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锦离开后, 沈莲岫便和安安两个人洗漱, 然后便安顿安安睡下。
原本安安睡得是没有那么早的,她虽然人小, 但却很敏锐, 马上就感觉到今日没有玩够, 都躺在床上了还问:“为什么要睡觉了?”
“你这几日和小树玩得太疯了,阿娘怕你累着。”沈莲岫编了一个理由告诉她。
安安用小手挠了挠额头,道:“可是小树还没睡。”
“他也要睡的,”沈莲岫想了想又补充道, “他肯定已经睡了。”
“我不信,我要去看看他。”安安根本没那么好骗,立刻就要从床上爬起来。
沈莲岫感觉强行把她按下,但是安安因为没有得到满足,已经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她像一头小猪仔在沈莲岫的手底下扑腾。
沈莲岫差点就要满头大汗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道:“这是怎么了?”
原来是周临锦洗完澡回来了。
因是洗的冷水澡,洗的时间又长,所以周临锦走到沈莲岫身边的时候 ,她便感受到他身上带着一股冷冷的水汽。
“她不肯乖乖睡觉,还想找小树去玩。”沈莲岫也快要按不住安安了,便如实与周临锦说道。
周临锦在床边坐下,安安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
虽然周临锦和沈莲岫之前已经和安安解释过一些事了,但上次被周临锦的话刺激得大哭,安安大抵还是对周临锦心存芥蒂,看起来并不是很想看见他。
周临锦自然不会再跟着沈莲岫一起强迫她睡下,否则岂不是让安安对他意见更深?
他把安安从床上抱起来,好声好气地和她商量:“小树我们就不去找他了,但是阿爹可以抱着你去外面转一圈。”
安安点了点头,妥协了。
沈莲岫忙道:“你别走远了,万一遇到什么人就糟了。”
“我不走远,就在这屋子旁边,”周临锦声音低下去,“我去找外面那两个小兵说说话,顺便看看这几间房屋有哪里能藏人,特别是沈芜瑜那里,惠王来的时候我可以去偷听。”
沈莲岫便立刻明白了,抱着安安出去逛逛倒是可以当个幌子,那两个小兵见了不会怀疑。
也没过多久,周临锦便抱着昏昏欲睡的安安回来了。
沈莲岫把安安在床上安顿后,然后小声问周临锦:“他们没怀疑什么吧?”
“怀疑什么?我和安安一看就是父女,”周临锦伸手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安安的脸蛋,被沈莲岫一把拍开,好在安安没醒,只是哼哼了几声,“外面那两个小兵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几乎问不出什么。”
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周临锦和沈莲岫并不觉得如何。
“惠王第一天来过一次,后面就没再来过了。”沈莲岫对周临锦说道。
周临锦点头:“还是得等他来了再说。”
沈莲岫想了想又道:“不过那日他提过一句,那意思似是说离进城还要一段时日。”
“眼下我们与戎国战事正紧,惠王想先拖着攻城之事,一是将京城之中的人困死,二便是等着戎国胜利,长驱直入国境,前来支援他。”周临锦道。
沈莲岫倒吸一口冷气:“若国土被践踏,就算他当了皇帝,就能当得安稳了吗?”
周临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见外面夜色已经渐深起来,他道:“歇下吧。”
谁知沈莲岫听了却没动。
“又怎么了?”
沈莲岫道:“床那么小……我们……真的要一起睡吗?”
周临锦往床上看了一眼,把安安往里面推了推。
“那不然我睡地上?”周临锦心思一动,问道。
沈莲岫看看那斑驳又带着尘土的农家地面,虽然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本来也打算这么说的,但周临锦自己这么一问,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若是在家躺脚榻上倒是无妨的,但眼下天气已经冷了,又是山间,又没有被褥,地上又那么脏,真的要让周临锦睡地上吗?
周临锦见她迟迟不说话,已经起身作势要睡地上了,沈莲岫终是拦住了他:“算了,挤一挤吧。”
周临锦的眉梢挑了挑,但是没让沈莲岫察觉到。
他这回把安安推到了最里面,然后道:“你睡她旁边,我睡最外面,不会掉下去。”
“哦。”沈莲岫听后照做,爬上床躺到了安安身边,才把被子拉到身上,那边周临锦就已经吹熄了蜡烛,睡到了沈莲岫旁边。
沈莲岫的身子僵了僵。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和他同床共枕过了,也没有想过会再有这一日,心里觉得变扭是真的。
他的气息渐渐将她包裹住,这种感觉似乎已经离她很远了,像是上辈子一样,但又觉得熟悉,一下子就能想起来。
这时周临锦动了动,往外面挪了挪,沈莲岫道:“这里还有空余,别掉下去了。”
“好。”周临锦闻言,又往里面睡过来。
其实这张床虽说小,但却能够睡下三个人,也就是稍微挤了一些,并不用他巴巴地把自己小半个身子故意挪到外面悬空。
周临锦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两个人都没有很快入睡。
虽然气息平稳,也没有辗转反侧,但是他们都知道对方还没有睡。
过了一会儿,沈莲岫悄声对周临锦道:“有一件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更加低下去,然后没了声响。
周临锦知道沈莲岫不是睡着了,便稍稍转过身子,面朝着她,轻声问她:“怎么了?”
