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寂静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以实验班的人带头,经久不息。
这场升旗仪式没能成功结束,宋之聿的话筒重蹈竺砚时的覆辙,由副校长上台匆匆宣布了解散。
而两位大闹操场的主人公则直接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由他亲自来审判这场闹剧。
风过林梢,窗外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将光束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光影,散乱投在地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竺砚时单手插兜,沉默地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宋之聿,过了好半晌,才皱着眉发问:“宋之聿,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校园里的风言风语,知道我的无辜和清白。
你又为什么要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在演讲台上替我澄清?
少年眸光闪烁,精致的狐狸眼垂下来,挺翘的鼻梁撑起眉心三角区的轮廓,勾勒出几分凌厉的少年气。
宋之聿脚步顿住,做出思忖的模样,过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他:“不是我,或者说,不止是我。我说了,实验班的人并不以你为耻。”
他点到为止,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竺砚时。
对面的人却停住,眉心紧蹙,像是在思考他话中的意思。并再次向校方做出检讨,深刻建议吊销朱振的教师资格证,严查他的师风师德,还给实验班的同学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崔喜军脸气绿了,朱振脸更是气成了猪肝色,一阵喧闹声中,竺砚时的话筒线被拔,失去了发言权,匆匆被撵下了台。
下一秒,带着校方拨乱反正的期望,宋之聿上台,慢条斯理地拿起了话筒。
手中的话筒再次接通电流,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宋之聿漫不经心地垂下眼,清了下嗓子,徐徐开口:
“我在此进行检讨,首先,我不该在崔主任面前出言顶撞,告诉他我和竺砚时情深似海,难以分割……”
全校炸了。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死寂,只留下窗外蝉的嘶鸣。
宋之聿的背影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周身的冷淡打破,他逆着光,脸部轮廓湮没在一层阴影里。
“没有别的好奇东西了吗?”他问。
竺砚时的满腔疑问卡在了嗓子眼里,被他这么一说,反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好。
宋之聿黑沉的眸子盯着他,眸底倒映出他的模样。
竺砚时被这样的目光盯得脑袋发懵,匆匆偏过头,想要随便找个问题,嘴皮子却一秃噜,脱离了脑子的控制:“宋之聿,你是gay吗?”
一问就问了个最尴尬的,宋之聿也被他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竺砚时,那你歧视gay吗?”
袁卿的声音幽幽传去,像是会顺着听筒爬出去的毒蛇,刺进了人的耳里。
“不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接电话,真的很不礼貌。”
“以为我会生气?”
“手段真下三滥。”
傅亓安也笑了,凉风扑了他一脸,他不在乎地弯腰抱起了小猫,舌尖掠过虎牙。
“起码不会干趁人之危的事情。”
“那才叫真卑鄙。”
第 66 章 目的不纯
睡梦中,整片天空被浸在一片暗沉里,四处没有一丁点的光亮。
接连着半边天的,是墨一样生出来的黑色五指,往前不断的冲击。
竺砚时发了疯的在楼梯间奔跑,不管不顾地跳一下六七层台阶,背后有追赶着他的怪物。
楼梯像是没有尽头,无论如何往下奔跑,都跑不出这一栋灰暗的建筑。
直到在黑沉沉的天边,飘来了一道男声。
“竺砚时。”
既然没办法求事业,竺砚时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了,回来之后就埋头在工作室制作枯木蝴蝶系列的样衣。
但今天的工作室很热闹,周凌然来借工作室内搭建的小摄影棚,还带了自己的模特过来。
竺砚时帮他打了下下手。
参与拍摄的模特像是体院的,人很健谈看起来并不是第一次拍摄了,动作很熟练。
除了其间去了一次洗手间之外,很快就将成品都拍摄完成结账离开了。
周凌然一边修着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子明这两天好像消停了很多,最近的作业都老老实实用自己的东西了,虽然做得挺辣眼睛的。”
竺砚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帮周凌然看成图的效果:“这张光线太暗了,放在纸质的作品集中会很突兀,你可以调一下色,冷色系别太过。”
周凌然:“这张呢?”
竺砚时眉心微蹙:“动作不行,遮挡了衣服的特点。”
周凌然愁眉苦脸地盯着一堆照片:“好难啊,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学服设。”
竺砚时弯了弯眼眸:“好了,再这样下去完不成作业了。”
“砚宝,你当时怎么想着学服设的?”周凌然好奇地问。
竺砚时愣了几秒神情恍惚,他抿了下唇细软的语调低低道:“我母亲喜欢。”
竺砚时的声音太清了,周凌然一时间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只听到了喜欢。
周凌然双手背在脑后,感叹道:“真好啊,我是实在不知道报什么了。”
竺砚时捏了捏杯子上的握柄,思绪飘得有些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站在楼梯上,端庄温婉的女人随口夸赞着做衣服很漂亮的设计师。
周凌然叹了口气,盯着照片硬修了一会,自己也开始不满意了:“我觉得是这次的模特的问题,他跟衣服不太搭。”
竺砚时抬头神情有点迷茫:“这不是你上次找的模特吗?”
周凌然摇头,声音恨铁不成钢:“上次的模特谈恋爱了天天下馆子,腹肌都给吃没了,这次是我在一个兼职群里找到的。”
“我广告打了好久,这哥说自己穷得吃土主动给我发了照片,问能不能行,这不是过两天就要交作业了,没办法才退而求其次。”
周凌然盯着一堆照片绝望了:“我不会被赵老师骂吧?”
竺砚时推了一下椅子上的滑轮,侧头帮周凌然观察了一会:“这两套可以,这张你调一下光也可以用,赵老师没那么可怕的。”
周凌然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按照竺砚时说的修图,抓心挠肝的终于印了一套出来。
“砚宝你回不回去啊?”周凌然临走前问。
竺砚时看了一眼时间:“你先回去吧。”
周凌然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了竺砚时一个人,他垂头测试了一下拷边机。
拷边机打出来的线有些跳线,竺砚时眉毛皱起,将压脚和锁扣拧开,开了顶灯开始调整拷边机的撞针情况。
机器内部的线路复杂,竺砚时工作室里备着一些维修的小工具,都放在一些顺手又熟悉的地方,他抬手在工作架上摸了一下,正准备拿下来的时候两条纠缠一起的线将上面的东西带了下来。
拷边机的按钮被狠狠地砸了一下,针孔忽地一下钉了下来。
竺砚时手指瞬间传来刺痛感,锐利针在巨大的力道下直接扎破了肌肤,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血珠快速地凝结滚落到了线上。
血珠滚落得很快,肌肤一一跳一跳地疼。
竺砚时盯着自己的工作台,脑袋里只剩下了一种想法。
谁碰了他的东西?
