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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缝补日志 蒋蛮蛮 20242 字 4个月前

041 不靠谱的原生家庭,提早做切割,没坏处

陈蓦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北京,提起这个公公,她亦是头疼。

她是家中的独生女,哪怕父母对她有着很高的要求,却也还是将她视若珍宝,家里向她倾斜了全部资源,给了她十足的底气,让她在男人扎堆的生意场上也从未露怯过。

最初陈蓦跟蒋大佑相识、相恋,应着对方的性格,以及展现出来的价值观,她以为,对方应该成长和生活在一个非常有爱的家庭。不想,有爱的只是蒋大佑的母亲郭倩,她是一个温柔、善良又大度的女人,将家庭照料的很好,将儿子教育的很好,但可惜好人有时反而波折多,在蒋大佑升初中时,郭倩检查出来罹患乳腺癌,并且还是最严重的浸润性,哪怕有心治疗,也只坚持到了来年春天,而后又一个春天,蒋正再婚了。

最初蒋大佑并不很明白父亲为何能如此之快的再婚,一是他以为父亲和母亲的感情该是很深的,二是他觉得父亲年纪大了长得也很一般不该如此受欢迎。但后面,他很快便从家里亲戚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那就是父亲对母亲的爱意表演大于事实,因为对于体制内的人而言,家庭幸福稳定是加分项,是在晋升时的重要考核标准,而他其实一直不满母亲在家做家庭主妇,眼下找到一个和他同在体制内的伴侣,只觉得是强强联合,完全不想当时母亲会辞去工作是为了照顾他侧瘫的妈妈。另一方面,蒋正则远比蒋大佑想的要受欢迎,体制内,工作稳定,职位不算低,仍有晋升空间,虽然带着他这样一个半大不大的儿子,可毕竟是丧偶不是离异,让人觉得在感情上还是值得托付一些的。

*

成人世界自有其认定好与坏的标准,这一道理,蒋大佑在还未成年时便学会了。

总之,父亲比想象中无情,而这无情的男人偏很受上天的眷顾,新娶的妻子年轻才刚满三十岁,因为生育问题才离的婚,虽然做不到对继子视如己出,却也避免了再生育、一碗水如何端平等难题。

唯一迟迟走不出来的是蒋大佑,母亲离世之后,他无比的厌恶父亲,厌恶他的薄情,厌恶他实时向自己灌输的种种价值观:男孩要有男子气概,不要有那么多细腻的情感,并还强势的要把他打造成他炫耀的工具。

一段时间里,蒋大佑也确实是蒋正的骄傲。虽然蒋正时常说,男孩子,长再好看都没有用,但看着儿子十六岁便高出自己一节的身高以及清俊的面容,还有那总是排名前几的成绩单,还是忍不住的自豪加倍,也是在那样的时刻,他在提起蒋大佑的母亲时,会由衷的说上一句,“我得感谢她,给我生了一个这么样优秀的儿子。”而除此之外,有关那个具象的个体,还有她做的其它种种,则没有只字片语的提及。

蒋大佑很是不平,但在当时,年纪尚小的他并不能与之抗衡,于是只能从自己下手,父亲喜欢他什么,他便打破什么。他开始逃课,让成绩一落千丈,一回家便钻进厨房钻研厨艺,甚至还用零花钱搬回了一台缝纫机,学着从前母亲在世时裁制衣物,努力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差生,且还没有丝毫的男子气概。

应着蒋大佑的这些表现,父子俩的关系急转直下,蒋正也想过许多办法,想要让蒋大佑‘迷途知返’,但效果却很差,到了高中时,蒋大佑已完全让他骄傲不起来,而他为了守住面子,迫不得已任由蒋大佑以美术特长生的身份报考了北京服装学院。好歹是个本科,他如是安慰自己。

蒋大佑的叛逆,随性且剑走偏锋,但在这条‘歪路’上走着走着,他忽然生出了为母亲‘正名’的心,他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并获得该有的认可。

蒋大佑是另类的,但这份另类在陈蓦这里确实合拍,两人迅速确定了关系,关系升温极快,不多时又步入了婚姻殿堂。

*

结婚前,双方家长第一次见面,便叫陈蓦印象深刻。

不同于蒋大佑的形容,蒋正给给陈蓦的第一印象其实非常之好,他个子身材都是中等,长相也偏普通,但笑起来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却叫人很有亲切感,唯一的不妥便在于,不能听他多说话,因为他太好为人师了,且跟陈蓦他们使用的不是一套语言系统。

陈蓦爸妈说,很高兴认识你,能有机会结成亲家是缘分。

蒋正回,是这样的,同时我们也要感谢国家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啊,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跨越山海,结合在一起。

陈蓦爸妈又说,谢谢你把儿子培养的这么好。

蒋正回,并不是谦虚,但这孩子确实还有很多不足,以后你们也是他的长辈了,我们还要团结一致,互通有无,帮助他们年轻人更上一层楼。

饭桌上,难免喝两杯,蒋正则举着酒杯先做自我检讨,称作为一个国家干部,他从来是以身作则,拒绝烟酒,但能看到两个孩子结合,他实在高兴,就趁兴小酌一杯吧。

而到了婚礼之上,蒋大佑的表演则更精彩了,他准备了满满三页纸的讲稿,发表了一番‘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的演讲,直听得台下陈蓦的一众亲友摇头连连,好些人甚至毫不避讳的发来信息,说:“你这公公,以后有你受的了。”

陈蓦的爸妈本就对蒋大佑不那么满意,遇到这样的亲家,脸上的阴霾愈发遮掩不住,礼成之后他们专门叫过蒋大佑,让他要以小家为重,

“不靠谱的原生家庭,提早做切割,没坏处。”

蒋大佑其实一早就跟蒋正做了切割,因为蒋正在大二开始便让他自学法学的各种课程,然后去考取研究生。无它,只因为法学在报考公务员时很吃香,招录部门和人数多。蒋大佑拒绝,随后便被切断了除学费以外的所有经济支持,后面两年,他是靠着自己打工还有就是姥姥姥爷的资助继续学业的。

但原生家庭的切割却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总之,婚后这几年,蒋正没少叨扰蒋大佑和陈蓦夫妻两,时不时的便跑来‘视察’并发表‘指导意见’,而这两年,他的指导重心在催生上,话术是要带领家人进步,积极响应国家二胎的号召,但蒋大佑知道,他是想要一个孙子。父权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哪怕身上披再多层皮,也还是会露馅。

平心而论,陈蓦以为,蒋大佑已经很努力的在蒋正和他们的小家之间划出了缓冲地带,但家庭也许永远是最让人无力的部分,而蒋正这种离十恶不赦还差很远的家长则更让人无力,他压不垮你,但是能烦死你。

