荣害死了周昌,但也到底对妇孺狠不下心,已经同意了。
“是敖兴的宅子,难道我就能赶你走了吗?”她反问道,半带自嘲又半带讥讽。
周临锦拉住她的手臂,语气也跟着低落下去:“别走了,你要怎么对待我都可以,但是不要走,就留在这里好吗?”
这时周仪韶也忍不住走过来,道:“阿圆,外面乱,家里也乱,母亲的身体又没有完全大好,我也是勉强支撑,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下来帮帮我吧!”
周仪韶看沈莲岫还是不说话,知道她在诚国公府这几日虽然看起来还是像以前那样温和妥帖,有时也会给人一种她已经默认会留下来的错觉,但她实则心中的芥蒂还是没有散去,而这芥蒂主要来源于周临锦,要完全消除恐怕不是件易事。
不过周仪韶的动作快,周临锦不能做的事,不能说的话,她来说没有关系。
“你这几日带着安安住我那里也不像样子,我让人把你和安安的东西都搬回濯心斋去。”周仪韶立刻说道。
“不要,”沈莲岫见周仪韶说着就要叫人,连忙把她拦下,“留下可以,但是我不和……他住一起。”
眼下留在这里确实更好,她自己尚且可以应付,但不能让安安有任何危险,再者周临锦已经说了会跟着她,就算出去了也是这样,还不如继续留下。
可让她搬回濯心斋和周临锦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她还是过不去心里这个坎。
周仪韶听后还没说话,周临锦一听她愿意留下,便匆忙道:“好,不住濯心斋,我让他们去另辟一个干净的院子……”
“你闭嘴,”周仪韶小声斥责周临锦,打断了他,然后又皱着眉看了周临锦一眼,“匆忙间收拾出来,只怕阿圆和安安住着不舒服,你给我从濯心斋搬出来,让她们搬进去住。”
周仪韶这回没有再给周临锦和沈莲岫说话的机会,自己直接出去叫人,安排了起来。
周临锦的心蓦地松懈了下来,像是一根紧紧捆缚着的绳子忽然松开,他悄悄舒出一口气。
她自然是住回濯心斋更好的,毕竟那里是他们的家,总能让她想起以前,也只有让她回濯心斋,她才不会像是个寄居的客人。
周临锦不住地庆幸,幸好周仪韶急中生智。
他一面想着,一面又低声对沈莲岫道:“你尽管住着,我不会来打扰你的。”
沈莲岫的眼皮子抬了一下,算是示意她听到了。
这时,周仪韶安排好了又过来,见两个人还是不声不响地站在风口上,便又道:“我让他们去收拾去了,二郎,你也陪阿圆回去一趟,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落下的,还有濯心斋或是有缺的东西,也要赶紧补上。”
在周仪韶的强烈要求之下,周临锦和沈莲岫又回了一趟周仪韶那里。
沈莲岫一直就没多少东西,如今多一些出来的也是安安的,等他们到的时候,仆婢们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归整好了往濯心斋送。
只有安安还和珠儿在玩,见沈莲岫他们回来了,她蹭蹭蹭跑过来,问沈莲岫:“我们是不是又要走了呀?”
这段时日,安安已经被折腾得搬了好几个地方,沈莲岫怕她害怕,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先蹲下/身去,揉了揉她的小脑瓜,正要开口却听见周临锦已经说道:“不走。”
安安便把目光转到了周临锦身上,问:“可是为什么还不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周临锦认真回答道。
但是安安的反应明显与周临锦心里暗暗期待的不同,她听了之后就“哇”地一声哭了。
沈莲岫瞪了周临锦一眼,然后也不理会周临锦,自顾自把安安抱起来在怀里哄着。
珠儿也跑出来看热闹,叽叽喳喳地问周临锦,安安这是怎么了。
周临锦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珠儿不依不饶,安安还在继续嚎啕大哭,且越哭越厉害,连沈莲岫都不知道她怎么回事。
最后,沈莲岫也没办法,只能对周临锦道:“要不先回去吧?”