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五光十色的灯光昏暗暧昧,到处充斥着纸醉金迷的气息。
陈故见到宋之聿的身影时有些意外,平时他组的局喊宋之聿对方基本不会来,他们虽然是高中同班同学,但陈故也知道宋之聿跟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
宋家在A市只手遮天,出了名的有底蕴的大家族,陈故他们家里虽然也不差,但跟这种庞然大物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够看的。
陈故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得知自己高中跟宋之聿同班的时候,才会想尽办法地套近乎。
奈何宋之聿平时身边跟的都从小长大的那群,家里基本上都是背景子弟,虽然陈故也说得上话,但跟他之前想的却有不同。
只不过自从宋之聿住过一次院回来后这种情况才有缓解,陈故勉强也能称呼一句兄弟。
最让他觉得距离宋之聿圈子最近的一次,是他刚跟竺砚时在一起组兄弟局介绍的时候,他没抱什么希望地喊了一次宋之聿,对方竟然来了。后面虽说两个人联系不多,但陈故猜宋之聿是拿他当兄弟的,只不过他性子冷不喜欢泡吧罢了。
陈故:“宋哥真没想到你能来。”
宋之聿见到陈故顿了几秒,望向他身后卡座里的众人,眉峰微挑语调语意不明:“组局呢?”
陈故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毛,笑道:“对啊,宋哥你不是来玩的?”
宋之聿轻笑,眸底带着审视,漫不经心道:“是啊,你这种大忙人组的局,我怎么可能不来。”
陈故:“我忙什么啊,别开我玩笑了。”
他跟卡座里的众人介绍宋之聿。
宋家的名声只要是在A市混的没人不知道,卡座里几个公子哥神情错愕,没想到陈故竟然是宋之聿的兄弟。
宋之聿:“这都是新认识的朋友?”
陈故苦笑:“我这不是要接手家里公司了吗,熟悉熟悉圈子里的人。”
宋之聿淡淡‘哦’了一声,不咸不淡:“那确实是挺忙的。”
陈故:“跟宋哥没得比。”
宋之聿挑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刚坐下兜里的手机就在疯狂地振动。
[纪游:哥你搁哪呢?]
[纪游:不是五分钟吗?怎么还没到!]
[纪游:快快快就等你了!]
宋之聿回复:[你们先玩,我等会到。]
大家都坐在一块玩了,几个公子哥也是自来熟端着酒跟宋之聿套近乎,上来说自己家做什么什么的,加个好友以后常出来玩。
陈故笑骂:“过分了,出来玩就出来玩,别搞这套。”
他坐在宋之聿旁边的位置上,将几个加好友的公子哥赶走:“他们开玩笑呢,宋哥你别介意。”
宋之聿眸光淡淡看不出情绪:“挺有意思的。”
陈故见宋之聿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放心下来,两个人东聊西聊说起了高中时候的事。
酒吧激烈的音乐盖住了手机的震动声,几个公子哥玩得嗨掷骰子喝酒乱哄哄的没人注意手机。
宋之聿看到无聊,刚准备走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竺砚时’。
他淡淡地提了一句:“竺砚时的电话不接吗?”
陈故愣了下,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一看是竺砚时的电话笑道:“我老婆不喜欢我泡吧,这次好不容易放松一次,就不告诉他了回头还得解释,怕他难过。”
宋之聿眸底闪过讥讽。
陈故的手机响了很久,宋之聿碾磨了下指腹盯着备注出神。
来电响铃刚停了几秒,陈故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微弱的振动声音在就把的音乐下显得微不足道,但陈故还是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眉心微皱,拿起电话离开了卡座。
“陈故干嘛去了?”
“估计是接他老婆电话吧,那次不是这样。”公子哥啧啧了几声:“谈个恋爱真的不得了。”
宋之聿神色微动:“陈故经常这样?”
被搭话的公子哥愣了下,带着点受宠若惊:“也不是,有几次吧,问他也不说,我们都猜是他老婆,总不能是工作吧。”
“陈故也没把他老婆带出来认识认识。”
宋之聿怔了一瞬,一种猜想在心底凝聚。
他无中生友的故事,说不定是预言。
二楼的包间里,纪游含泪吃着小笼包:“你们不知道那个汉堡就不是人吃,我都瘦脱相了。”
外面光影暧昧气氛火热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包间里灯光闪烁桌上全是小笼包。
韩斯明嘴角抽搐:“有这么夸张吗?我看你着体格也没变。”
宋之聿靠着门:“喊我们来就是看你吃小笼包?”
纪游见到宋之聿热泪盈眶,一米八几的壮实个子两眼泪汪汪:“宋哥,你终于来了!”
宋之聿眉梢一动被恶心到了,冷漠无情:“离我远点。”
纪游噎住了,急急忙忙的找水喝。
宋之聿见纪游没有微信里说得那么夸张,看了一眼时间捏着点:“没事我先走了,你们玩记我账上。”
韩斯明意外:“这么早就走不玩一会?”
宋之聿不紧不慢道:“不早了,跟地铁抢生意一秒都不能慢。”
纪游听得满头问号:“哥你做副业了?”
韩斯明噗笑一声。
宋之聿唇角挑起:“嗯,全职接人下班。”
纪游惊异:“有情况了!男的女的?”