*

客厅里,蒋正是客人,却没有客随主便的自觉。

而针对他的突然到访,陈蓦父母虽然不悦,却因为已经知道女儿计划离婚的打算,不做表现。陈母其实非常不满陈蓦离婚,但更不想和这样的人做一辈子的亲家,只能说,人生总不完美,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的一次次重复。

蒋正这次来,是因为连续三天做了同样的梦,梦里,那久未出现的已故前妻让他一定要多关心蒋大佑,说他正处在人生的关键岔路口,这次一定得做好选择。

重要的事说三遍,同一件事重复三遍则也变得重要,总之,蒋正本是无神论者,但在这样的巧合之下,不可避免的有了敬畏之心,挑了个不忙的周末便赶了过来。

他其实也知道,陈家一家,上到父母,下到儿媳还有外孙女,甚至于家中的保姆都不很待见他,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蒋大佑没有工作,等于是入赘到这家来得,他若表现得太好相处,儿子指不定会被怎么轻待。

蒋正时常想,他生的是儿子,操的却是做丈人的心,而更叫他苦涩的是,他的这份操心和苦心,蒋大佑始终不明白。

“最近生意还顺利吗?”

蒋正例行公务般的问,这是没有营养的问题,陈蓦的回答也很寡淡,“就那样吧。”

而蒋正总不会让话落到地上,“疫情之下,能维持原状就已不错了。总之,要相信党和政府,我们看得到你们的困难,会和你们一起共克时艰。”

“哦。”陈蓦淡淡的回。

匆匆赶回来的蒋大佑刚好听到那番话,则立马拆台的问:“怎么个一起共克时艰法啊?”

蒋正听见儿子的声音,心头先是一喜,但听到那明显带着揶揄的话,脸色又不由的沉了下来。

“你说说你,上学的日子还带着恩洱乱跑,简直不像话,别觉得孩子幼儿园的积累就不重要,要我说,在孩子教育上,你是真比不过小蓦。”

蒋正非常自如的转移了话题,对于蒋大佑私自带着孩子外出游玩的事,陈母亦是非常不满,于是立马接过了这个话头,嘲讽的问:“怎么我们小蓦有哪些地方是比不过蒋大佑的吗?”

蒋大佑跟蒋正皆是一滞,陈蓦看了下半藏在蒋大佑身后的陈恩洱,招手唤她,让她跟爷爷打招呼,而后又喊过阿姨,让她带着女儿去别处玩耍。在小孩面前,需要避讳的总是太多。

陈恩洱礼貌却也疏离的叫了声爷爷好,然后便箭也似的拉过阿姨的手去院子里玩了。

蒋正又恢复了常态,乐呵呵的笑着,“时间真快啊,一转眼,我们恩洱都长成小大人了。”而后,他话锋又一转,道:“话说,我这次过来,是有件正事想要和大家商量一下。”

042 两个差距大的人根本不可能长久的浸润在爱里

蒋正说,有正事,蒋大佑心里立?关联上两个选项,考公or生二胎。 而果然,下一秒,蒋正就以陈恩洱已经上幼儿园了,不再需要父母实时看护为理由,提出让蒋大佑去考公。

“人啊,还是得有份工作,总围绕家里的琐事转,会把人的心气和精气神都给磨平的。我知道亲家一向开明,认为家里的工作和外头的工作一样重要,但是人啊,毕竟是社会化的产物,所以我觉得得让大佑出去工作了。”

蒋正动之以理道,陈蓦已经不很关心,只陈母忍不住呛声,“我们是很开明,可没有绑住谁让谁一定要做什么。”

一句话,便分别敲打了蒋正跟蒋大佑。

“人啊,没上进心,怎么都是无用。” 陈母又补充上一句,她心里是真的不满。

而陈父坐在她旁边,则一直漫不经心的刷着手 机,?妻子情绪略有激动,才悠悠开了口,“少说两句吧。”他很不愿意再为已经要没关系的人费心。

蒋正继续堆笑,“是,有些东?强求不来,不过咱们作为过来人,经验多,总该为小辈们多筹谋。说到这儿,我其实一直后悔没再多个一儿半女的,这样大佑也能多个帮衬,咱们长辈们怎么说他们都不听的话,说不定有个兄弟姐妹一起商量,他们就想通了”

得,催生二胎也没逃过。蒋大佑实在懊恼,后悔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没能把蒋正挡在这扇门之外。

“爸” 他开口,想尽快结束这闹剧,但声音却跟陈父的手机铃声重合在一起,陈父先一步接通了电话,他也适时的噤了声。 打来电话的是陈父的弟弟,陈蓦的姑姑,陈蓦听着父亲先是温和的叫了姑姑的名字,而后却再无声音,有些好奇的望过去,只看?父亲一点点变铁青的脸。

“行了,我知道了,照片发给我看看。”陈父最后说,接着便挂断了电话,然后一脸严肃的看向蒋大佑和蒋正。

蒋家父子也注意到了那不寻常的目光,或好奇或惶恐的回视。

陈父也没多做迂回,直接对着蒋正道:“你别多废话了,这两孩子就要离婚了,以后蒋大佑是考公还是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至于二胎” 他低头点开手机,而后把刚收到的照片放大,往桌上一丢,“这不已经有了吗?”

蒋正和蒋大佑皆是不明所以,两人互望一眼后,蒋正手快的先一步拿起手机,而后他神色立?变异常,口中不可置信的喃喃道:“这这”

蒋大佑不免感到疑惑,于是也探过脑袋去看手机,这一瞥,他看?了自己的身影,以及前段时间陪诊的那位孕妇林筱婷。

“这”他实在是吃惊,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而那照片拍得实在暧昧,赵只今没入镜,他站在旁边一脸关切,知道的是在陪诊,不知道的则难免想歪。

蒋大佑赶忙正了声色,为自己正名,“爸爸,我没有,事情不是您想象那样的,这是我的工 作,我其实最近已经开始工作了,做陪诊,照片上你看?的那个女人是我的病人” 他所说没有一点虚假,同时表现得情深意切。但陈父根本不信,女儿提出离婚,解释说是发现两人并不合适,他其实并不意外,他有着非常传统的观念,很相信?当户对,

两个差距大的人根本不可能?久的浸润在爱里,

更甚他们之间的分工也实在乱套,一个家庭,男 主外女主内可以,男女一起打拼扶持也可以,但女强男弱绝对不行。

陈母也感觉到了不对,睥睨着蒋大佑,并抢过他手中的手机,而后,一股怒意在她心间升腾而起,“你的病人?我看你才病得不轻,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们。”

陈蓦因为提前跟赵只今有过交流,所以知道蒋大佑所言非虚,换句话说,就算没有这样的前情,她对蒋大佑也还保有这最基本的信任,她帮他解释:“他没说谎,他最近是在和两个 朋友一起做陪诊。”

但陈父陈母根本不信,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满女儿低嫁,而这么些年,打拼的也都是女儿一 人,蒋大佑靠婚姻走了捷径,生活直接跃升到更高档次却躺得更平了,天天就围着家里的那些琐事转。

“离婚,立?去扯证,你,给我净身出户,从今往后也不许再?恩洱。”陈母声音凄厉又带着一丝颤抖。

陈父想起陈蓦说结婚离婚都是她强势的选择,蒋大佑并无过错,所以婚后会将一处小两居分割给蒋大佑,则又生起陈蓦的气来,“他没说谎?你是当我们眼瞎心盲,都这个时候了还 要帮他找补?我到底是怎么把你教育成这样?”