周临锦求之不得,他想从沈莲岫手中接过依旧在哭的安安,但安安已经不肯让他抱了,整个人紧紧地挂在沈莲岫身上。
好在走着走着,安安大抵是真的哭累了,渐渐也就止住了啼哭,只剩抽泣,走到半路的时候,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听见安安没了动静,周临锦立刻道:“我来抱。”
没等沈莲岫说话,周临锦便直接把安安抱了过来。
“哎……”沈莲岫吓得半死,生怕刚刚睡着的安安被他吵醒,但安安只是扭了几下,然后便睡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周临锦忍不住小声问沈莲岫:“她刚刚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沈莲岫也摇头,“可能是突然想到什么了。”
“会不会是我说的话吓到她了?”
沈莲岫默了一下,才道:“应该不至于,不过小孩子就是这样的,过后她自己就会忘记了。”
周临锦听后没有再说什么。
隔了许久之后,沈莲岫又听见他问道:“阿圆,你说我能做一个好父亲吗?”
夜色中,沈莲岫的眸子闪了一下,但也只是一刹,很快便又像烟火一般熄灭了,黑色的瞳仁中只映着漆黑的夜,叫人看不出她内心所想。
她没有去回答周临锦这个问题,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似是轻轻一叹,道:“快走吧,好像又要下雨了。”
很快便到了濯心斋,濯心斋院门口高高挂着两个大灯笼,门口另有两个婢子正打着灯笼在等着他们,远远看见便迎了上来,一路将他们迎进了里面。
沈莲岫跨过濯心斋的院门之后,便垂下了眼睛,没有去刻意看四周。
看这个自己曾经住过一段时日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掩在衣袖下的手正微微地发着抖。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所以在周仪韶提出让她搬回濯心斋,只要周临锦搬出去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异议,但只有真正再度站在了这里,她才发现,她依旧是恐惧的。
周身一阵一阵地发着寒,她能记起自己像一只丧家之犬被赶出这里时的每一个场景。
沈莲岫步子一顿,不由地想要往后退一步,然而这一步还没有踩到底,身后就被什么东西抵住。
她略微侧过头,只听见身后周临锦问道:“怎么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安安为什么嚎啕大哭[眼镜]
第78章 难产 以后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话音落下, 周临锦感受到她在颤抖,也是一愣。
“你在害怕?”周临锦又问。
沈莲岫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若是周临锦没有抵在她后面,她此时恐怕已经落荒而逃。
濯心斋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好奇?鄙夷?抑或是其他?
她只知道她不会有故地重游的感慨, 或是重新回来的得意。
她想离开。
可周临锦却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腾出一只手从她背后环住她, 低声在她耳边呢喃道:“阿圆,回家了,不要害怕。”
而天上也就在此刻落下雨来, 仿佛彻底不给她留一点退路一般。
进去正屋,沈莲岫忍不住打量一眼, 屋内陈设好像也没怎么变过, 还是像从前那样, 周临锦一个人住着,便更没有什么人气儿。
周临锦把安安抱到内室去睡下, 沈莲岫不放心, 也跟着进去,只见里面也像外面一样, 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只有床帐是妃红色的, 一看就不是周临锦自己会用的。
婢子端了热水过来,沈莲岫坐到床边绞了帕子给安安擦脸,周临锦站在旁边,道:“床帐和被褥都是新的, 你放心用就是。”
沈莲岫点了点头,就算是知道了。
“没事我就先走了。”周临锦又道。
沈莲岫又要点头,这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进来后却是杨氏身边的婢子。
沈莲岫和周临锦心里皆是一惊,以为是杨氏出了什么事,还未等问,便听那婢子说是苏琼难产了,让沈莲岫赶紧过去看看。
周临锦蹙了蹙眉,道:“这么晚了,你去回了母亲,就说我们已经歇下了。”
婢子听了就要走,沈莲岫想了想,最后还是拦住她:“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便开始找自己的药箱。
周临锦仍是蹙着眉,双手抱臂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见她果然找到了药箱要走,才慢悠悠道:“又不是没有大夫,你去什么?”
沈莲岫反问:“去看看又怎么了?”
周临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沈莲岫后面。
沈莲岫走了一阵,忍不住问:“那么你又是去干什么的?”
“陪你过去。”
沈莲岫道:“你嫂子生孩子,你不怕去了被人说?”
周临锦冷笑:“不会有人敢造这种谣言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等到了那里,周临锦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院门外,对沈莲岫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他忍不住在心里抱怨杨氏,明明是二房的事,能容许他们继续住在这里就很好了,何必为他们的事着急,还把沈莲岫叫过来,天黑又下雨的,难不成沈莲岫不在,还就没办法了?