韩斯明也好奇,许久不见宋之聿上来就给他们来个大的:“谈对象了?什么时候介绍介绍我们。”
宋之聿语调略显慵懒:“男的,特漂亮,现在还不是。”
他还没证据,追人都名不正言不顺的。
竺砚时包着手指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排号,伤口的疼痛已经开始麻木了,他正在看工作室的监控,看到那人翻动了他的设计稿时面上的表情倏然冷了下来。
等监控看完,微信的消息刚巧弹出,竺砚时看了一眼发现是宋之聿。
如果……
竺砚时发现自己也有所图谋……
越想越觉得可怕,压根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危险。
只有满满求生的渴望。
发小喜欢竺砚时,他都能说翻脸就翻脸,何况是自己…
一个有所图谋,心思不纯,阴暗偷窥的合作伙伴……
第 67 章 特别的人
竺砚时回到宾馆,扑进柔软的床里,来回翻滚,把被子卷在身上,卷成一团,又打滚着还原回去。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什么雷呀,雨呀的,全浇在他身上!
窗外的雨水已经停下,地面上湿漉漉的一片,路灯落在反着光的地表。
水洼中倒立着旁边建筑的高大影子。
竺砚时慢吞吞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整个人蹲在狭小宾馆唯一的特色落地窗前,看窗外的夜景。
托着下巴,怀里塞着抱枕。
竺砚时被宋之聿送到了工作室,他将工作室的监控调取了出来,保险起见还要回一趟竺家去将那套衣服的初稿拿出来。
竺家在A市有名的别墅区,距离A大挺远的,竺砚时刚准备提出自己去就被宋之聿看了出来。
宋之聿不紧不慢道:“总得让我好人做到底吧。”
竺砚时没再推脱,道宋说下次请他吃小龙虾,吃蒜蓉的大盆的。
宋之聿轻笑了一声。
竺砚时刚准备找出导航就发现宋之聿开车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导航就目的地明确,虽然竺家的地段挺贵的,但位置比较偏,像宋之聿这样的家世肯定住中心的富人区,怎么对那边也很熟。
“宋哥你认识路啊?”竺砚时问。
宋之聿‘嗯’了一声:“有套闲置的房子在那边。”
竺砚时默默闭嘴。
上亿的别墅随随便便闲置,是他不懂富哥了。
宋之聿车开得很稳,在规定速度内很快就到了别墅区,竺砚时下车去取东西,宋之聿在车上等着他。
竺砚时不经常回竺家,除了没办法避开的节日之外基本不会回来,但别墅的阿姨还认识他,见到他回来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他的房间在二楼,以前是三楼,只不过因为竺逸乐喜欢被他抢走了。
竺砚时回了房间找到了存放以前一些灵感的柜子,从里面翻找出了那张带着时间数字的照片,当年很流行这种相机,刚拿到手后拍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拍摄桌面的时候将他画的第一版初稿也记录了下来。
他拿完东西片刻都没有过多停留地离开,刚准备下楼梯的时候遇到了迎面走来的竺逸乐。
竺逸乐像是正在打电话,语气不耐烦见到竺砚时的一瞬间电话也不打了:“好稀奇,你怎么有空回来了。”
竺砚时绕过他:“拿东西。”
竺逸乐顿时感兴趣,挡住了竺砚时的路:“你从我家拿东西我不能看?”
竺砚时本身就比竺逸乐高出不少,他站在台阶上低眸静静地看着竺逸乐轻笑了一声:“这么久不见又想挨打了?”
他以前懒得理竺逸乐,结果发现他越这样竺逸乐越嚣张,抢他的东西恶人先告状,后面就变成了与其跟他多费口舌,不如简单地踹两脚来得快。
竺逸乐:“野蛮!”
他看了一眼发现是照片就没兴趣了。
竺逸乐眼睛一转,说道:“对了,我前段时间出国玩带了一点特产回来,吴妈给我哥拿一份。”
竺砚时绕过竺逸乐,刚走几步就对上了送东西给他的吴妈,他接过特产跟吴妈道别。
吴妈看着竺砚时的目光叹了口气。
竺逸乐靠着扶手,继续接电话:“你听到了,我可不敢惹他,他要跟你分手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好呗。”
手机里传来陈故的阴沉的声音:“你给了竺砚时什么?”
竺逸乐无所谓道:“上次我们出去玩的特产啊,那东西难吃死了,给他刚好。”
陈故:“你把竺砚时删了,别玩了。”
竺逸乐随口应道:“知道啦,还以为他能发现是我呢,名字都那么明显了”
陈故压了压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竺砚时凭借着记忆从小番薯上找到了那个发帖的博主,盯着发帖时间看了几秒。
原来在他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被冷落的时候陈故正在跟别人滑雪。
当时陈故说的什么?
他在忙。
的确好忙,滑雪中还要抽几分钟的时间回他消息,怎么就不算是忙呢。
竺砚时有些自嘲,虽然已经有猜测了,但真的被冷暴力那个帖子说对时,只剩下了惆怅。
也是有pua的吧,陈故每一次的解释都会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多疑了。
博主还拍摄了雪道的情况,曼巴雅雪地是很出名的雪道,每年雪季的时间蛮长,雪质是所有雪道里top级别,有野生雪道和挑战性的高级道,最闻名的便是曼巴雅大道,号称是最陡峭的雪道,无数滑雪发烧友前仆后继想要去挑战。
竺砚时看着雪道微微怔愣,耳朵嗡嗡地发出细微的耳鸣。他还记得自己拿着曼巴雅大道的图片去问陈故要不要去,却被陈故一句太危险了回绝掉了。
而转头陈故与别的人一同出现在雪道上。
原来只是不想跟他去。
竺砚时抬起头望着窗外,透过窗户的阳光带着刺目的光环,风吹动着树枝上的新芽,一切都跟高中时那么相似,但有些人却变了。
他见过陈故手上被琴弦割破的伤疤,只不过已经随着时间消失不见了,好像只有他一直沉浸在当时的记忆中。
三年的喜欢好像一文不值。
不喜欢了直接提分手不行吗?偏要做这种事。
竺砚时眼睛有些微酸胀,耳朵在情绪的波动下带着不适,但耳鸣贴在宿舍,他揉了揉耳背移开目光。
图片上白皑皑的雪看久了也有些眼晕。
竺砚时有些微微出神,推测起来,从第一次对他很冷漠的时候是在陪别人滑雪,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泡吧。
好忙。
真是个大忙人。
所以他会被冷暴力的原因只是因为没有时间理他而已,随便几句谎话就可以将他骗过去。
陈故太过分了。
他是犯天条了吗?要这样对他。
手机振动,竺砚时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你有医保你先送:[行踪汇总]砚宝给你,陈故的所有行踪都在上面,还有我觉得有疑点的就自作主张查了二号之前的一些,都记录下来了,你要是哪里不明白可以问我]
[你有医保你先送:就是你看的时候别太伤心哈]
[你有医保你先送:这个陈故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竺砚时指尖蜷了蜷,他点开了李一包发来的文档。
文档整理得很整齐专业,从行踪开始还有配图,精确得像是专业做这个的一样。
竺砚时原本以为是从二号之前出现问题的,结果看着李一包发来的文档,竟然是更早。
甚至可能是在他们刚在一起开始就出现了问题。
随着往下翻看文档,疑惑的点渐渐被解开。
从他们刚在一起开始,陈故的确是回家处理了私生子弟弟的问题,只不过没有他跟竺砚时说的那样是处理了一周,而是两天就处理完了。
剩下的时间行踪都存疑,照片上陈故副驾驶位置上的人因为拍摄角度的问题被遮挡住了,但能看到两个人举止亲密。
泡吧,约会,滑雪,每一件事陈故都没有少做,称得上是时间管理大师。
竺砚时看着照片怔然了几秒,照片上陈故正在酒吧门口接电话,时间刚好是他手指受伤那一晚。
跟宋之聿说得都对上了,猜测得基本一样。
竺砚时呼出一口气,回复李一包:[我看到了,宋宋你。]
[你有医保你先送:没事应该的,就是陈故做这种是挺没品的,砚宝你建议你谨慎考虑哈]
[你有医保你先送:兄弟之间的真心话,陈故本来就配不上你,他还做这种事,你要是想出气,我有医保随时为兄弟两肋插刀!]