*

蒋正被出轨、离婚、净身出户等信息打得措手不及,一时理不出任何思绪来,只能问蒋大 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蒋正是蒋大佑最不想理会的人,他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掏出手机,翻出 了陪诊那天和来雪、赵只今的聊天记录,要向陈父陈母展示。

陈母根本不愿再正眼看他,甚至收回对他本就不多的认可,“原来觉得,你若能照顾好蓦蓦和恩洱,也不算全无是处,谁成想,你这么没脸没皮,享受着我们家带来的优渥生活,却在外面做出这样龌龊的事情来。”

儿子被骂老子只觉得也被中伤,蒋正:“亲家,恶语伤人六月寒啊,更何况还是一家人。大佑并不是没有工作机会,是这两年,陈蓦忙着打拼事业,恩洱也需要人照顾,他才暂时放下自己的追求专心留在家里的。”

“什么工作机会?和你一样,一张报纸一杯茶一辈子望到头,正事没做几件反而学得只会拿腔拿调?”分道扬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陈母再没了顾及,言辞愈发犀利。

蒋正脸已变绛红,可还是坚持要维持姿态得体,“您这话实在严重,我们是为人?服务的, 如果你对我们的工作有意?,大可以提出来,而不是这样的贬损我们。”

蒋大佑面色吃痛,感觉无力。 陈蓦亦没想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于她而言,她只想好聚好散,她开始控场,“妈,您就少说两句吧。蒋大佑,你先带着爸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们随后再说。”

可这对年轻夫妇从未真正得到过各自家庭的祝福和支持,从前的面和只是虚假太平,眼下,他们的关系稍一松散,便给了父母们开战的契机,向对方,也向他们。

总之,接下来的场面异常胡乱,不在一个维度上的人吵起架来,炮火狂轰乱炸,每一枚炮 弹都砸在对方意想不到的地方。

陈母说:“我为什么要少说两句?我憋闷很久了,必须一吐为快。”

蒋正接上,“您确实有言论自由,但我必须提醒您,不可再像刚才一样,上升到对一个职业、一个群体的问责。”

蒋大佑:“爸,你才是,少说两句吧。”

蒋正怒其不争地,“少说两句?那只会加深误会,我觉得我们需要把方才的那些矛盾一条条理清,好好沟通复盘下。”

陈父受不了了,“我们跟你们家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现在就离开我的家。陈蓦,这个 婚,你尽快给我离了。”

蒋正:“离婚是有冷静期的,不仅他们小夫妻要冷静下来,我们也需要冷静一些。另外,你 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我看亲家母还有很多话要说。”

陈父立?面向陈母,“你跟他们还废什么话?”

陈母被扫了面子,不悦,另外她又想到照片是她那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子发来的,不悦升级,“怎么我要说话说什么话还得看你脸色?你们一家人也惯会压迫人了。”

陈父不由皱眉,“好好的你发什么神经,我们家又怎么你了?”

蒋正觉得谈话有点偏,忍不住提醒,“两位亲家你们就先别吵了吧,先把小辈们的事捋一 捋。”

陈父陈母不由一愣,陈父感觉磨不开面子,又看了眼一旁站着的一副游离在外模样的陈蓦,继续方才的指责,“你看看,这就是你当初非要嫁去的人家,简直是不可理喻。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离婚证拿给我看,不然工厂你也不用管了。”

这句话似导火线,瞬时点燃了本就装满火药的陈蓦,她早已厌烦父亲以她必须优秀为条件给予的爱,还很委屈姑姑那家子时不时的风凉话,总跳出来论言说她一个女人不可能管好工厂。

“我不管,那交给谁,那个二十几岁一份正经工作还没做过还要人给擦屁股的崔越吗?”陈蓦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那位不成器的表弟一同拉入这场乱局之中。

于陈父而言,崔越只是用以鞭策女儿不要‘独断专行’的工具,他已没有心力在生意场上牵制女儿,但却还要维护自己的权威不受挑战。眼下,陈蓦反将他一军,他生气,却也知道多说无益,索性直接摔了茶具解气。

“你以为你能有今天就没有人在背后为你铺路吗?”

同时,陈父又换上了绑架的说辞,这让陈母很是不满,阴阳道:“我倒是差点忘了你那个妹妹始终痴心妄想,要把我们一起打拼下来的产业拿去给他儿子。要我说,这张照片的真假倒有待验证了。”

那后半句话立马鼓舞了蒋大佑,他找到缝隙再次开口,“爸、妈,我真的是清白的。”

蒋正也顺带道:“我生养出来的孩子,人品是有保障的。”

一下,倒让陈父腹背受敌了,他止不住的开始连着陈母、陈蓦一起指责,顺便也没放过蒋大佑,说他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陈母直接把陈蓦拉到了身后,开始和陈父针尖对麦芒,眼看着,态势朝着激烈又诡异的方向不受控的奔去,陈恩洱的哭声传来,将在场多少都有些失态的人们给往回拉了拉。

043 大张旗鼓的离开都是虚张声势的试探,真正的离开则是悄无声息

赵只今接到陈蓦又一次打来的电话,本以为她又是为着蒋大佑的去向而来的,不想,她却是送来了蒋大佑的去向。

“他住院了,你们如果有时间的话,麻烦请去探望下他。”

这让赵只今好不吃惊,她关切的询问:“怎么回事?严重吗?”

陈蓦语气淡淡的,“跟他爸在冲突中发生了一些意外,倒不严重。”

赵只今又倒吸一口冷气,又问:“他爸……打的吗?”

陈蓦那边短暂一滞,语气不明的说:“不是,他倒是想。”

陈恩洱被惊到大哭,大人们也找回了些许理智,而后各自归位。

陈蓦带着陈恩洱去家附近的儿童餐厅游玩加用餐,陈父、陈母莫名其妙吵了一架,不想再相看两厌,一个收拾了渔具去钓鱼,一个约了朋友去逛街,而蒋大佑一副落败模样,带着他很是落寞的父亲往家里去。

*

两个人各自有要消化的信息,路上好久都是无言。

直到被一个红灯拦住的间隙,蒋正忍不住拉住蒋大佑,“我认真的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的回答我。”

蒋大佑则相当冷漠的看着蒋正不发一言,从有记忆开始, 父亲便是这被设定好的样子,不论谈论什么,都是正气凛然加义正辞严,仿佛世间的正义与真相全在他心中。

蒋大佑不吱声,蒋正则继续跟上,“你跟我说,你跟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清白的?”