周临锦看着沈莲岫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莲岫进去后,还没来得及和站在檐下的杨氏说话,小吴氏就满脸是泪地拉住她。
“你快进去给她瞧瞧,稳婆和大夫都说要不成了,以前那些是我们不好,要我怎么赔罪都成,但是……”
“好了,二夫人别说了,”沈莲岫打断她,又与杨氏对视一眼,“我尽力便是。”
入内便是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听不见产妇的声音,有个大夫在外面也没什么说的,稳婆出来将沈莲岫再往里引,一面与她说着苏琼的情况。
沈莲岫替苏琼检查了一下,果然和稳婆说的也差不多。
其实苏琼还没有到日子,但是周临钰丢下她和几个孩子跑了的事,对她来说打击实在太大,加上小吴氏也没了主张,一直在她面前说些有的没的,苏琼害怕加上绝望便早产了,且一直没有生下来。
小吴氏如今知道学乖了,一开始也不敢打扰杨氏这边,只是自己请了稳婆,等到情况实在不好,她才慌了,连忙去请了大夫,又请杨氏过来主持大局。
沈莲岫给苏琼扎了几针,她醒过来喊了几声,在床上呻/吟着,但孩子却不见下来。
接着又喂了药,也是没什么用,只能听见她闭着眼睛,胡乱哭喊着说周临钰害惨了她。
小吴氏见这情形,问沈莲岫:“孩子能保下来吗?”
沈莲岫道:“我来时胎儿就已经没了胎息。”
小吴氏听后一时难以接受,但想到孙子也不是没有,便又道:“那你救救她!”
沈莲岫没有说话。
她尽力又给苏琼医治一番,但苏琼的声音还是渐渐小下去,稳婆已经连连摇头。
沈莲岫在小吴氏的哀嚎之中退出了这间屋子,候在外面的杨氏听着动静就知道不好,见沈莲岫出来,忙对她道:“你快回去休息吧,二郎还等在外面,再迟我怕他怪我。”
说着,杨氏便自己进去帮忙处理后事了。
沈莲岫背好自己的药箱,要出去时才发现雨下得更大了,她撑着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走出去。
才走出院门,她就看见等着她的周临锦,周临锦问她:“怎么样了?”
沈莲岫摇摇头,有些丧气:“都不行了。”
然而下一刻,她的伞便被什么东西撞翻在地,整个人也被紧紧捆住。
沈莲岫旋即才反应过来,是周临锦抱住了她。
大雨浇在两个人身上,沈莲岫挣扎了一下:“你干什么?快放开!”
周临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抱着她,一手按着她的后背,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他足足比她高一个头,又刚好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让她一点都动弹不得。
沈莲岫上半身动不了,就用脚去踢他:“你发什么疯?”
“我听见里面的声音了,”周临锦没有管她怎么踹,只是自顾自说道,“你生安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我那时不在你身边,万一你……”
没看到便无知无觉,直到今日苏琼难产又母子俱亡,周临锦这才感到后怕,万一她也像苏琼一样,他该怎么办?
他就会永远不知道她所受的苦,永远找不到她了。
“你不在是因为你把我赶走了,”沈莲岫咬牙,“至于我没像苏琼一样,也只是因为我运气好。”
女子生产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她当时又只有一个人,个中辛苦艰难如今连回忆都不愿再回忆,她不会轻飘飘一句她没事,就这样揭过去。
周临锦以前带给她的伤害,也与周临钰给苏琼的不相上下。
只不过她比苏琼幸运,有足够的时间去让自己的伤口慢慢愈合,这才不会让这种足以毁灭一个人的绝望威胁到她的生命,使她能够生下安安并且好好养育她。
她听见周临锦说:“对不起。”
沈莲岫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以后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她还是不说话。
“我错了。”
沈莲岫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不是雨水。
她低泣一声,仿佛小兽悲鸣。
她已经没了力气再去踢周临锦,而他也一点没打算马上放开她。
两人就这么站着,这时杨氏出来看见了,差点叫出来:“天哪,你们淋着雨在这里做什么?要抱也回去再抱,着了风寒可怎么办?”