[你有医保你先送:而且没了这一个下一个会更乖,兄弟建议你去拥抱大森竺!]
竺砚时弯了弯唇角,认真道宋:[嗯,我会考虑的,只不过拥抱大森竺就算了,听着就很累]
[你有医保你先送: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我还没查到,再等我一天,我保证给你把对方是谁都给查得清清楚楚的]
竺砚时只想知道陈故到底有没有出轨就够了,至于对方是谁是不是gy都已经不重要,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
他喜欢陈故,但容忍不了这样的错误,走到最后只不过是分手,喜欢的人是个垃圾就应该当断则断。
[竺砚时:不用啦已经很麻烦了你,我已经想好了会跟陈故分手的]
[你有医保你先送:[摸摸头.jpg]对砚宝!就是这样!这个垃圾就让他滚,改天我给你介绍更好的,全是一水的八块腹肌大帅哥随便你选!]
竺砚时轻笑了一下:“辛苦你啦。”
[你有医保你先送:不辛苦不辛苦[啾咪.jpg]]
竺砚时烦躁不已,想要挣开对方的束缚,两个人拉扯的动作激烈。
直到少年双手被钳制住,后背靠在了后方的黑板上,压在他身前的男人凑得近,力气大的出奇。
竺砚时无法动弹,只能闻到扑在脸上的清香,呼吸凑过来,缠绕在耳边。
“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你何必一直躲着我?”
“如果膈应在宿舍见到我,我搬出去就行,你不用委屈自己住在那样的地方。”
第 68 章 我管你是谁
竺砚时被对方按在黑板上,双手被缠绕反剪到身后,他无法动弹,下半身的两条腿被对方的膝盖抵着,肩膀被另一只手压制住。
只能无声用一双明亮的眸子瞪着眼前的人。
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落在面前人的眼睛里,倒生出了一点别样的风味。
很可爱呀……
袁卿出神,直到被对方的话拉回思绪。
“你放开我,我们就好好谈谈。”
少年的声音还夹杂着未消散的怒气。
竺砚时看到陈故发来的消息时唇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陈故:对不起宝贝,最近太忙了导师发疯不说家里的事情也是一团乱,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那个私生子弟弟也在发疯,这几天实在没时间看消息]
竺砚时眼睫低垂,随手一翻就是保存在手机相册内的照片和游戏战绩。
又是因为忙。
忙可以泡吧?
忙可以游戏活动一点不落?
竺砚时知道陈故家的情况,正是因为知道才明白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些事情,陈故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做这些。
泡吧游戏而已,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瞒着他?
床帘外许嘉哲和程越正在打游戏,两个人戴着耳机小声地交流,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
竺砚时抿了下唇,往旁边的床帘挪了挪,小声喊道:“宋哥,你睡了吗?”
另一边传来了微弱的声响,紧接着床帘被拉开,竺砚时靠得近来不及反应,眼眸睁圆有些愣神。
宋之聿一撩开床帘就对上了竺砚时的眼睛,怔然了几秒问道:“怎么了,睡不着?”
竺砚时摇了摇头:“不是。”
宋之聿挑起唇,带着笑意的语调懒洋洋道:“不会是一个小时不到就想我了吧?”
竺砚时疑惑,很快就意识到了宋之聿在跟他开玩笑,他弯了弯唇腼腆道:“关于陈故的事情,这个点军师还营业吗?”
宋之聿:
他尽职尽责地当军师:“当然营业,现在是晚班时间,陈故怎么了?”
竺砚时:“他回我消息了。”
宋之聿:“还有呢?”
竺砚时双手撑着床杆神情有些沮丧:“但是我感觉更不对了。”
他一五一十地将陈故回复的消息告诉了宋之聿,还将自己的疑惑也说了出来。
宋之聿眉头蹙起,刚要开口就听到了竺砚时手机的振动声。
竺砚时拿过手机发现还是陈故的消息。
[陈故:老婆你别多想,对我信任点好不好,我怎么可能会故意不理你呢]
竺砚时压下心底的不适,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他多想和信任不信任的问题了,他只是问了一句是不是不想回复他的消息。
任谁突然没有缘由的冷淡一周都会这样问吧?
宋之聿冷不丁问:“陈故今天刚回复?”
竺砚时点头:“嗯,怎么了吗?”
宋之聿拿过手机,不紧不慢道:“你是信他泡吧的照片,还是信他说的话?”