沈莲岫没有搭理他,又是思忖半晌了,才将先前沈芜瑜和她说过的那些与惠王的事说了出来。
周临锦听了之后也不作声,沈莲岫倒不在意,反正如果没有惠王故意横插一脚,和周临锦在一起的本来就应该是沈芜瑜。
她只是心里另外存着一件事。
周临锦不说话,她便压低了声音,自顾自继续说道:“惠王突然把妹妹送走,我总觉得不会是表面上那样。”
周临锦不动声色地又往里面靠了靠,虽然意兴阑珊,但还是认真问道:“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惠王这个人若是在乎王妃,就不会有那么多宠妾了,妹妹虽然胡闹了一点,可也不到他不能包容的地步……”沈莲岫说到这里,又不说下去了。
周临锦等了许久没等到她说话,便问:“怎么不说了?”
“你很想听吗?”沈莲岫反问。
周临锦动了一下,忙道:“没有。”
他知道沈莲岫其实很敏感,但都放在心里,若是被她误会了什么了就不好了。
“如果你很想听,我就说,”沈莲岫犹豫,“不过你不准笑我。”
黑暗以及拥挤的空间冲淡了两个人之间似有若无的隔阂,让她可以略微吐露一下自己的心里话。
周临锦闻言倒是松了一口气,又奇怪道:“我为什么会笑你?”
沈莲岫沉默了一会儿,道:“惠王他……是不是因为真的喜欢上了妹妹,才不想继续骗她,把她送回了家?”
周临锦:“什么?”
“妹妹没有说,但我总觉得,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沈莲岫道,“否则惠王不想要妹妹了,直接把她随便找个地儿放着或是送回家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告诉她真相,像是让她死心似的。”
周临锦其实对这种事并没有多大兴趣,别人的事和他无关,更何况是惠王和沈芜瑜的事,他更在意自己最终能不能让沈莲岫回心转意,但既然沈莲岫愿意和他说话,他自然是开心的。
他轻轻叹了一声,在黑暗中抬了一下手,但随即便蜷了手指,就算已经离得那样近,他还是没有碰到她,不敢把她搂进怀里来。
“眼下再说这些,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他对沈莲岫轻声说道。
沈莲岫点了点头:“对,睡吧。”
周围又恢复了平静,这一回两人躺着躺着,便慢慢睡熟过去。
翌日一早,沈莲岫醒来的时候还很早,窗边才透出一点点熹微的天光,屋子里灰蒙蒙的,还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本来不想起那么早,但是一张床上睡着三个人,虽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挤,可终究是没有她自己带着安安睡得那么舒服,沈莲岫睁着眼睛也没有动,只是看了一会儿灰扑扑的帐顶,又想起身边还睡着周临锦,怎么想怎么不舒坦,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床。
沈莲岫坐起来先仔细看了看安安,安安睡得正香,她便放心了,又回过身去,只见周临锦平躺着睡着,和她离得很近,比她和安安还要近。
她一开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这床就这么大,他们两个人又是大人,肯定是要挤一挤的,然而当她从床上站起来,正要跨过周临锦的身子时,却看见周临锦外侧还有不少空余的地方。
沈莲岫一下子拧紧了眉。
接着,她想也没有多想,一脚过去踢在周临锦身上——
作者有话说:一更[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骗我 你把我的脚放开
这一脚踢在周临锦身上, 他纹丝不动,甚至都没有醒过来。
沈莲岫气不打一处来,她站着使不上劲儿, 便干脆又坐下来,用一双脚撬到周临锦的腰下, 狠狠往外推。
这下周临锦终于醒了, 他还睡得迷迷糊糊的,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屋子里又暗, 他根本看不清楚怎么了,伸手就往腰部一抓,抓住了沈莲岫的一只脚。
滑滑嫩嫩的触感从手中传递出来, 周临锦慢慢清醒了,他一边撑起身子, 一边也没有放开沈莲岫的脚, 只是问:“出什么事了?”
沈莲岫没有被束缚住的那只脚仍去踢他, 又怕吵醒安安,只能压低声音说道:“你那边明明还有那么多地方, 偏要往我这里挤?”
周临锦往旁边看了看, 心道,糟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旁边留出了很多空隙, 昨夜睡下时就是如此, 他就是故意的, 不过是欺负沈莲岫睡在里面看不见罢了。
本来他是想着趁着夜里再悄悄挪回去的,但后来就睡着了,今天早上也是可以睡出去的,谁知道沈莲岫起那么早。
周临锦望了一眼外面还灰蒙蒙的天色, 带着倦意道:“别闹了,再睡一会儿。”
沈莲岫咬牙:“你骗我心软!”
“没有,”周临锦立刻急中生智道,“我夜里睡着了,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睡了。”
“撒谎,你睡相一直很好。”沈莲岫一只脚还是使劲儿踹他,又道,“你把我的脚放开。”
周临锦东躲西藏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上,这会儿也还没睡够,正困倦着,他闭着眼睛,道:“你停下我就放。”
果然沈莲岫不动了。
周临锦心满意足地把掌心玉足放开,正打算继续补觉,却不防被她手脚并用,一下子踹到了地上。
他抬头,沈莲岫正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他:“你以后就睡地上。”
周临锦站起来,掸了掸身上沾染上的灰尘,道:“地上那么脏,我怎么睡?”