眼下家里又有事,杨氏也顾不上两个人的心情,马上叫人将他们送回了濯心斋。
果然才进家门,沈莲岫和周临锦就一前一后打了喷嚏。
等各自换了干净衣服,婢子端上来热腾腾的姜汤,沈莲岫喝了之后立刻感觉鼻通目明,但是周临锦似乎就没那么好受了,还是没有缓过来。
这时必察被杨氏叫过来接他,见周临锦一副萎靡的样子很是担心:“郎君这段时日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下万一病了,家里那么多事怎么办?”
“别吵,”周临锦按着额头斥了必察一声,又道,“我回去之后睡一觉就是。”
但话是这么说着,人却坐着没动,还是慢慢按着额头以及太阳穴。
听着周临锦浓重的鼻音,沈莲岫倒不怀疑他是装的,走过去拿开他托着头的手,迅速一句手背拭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莲岫道:“发烧了,但没有很烫,先睡一觉看看明日一早如何。”
必察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又回来说:“好大的雨……”
周临锦抬了抬眼皮,因为他和必察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所以必察立刻会意,对沈莲岫道:“娘子,要不今晚就让郎君留下吧?”
沈莲岫挑了一下眉。
她并没有立刻说话,一时周临锦和必察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好吧,”她轻飘飘地说道,“不过不能睡这间。”
周临锦道:“必察去把我的书室收拾出来。”
必察马上就应声去了。
周临锦又问沈莲岫:“你饿吗?”
沈莲岫瞥了他一眼,直截了当拒绝道:“不饿。”
“可是我饿了。”周临锦说。
沈莲岫没有理他,而是起身往外面走去,站在廊下让婢子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婢子回来之后,只道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因为周临锦平日里不怎么往小厨房要东西吃,一个两个都懒散了,而近来国公府乱成一团,濯心斋小厨房的仆妇们只说是要去跑腿帮忙,早就不知道去哪里躲懒了,这会儿下着大雨一时更是找不到人。
沈莲岫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办法,她刚要让婢子去随便下一碗面,就只见周临锦出来了,对她道:“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饼。”
沈莲岫疑惑:“什么饼?”
“就是在白溪村的时候,你给必察和我的饼。”周临锦用手比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巴巴地望着她。
沈莲岫早就忘了这一回事了,想了半晌才勉勉强强记起,却嘴上不饶他:“又不是给你的。”
第79章 害怕 我们的女儿和你挺像的
闻言, 周临锦却也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仿佛已经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不管你给谁的,反正我吃到了, ”他道,“我想吃。”
沈莲岫笑了笑, 语气还好, 并不是非要和他对着干的模样, 可是话却是说道:“想吃让别人做, 我不会做的。”
这时必察刚好跑过来, 见两人都同站在檐下,便道:“郎君,已经收拾好了, 你别站在这儿吹风了,赶紧与我一起走罢。”
沈莲岫道:“你们郎君饿了, 你让人给他去做点吃的。”
“什么?郎君你饿了?”必察一时有点不敢相信, 因为周临锦入夜用过晚食之后很少再用其他东西, 他很了解周临锦的习惯。
周临锦掩住唇咳了几声,瓮声瓮气道:“不吃了。”
说着, 便头也不回急匆匆地离开了。
沈莲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处, 片刻后对婢子道:“做一碗面给他送去。”
之后她也没再管周临锦那边到底如何,只回了屋子里面, 关上了门。
关紧的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连雨声都小了下去, 烛影摇红之间,沈莲岫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此刻恍惚得很,仿佛还在五年前一样。
她很快便决定要制止自己一直去想以前的事, 眼下可能还要再在这里住一段时日,多想也无益,慢慢地也就不在意了。
安安在床上酣睡,沈莲岫也不急着睡,先是坐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自己生的女儿,是怎么都看不够的,没有一处地方不合她的心意。
只是看得出神时,不免又想起今晚所发生的事,那个死在这座府邸的女子,还有周临锦方才在雨中的举动。
沈莲岫到最后,也只是为自己和安安庆幸,幸好没和苏琼一样。
今夜也算是忙了一晚上,沈莲岫坐久了便有些困了,便打算把安安往里面推一推,谁知安安应该是换了地方不习惯,沈莲岫稍稍动了动她,她便惊醒过来,然后看了沈莲岫一眼,竟然放声大哭。
沈莲岫哄了一会儿还是没哄好,一时仆婢们也都进来了,闹哄哄地挤在这里,还有人问:“要不要去请郎君过来?”