竺砚时想也没想:“当然是信照片了。”
照片上的人总不能作假吧,还有游戏战绩和活动。
宋之聿给竺砚时发了张截图:“那你看看这个。”
竺砚时点开宋之聿发来的图片。
截图是一张微信群聊记录,上面熟悉的头像在中午发过一段话。
[陈故:@徐牧你回国前帮我带两样东西]
竺砚时垂下眼眸盯着看了几秒,原来是可以回群聊消息却不能回他的消息。
明明是这样却说是他不信任。
宋之聿补了功课,回忆着在网上搜到例子,继续道:“我那个朋友也是这种情况,一开始是真的以为忙,还因为这件事对对方愧疚,小心翼翼不敢问,后面证据越来越多的时候才意识到一直都是借口。”
竺砚时抿了抿唇,默默将截图都保存了下来。
宋之聿注意到竺砚时的动作,眸底的情绪藏匿起来,语轻缓的语调带着暗示:“你觉得陈故在撒谎吗?”
竺砚时先回复了朋友的微信并且道宋,对于陈故的消息竺砚时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理都不想理,专心干饭。
宋之聿有意无意地扫过竺砚时的手机。
等吃完饭,宋之聿跟竺砚时并列跟在许嘉哲和程越身后。
竺砚时放在兜里的手机还在振动。
他眉心拧了起来,刚准备将手机调成静音耳边就听到了压低的男声。
宋之聿轻声问:“是陈故吗?”
竺砚时‘嗯’了一声,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他说我冷暴力他。”
真的是稀奇住了。
宋之聿压了压眉心,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对陈故的话只剩下了讥讽。
“你想回复他吗?”
竺砚时摇头:“我不太想。”
凭什么他发消息的时候可以一整天得不到回复,而陈故给他发消息他就得秒回?
没有这样的道理。
陈故像是一定要等到竺砚时回复一样,微信消息正在持续,竺砚时看得烦躁得不行。
宋之聿语调不紧不慢:“我有一个办法。”
军师发话,竺砚时顿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什么办法?”
宋之聿勾唇:“用魔法打败魔法。”
竺砚时诡异地跟宋之聿的频率重合。
魔法打败魔法。[宋之聿:还在工作室?]
[宋之聿:我刚好顺路回宿舍,一起吗?]
可能在医院的人心理都会比较脆弱,竺砚时看到宋之聿发来的消息,突然之间情绪像是被抚平了。
竺砚时慢吞吞回复:“不了,我在医院回去可能会很晚了。”
消息刚发过去,对面微信语音就打了过来。
冷暴力打败冷暴力。
竺砚时醍醐灌顶,甚至有点跃跃欲试,他抿着唇迎着宋之聿的目光给陈故回了消息。
[竺砚时:我在忙,没看到消息]
另一边的陈故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竺砚时的回复,他看着聊天框上的几个字愣了几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压下奇怪,回复:[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你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发脾气呢,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竺砚时看着陈故明显大转弯的回复,眼眸溢着惊喜跟宋之聿说:“好像有点用。”
宋之聿扫了一眼,慢悠悠开口,装作像是不经意间提醒道:“他怎么能不信任你。”
竺砚时瞬间想起了前几天陈故发来的消息,也问了他是不是不信任他了。
他抿了下唇,顿时知道了自己下一句回复什么,绷着脸回复:[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变得不信任我了?]
主打一个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陈故总觉得这段对话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一时间只觉得熟悉细想却又抓不住。
只不过竺砚时没有按照跟他想的一样发消息,反而让陈故有点意外,只能干巴巴地回复:[你没多想就好]
魔法成功打败了魔法,一直疯狂发消息的陈故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个方法真好用。竺砚时刚进宿舍楼就注意到宋之聿坐在平时宿管阿姨登记外来人的位置上,正拿着一大串钥匙望着他。
看起来像是新上任的帅哥宿管。
竺砚时顿了下,张望了几眼没有发现宿管阿姨的身影,他笑道:“宋哥你做什么?”
宋之聿慢悠悠道:“聊挺久的。”
竺砚时怔了下,慢吞吞嗯了一声:“一些有的没的。”
宋之聿起身给宿舍楼的大门上锁,动作干脆利落。
竺砚时看着他的操作有些迷茫:“宋哥你这是?”
“宿管阿姨有事,让我帮忙上锁。”宋之聿解释道。
竺砚时恍然大悟。
等门锁上,宋之聿将钥匙挂回去两人回402。
竺砚时打了个哈欠推开402的门,宋之聿跟在后面兜里的手机传来微弱的振动,他看到发消息的人时顿了下。
宋之聿轻声喊道:“竺砚时。”
竺砚时迷茫地扭头:“怎么了宋哥?”
宋之聿语调缓慢:“有件事情我想应该要告诉你。”
竺砚时有些困了,嗓音含含糊糊:“嗯?”
宋之聿将还停留在聊天界面的手机递给竺砚时,不紧不慢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骗人。”
竺砚时想。
[陈故:差点以为老婆你生我气了]
宋之聿眸光凝聚在老婆两个字上,不经意地转移竺砚时的注意力:“你之前说的模特的事。”
竺砚时注意力顿时被宋之聿吸引走,他将陈故抛到脑后,看着宋之聿满脸期待:“宋哥你同意了吗?”
宋之聿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我考虑一下,都是室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竺砚时激动地将陈故的聊天框滑到一边,拿出自己的设计稿给宋之聿看:“宋哥你看,就是这几件。”
另一边的陈故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竺砚时的回复。
他心沉了沉,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我叫张路沉,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红发少年自信洋溢地抬了抬下巴,等待着对方各种彩虹屁拍过来,或者抱着他的大腿各种吹嘘谄媚。
混乱的场面已经发散开来想了很多。
结果,手被一只温热的手用力地拍开。
面前低头看手机的少年连头也没有抬,语调凉凉地飘来,没有起伏。
“我管你是谁,挡着我看手机了。”
粗暴点转换就是——
滚一边去。
第 69 章 生日宴(上)
嚣张!
实在是太嚣张了!!
张路沉被打开的手僵在一边,眼神往下垂,带着点不可思议。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自己!