沈莲岫没有理他,自己下了床,背过身子去穿上外衫,然后打开门走了。
周临锦揉了揉额角,又重新睡回了床上去。
他以为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沈莲岫也就是随便闹一闹,毕竟就算她确实有这个心,眼下也没有这个条件,这里连个多余铺盖都没有,他想睡地上都睡不了。
然而等到有一个夜晚来临,他才知道沈莲岫是和他来真的。
沈莲岫从屋子里找到了一张靠边放着的破门板,放到了地上,然后指着破门板对周临锦道:“你睡这里。”
“你说什么?”周临锦不敢置信。
虽然比直接睡在他看一眼都觉得脏的地上要好一些,可是这破门板也没好到哪里去,上面积年的灰尘都厚厚的一层,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污渍的痕迹,甚至还有蜘蛛网。
沈莲岫又重复了一遍:“你睡这里。”
“这么脏……”
“外面有水有抹布,你自己收拾干净就行了。”
周临锦默了默,又道:“没有被褥。”
“天也没有冷到那种地步,你和衣睡下便是。”
周临锦没有再说话,他明白沈莲岫心软是真的心软,但是认死理也是真的认死理,不然也不用他用尽了借口,她才肯从白溪村跟着他回京城。
他默默地去打水擦洗,擦了好几遍破门板,灰尘和蜘蛛网倒是能被擦干净,但是上面早就已经干涸并且渗入木纹中的各种污渍却是怎么擦都效果甚微的。
周临锦心里膈应,但是没有办法,他没吃过这种苦,只能安慰自己,比前几日风餐露宿要好一些。
因为屋子狭小,门板怎么放都放不好,只能放在床边,显得更为拥挤了。
沈莲岫带着安安洗漱完回来睡觉,安安看见有一张门板,也不知道是干嘛的,反正先跑过来蹦到上面,蹦了好几下。
周临锦看着才擦干净的门板上又多了几个脚印,和污渍混合在了一起,方才干的那些又白干了。
偏偏安安还嘻嘻地笑着对着他,让周临锦想发火都发不出。
他总算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当初父亲会更喜欢姐姐了。
周临锦只得过去把安安抱下来,然后说道:“安安,别踩着上面,阿爹夜里要睡的。”
“为什么睡这里?”安安眨着大眼睛,“睡这里好玩吗?我也要睡这里!”
“你不能睡,夜里会着凉的,而且不舒服。”沈莲岫走过来,无情地打断了安安的好奇心。
周临锦蹲下来摸了摸安安的头,道:“乖乖和你阿娘上床睡觉。”
两边各自躺下,今夜依旧是周临锦去熄的烛火。
安安一时没睡着,沈莲岫正在小声地哄她,周临锦躺在又硬又破的门板上,身上只找了一件外衣盖着,觉得仿佛从来没这样狼狈过。
可是怪谁呢,还不是只能怪自己?
这一夜,周临锦睡得难受,一直在门板上辗转反侧的,他等着沈莲岫会不会忽然心软,把他重新叫回去睡觉,可一夜都只听得她呼吸清浅,没有叫他。
之后的几日,皆是这样过去的。
虽说那两个小兵没有疑心周临锦,但还是需要万分小心,万一惠王突然来了或是派身边的亲信过来,就很有可能会看见周临锦。
周临锦便索性借着带小树和安安出去玩,或者去山间打猎捉鱼的由头,白日里出去打探情况,能避就尽量避着那些斥候,但若是避不过,便说自己是沈夫人身边的仆役,倒也能顺利混过去。
只是眼下惠王似乎打定主意了一动不如一静,先不急着攻城,所以暂时打探不出什么来。
不过很快,惠王又再一次来了沈芜瑜这里。
依旧是已经入夜的时候,和他上回来一样,沈莲岫去厨房里烧水煮茶,而周临锦则是按照早就观察好的路悄悄过去,隐在墙角处。
惠王还是只带了两个侍卫,都立在门口处守卫,毕竟这院子小房屋浅,若是有人要对惠王不利,站在这里就足够应对了。
沈莲岫还是像上次那样端了茶水进去,惠王这次将小树抱着坐在自己膝上,没有和沈芜瑜说什么话,只是在问小树一些日常的事情,比如在沈家过得怎么样之类的。
小树的话很少,几乎是他问一句,他才会说几个字,惠王没多久便皱了眉,叹气道:“为何会如此内向,明日就跟着本王来军营里吧。”
沈芜瑜一听便急了:“这怎么行呢?小树会吓坏的,他胆子很小,很怕生人。”
“就是你这样的慈母才会多败儿,”惠王说完,倒也没有强求小树跟着他去军营了,只是道,“该让他健壮些,这样日后怎么见人?”
沈芜瑜没有说话,片刻后才嗔道:“还不是你的错。”
惠王抬眼瞧她,眼中尽是笑意,道:“等到来日,本王便亲自教导小树,弥补对他的亏欠。”
“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别到时候就忘了小树了。”沈芜瑜说完,又道,“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缺衣少食的,天眼看着也要冷了。”
惠王道:“让你去其他地方你又不肯。”
“我不去,我要和你在一处,这样你还可以像今日一样来看看我们,去了那里,谁还理我们母子俩?”
“有缺的与他们说就是,少不了你的,明日便给你送炭过来,免得入冬冷了。”
惠王说着便起身,并不多做停留,出了门见到安安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又对沈芜瑜道:“这个孩子倒是强壮,也活泼些,还是他们这些下人养出来的孩子结实,你让小树多和她玩一玩。”
沈芜瑜勉强应道:“好。”
一旁沈莲岫听了倒也没什么,反而开心和庆幸,开心的是孩子养得好,她可不愿安安柔柔弱弱的,庆幸的是安安是在乡下养的,并不像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女儿,否则惠王一眼就看穿了。
这时惠王又顺嘴问道:“听说这孩子的父亲回来了?”
沈莲岫便上前道:“回殿下,托殿下的福,人找着了。”
“怎么没看见?”惠王问。
沈莲岫按着早就想好的,回答道:“去林子里洗澡了。”
惠王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又转过身,对沈芜瑜道:“本王今夜还是留下,陪陪你们罢。”
沈芜瑜掩去惊慌,装作惊喜的样子:“真的吗?”