沈莲岫一面只得抱起安安,一面又赶紧道:“不用,她只是做噩梦了,你们也都出去吧,没有什么事的。”
等人又重新都散去,只剩沈莲岫和安安了,或许是因为被沈莲岫抱着,安安慢慢地不哭了,但还是一下一下地抽泣着。
沈莲岫越看她的样子,越觉得她好像是害怕。
安安还算是听话的孩子,很少这样去闹沈莲岫,沈莲岫也奇怪,来国公府都这么多天了,一开始也没见她哪里不适,若说是因为今晚换了地方睡觉,但来京城之后这已经是安安第三次换地方了,没道理今晚就反应这么大。
沈莲岫越想越着急,也不愿让孩子带着害怕再睡过去,等安安稍微好一点之后,她便抱着安安,柔声问道:“今日是怎么了,怎么那么爱哭呢?”
安安捂着眼睛继续抽抽噎噎,没忍住又哭了。
这下沈莲岫更心疼了,连忙用脸颊去贴住安安的额头:“快和阿娘说好吗,谁欺负你了吗?”
这几日安安一直和珠儿在一起玩,沈莲岫倒是不信珠儿会欺负安安,但国公府不是没有其他小孩,欺负刚刚来的安安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要……”安安终于开口了,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哭腔,“想回家了……阿娘不要……不要安安……”
沈莲岫好半晌才有些想明白安安的话是什么意思,忙问:“阿娘为什么会不要安安?”
“那个人说这里就是安安的家……”安安又哭起来,“不是安安的家,安安要回家……”
沈莲岫这才想起来,今晚安安第一次哭,好像就是在周临锦说了一句“这里就是你的家”之后才开始的。
安安平时都叫周临锦“叔叔”或是“周叔叔”,今日只叫“那个人”,明显是讨厌得深了,已经记恨上了。
沈莲岫突然有些想笑,又问:“安安不喜欢这里是你的家吗?”
安安这回说得清楚了:“他们说这样就是阿娘要有新家了,有新家就不要我了。”
“‘他们’是谁?”
“以前村里的人说的……”
饶了一大圈,沈莲岫才终于搞懂了安安到底为什么哭,大抵是以前在白溪村的时候有人和安安说古,若是沈莲岫再嫁了,会去另外一个地方安家,这便是有了新家,而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有人嘴巴再坏一点,开玩笑说一说你阿娘这样就有可能不要你,安安或许就会记在心里,这样一来,周临锦那句话简直就成了导火索。
沈莲岫一边安抚安安,一边耐心对她说道:“那都是别人开玩笑瞎说的,不能当真,阿娘怎么可能不要安安呢?绝不会的。”
有了沈莲岫的保证,安安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但她还是问道:“那他为什么说这是我家?”
“因为……”沈莲岫也被安安问得一时语塞,想了一下才道,“我们在这里住,所以就是安安的家。”
安安没再说话了,把头深深埋进了沈莲岫的胸口,过了一会儿,终于睡熟了。
沈莲岫松了一口气,将她放回床上,掖好被子,这回安安没有再惊醒。
翌日,沈莲岫和安安母女两个起得都有点晚,起床之后发现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院子里摆着的几盆菊花开了,且都是难得的品种,沈莲岫便带着安安看花。
过了一阵,沈莲岫眼角瞥见周临锦走过来了。
周临锦走到跟前时,正在兴致勃勃看花的安安也发现了,昨晚的事虽然沈莲岫已经解释过了,但安安好像仍旧对周临锦带着敌意,一看见他就躲到沈莲岫的身后去了。
“这是怎么了?”周临锦奇怪,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安安,又被她躲过去。
一夜过去,周临锦的脸色倒是好了许多,一看就是烧已经退了下去,只是说话仍有鼻音。
沈莲岫也拿安安没办法,只好先把安安带到里面安顿好,这才又出来。
周临锦见她出来,又赶忙问:“安安怎么了?”