他爹除外……
落日余晖将尽。
天际的云被渲染成暗色的红,沉在天光之下,晕开的颜色越发浓烈,像是盛开在枝头的玫瑰,在极致的秾艳之下透出糜烂的美丽。
宋之聿的身上带着股夏日独有的闷热,眉眼清隽干净,眸色与发色极深,压下浓墨翻卷似的黑,又称出几分生人勿进的冷气来。
金渐层在他的怀里怯怯地打量着四周,他的主人垂着眼,眸光浅浅扫过这片晦暗的空间,随后和它一起,顿在房间的正中心。
竺砚时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一截颈侧透着股冷调的白,微凸的颈骨处,灰粉色的发尾蜷曲在一起,形成一个微乱的狼尾。他的狐狸眼因为震惊而睁得有些圆,眼睫被水濡湿,衬出眸底的水光朦胧。
宋之聿的手指蜷缩了下,揽着猫的手不自觉缩紧。
视线尽头,是竺砚时眼角眉梢处晕开的一层绯色,大抵是因为哭了太久,这些颜色在脸上迟迟难以褪去,反倒蔓延出一种浓墨重彩的好看来。
竺砚时的眼睫颤了下,试图掩饰住自己此刻的狼狈,却无所遁地一般,在这张床上,进退两难。
沉默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谁都没有再开口,还是萨摩耶的一声凶狠的“汪”,才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竺砚时掀起眼,嗓音带着黏连的沙哑:“宋之聿,谁准你闯进我房间的?”
宋之聿看了他好一会,将怀里的猫抱起来,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眼角眉梢却透出股无可奈何,他说:“是这猫自己跳过来的,我是为了追它……”
竺砚时凶巴巴的表情一时之间没能憋住,板着脸和他讲话:“你觉得我信吗?”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宋之聿这么说像在骗鬼。
宋之聿晲了他一眼,嘴唇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冷淡寡欲。
尴尬的主体掉了个儿,竺砚时没了方才的窘迫,倒有些反客为主起来,他懒洋洋地问他:“猫是自己跑进来的,那刚刚的门铃是谁按的?”
那门铃声可是响了一个多小时,简直要把人的脑袋敲成钟。
房间里静悄悄的,少年的狐狸眼眯起来,脸颊两侧的粉发耷拉在耳垂处,衬得五官越发秾艳。他口吻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揶揄,像是存心在逗对面的人。
宋之聿果然说不出话来,四目相对间,他的眸中泛起柔软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是我。”
竺砚时伸出手,摸索着将头顶的灯打开。暖黄的光倾泻而下,宋之聿弯下腰,将金渐层放到了竺砚时的床上,动作很轻地拍了下它的后退,嗓音压得很低:“cola。去找……”
他顿了下,眉毛蹙起来,正思索该使用一个怎样的称呼,地上的萨摩耶猛地蹦起来,大半个身子都伏在他的身上。
“汪!”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萨摩耶欢快地摇起尾巴来。
伸手抱到猫的竺砚时目光有些呆滞,他不确定地指了指金渐层,开口询问:“你刚刚在叫谁?”
宋之聿半垂下眼帘,明白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很轻很轻地笑了下,旋即将眸光挪到对面的男生身上,漫不经心地答道:“喊猫。它叫cola。”
脚底下的萨摩耶又“汪”了声。
竺砚时古怪地盯着宋之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cola?”
宋之聿点了下头。
竺砚时摸了下金渐层的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可乐就可乐,拽什么英文……”
但转念一想,这名字还挺符合宋之聿的行事作风,就是……
就是,怎么和他的狗撞名了啊?
看见自己的笨狗恨不得挂在对方身上,黑润的眼睛之中满是信赖,还在催促喊了他名字的宋之聿摸摸它,竺砚时的唇角抽了下,顿时觉得很是没眼看。
他朝着萨摩耶喊了声“可乐”,怀里的猫又呆萌地扬起头看他,伸出爪子朝他“喵”了声,亲近又眷恋地舔了舔他虎口处的皮肤。
竺砚时呆了下,小心翼翼地戳着cola的脑袋,细白的手指停在它的下颌,试探性地来回拨弄,cola立即舒服地将脑袋耷拉下来,细细的猫叫声回荡在整个房间。
竺砚时俯下身,眼中弥漫出一种很天真的亮色,衬着脸上蓬勃的少年气,柔软又明艳。
“cola,”他嗓音放得很轻,用气声逗着猫:“还记得我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金渐层又舔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对他做出回应,竺砚时开心地弯起了眉,连带着对宋之聿的态度也好了起来:“宋之聿,你来找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的眸光落在宋之聿手里的卷子上,猜测大抵是和许岚上午说的互帮互助有关,刚想思索一下他初中的时候那本复习资料,宋之聿往后退了一步,若有所思地开口:“来以身相许?”
他的皮肤冷白,黑沉的眸子被昏黄的光线徐徐晕开几分温柔缱绻,声音明晰,语调认真。
竺砚时的拳头硬了,刚抱着猫站起身,对面的宋之聿侧过头,立体的轮廓错落出稀薄的阴影,脸上有很淡的笑意:“电视里不都这么讲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小女子只能以身相许——”
竺砚时被他的逻辑窘的说不出话来,没好气地提醒他:“我救的是猫,又不是你,你以身相许个什么劲儿?”
宋之聿看着他,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就是,你来对我以身相许?”讲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更甚:“如果是你以身相许,砚砚,我会很高兴。”
竺砚时:“……”
竺砚时麻了,翻身下床,咬牙切齿地问他:“为什么变成了我对你以身相许?”
他穿着和那天救猫时如出一辙的淡粉色睡衣,上边印着小香猪的图案,因为比宋之聿矮了几公分的缘故,仰头质问他时,气势不自觉被削弱了几分。
宋之聿挑了挑眉,脑海之中突然回闪过一个面容稚嫩的男孩,却又在转瞬间消逝。
来不及细想,他只好先回答竺砚时的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报警救了你,所以砚砚,这难道不该以身相许吗?”