无效沟通便是如此,方才蒋大佑说了那样之多,落在蒋正这里,却连个声响都没有,蒋大佑再多多一分的解释了,用无声继续冷落着蒋正。

蒋正却将这视为心虚,重重的哀叹一声后,道:“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的好!”

这反应,明显已经在心中坐实了蒋大佑的‘罪责’。

“从小我就教育你,做男人,要有担当,一是在社会上,二是在家庭中,在社会上的担当表现在要努力工作,积极发挥自己的价值,在家庭中的担当则表现在要爱护家人也忠于家人,结果你……”

蒋正一点没关注蒋大佑愈发不悦的神情,开始一条条地剖析着蒋大佑的不是,乍看他的表情,是带着悲痛的怒其不争,但细看,却能洞见些许陶醉。显然,有关教育他人这件事情,蒋正是沉醉又上头的。

这叫什么?典型的表演性人格。蒋大佑突然又对父亲有了更清晰也更深刻的认知,想到此他不由发出一声嗤笑。

笑声打断了蒋正的训话,更叫他感觉威严被挑战。

“你笑什么?”他厉声问。

蒋大佑终于开始反击了,“笑你虚伪。”

“我虚伪?”

“对,你虚伪至极也毫无担当,你让我妈牺牲了工作照顾卧床的奶奶,自己一路晋升,却明里暗里的嫌弃我妈是个家庭主妇。而在我妈过世之后,你甚至懒得做悲伤状,迅速就组建了新的家庭,还打着为我好,我需要人照顾的名义……”

“你不需要人照顾吗?你那时十四五岁,正是身心成长的重要时刻,身体上营养缺不得,心理上关照不能少。”

“那你有照顾过我吗?”

“我对你的关心还少吗?我没有缺席过你一次的家长会,我工作再忙每天都会抽空和你聊上两句。”

“那不是聊天,更不是关心,那只是你单方面的输出,是驯化,是压迫。”

父不知子,也从未真的试着走近过儿子,蒋大佑感觉无力,他跟蒋正之间是有次元壁的,他已疲于再跟他有零星半点的沟通了。

“你真的,如果关心我,那就不要再来参与我的生活。”

蒋大佑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要走,蒋正不肯,忙不迭的抓住他的胳膊,却被狠狠甩开。

路口,红灯绿灯已经交替了两三个来回,一些行人因这对争吵的父子而驻足,用打量的目光探究着他们。

蒋正对旁人的目光向来敏感,他又一次抓住了蒋大佑,不想自己被扔在原地,那太没面子了,蒋大佑则愈发烦躁,这一次使了大力气要挣脱蒋正,蒋正差点便被带倒,他努力稳住中心站直后,简直气急败坏。

“蒋大佑,你这是要对我这个当爹的动手吗?”蒋大佑略有慌乱,本想认命的继续被蒋正耳提面命,不想下一秒又听见他说:“你这样冲动,对我还好说,对外人也这般,万一闯下祸事留下案底,还要不要考公了?”

这一瞬,蒋大佑感觉没有比这更讽刺的说辞了,他讥笑一声,和蒋正面对面的站着,“我就是冲动,就是不孝,我就是要对你动手,我他妈的也不想考公。”

说罢,他用手点了点蒋正的胸膛。

这一举动算是彻底突破了蒋正的心理防线,他没成想儿子有天会这样对他,一时无措,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完全没注意到后方疾驰着赶时间的外卖车。蒋大佑注意到这一危险,眼疾手快的将蒋正拉向一旁,自己却没来得及避开,和失控的电动车及车上的外卖员一起狠狠的砸在地上。

*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陈蓦云淡风轻的说,但其实她在知道发生在蒋大佑和蒋正之间这场啼笑皆非的冲突后,心里好一阵都不能平静。

赵只今听完后,也是哑然了好长时间,而后,她不自觉的被带偏,问:“那发生了这样的事,蒋大佑还能考公吗?”

“他没什么事,就是轻微脑震荡。”

陈蓦答非所问,赵只今感觉她有暗讽自己的嫌疑,却没有证据。

挂了电话后,她忍不住向着来雪,“我觉得,比起蒋大佑,你可能跟他老婆更能成为好朋友?”

“嗯?”

“你们嘴巴都比较毒。”

蒋大佑到希望陈蓦对自己毒舌些,那代表她对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抱有期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张旗鼓的离开都是虚张声势的试探,真正的离开则是悄无声息。

总之,陈蓦越平静,蒋大佑便越绝望。

蒋正只在医院守了蒋大佑一个下午,在向医生反复确认了儿子并无大碍后,便乘车返回家乡了,一是趁着周末来并没有提前请假,二是他已完全不知该和蒋大佑如何相处了,他需要缓一缓。

一个生了儿子却扮演老丈人角色的父亲,一个懦弱到要逃跑的父亲……蒋正心中好不悲凉。子不知父,亦看不到他的付出,他如是想,在这个认知上,父子俩倒是一致的。

*

蒋大佑入院的第二天,陈蓦来了,她一进病房便跟蒋大佑划出了楚河汉界,表现冷清,“我想,毕竟没办好手续之前,我还是你法律上的家属,总得露个面。”

蒋大佑想说的话很多,开口先不自觉的再次为自己辩护,“那张照片……”

陈蓦没让他往下说,只道:“我相信你。”

这一句我相信你让蒋大佑忽然无比难过,他们之间尚有信任,可却到了要分开的地步。

陈蓦似看穿他的心思,说:“我其实没有表现那般坚定,这段时间,我时常忍不住的去想,我们之间是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蒋大佑又激动的望向陈蓦,以为看到了希望,可下一秒,陈蓦无比镇静且冰凉的声音却传了来,“可是很遗憾,现阶段对我们而言,分开确实是最优解了。”

接着,陈蓦又说了许多,说她其实先开始只是被许许多多的负面情绪裹挟,冲动的提了离婚。

“你知道的,这一年多,工厂的运转都不是特别顺利,我爸爸那边又给了很大的压力,我那个姑姑连带着她的儿子也时不时的过来作妖。每到此时,我都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对抗这些,可这个想法每每冒出,我又会觉得这对你并不公平,当初我会选择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逃避我爸爸给我安排的结婚对象,想尽可能的护住我对工厂的绝对控制权。而现在,我总不能因为遇到了困难就拉你入局,既要又要从来最要不得……”

蒋大佑忍不住打断她,“不是这样,确实是我太不食人间烟火太理想化了些。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要出来工作……”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但三两句话后,话又被陈蓦切了去。

“我……”