沈莲岫道:“你昨夜说的话吓到了他。”接着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都给周临锦说了。
周临锦也没想到自己那一句话,不仅没讨到好,还给自己惹出了麻烦。
“我进去看看安安。”周临锦只好道。
沈莲岫摇头:“她现在应该不想见你,也不想听你说话。”
周临锦没有再坚持,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的女儿和你挺像的。”
他半像是开玩笑,又半像是认真的,使得沈莲岫不由移开目光,去看院子里一盆开得正浓烈的菊花。
“我今日来是要和你说一件事。”周临锦又说道,“上回你母亲的牌位被陈氏砸烂,我又找人去新做了一块。”
沈莲岫一下子将目光转过来,望着周临锦有些愣怔。
虽然嘴上没说,但这件事她一直记挂在心里,当时她去沈家和他们断绝关系的时候,就想好了自己重新给母亲做一块牌位,正好外祖父母的牌位也已经被她从白溪村带到了京城,原本是想着不想再让他们孤单,如今接了母亲的牌位过来拜访在一起,倒也更是合适。
只是后面一系列的事情接踵而至,便只能先将此事撂下了。
没想到周临锦已经办好了。
周临锦道:“我已经把你母亲的牌位和你外祖父母的放在一起供着了,就在那宅子里,你放心便是。”
沈莲岫垂下眼,张了张嘴之后才道:“多谢。”
周临锦笑了一下,旋即笑容便渐渐变得苦涩,他似乎是叹了叹,最后只道:“在安安面前替我说说好话。”
***
之后数日,皆是忙忙碌碌。
外面局势更为紧张起来,原本是要再多停灵一段时日的,但怕一旦京城生变,往后的事便不可预计,周临锦便决定提前出殡,先是吴氏,之后便是周昌。
周昌出殡那日,许多朝臣同僚亦来相送,宫中也派出使者,又为周昌加了哀荣,并且大赏了诚国公府,但国公府上下除了谢恩之外,并无喜色。
沈莲岫带着安安也在跟随出殡的队伍中,一路从城内到城外,路上所见使得她暗自心惊不已。
京城已经凄凉寥落到不成样子了,原本繁华的街市如今只剩紧闭的店门,沿路只有一两个行人,而越往城门口去,人倒是越来越多,都拖家带口带着许多东西,坐马车、驴车甚至牛车的都有,也有人是步行,一看就是要出城避难的。
听说惠王的军队已经越来越逼近京城,而边关的战事也正吃紧,戎国决意要一直往后拖。
而若是先放弃和戎国的战事,让大部分兵力重新调转来京城勤王,一旦戎国攻破边关,照样会立即与惠王汇合,到时情况只会更为不妙。
出完殡从城外回来时已经是下午,城门处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都乌泱乌泱地挤在门口,等待着一个一个放行。
不知为何,沈莲岫感觉到有些害怕,这些原本都是和她一样的普通人,在京城过着还算是不错的日子,然而仅仅是外界的变化,不过几夕之间,他们就要被迫离开一直生活着的地方,甚至很可能要过上流离失所的日子,投靠亲友,各奔东西。
周临锦就走在她身边,立刻敏锐地觉察出她的恐惧,于是便靠近了一些,低声对她说道:“今日入夜起,几处城门便会彻底封闭,只许进不许出,再晚几日,便连进都不能进,这些人都是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所以赶着出城。”
沈莲岫还没说话,便见到送葬队伍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从一座宅子里蹿出来,门也不关,旋即后面又追出来个人,一边追一边大喊着“抢东西”。
眼见着就要追不上了,周临锦给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便立即上前去将那几个抢劫的人抓了回来,归还了财物,然后又去叫了城中守卫过来,守卫见是诚国公府的队伍便连连告罪,周临锦倒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们把人带走了。
“乱成这样……”沈莲岫摇了摇头。
周临锦道:“大半的守卫都被调去了禁中,城中又走的走跑的跑,自然是顾不上了。”
之后二人便不再有话,一路回了诚国公府。
到了入夜后,沈莲岫刚刚睡下,便听见婢子来报说,门外有个自称是沈莲岫妹妹的人找她——
作者有话说:安安:一直在挑衅我[小丑]
第80章 夜奔 和瞎了有什么区别
沈莲岫心下一震, 便觉不对。
她的妹妹倒是有好几个,但她下意识便先想到了沈芜瑜,总觉得只有她才会来找她。
沈莲岫匆匆穿好衣裳便去看, 因为近来外面实在是太乱,门房已经先把人请到了里面, 沈莲岫远远便看见一个紧紧拉着孩子的女子。
都不用走近, 她便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就是沈芜瑜。
沈芜瑜听见动静便转过身, 人还没到跟前, 她就颤着声音叫她:“姐姐。”
沈莲岫站定,喘匀了一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话音才落,沈芜瑜哭了起来, 她身边的小孩也跟着哭。
“我和爹娘他们昨日出了城, 打算回寿州老家去, ”沈芜瑜哭着道,“结果路上遇到强盗, 爹娘都……”
沈莲岫问:“死了?”