看到竺砚时脸上并不太好的表情,宋之聿担心他生气,颇为善解人意地给他提出一个建议:“如果你觉得丢脸,不愿意承认,那我们可以互相以身相许,我并不介意。”
竺砚时阖上眼睫,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上边放的一本厚重崭新的成语词典扔到宋之聿手里,粗声粗气地骂他:“文盲。”
“都说了不会用成语就别用,丢人都丢到太平洋了。”
他气势汹汹地抱着猫摔门而出,等走出好一段距离之后,才发现,他离开的是他的卧室,宋之聿那个外人还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竺砚时拿着一杯水,又气势汹汹地走回去,打算摔倒宋之聿面前,发现对方抱着字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床头柜上的照片看。
那是竺瑶化疗前和他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竺砚时面容远比现在稚嫩,发色是墨一样的浓黑,反倒是他身边的竺瑶面色苍白,有着和竺砚时如出一辙的狐狸眼,她眉眼间透着几分恹恹的病气,发色却是很温柔的粉色。
察觉到身边站了人,宋之聿侧过身,眼睑半垂着,状似不经意地地问:“那是阿姨吗?”
竺砚时沉默地点了点头。
宋之聿挺直了脊背,收敛起了脸上散漫的表情,突然很认真地朝着竺砚时道:
“竺砚时,你妈妈很美。”
“从她的眼里,我能看到很温柔的爱。所以,她一定是一个很爱你的母亲。”
夜色彻底沉下来,月亮挂在树梢上,沉淀出片刻的安宁。
微弱的风里裹挟着热浪,一层层上涌,吞没了蝉鸣。
竺砚时听到自己的心脏缓慢地加快跳动,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地回答:
“嗯。她很爱我。”
“我也是。”
少年的心事湮没于夏日,无人打扰,却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珍藏。
只等某一天,寒冰破土。
许岚的阅卷速度很快,上午的卷子当天下午就批出来了。宋之聿和竺砚时的卷子更是重点批阅,只不过,考试结果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她本来想在上语文课之前找竺砚时和宋之聿再谈一下话,却没想到,这两人做贼似的,一前一后进了她的办公室,生怕对方发现,和她讲话的时候眼睛不住往办公室门口瞟,但目的居然出奇的一致——
都是为了那个还没确定好名单的语文成绩提升小组。
这俩人没了昨天的不情不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争着要为帮助同学“提升成绩”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至于帮助的是哪个同学,名字不言而喻。
许岚看着自己手里的成绩单,又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随手在校园论坛上翻了下,就看到最上边飘红的帖子——
《他逃他追,他们却都难逃那个男人的辣手摧花》
《万众瞩目之下,我将爱意大声倾诉,却只换回了你的残忍放手》
《扒一扒校霸和表白哥的爱情细节!!!》
如果没瞧岔,袁卿在被揍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那一双眼睛穿过众多人群直勾勾地盯着刚才被他揪着衣领的少年。
见少年穿过人群替他发声后,低垂着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了一点奸计得逞的笑……
这一想法出现,张路沉有点被吓到。
一个能不在乎自身的脸面,身体健康,就只为了框一个人跳进陷阱的人……
心思不是一般的深沉。
手段无比偏激,极端,乃至病态。
第 70 章 生日宴(中)加更
卧室里光线很暗,窗帘是紧紧拉着的,没有光线透进来,床头开了一小盏昏黄的灯。
光线落在地面,照亮了一小片的区域。
袁卿将窗帘拉开,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房间,将四周的一切都照亮。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熟悉清冷的香气。
竺砚时视线在房间里快速转了一圈,能看见贴满了一面墙的各种各样的奖状,还有旁边柜子上放着的竞赛奖杯。
没一处不彰显着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
在角落里寒暄的魏延笑容僵住,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固成实质。
根据宋臣年的说法,宋老爷子是想找个乖巧听话的人和宋之聿一起上下学,顺便带着宋之聿到东城各处去看看,交点朋友。
放古代来说,就是想给宋之聿找个合心意的伴读。
虽然宋之聿算不上什么皇子皇孙,但宋家手里握着西海岸那片儿的矿产开发权,各家眼馋,都想来分一杯羹,能从宋之聿手里捞点油水就够他们吃几十年的了。
是以圈子里能叫的上号的人都把孩子送了过来,竺砚时都能认识一大半。
他今天过来,倒没有巴结宋家的意思,只是单纯想搞砸魏延的计划,但谁能想到宋之聿就是宋家的那个宝贝金疙瘩,更没想到,宋之聿非但没戳穿他,还把他逃课溜走说的那么清新脱俗。
听他那副语气,仿佛竺砚时是他失散多年的好兄弟一样。
竺砚时狐疑地看着他,身边的宋老爷子闻言倒是更高兴了,老人眼尾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搭上宋之聿的手,乐呵呵地开口:“好啊,好啊,没想到你刚回国就能交到好朋友,这下爷爷终于放心了。”
他说完,又朝着竺砚时招手:“孩子,过来,你叫竺砚时是吗?”
竺砚时小心点头,头顶的那搓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宋之聿看着他,若有所思。
竺砚时抬起眼,不经意间,四目相对,他猜不透宋之聿的想法,只觉得气氛是死一般的寂静。
偏偏宋臣年的大哥没意识到什么不对,还在笑着搭话:“怎么,宋小少爷也转学到东城一中了吗,那可真是凑巧,小砚和我弟弟也在东城一中,两个人还都在实验班呢。”
三两句之间将竺砚时和宋臣年捧了起来。
宋老爷子眼睛一亮,指着宋之聿:“他也在实验班。”
宋之聿淡淡饮了口香槟,不动声色道:“爷爷,我和竺砚时是同桌。”
这下轮到宋臣年的大哥惊讶了,他诧异地看了看竺砚时和宋之聿,有些不解。这两人都是同桌了,宋臣年怎么还要他帮着竺砚时搭话引荐。
竺砚时心虚地瞥向宋臣年的大哥,说不出话来。
宋老爷子和宋臣年大哥一句接一句聊着,说的都是竺砚时听不懂的东西,他站在原地,脸都快笑僵了。好在关键时刻,宋臣年这个不靠谱的察觉到这边的氛围不对,连忙跑过来救场,找了个借口把竺砚时引到了角落里。
四下无人,宋老爷子没再看他,竺砚时如释重负,这才松了口气。
宋臣年:“你刚怎么了,不是说要认识宋之聿吗,怎么一句话都不和人家说?”
竺砚时面无表情地咬紧了牙关:“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喜欢多管闲事儿的矫情怪吗?”