惠王点头:“之后一段时日,本王都不会再来。”
“为何?”
“战事吃紧,”惠王往里走去,见沈芜瑜慢一步,便来拉住她,“日后本王自会来带你入京城。”
沈芜瑜低头浅笑,但是并没有说话。
惠王和沈芜瑜进去之后,连同小树三人,便再没有出来过,留下他那两个侍卫依旧牢牢守在门口见。
许久之后,周临锦才从屋子后面绕出去,又绕回到前门,然后进来。
夜色浓重,他低着头,稍稍佝偻着身子,加上之前已经稍做乔装,不是对他极为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他,门口两个侍卫远远看他一眼,见沈莲岫已经迎了上去,便知道是她夫君,没有过问什么。
二人赶紧进了屋子,周临锦便已经说道:“今日来的那两个侍卫,其中有一个我以前见过。”
沈莲岫的心一下子被吊得高高的,但是她仔细想了想,又道:“他们方才没有认出你,应该没事。”
周临锦点头:“先应付过去明日再说。”
“明日若是惠王看见你了怎么办?”沈莲岫又开始担心起来。
“不让他看见就行了,”周临锦早就想过各种情况,“他一定很早便会离开,不会特意想到要见我,我提前离开这里便是,若是真的问起,就说我早起去捉鱼了。”
沈莲岫应下。
第88章 死了 等你回来再说
第二日一早, 沈莲岫和周临锦早早便起了身。
沈莲岫一面将他往外送,一面将之前翻找出来的一个竹筐递给他,并道:“捉到鱼就早些回来。”
声音若隐若现, 传到门口两个侍卫那边,刚好能听个囫囵。
而外面那两个小兵这几日已经和他们有些熟悉, 见状便笑道:“这天还都没亮呢!”
“不早了, ”沈莲岫道, “万一殿下要在这里用饭, 我也好把新鲜的鱼烧了。”
说完, 她和周临锦对视一眼,周临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了。”便迅速离开了。
沈莲岫在外面目送着他离开,然后又转回身, 慢悠悠走到侍卫面前,问:“两位大人守了一夜真是辛苦了, 可要热茶或是吃食?”
因她是沈芜瑜身边的人, 所以侍卫们待她倒有几分客气, 忙道:“殿下的事如何会辛苦?这位嫂子不必忙了,等殿下起身我们便要走了。”
沈莲岫闻言也就不说话了, 自己回了自己屋子里去, 这会儿安安还睡着,她过去摸摸她的小手小脚, 轻轻舒出一口气。
也没过多久, 主屋那边便有了动静。
与先前周临锦预测的一般, 惠王一早便起身了,毕竟一夜未回,也赶着回军营。
沈莲岫故意躲在屋子里没有出去,惠王倒确实没有注意到她, 只简短与沈芜瑜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而去。
之后的几日,几乎波澜不惊,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
为了不引起那些斥候的怀疑,周临锦一边尽量避着他们,一边也挑白日里出去,每当到了夜间,他便悄悄回来,也不让门口那两个小兵察觉。
可是这日已经入夜许久,眼看着沈莲岫他们都用完了饭,周临锦却还没回来。
沈莲岫嘴上不说,只是默默地去把碗筷给洗了,等她洗完,连沈芜瑜也忍不住了,把她拉到屋子里问她:“姐夫怎么还不回来?”
“可能临时有什么事,”沈莲岫定了定神,道,“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若是有事,这会儿已经有人来找我们了。”
见沈莲岫神色还好,沈芜瑜倒也不便多问什么,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姐妹两个便各自散去,天气渐冷,入了夜之后也不好让安安和小树在外面玩了,这几日都是早早便歇下。
沈莲岫安顿安安睡下,然后又倚在床上哄着安安入睡,然而直到安安睡熟许久之后,她也仍旧那样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着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莲岫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她终于回过神,先去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烛台,看见蜡烛已经比方才要多烧了一大截,方知夜已经很深了。
这屋子就这么点大,房门打开了也就看见人了,沈莲岫才轻手轻脚从床上起身,周临锦便已经走了过来。
他身上沾染着些夜里山林间的寒气,也没用得着沈莲岫提醒,他自己也不往床边过去,怕让安安着凉。
“怎么去了那么久?”沈莲岫这时再也忍不住,问道。
周临锦拿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才对沈莲岫道:“我看见周临钰了。”
闻言,沈莲岫的脸色一变。
“他没看见你吧?”
周临锦摇了摇头,原本进来时便冷峻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他低声对沈莲岫道:“今日我去得远了一些,正好看见他带着人,抬着许多已经死掉的牲畜,我便一路悄悄跟着他们,却见他们并不往军营里去,而是往京城方向去的。”
“死掉的牲畜……”沈莲岫身为医者自然也十分敏锐,她立刻便想到了什么,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忙问,“难道他们是要拿这些去害京城的百姓?”