沈芜瑜点头。
“那么其他人呢?”
“都跑散了, ”沈芜瑜道,“几个弟弟是先前就已经被送回去了, 眼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没地方去, 想着你应该在这里, 就只能跑回来投靠你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沈莲岫,眼中脸上全是泪,哭得可怜,身上也脏兮兮的, 让人不忍心拒绝她。
不过沈莲岫原本也没打算拒绝她。
外面乱成什么样,沈莲岫今日也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大白天的能进别人家里去抢劫,更别说若是晚上把沈芜瑜一个独身带着孩子的女子推到外面去会发生什么事。
她终究是做不到对妹妹那么心狠。
沈莲岫让人赶紧弄了间空屋子出来安置沈芜瑜母子俩,沈芜瑜惊魂未定,拉着沈莲岫的手不肯放,而她身边带的那个孩子,上回沈莲岫见过但没仔细看,这回倒是看清楚了,怯生生的,几乎从不说话,一直紧紧贴着沈芜瑜,偶尔抬起眼看看她们。
沈莲岫说了几次让沈芜瑜先歇下,沈芜瑜却一直翻来覆去地哭着说沈冀和陈氏,又说要去找他们,一开始见到她时她尚且还算冷静自持,但这会儿大抵是到了安定的坏境中,所以一下子放松下来,也不用再担心其他,于是那些发生过的恐怖场景便不断地涌现出来。
她喋喋不休地对沈莲岫诉说着。
平心而论,沈莲岫就算见到沈芜瑜这个样子,她对沈冀和陈氏的死也是毫无感觉,若说有,最多也就是一声叹息,毕竟沈冀曾经那样对待她和母亲,又一直不管她,而陈氏更是想要她的性命,她不可能再有任何同情。
甚至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婢子们端过来的安神汤,也对沈芜瑜毫无作用。
可沈冀和陈氏是一回事,沈芜瑜是另外一回事,沈莲岫实在不忍心打断她。
夜已经很深了。
就在沈莲岫终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必察的声音:“娘子,郎君让你回去睡觉。”
这一打岔,沈芜瑜的话也就断了,她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这么晚了……”沈芜瑜抹了一把泪,“大姐姐你快回去吧……我……等外面好点了,我就去寿州。”
沈莲岫叹了一声,道:“眼下出不了城了,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
出去之后,沈莲岫发现外面不止必察,周临锦也在。
沈芜瑜来诚国公府的事自然是瞒不了他的,他起先也不方便出面,便任由沈莲岫自己去了,但还是一直盯着动静,见沈莲岫一直被沈芜瑜拖着没有回房,周临锦便忍不住了,顺便以此为借口过来看她一眼。
他见沈莲岫出来便迎了上来,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一时没有开口。
“她没地方去,我不能把她赶出去,”沈莲岫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有些犹豫,“你……想不想把她留下?”
周临锦心里一紧。
他立刻就开始揣测起来她问这个问题的意思,她是不是还在想他以前和沈芜瑜的事?
若说留下,他怕她多想,若说不留下,可人已经被她留下了,沈芜瑜是她的亲妹妹,难道他能直接把人赶出去?
怎么答好像都不对。
短短一阵,周临锦的手心里沁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最后急中生智,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你想留就留便是。”
沈莲岫看了他一眼,然后皱了皱眉:“这又不是我家……而且她和惠王的关系,万一她对我撒了谎……”
周临锦忽然舒出一口气,原来是他想茬了,沈莲岫比他坦荡,根本就没有往那个地方去想。
他立刻恢复了神志一般,沉声说道:“明日我会派人出城去寻找你父亲他们的下落,沈家毕竟还有不少人,这样的谎她圆不了。”
“这样也好,不过我方才看她的样子也应该不是说谎。”沈莲岫点头,又奇怪道,“你刚刚为什么突然舒一口气?”