宋臣年点点头:“记得啊,就是那个把你折腾在局子里,又害你被朱振搞,还矫情地把身边所有桌椅都用酒精消毒了一遍的怪人。”
竺砚时麻木地看向宋臣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个怪人,就在你哥面前站着。”
宋臣年猛地回头,视线扫了一圈,也没发现那个怪人:“哪儿啊?”
竺砚时昂了昂下巴,宋臣年循着方向定到举着酒杯浅酌的宋之聿身上,猛地拧回头:“宋之聿就是你嘴里的那个傻逼?”
竺砚时点点头。
宋臣年脸上的表情由惊讶变为惊恐:“???!”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半天,一脸犹疑地嘀咕:“不应该啊。”
竺砚时不解地看着他,就见宋臣年翻到了一个聊天框里,一边给他翻看一边跟他讲:“我听大明说,你同桌今天巨勇,在英语课上公然讽刺朱振来着。”
讽刺朱振?
想到当时在教师办公室里,宋之聿对朱振的态度,竺砚时不禁有些好奇,探过头去,仔仔细细观看着聊天记录。
“今天朱振不是让你用什么美式发音拼写单词吗,你被罚站之后,宋之聿也被叫起来了,猪头考了他两个特别简单的单词,想让他表现一下,结果他梗着脖子和猪头说他不会。”
“猪头想给他解围,结果他说朱振的发音不标准,有股城乡结合部的味道,猪头差点被气死。最后这哥们儿也没给猪头开口的机会,说自己不配进实验班,要反思一下,直接去外边自行罚站了。”
自行罚站?
竺砚时诧异地抬眼看向宋之聿,眸光闪了两下,搞不懂这人到底发什么神经。
但也因为这件事,他突然觉得,宋之聿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因为朱振昨天的话,竺砚时光明正大地翘了课,在家里自顾自睡了两天,十分惬意。留下宋臣年一个人回归实验班,接受朱振的摧残,宋臣年十分不爽,每天变着法子的花式轰炸竺砚时的聊天框,希望大少爷能陪他一起受罪,被竺砚时果断拒绝。
临近第三天中午的时候,竺砚时人还在床上摆烂,家门被捶得震天响,硬生生把他砸醒了。
竺砚时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刚一打开门,就看了崔喜军那颗瓦光锃亮的头,射出的刺眼光线直接把他给晃清醒了。
正值中午,外边的气温高的吓人,热浪裹挟着潮湿的水汽,直直扑向竺砚时的面门,他颈间渗出些许汗意。
“竺砚时!你几天没来上课了?”崔喜军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竺砚时皱了下眉,比了个数字:“两天而已。”
崔喜军更生气了:“你还知道你整整旷了两天课?谁给你的胆子不请假直接走人?”
竺砚时仰头,看了看崔喜军脑门上渗出的汗,颇有些无奈:“强妈,是我们班班主任说,我不配待在实验班,不允许我再进教室的。”
崔喜军来之前,自然知道那天实验班发生的破事儿,这件事儿的确是朱振做的不对,他已经训诫过朱振了。但在解决这件事之前,他更在意竺砚时刚刚随口冒出来的称呼:“你刚刚叫我什么?!”
竺砚时脸一僵,懊恼自己没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崔喜军年方四十,但秃顶已经十五年有余,先前的学生为了调侃他,给他起了个光头强的外号,私下里都叫他强哥。原本一直是这么叫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崔喜军越来越喜欢操心,比学生的亲妈管的都多,“强哥”逐渐演变为“强妈”,虽然离谱,但颇为符合他的人设。
竺砚时先前待的班属于一中最差的班之一,大家对学习没那么高的热衷,倒是花了不少心思在调侃老师上,竺砚时待的久了,不由自主也跟着叫惯了,一时之间还真改不过来。
好在崔喜军热意糊弄,竺砚时三言两语就将话题接了过去,但在对方的长达一个小时的教育之下,他不得不签订上了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
一、下午滚回实验班上课。
二、在周一的时候对自己的旷课行为作出检讨。
因为这两项条约,竺砚时下午回学校的时候脸都是臭的。好在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他不用背书包,径直走向了操场。
走到一半,身边急匆匆掠过两个女生,清晰的交谈声传入耳中:“137班的人也太过分了,我看实验班的宋臣年整个膝盖都摔破了。”
“就是说,一个篮球场而已,两个班凑一起也能一起打啊,把人伤成那样儿也就算了,还嘲讽人家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的书呆子,我都看不下去。”
竺砚时皱起眉,扫了一眼说话的这两个女生,疾步跑向篮球场。
他到的时候,右侧的篮筐之下围了一圈实验班的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而左侧的篮球框下,站着一群五大三粗的体育生,正一脸鄙夷地看着对面。
竺砚时拨开围绕的小圈,就看到宋臣年一脸痛色地抱着自己的腿。
宋臣年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一向养尊处优惯了,没半点运动细胞不说,身上都是白花花的软绵绵的肉。可现在,他膝盖附近的皮肤渗着一层可怖的青紫,足足有手掌大,丝丝缕缕的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还混杂进了不少脏的沙尘。
竺砚时的眉眼当即冷下来,周身笼着一层戾气,他沉着声,阴恻恻地问宋臣年:“这是谁干的?”
搀扶着他的孟杰指了下对面领头的人,竺砚时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格外眼熟。
宋臣年皱着脸,伸手去拉他:“竺砚时,他就是郝毅,和魏延关系很好那个,今天估计是故意来激你犯错的。别过去。”他摇着头,试图劝阻竺砚时。
竺砚时却直接甩开了他的手,转头问史晓明,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他直接脱了宽松的外套,扔到地上,朝着郝毅挑衅道:“不是想比赛吗,来,我陪你。”
硝烟味迅速弥漫了整个球场,战斗一触即发。
史晓明为难地看着竺砚时,小声提醒道:“真要打比赛的话,我们班还缺一个人,赵天琪刚也被大家送到校医室了。”
“上次那块表你不喜欢,我给你买了块新的……”
“你看,我们两个都想到一块儿去,真默契。”
其实买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打压之前误以为情敌的竞品。
现在却是觉得真打脸。
之前不屑一顾,现在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