“我也是这次你爸来之后才突然想清楚的。”陈蓦说着,非常郑重其事的叫了蒋大佑的名字,“蒋大佑,我在意的,其实不是你不能在事业上跟我共进退,而是你要当主夫,要全身心的照顾家庭这件事情既不是出于你本身的热爱,也不是出于你对我和恩洱的爱,你是为了弥补你成长过程中的缺失,是为了为你妈妈正名,为了让你爸爸悔恨。我们这个小家,其实排到了很后面。”

蒋大佑听到这样的说法,条件反射性的想要去否认,可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陈蓦继续,“记得吧?我们刚结婚时,我爸爸说让你跟原生家庭做好切割,原来我以为那切割是在你跟你爸之间,但现在想来,你更应该切割的,是你对你妈妈的深感遗憾。照顾家庭很有价值,可这份价值对我、恩洱我们这个家庭的惠及其实并没有这么大。”

剩下陈蓦还说了些什么,蒋大佑已听得不真切了,和陈蓦的种种以及远去的有关母亲的记忆跨越时空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重感,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被颠覆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他才缓过神来,而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病床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书,蒋大佑抬手拿起,又看了看窗外让天色不明的阴天,终于下定了决心,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郑重其事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044 人可以有执念,却不能只带着执念去过活

赵只今跟来雪来到蒋大佑的病房时,蒋大佑正泪眼婆娑的抱着离婚协议书伤神,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也没觉得丢人,泪珠反而更大更圆。

“怎么办?我好像是个‘妈宝男’。”他呜咽着道。

赵只今则首先注意到他拿着的离婚协议书,凑上前,往蒋大佑伤口上撒盐,“怎么?真离了啊?”

蒋大佑嚎的更伤心了,“你真是没有人性啊。”

来雪见状,送上了不如不安慰的安慰,“严格意义上来说,没领证之前,他们只是就离婚这件事达成了一致。”

蒋大佑:“……”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想起关键点,“你们怎么来了?”

“你的准前妻嘱咐我们来看看你。”赵只今说着坐到了床边,环望了下病房后,回忆忽然攻击了她,“真想不到,有天我们竟又齐聚一间病房,只是上次是我跟来雪躺在那儿。”

*

过隙白驹,初识时,这三人只十八九岁,在小小的象牙塔里打转,人生的篇章还未完全打开,而今已过了六七年,赵只今短暂成功快速破产,来雪从天之骄子沦为许多人口中的‘高学历废物’,蒋大佑结婚生子又将要离婚……

“我感觉,人生很漫长看不到尽头,又觉得好像过了大半辈子。”赵只今感到矛盾的感慨。

蒋大佑也叹气,“我也有种过了大半辈子的感觉,只是……没过好。”

来雪没跟着发言,打乱了队形,前两人等不到她说话,一齐望向了她,目光炯炯。

来雪哼一声,道:“别提从前,那次要不是你们,我就能见到……”

她在关键时刻急刹车,不愿再吐露,赵只今却忍不住不问,“就能见到谁?”

来雪闭口不言,赵只今被心事卡住了好几天,以为今晚必须要来个真心话局,于是摸出手机,提议,“不如我们先喝一杯?”

外卖小哥很快将酒送来,赵只今扛着一提啤酒上楼时,很怕被医生或护士发现,直接把酒丢出大门去。

不过后面证明,有时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蒋大佑端着罐根本没打开的啤酒,立马便进入了微醺状态,他缓缓地道出了对母亲早逝的不甘,以及他对母亲离开后父亲态度的执念。

“我爸瞧不上我妈,觉得她不工作,整天就为着家里转,跟不上他的步伐,那我就干脆成为我妈那样的人。”蒋大佑说着,苦笑里又带着些羞涩,“不遑多让的说,我如果不搞叛逆,就算够不上清华,应该也是能够上北航的。”

认识这么些年,蒋大佑第一次没再用《下一站天后》的歌词去粉饰他主夫梦想背后的心酸与不忿,赵只今跟来雪听了都是沉默良久。

蒋大佑在倾诉过程中也多少开解了自己,“陈蓦说得对,

人可以有执念,却不能只带着执念去过活。”他深深叹了口气,决心要先从这份执念中抽离出来。

来雪在听到‘执念’这一词时,眉头深锁,在这一点上,她倒跟蒋大佑有着不一样的看法,她以为,于某些人而言,执念是一种不可失的牵引,让晦暗不明的人生有了些许盼头,而巧合的是,她的执念,亦是和一个人挂钩。

跟蒋大佑的些许相似终于让来雪有了些许吐漏心事的欲望,她晃了晃半空的啤酒罐说:“认识那一年,我报名参加北京电影节的志愿者选拔,是为了见到奚美娟。”

赵只今有些吃惊,“追……星吗?”

来雪点点头,“算是吧,替我阿嬷追星。”

“阿嬷?”

“就是姥姥。”来雪解释,而后又说:“我会做陪诊,也是因为我姥姥,因为我很遗憾,在她弥留之际,我没能陪伴在她左右……嗯,这么说不太准确,准确说来,我甚至都没能探望她哪怕一次。”

“怎么会?”

“那年我高考。”

“啊……这……”

“这样啊。”

赵只今和蒋大佑都露出遗憾却又理应如此的神情,来雪捕捉到此,轻笑一声,“高考大过天,也不知道这怎么就成了条铁律。”

*

放之全国,高考都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同时,也是许多人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或因为这其中承受的压力巨大,或因为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来雪而言,高考则是平地而起的山海,横亘在她与她的至亲之间,成为了难以逾越的遗憾。

“大概在我高考前半年多,我阿嬷检查出肺癌晚期,医生判定已无治疗的意义,但我妈却选择了瞒下这个消息,骗我说阿嬷回老家泉州小住,顺便跟自己的兄弟姐妹聚一聚,不仅如此,她当时因为申请到了访问学者去了美国,也没能陪伴在阿嬷的左右”来雪的声音平静,内心却是波澜壮阔,只要想起当时身处病痛中的阿嬷,连双可以握住的手都没有,她就难过的不能自已。

赵只今看着来雪怨艾十足的模样,又想起她面对前些天找上门来的母亲的冷漠,心中多了几分了然。但其实能与人淡定说之的怨与愁从来只是冰山一角,这么些年,来雪还尚未与自己、与母亲达成一丝一毫的和解,许多记忆只叫她战栗。

她没说的是,她前十八年的人生,都像是母亲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是在她的掌控之下,没有丁点儿的自由度,发型要光滑整洁束成利落的马尾并露出额头,校服要穿得利整拉链得随时拉起不可敞胸露怀,作业本要漂亮成绩单更要漂亮。

而阿嬷则是来雪密不透风人生里难得自由的呼吸,每个周六或周末,她会以带她去图书馆的名义在城市中各个有趣的角落里‘探险’,有时是充满烟火气的菜市场,有时是能让她无限放飞的游乐场,有时则是可以眺望见整座城市的鼓山……