周临锦道:“那些牲畜不知是怎么死的,但只要是死的,一旦投入水中,便很有可能会传播疫病。京城外有护城河,连通着城内一些支流,甚至有流往禁苑之中的,如果他们悄悄把这些死牲畜投到护城河中,若牲畜还是病死的,那更是不堪设想。”
沈莲岫听得胆寒,咬牙道:“惠王真不是人,若是疫病传播开来,将会连累许多百姓。”
“他们带着那些东西,走得慢,暂时还没有到京城。”周临锦重重地按了几下眉心,目光中透出疲惫,“不过惠王原先是等着戎国的兵马破了边关之后前来支援的,一直也不见动作,突然有此举动,十有八九是戎国即将兵败,他才急了。”
“一定得想个法子出来。”沈莲岫道。
周临锦沉默良久后,道:“原本我与京城之间有一只信鸽来通信,但最近这几日每回我放了鸽子出去,鸽子虽还会回来,却始终没有带回来只言片语,我的消息传递不出去。”
“会不会是惠王的人截下了?”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周临锦道,“惠王若是发现,直接杀了信鸽便是,为何还要它一趟一趟地飞?或是顺藤摸瓜发现了我,直接将我抓了便是,而且这只信鸽训练有素,若半路被陌生人拦截,它便不会再飞回来。”
周临锦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怀疑,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那眼下可怎么办?”
“我已经放了鸽子回去,让他们小心护城河,先看看再说。不过恐怕……还是像之前一样。”
不出周临锦所料,第二日鸽子重新飞回来,周临锦递过去的信是已经没了,但信鸽仍没有带回来什么话。
情况一时更加复杂不明。
先前周临锦递回去的都不是重要信息,若是不回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但惠王要暗中在护城河中投入死牲畜却是极为紧迫的事,事关皇帝与整座城的百姓安危,这都不回岂不是就表明周临锦已经与京城断了联系,这是和惠王发现他们相比,都严重到不相上下的事。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再等下去,时间就来不及了。
周临锦只能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赶紧去放火烧了那些东西。
可这样一来,先不说惠王会不会怀疑到沈芜瑜这边,就是在过程中,也极有可能会被周临钰察觉,从而前功尽弃。
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其实就算是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让他去烧毁死牲畜,周临锦还是会去做的,只是那样的话,他可以提前把沈莲岫和安安送回去,但是眼下,他根本不敢保证若是先把人送回去,城门还会不会开,或是城楼上直接对欲入城的人放箭。
周临锦打算先让沈莲岫带着安安离开这里先避一避,山间原也有其他农舍,只是因为战乱,百姓搬离,所以空出来许多,有心要藏人倒也不是问题。
沈莲岫答应了,她甚至还想带上沈芜瑜一起走,然而沈莲岫带着安安出门不会有人在意,沈芜瑜却不可能脱身。
沈芜瑜自己也拒绝了:“我没有事,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周临锦一家三口便立刻离开,沈莲岫提前烙了些饼子带在身上,而周临锦则是先悄悄拿了半袋子米粮放在外面林子里,出来之后再拿上。
他这几日到处查探,倒也对附近熟悉许多,亦有心留意那些合适的房屋,以备万一有所需要。
周临锦把沈莲岫和安安安置到翻过一座山头的半山腰处,这里很是隐蔽,又挨着水源,也离惠王的营地很远,他之前观察过,因已经隔了山,惠王的人不曾踏足这附近。
“我最迟明日午后就会回来,若我没回来,你便不要再等我,带着安安一路往东去,走大约两个时辰左右,不远处便是城镇,等时局安定了,你们可以再回白溪村。”周临锦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沈莲岫先是点了点头,见周临锦这就要走,才连忙上前两步叫住他:“你不回来的话,会怎么样?”
周临锦道:“死了。”
这个答案本该是早就已经清楚的,但是此刻听他直白说出来,沈莲岫的心里还是仿佛落下种种一锤,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麻。
见她迟迟不说话,周临锦便忍不住向她靠近一步,道:“你不要太担心,方才是我吓你,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沈莲岫没有说话。
周临锦又道:“如果我回来,你能原谅我吗?”
“等你回来再说。”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周临锦笑了笑,但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地觑了沈莲岫一眼,然后又很快转开眼,往别处去看了看,才又重新看向沈莲岫。
沈莲岫则是向着那边正撅着屁股玩耍的安安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因为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即便安安已经原谅了上次周临锦惹怒她的事,但安安对周临锦还是不怎么熟悉,过来也只是先看看周临锦,然后扑到沈莲岫的腿旁。
“周临钰不难对付,他不会发现你的。”沈莲岫勉强说了一句,像是自己安慰自己一般,然后又低头扯着安安的手,对她道,“快和阿爹说再见。”
安安抬起头又看周临锦,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咂巴了一下嘴巴却没有说话。
周临锦蹲下/身子,用他那双和安安很是相似的眼睛看着她,想说话可一时喉头又哽了一下,他连忙掩饰住,笑着道:“安安,阿爹要离开两天,你在家乖乖的。”
安安眨了眨眼睛,忽然问:“你真的是我阿爹吗?”
周临锦这回什么话都再说不出来。
他低了一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尽力忍住眼中的酸涩,才敢重新抬起头来看安安。
“是的。”他只说了两个字。
接着他拉起安安的小手,很想把她的小手握起来,却怎么都不忍心,忽然,安安那几个胖胖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轻轻抓了几下。
安安嘻嘻地笑起来,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脖颈:“要早点回来哦,安安会想你的。”
一瞬间,周临锦的眼泪再也没办法忍住。
第89章 投靠 若不是本王,也没有你们这段好姻……
幸而此时安安正抱着他, 周临锦连忙用手指揩去那滴要掉下来的眼泪,然后轻轻地拍了几下安安的背脊。
“好,阿爹答应你。”
闻言, 安安点了点头,放开了他。
周临锦慢慢起身, 又对沈莲岫道:“走了。”
沈莲岫本来想应声, 可转念一想, 出口却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周临锦回答得很干脆, 丝毫没有任何犹豫,“还能有什么事,你照顾好自己和安安。”
沈莲岫轻蹙了一下眉心,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安安一起送周临锦到了门口。
周临锦没有再回头, 一路往山下去了, 很快便看不见了他的踪影, 山间只剩下薄雾青烟霭霭。
她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安安不耐烦, 连声催促着她进去, 她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俯身抱起安安, 进到屋子里面去。
即便是在走路的时候, 她也依旧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着的声音。
沈莲岫清楚, 这并非是因为周临锦即将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已经预知了可能将要发生的事,便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她只是觉得周临锦一定还有什么事没有说, 而这种未知,才是真正让她担心忧愁的来源。
一晃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到了这日午后,周临锦与她约定好的时间,他却一直没有出现。
周临锦说了最迟是午后会回来,却没有说具体的时辰,沈莲岫每每想着要走,可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再等等,或许他马上就到了。”
可是直到日头西斜直到落山,都没有见到周临锦的影子。
沈莲岫终于从凳子上起身,周临锦没有回来,是不是就说明他已经出事了?