周临锦自然不敢承认自己那些小心思,只好道:“没什么,有点闷。”
今日明明秋高气爽,又到了夜里,风甚至还很冷。
周临锦的手心又开始冒冷汗,他连忙接着对沈莲岫道:“已经很晚了,你快点去休息。”
说完自己转身就走了。
沈莲岫在原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今日走得那么干脆利落,不过倒也没再细究,掩住嘴打了个哈欠,也便回房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沈芜瑜便又来找沈莲岫。
经过一夜的休息,沈芜瑜的脸色已经比昨夜要好了许多,但是整个人看起来仍是恹恹的,好像还是很害怕,可见父母的死对她的打击着实不轻。
她的儿子也依旧被她带在身边跟来,沈芜瑜一坐下便把他抱在怀里,安安正好在院子里玩一个很好看的小花球,珠儿毕竟年纪渐长不能一直和她玩,看见有个和她岁数差不多的孩子,安安便邀请他一起玩,但这个孩子竟然像是不敢答应安安,先是看看沈芜瑜,直到沈芜瑜点了头,他才敢出去,走路时也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大大方方或是蹦蹦跳跳的,而是很小心翼翼。
沈莲岫看在眼里,便觉得这孩子有点不对劲,虽然她很讨厌惠王,但小孩子总是没有错的,况且有没有见过父亲都不一定,沈莲岫便对这孩子也说不上讨厌,反而看着他这样子略有些担心。
“他叫什么名字?”沈莲岫问沈芜瑜。
周临锦派人去找沈冀夫妇的事,沈莲岫一开始打算告诉沈芜瑜,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倒不是假设沈芜瑜来诚国公府是另有目的,说了之后怕她有所防备,而是沈莲岫觉得自己和周临锦也并不是真心想给他们两个收敛遗骨什么的,只是出于某一种目的,那就没有什么说的必要,说了反而像假惺惺似的关心沈芜瑜,并让她感恩。
沈莲岫又怕她像昨夜那样哭个不停,所以还是先岔开话题得好。
提到孩子,沈芜瑜哭得有些浮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与沈莲岫道:“叫小树,他没有大名,就叫小树。”
沈莲岫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问道:“小树应该比安安要大,怎么倒瘦弱许多?”
“小树……”沈芜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母亲不让外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从小树出生开始就一直把他关在家里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平时也只有我和一个仆妇和他在一起,很少让他出来,怕撞见来家里的客人,只有到了夜里,才能把他抱出来玩一玩,所以小树很内向,因为不经常锻炼,又很少走动,身子也弱一些。”
沈莲岫不由又去看那边在玩耍的小树,只见他就算在玩的时候也是怯怯的,如果安安不把球给他,他就不敢去拿那个球,时不时还会朝她们这里来看看,像是在确认沈芜瑜的一举一动。
“我又怕他磕着碰着,又心疼他见不得人,所以平日里也更宠溺些,总之……我也不求别的了,他能养活下来就行了,”沈芜瑜说着说着,眼泪又开始像决堤一样,“姐姐,我真的后悔,我当初怎么会听了他的哄骗,难道长这么大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吗,他明明可以让我退了亲再娶我,却非要一心将我从家里骗走,我就该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沈莲岫一时哑然,等沈芜瑜稍微平静一些之后,也只能道:“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了。”
沈芜瑜点着头哭了半晌,又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她:“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我后悔当初没有嫁给……我不太会说话,你别怪我。”
沈莲岫笑了笑:“没有。”
不知怎的,她便想起昨夜周临锦的支支吾吾,这时才后知后觉,当时她那个无心的问题,恐怕是让他为了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不会误解和生气。
其实她倒真没有让他为难的意思,虽然周临锦一开始想娶的是沈芜瑜,并且以为自己娶到的是沈芜瑜,而沈芜瑜回来后也撒了谎,但沈莲岫从来没有将这些糅合到一起来看。
时过境迁,她可以理解沈芜瑜那时是为了留下孩子才听了陈氏的话说了那个谎,也相信周临锦早就已经不喜欢沈芜瑜了,所以她不会拿这种无聊又像是吃醋拈酸的话去问周临锦。
从始至终她最在意的,一直都是周临锦对她的不信任,以及他那时决绝到丝毫不留余地的处理方式。
这些都和沈芜瑜并无多大关系,沈芜瑜是撒了谎,但最后做出决定的却是周临锦。
她永远不会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另一个女子身上,且这个女子还是自己的亲妹妹,然后自己和男的重新去甜甜蜜蜜,那和瞎了有什么区别。
她和周临锦之间未解开的问题,永远都是他们两个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