来雪以为,如果没有阿嬷,她大概根本支撑不过高中,有时玩到尽兴时,她会不解的问阿嬷,“你是我妈妈的妈妈,为什么你们一点不像,再者你怎么就不能管一管她,叫她不要再对我进行这样的高压教育了。”

阿嬷的回答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做父母的方式,这种方式没办法遗传,遗传了也不一定真的适合另一个孩子。我无权干涉你母亲对你的教育方式,也不能替你做沟通做反抗。再者,有时为了反抗而反抗其实最得不偿失,不如你再耐心等等,等到你大一些,有了更独立也更成熟的思维,并且也具备了为自己选择买单的能力时,再去向你的妈妈纠正你认为不妥的地方。”

但事实证明,有时为了反抗而反抗得不偿失,但不反抗,则会迎来更大的绝望,来雪忍着哽咽,却丝毫不掩饰对母亲的厌恶,“她说是不想影响我高考发挥,呵,虚伪,她只是怕我砸了她学霸妈妈的招牌,她剥夺了我最起码的知情权,甚至……让我没能见上姥姥最后一面。高考前,姥姥答应我说会回福州,但因为当时她状态实在太差,我妈便编造了她腿扭到不方便行动的谎言……”

说到此,来雪又想起高考后等在校园外一脸哀默的父亲,上牙忍不住咬着下牙,恨恨道:“我恨她。”

*

来雪的情绪从来不很分明,眼下的真情流露更像是情绪压抑久了的一次爆破,赵只今没忍住上前摸了摸她的头,道:“麻擦麻擦毛,不难过了!”

来雪自认失态了,往后躲了躲,想尽可能的从这情绪里抽离出来。

“少来,肉麻。”

她这么说,赵只今却更进一步,直接抱住了来雪,“肉麻就是我,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蒋大佑看着这亲密抱在一起的人,也象征性的展开了怀抱,表示,“身为一个极具男德的高质量人夫,我也象征性的给你们一个拥抱吧。”

说完,他上前,隔着半米远装模作样地做拥抱状,来雪和赵只今则仍表现嫌弃,“快别,我们可承受不来,你的拥抱还是用在追妻火葬场的路上吧。”

蒋大佑签署了离婚协议书,却不代表真的放弃了这段感情,他心底确实又要追回陈蓦的计划,所以认为这说法很不吉利,“什么追妻火葬场,追妻花路还差不多!”

“快别这么乐观,我怕你到时候哭到站不起来。”

“你不懂,追妻的路再苦都是花路。”

“真是有点……还是你肉麻些!”

……

三人开始在互相调侃中乱作一团,动静愈发的大,引得巡查的护士不满,叩门进来叫他们安静一些,“单人病房也请注意秩序,走廊里你们的说话声不要太清楚。”

赵只今、来雪、蒋大佑闻声立马像被提溜到走廊外罚站的小学生一般,声音小了许多,小动作却不断。

“话说……我们还是继续干陪诊吧。”安静中,赵只今喁喁细语的说,用微小的声音点燃了她心里的星星之火,

来雪跟蒋大佑都没立马回应她的提议,只看着她。

赵只今忍着被注视的别扭,又说:“因为原生家庭而无法正常工作的我们,总得先找点事做不是?”

“你原生家庭不挺幸福?”蒋大佑提出疑问。

赵只今愣了下,蓦地感到恍惚,所谓谎言说久了,便会错把其当真相,而解开一个谎言的工程量亦是不小,从心理建设到背景回溯,再到动机说明和情感剖析……

而此时的赵只今,甚至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她为何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生长在中产家庭父母恩爱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特别烦恼的幸运儿了。也许是在得知蒋大佑和来雪出身都很不错的时候,又或是在不想让他们洞见自己对金钱近乎病态的渴望的时候。

总之,赵只今说了谎,她的家庭没那么幸福,她也不那么快乐。而现在,在得知了来雪和蒋大佑‘不务正业’背后的深意后,她更没办法坦白了,他们带着爱,载着美好,可她有关事业的选择,却是嫉妒和不甘在作祟。

“但我也没办法正常工作啊,一来我找不到正常的工作,二来我就没正常的工作过,三来我也想试试做能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赵只今顿了顿后,又补充,“近来好几个人都说我很适合做陪诊,我很开心,也挺有成就感。”

045 这时代、这世界都没有正常可言,我们又何必循规蹈矩

这是意义重大的奇妙之夜,因此,既可以不拘小节,也可以大事不拘。

第二天,来雪在头疼欲裂中从地毯上爬起来,身体也是酸痛,再望一眼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鸠占鹊巢的赵只今,上前,狠狠的压在了她的身上。

赵只今正睡得正沉,重压之下,不由发出一声嚎叫。

“救……救命……”她伸出手胳膊做求救状。

来雪又不苟言笑的按住了她的胳膊,道:“你就是个妖孽,我就不该收留你!”

“大师何出此言?”

赵只今入戏很快,立马跟着一起演,来雪只想起昨晚一路扛着喝醉了的赵只今回家来的辛苦与心酸,点她脑袋,“我要击毙你!”

*

昨夜赵只今喝得酩酊大醉,来雪也不知是被挑动了哪根神经,带着刚好的肠胃也喝了一瓶多,蒋大佑亦是没抵制住诱惑,还自嘲在医院喝酒抢救起来很方便。

三人烦恼不一,在举杯中不发一言的宽慰着彼此,显得默契异常,也井然有序,直到赵只今喝高了端着酒杯摇晃的站起身来,表示,“为了庆祝我们正式结盟,我决定作诗一首,希望在座两位也跟上,就当是我们陪诊三人小组的划时代宣言。”

来雪首先察觉出不对,要打断她,“什么划时代,别给我整这个假大空的……”

但已来不及了,赵只今已然站到了病床床尾的电视机跟前,两手端正的交叉放在腹部,好似一个正要播报的新闻主播。

“啊!”

开口是不能免俗的语气词,来雪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蒋大佑一面笑场一面鼓掌,并还打开了手机摄像。

“啊!”赵只今继续,“我是新世纪的好青年,我,大学毕业,心地善良,积极乐观,爱国家爱地球爱宇宙,我,啥啥都好,除了,没有工作。”

“没有工作,就,没有钱,因为我,不是富二代,哪怕我差点,差一点点,就成为富一代!都说,站在风口处,猪都能飞起来,但为什么没有永远的风口呢?”

“没有风口,没有风口了,没有风口啦!那么,这一次,就让我做自己的风口吧!我要先勤劳的投入到一件事情中去,先不计较得失,让老天看到我的勤勉,因为……天道酬勤!”

赵只今完后,蒋大佑受到极大鼓舞,他将手机递给赵只今后,立马跟上,队形整齐但略有攀比。

“啊!”