她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像周临锦和她说过的那样,带着安安离开这里,然后先找着附近的城镇躲一躲,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再重新回到白溪村,就这样过一辈子?
沈莲岫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下午的时候她没有离开,眼下要再走,她很可能会在山里迷了路,更有可能会遇到山里的野兽之类的东西,真的要走,也只能等明日一早天亮之后了。
“安安,阿娘去给你做吃的,吃完之后就洗漱,然后阿娘就陪你睡觉好吗?”沈莲岫问安安。
安安虽然还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对于近来环境的转换也没有吵闹,甚至没有问过沈莲岫什么,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异常的,就比如眼下,她知道她不应该和阿娘两个人待在这里,前几日就够奇怪了,但至少还有阿爹、姨母和小树,可眼下什么都没有,她和阿娘一起在一个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的地方。
原也是没有这么早去睡的,即便睡了也不肯乖的,但她知道眼下似乎不能这样。
于是安安立刻扑到沈莲岫的腿旁,道:“好。”
沈莲岫便带着安安在身边,去煮了一锅稀饭,就着昨日带过来还没有吃完的烙饼一起吃了,其他东西是再不能有了,沈莲岫从没在吃上面亏待过安安,在白溪村时虽然过得简单,但能够给她吃的还是会给她,可安安吃着这些并不算美味的吃食,也并没有闹。
母女两个吃完了东西,安安还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憨态可掬的模样总算让沈莲岫心里浓重的阴霾稍稍消散些许。
很快,沈莲岫便将安安抱上了床,安安一时还睡不着,沈莲岫便与她讲着话,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都是小孩子想到哪里说哪里,间或也会冒出几个问题来问沈莲岫。
两个人说了半晌,沈莲岫却忽然问安安:“安安,你有没有想你阿爹?”
“阿爹……”安安的胖手指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他说会回来的。”
沈莲岫鼻子一酸。
她没办法再和安安说什么,或许她对于周临锦的记忆还不是很多很深刻,在日后的岁月里也会慢慢忘记他,但她做不到此刻就对安安说,周临锦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即便她又害怕又彷徨,很需要有个人来和她一起分担。
“我们要睡了哦。”沈莲岫只对安安这样说道。
安安和她说了许久的话,也以及累了,张嘴打了个哈欠,便窝到沈莲岫的怀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闻着沈莲岫身上熟悉的味道,睡了过去。
黑暗中,沈莲岫睁着眼睛,一刻都没有闭上。
直到夜半。
她听见外面传来明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开始声音出现的时候,她很开心,以为是等到了周临锦,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很快她便发觉,脚步声又多又细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明显来的不止一个人。
外面也火光婆娑,晃晃悠悠的,更加印证了来人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几人举着火把。
沈莲岫将安安往床里面一推,匆忙从被子把她从头到脚一盖,等要出去的时候,却听见周临锦在外面喊她:“阿圆,你在里面吗?”
沈莲岫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应不了声,她脚下踉跄一步,还没等站稳,便快步走到了门口。
只见周临锦正朝这里走来,一行足有十几个人,而走在他身边的却正是惠王刘衍和周临钰。
或许是事情到了眼前,并且早就有所预料,沈莲岫反而不害怕了,甚至也不慌张。
至少周临锦是完好无损的。
而原是让她午后便离开这里的周临锦,此刻见了沈莲岫还在,却也并不见惊讶,他只是对惠王道:“殿下,我的妻女就在这里了。”
惠王那双略带着脂粉气的眸子上挑,打量了沈莲岫几眼,倒是笑道:“本王就说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仆妇,反而是你女儿,倒像个乡下孩子,不过既然说起来,确实也长得有几分像你。”
周临锦道:“她胆子小,女儿又年幼,还请殿下见谅,容许在下与她说些话。”
一旁的周临钰轻嗤了一声,听见他的嘲讽,沈莲岫倒不怕他,反而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惠王却并没有阻拦周临锦的意思。
周临锦上前来,将沈莲岫稍稍拉过到旁边,对她道:“阿圆,国公府已经没了。”
沈莲岫心头一惊:“什么?”
“我离开之后不久,圣上便派人将国公府……”周临锦没有再说下去,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因周临钰之故,圣上怀疑我在他人都不愿出城的情况下主动出城,是为了投靠惠王。”
沈莲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临锦,像是根本就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惠王是周临锦的杀父仇人,他怎么可能会去投靠他?
然而要是再细想,周临锦明明提前向皇帝陈情,请求不要让周昌回京奔丧,可皇帝仍是不允,此事落在皇帝的眼中,是不是会觉得周临锦因此而生出异心也是应该的?
“国公府还有那么多人,怎么会……”沈莲岫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吐字艰难,“夫人,阿姐还有珠儿……”
周临锦没有回答她,而是撇过头去。
这时惠王道:“你们倒是胆子大,差点就要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去了,若不是本王先得知诚国公府出事,也不会想到你已不在京城之中,去瑜儿那里捉你,没想到你却已经走了,好在还有死牲畜,虽然被你得逞全都烧了,但本王及时带人赶到,也算是钓出了你。”
他才说完,周临钰便道:“殿下,是否需要属下再去……”
“闭嘴,你这个废物,竟然连几只死牲畜都看不住。”惠王冷冷道。
周临锦眸光一闪,此时立刻对惠王说道:“死牲畜会祸及他人,求殿下顾念城中百姓。”
“罢了,”惠王挥了挥手,“若是疫病散开,本王倒要花心思去处理,确实不妥。至于你,反正也回不去了,便跟着本王便是,眼下戎国已现颓势,你父亲麾下那几员大将确实骁勇善战,若他们到时领兵上京勤王,本王恐怕腹背受敌,力有不逮,还需你从中斡旋,他们极敬佩你父亲,想来也会卖你几分面子,何况你比之你这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堂兄,那更是年少得志的天之骄子,安心为本王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
周临锦无言,却在惠王话音落下之后跪了下来。
惠王笑道:“不必行此大礼,你这便跟着本王,不过你这妻室,也算是对你有情有义了,说起来,你们还要谢谢本王,若不是本王,也没有你们这段好姻缘。”
他看向沈莲岫,又道:“你回去,继续陪着瑜儿。”
沈莲岫不知该怎么答,但见从地上起来的周临锦并没有说什么,便也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惠王随后便扬长而去,只留下周临锦、周临钰等几人。
周临锦先对沈莲岫道:“我先把你和安安送回去。”
他话音才刚落,便感觉到脸颊旁有一阵拳风过来,但周临锦并不慌张,只是在瞬间拉开沈莲岫之后又稍稍闪了闪身子,便躲避了开去。
沈莲岫往那边看去,只见周临钰正狠狠地盯着周临锦。
第90章 后怕 安安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一击不中, 也知道不会再成功,便就此罢手。
不过周临钰仍是忿恨地看着周临锦:“你为什么要出城?你知道我母亲他们都被你害死了吗?”
周临锦其实已经对周临钰差不多视若无睹,他并不想和他说话, 正要拉着沈莲岫回去,然后沈莲岫却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
她上前两步, 直直地对着周临钰, 道:“这不是应该问你吗?若非你叛逃, 圣上未必会疑心至此, 还有苏琼,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她早就难产而死了,那个孩子也没活下来, 她是为什么才会这样的,你说呢?”
“你!”周临钰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咬牙切齿地看看周临锦, 又看看沈莲岫, 双手紧紧地攥着,却始终不敢再对他们怎么样。
沈莲岫一想起诚国公府的那些人, 比如杨氏、周仪韶和珠儿, 心里便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割,虽然知道此事大半还是源于皇帝的绝情与昏庸, 但此时周临钰乱咬人, 要把错都推到周临锦身上, 她绝对忍不了。
谁都可以说周临锦,但是周临钰这条狗不配。
“好了,不用和他废话,”周临锦道, “我们进去叫醒安安。”
二人正要转身进屋,这时周临钰又气急败坏道:“周临锦,你是不是想进去和她说什么悄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你根本没有忠于殿下!”
周临锦的眼角余光终于扫过周临钰,冷冷道:“我的所作所为,殿下自有分辨,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周临钰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周临锦的话让他难受得像是百爪挠心,他当初投靠惠王,本就是看不惯周临锦,却又比不过他,所以才想出这条路,甚至不惜毒害了祖母吴氏。
然而孤注一掷之后,惠王却并没有很重用他,让他运送死牲畜已经是最重要他的一次,可他也没有办好,反而一个不小心让周临锦一把火烧了,之后周临锦又劝说惠王不要再利用死牲畜传播疫病,惠王竟也答应了。
周临锦来了,他更加没有了立足之地,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空。
但他就连打都打不过周临锦。
眼看着周临锦和沈莲岫进了屋,周临钰只能一脚踢在了一个破水缸上。
沈莲岫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面往里走,一面趁机悄悄对周临锦道:“周临钰这个人,留下来恐怕始终都是个祸害……”
周临锦先是不语,等走到床前,看着被被子覆盖住的安安,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安安身上的被子,等看见安安的小脸露出来之后,他才对沈莲岫道:“惠王已经答应我,让我亲手把周临钰杀了。”
沈莲岫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周临钰或许一开始还有点用,但如今对于惠王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周临锦提了这个要求,应该也是让惠王觉得这是他投诚的条件之一,顺便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周临钰身上,解决了周临锦心里的仇恨。
她看了一眼正轻手轻脚把安安抱起的周临锦,其实根本无需多问,她知道周临锦根本不可能和惠王站到一起。
就像周临锦看到她还留在这里,也并没有问一样,他也知道她不会走。
周临锦把安安递给沈莲岫,道:“你先抱一下。”
然后自己便大步向着外面走去,沈莲岫想了想,赶紧抱着安安快步跟上。
才走到门口,还没跨出那个门槛,便看见周临锦从旁边一个侍卫那里抽出一把刀,还未等周临钰反应过来,便一刀刺向他的胸口,周临钰先时看见他抽刀已经有所预料,奈何他动作迟钝,加上周围有人故意架住了他,于是这一刀便正中着狠狠吃下。
鲜血汨汨流出,周临钰一时不可置信地看着周临锦。
“你……二弟,你怎么敢……你不怕殿下……”
周临锦将刀摔在地上,仿佛怕那血污沾染到了自己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大哥,你安心去吧,这是殿下应允了我的。”