“啊!我是新世纪的好好青年,我,大学毕业,山东考上来的,我,个性纯良,开朗豁达,善解人意,甘于付出,爱老婆爱女儿,我,啥啥都好,除了,没有工作。”

“没有工作,就,没得认同,家人的,社会的,都没有!原本我以为,最后变天王,变新郎都是理想,但其实时代的广场并不是人人都有奖。”

“不是人人都有奖,那就让我努力奖赏自己!我要先,先摒弃我执,去找寻我作为我的价值,然后再更好的爱老婆爱女儿,因为……因为爱所以爱!”

简直稀烂,来雪感觉已无眼看无耳听了,而赵只今则掌声热烈,顺便联合着蒋大佑拉她一齐入水,“来一个!来一个!”

来雪抬起一双手臂比叉,蒋大佑啧声激将道:“清华高材生,不至于被作诗难倒吧?”

来雪咋舌,“你敢叫那是诗?”

蒋大佑想了下,认真回说:“准确说,是诗歌。”

赵只今先绷不住的哈哈大笑,来雪虽冷冽着一张脸,但还是被‘清华高材生’的标签击中了,她秉持着最后的底线,没有用‘啊’做开场,悠悠开了口,赵只今很是敏锐,立马调转了镜头。

“我是新世纪的大好青年,我,清华毕业,这,就够了,但没有工作,这,也够了。”

“没有工作,罪大恶极,清华毕业还没工作,罪无可赦。特别是隔壁那个卖猪肉的北大学生,向母校捐款九个亿,简直……要卷死人。”

“但,你们且卷,世界的路从来不止一条,我们的路也从来不是一条。我要做大做强,拒绝被定义。”

……

太羞耻了,来雪忍不住的想要原地解散,偏偏赵只今跟蒋大佑已然上头,强行要高潮结尾。

“啊!无法正常的工作的我们,就不能做大做强了吗?”

“当然可以,

这时代、这世界都没有正常可言,我们又何必循规蹈矩?”

“灵活就业,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

“做大!”

“做强!”

……

而到了最后面,蒋大佑则唱起了《大红大紫》,宣布他的人生最爱金曲不再是《下一站天后》。

“若有最难过的,便有快乐的

若有伟大壮观亦有极细微的

若有最耀眼的,便有暗淡的

若有野蛮角色定有极善的

喜欢闪闪亮的,亦有权欣赏小小角色

银幕上风光怎么拍,世界哪只黑与白

有人也就有办法,做到出色的方式,不只七彩色

大紫大红,红人红事,多姿多彩

但大概他们亦有暗灰时代

大紫大红,人人投入,角色都可爱

……”

*

一夜过去了,酒精已挥发殆尽,但有关‘划时代宣言’的懊恼却丝毫没有减弱。特别是,昨晚赵只今在回家路上还伴有各种社死行为,临出医院前,抓着好几个护士说他们是专业做陪诊的,让她们记得帮忙宣传,而后在路过急诊,偶遇一个不知向谁打电话抱怨说再不想陪着家里老人往医院跑的大哥时,赵只今更上前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做陪诊,我们是专业的,为您排忧解难,无论何时。”赵只今分外熟稔的说,还微微弯腰以示恭敬。

来雪在当时倍感尴尬的将赵只今拉走,但其实心底却有暖意流出。这世界上最不能奢求的便是理解,而有人接受了她的偏执,并愿意和她同行,多难得。

不过感动归感动,有些事却是一码归一码,来雪伸出手,问赵只今要昨天的视频,“你是不是也保存了一份?”

蒋大佑那份昨晚也被她趁乱删除了,现在她要彻底的清除后患,不给人生留下任何把柄。赵只今深知来雪那对高冷人设的极致追求,摇头装傻,“什么视频?昨天录视频了吗?”

来雪:“录没录的,你最好压箱底一万年。”

赵只今瞪着圆溜溜的一双眼,继续装无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被心中要展开宏图霸业的悸动搅弄得自露马脚,凑到来雪跟前,提议,“你说我们是不是再招两个人?那个视频刚好还可以当宣传片。”

来雪:“……”

*

结盟已然达成,先前因为舆论风波而停摆的陪诊事业也得重新开张。

来雪算着淘宝小铺的解封时间,决定先去做两件事情,一是再跟多几家的保险公司联络,看能不能拉到些相对稳定的业务,二是试着再多招两个人,好形成看起来更有规模的团队。这两件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是相辅相成的,来雪计划一鼓作气,在一个月内达成目标。

赵只今也是斗志满满的要大展拳脚,不过在这之前,她先独立接到一单,开了张。而颇为逗趣的是,面对这个突然找上来的顾客,赵只今最初将他视为了骗子,她断片的厉害,已然忘记了那天晚上在医院她是怎样真诚的拉住对方,吹嘘自己做陪诊多么专业又多么敬业——排忧解难,风雨无阻!甚至赵只今受迫害妄想症严重,觉得这是先前网暴的网友人肉到了她的信息,要将她骗出去暴打一顿。

张博一最近在大起大落中苦恼异常,大起是眼下就业环境愈发严峻,他则幸运上岸进入了一家国企,大落的是一进去便遇到了人事调整,他所在的部门人员有所缩减,党建和文秘的工作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党建工作异常繁琐,挑战颇多,他入职三个月,算上加班,约等于上了四个半月的班。

工作上忙碌,生活也不得清闲,二姑摔伤了腰,需要定期去医院做理疗,她没有孩子,二姑夫前些年脑梗,落下个行动迟缓的后遗症,只得靠他们这些个做小辈的轮流照顾。而其中,他被视为责任最为重大,必须要首当其中的那一个,无他,只因为二姑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甚至他现在的工作也有她的助力。

最初,张博一心怀感恩,将这视为不可推卸的责任,可往医院跑的次数多了,他难免感到疲倦,特别是近半个月,二姑不仅是为了理疗要往医院跑,咳嗽了也要跑,因为阳过怕是白肺,头疼更是要去检查,毕竟家里的那一位脑梗过……

前两天的那个晚上,张博一更是被二姑一个电话从被窝里给叫了起来。

“你二姑夫突然呼吸困难,你快来!”

张博一当时紧张不已,一面起床穿衣,一面让二姑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结果却是乌龙一场,二姑夫并不是呼吸困难,而是因为打鼾严重发生了呼吸暂停,被叫醒后便无大碍,但二姑却是紧张异常,坚持要立马去医院看诊。

张博一哈欠连天,说:“这病我都能看。”而后掏出手机百度一番递给二姑,表示这叫呼吸暂停综合征,病症表现为鼾声突然中断且无法呼吸,几秒甚至于几十秒后,患者醒来,气道便会被打开继续呼吸。这病有引发患者猝死的可能,确实值得重视,但还需做具体的病情评估,才能给出合适的治疗方案。

“总之,急不得。明天咱们挂个号再去看也来得及,急诊不对口,顶多给你点心理安慰。”

张博一给出自认合理的解释,二姑夫听后也以为合理,还叫他早些回家休息又或是在他们家的次卧凑合一晚,而二姑则似失了神一般,身子僵直脸绷紧地站在原地不动。

“二姑?”张博一试着唤醒她。

二姑则突然尖着嗓子,言辞激烈的质问他,“心理安慰就不重要了吗?我把你当亲人,你呢?把我当什么,拿网上的胡言乱语来糊弄我!”