“什么?”周临钰已经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这回他并不再去看周临锦了,或许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已经失去了,只是嘴中仍旧喃喃道,“原来我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终究是没比过你,可你要是没有你的父亲……”
周围的侍卫嫌他烦,屈膝便将他踢到在地,周临锦扑到地上之后,便再也没了声息,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讲完。
沈莲岫与周临锦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她叹了一叹:“死到临头,竟还是没有看开。”
周临锦又从沈莲岫手上把安安接了过来自己抱着,很快,一行人便离开这里,留下周临钰的尸首一直在原地,无人掩埋。
***
到沈芜瑜那里的时候正好天亮,沈芜瑜早就已经得知了消息,正焦急地站在门口等他们。
离着那里还剩一段路,周临锦便止住了脚步。
“我就不过去了,这几日你安心待着便是,等有了空闲,我会过来看你们。”
沈莲岫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两人就此分别,周临锦走得快,沈莲岫更是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沈芜瑜已经朝她跑过来,忙不迭问沈莲岫:“姐姐,你们怎么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莲岫道:“先进去再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
昨夜,周临锦除了告诉她,惠王同意他把周临钰杀了之外,周临锦私下里便什么都没有和她说,看起来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但是沈莲岫已经能够猜到大致是怎么回事。
她先前就一直觉得周临锦好像有什么心事,甚至还问过一回,可周临锦并没有吐露只言片语,如今想来,恐怕在周临锦发现自己与京城断了联系的时候,他应该早就已经猜到诚国公府可能已经出了事。
但他始终都选择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即便最后都没有向她透露半分。
就算没有周临钰运送死牲畜一事,周临锦也是凶多吉少,皇帝抄了诚国公府已经使得周临锦的行踪提前暴露,惠王早晚会抓到他。
而周临锦十有八九也是故意让惠王发现他,并且让惠王告诉他诚国公府已经出事的事,让惠王有机会劝他投诚。
他留在惠王身边,要做什么其实不难猜出。
只是……诚国公府已经没了,皇帝也已经不再信任他,他又要怎么办呢?
沈莲岫没有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总之眼下走一步看一步。
沈芜瑜见沈莲岫一时有些神情恍惚,便以为她是吓到了,于是将还在熟睡的安安放到了自己床上睡下,再去给沈莲岫倒了一杯热茶,姐妹两个坐下。
沈芜瑜到底是舒出一口气:“姐姐,昨夜真是吓死我了,一开始有人来传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把你们都杀了,后来等了一宿,总算把你们给等来了。”
“没事,”沈莲岫捧着热茶喝了一口,勉强露出了点笑模样,“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沈芜瑜道:“唉,你说国公府怎么就……幸好啊姐姐,幸好你和安安跟着姐夫一块儿出来了,否则岂不是也搭进去了?”
闻言,沈莲岫一愣,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有很多事情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想,此时若不是沈芜瑜提起,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茬。
这么一想,却是后怕。
沈芜瑜看她脸都白了,还以为是自己一时最快说错了话,毕竟眼下诚国公府阖府可能都遭了难,她虽为姐姐和安安感到庆幸,但说出来确实是不应该的。
“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芜瑜连忙解释,“总之你先好好去睡一觉再说,日后慢慢寻访着,也未必全都……”
“好了,我没有怪你,只是你突然提起,我这才想起来罢了。”面对亲妹妹,沈莲岫倒也不掩饰什么。
沈芜瑜点点头,然后忽然又看了看沈莲岫,又见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姐妹两个坐着,便小声问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姐夫该不会真的……”
“妹妹,”沈莲岫立刻打断了她,只给她使了个眼色,“先不要说这些。”
沈芜瑜会意,便立刻闭上了嘴。
之后也没有再问过。
就这样过了大约快有半个月,惠王忽然又来了这里。
他来的时候,沈莲岫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边偷偷往外看,也没看见周临锦。
惠王并没有停留很久,他在沈芜瑜的房里大约待了一个多时辰,便又离开了,离开时留了一个亲信在沈芜瑜这里。
他走之后,沈芜瑜便大喇喇地来敲沈莲岫的房门,也不避着那个亲信,直接对沈莲岫道:“殿下说了我们过几日便要进京去,姐姐也做做准备,免得到时候说走就走了,来不及收拾东西。对了,还有姐夫,他明后日或许也要过来看姐姐和安安,再后头便更要忙着了。”
果然这日夜里,周临锦便来了。
虽然是早就说好的事,但那个亲信的眼睛还是肆无忌惮地在周临锦身上打转,沈莲岫见了不舒服,便立刻把周临锦拉进自己房里。
一关上房门,周临锦便指了指外面,沈莲岫会意,那个亲信应该在偷听他们说话。
“殿下让我过来看看你们,”周临锦对沈莲岫说道,“京城已经被困得撑不住了,殿下没有费一兵一卒便拿了下来,不日我们便要入城了。”
“总算能回去了,这地方我可不想再继续待着了,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沈莲岫也跟着附和,“这么多日子都没见你,回京之后可要好好陪我们。”
周临锦神色中没有笑意,却笑道:“哪有空闲?”
沈莲岫看了看正在自己玩耍的安安,倒说了一句心里话:“安安都快不认识你了。”
周临锦便把安安叫到自己身边,抱着她问:“有没有想念阿爹?”
安安很果断地摇了摇头,没有给他一丝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