046 别叫大爷,土不拉几的

二姑的质问立马就止住了张博一的哈欠连天,他犹豫挣扎了一阵,而后认命般地搀扶着二姑夫下了楼。

夜晚道路空旷,张博一开着车一路疾驰,载着二姑和二姑夫来到医院,而不出他所料,这个点只能挂急诊,急诊医生给的诊断和建议跟张博一在网上检索出的信息更基本一致,二姑虽仍不太买单,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而后趁着二姑和二姑夫去上卫生间的间隙,他忍不住在跟表姐、表哥三人的群里发语音抱怨。

“不是我矫情,也不是我无情,是这边按了这头那头又翘起,换谁也遭不住。”

“就拿今晚这事说吧,二姑夫绝对不是第一次打鼾打倒呼吸暂停,但二姑反应就是那么大,坚持要立刻马上来医院。”

“我是真的有些承受不起了,请哥哥姐姐们适时伸出援手吧!”

……

*

张博一的想法非常简单,这一家的小辈们都没少受二姑、二姑夫的照拂。前些年,表哥生孩子,夫妻双方的父母都没退休,是二姑顶上,一直照顾到孩子半岁育儿嫂上岗,而表姐买房时二姑二姑夫也借了钱,他们搬新家时二姑更送了一台冰箱去。小时候的那些关照就更不用说了,新年的新衣红包,新学期的新书包零用钱,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从未间断过。

但那些信息发出后,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迟缓地有了回复,表哥、表姐并无提前通气过,可想法却很一致,那就是他们也很感恩,但也已经做了很多了,二姑每隔几天搞这么一出,实在也影响到了他们的正常生活。

“不然,就请人照顾他们吧?他们有退休工资,再不行,我们几个凑一凑,左不过就是这一阵,等后面二姑彻底康复,大概也就不那么一惊一乍了。”

表哥提议,表姐也附和,“是的,人老了,是有些敏感,咱们对对齐,努努力,一起扛过去。”

这几个月,最初的理疗都是表哥带着二姑去做的,而每隔几天表姐也会过来帮二姑洗澡,收拾家务,每个人都自认已尽到了应尽的责任,也都有各自的难处,来自工作的、伴侣的、孩子的……以及,他们各自也都有父母,也需要关照。

张博一没召来后援,也没有心力再往医院频繁的跑了,这个月他肩负着一个专题学习的工作,可现在连资料都还没理顺。惆怅之下,他想起了那晚在医院偶遇的赵只今,虽然最初他只把她当成一个醉酒的人,可回过神来后,他又察觉出女人当时说那些话时无法忽略的真诚。

之后张博一又进行了一番搜索,发现还真有陪诊师这一职业,并且已经初具规模,于是没多做犹豫,给赵只今打去了电话。

两人一个把对方当酒鬼,另一个则把对方当骗子,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了好半天,才将情况捋清。

赵只今因为这找上门来的客户兴奋不已,认定这是老天对他们的眷顾,是吉兆。

来雪对赵只今单独陪诊这件事情是有信心的,不过却有着别的担忧。

“别过分共情,也别过分功利。”

来雪做提醒,措辞略为犀利,赵只今知道她这是对樊洪波夫妇的事心有余悸,她也一样,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回复,只沉默的点了点头。

*

而事实上,这次的陪诊对象秦大军,张新丽也没给赵只今太多共情的空间,他们约定在医院门口见面,事先,张博一周到的发送了这对老夫妇的照片给她,说他二姑最讲周全,嘱咐她一定别迟到。

赵只今复工,比第一次开工还要严阵以待,一早就到达医院门口等候,她眼尖,几乎是在秦大军、张新丽下出租的头一秒便认出了他们。

“叔叔,阿姨……”赵只今又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热情迎上前,声音亦是饱满,但还不等她的那个好字崩出,张新丽便递来一个犀利的眼神,意在让她闭嘴。

赵只今见情况不妙,立马靠边站,秦大军则脾气很好的模样,用口型对她说:“在打电话。”

赵只今力求表现专业,看了看时间,对秦大军轻声说:“您把医保卡给我,我先帮你去取号,您和夫人慢慢走,我们问询台见好吗?”

秦大军点头答应,摸出医保卡递给了赵只今。

而张新丽大概是个性子很急的人,即使行动不便,也没有落后赵只今太多,赵只今于是被动又不费力的将对方的电话内容听了个大概。

打电话来的人应该是张博一的妈妈,来为张博一来打抱不平,主张虽然她对小辈们是诸多关照,但她的儿子做的也不差,但凡他们这边有事,他是能出力就出力,可她却不知足,非要孩子二十四小时挂靠在她那里才罢休,简直过分。

张新丽则拒绝让这‘罪名’坐实,字字载着怒气的回,“我过分?你来我们张家二十多年,我怎么对你,对你儿子的,你一点没数吗?你坐月子谁照顾的?博一第一次去香港澳门玩谁带去的?我送你的那些个好衣服你少穿了?这次博一的工作我出多大力!我过分,我过分就该对你们不管不问,也免得落个被埋怨的境地。”

“什么叫我要把孩子们二十四小时挂靠在我这里?我和老秦如果不是真的遇到困难,这辈子怕都不会向你们开口。说我不体谅孩子?你是这一点想不起我的好啊。”

“行了,你这跟我废什么话!这么着,痛快些,我张新丽以后但凡再向你开口求帮助,我就自行了断,给自己也给你们个清净。”

……

张新丽最后放狠话道,赵只今恰好取完号,她身躯一震,倍感压力巨大,但还是硬着头皮转身上前,笑脸相对,“张姨吧,您好,刚看您在电话中不便打扰,现在向您正式介绍下,我叫赵只今,是您今天的陪诊师,您叫我小赵就行,今天的就医过程中不管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放心的依赖我呢。”

这段赵只今练习已久的开场白,刚落地便被捉住了漏洞,张新丽甚至没正眼看赵只今,她冷哼着扶过秦大军,说:“依赖你?你靠得住吗?我老伴腿脚不便,你倒好,只管往前头跑。”

这确实是赵只今的疏忽,她嘴角微微抽动,很是尴尬,还是秦大军站出来为她解围,“哎呀,是我让她先取号的,一会儿人多起来不知道要排多久呢。”

张新丽没吭声了,但情绪也没见好转。

赵只今不敢再和她对接,转而去扶住秦大军,“大爷,我扶您,呼吸内科在四层。”

然而张新丽却没有放过她,声音追过来,“

别叫大爷,土不拉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