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条件?”
“如果这次行动出了意外,因为任何原因没成功,下一次——你就得听我的。”
顾燃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可以。”他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准备资料,申请搜查令。”
第26章
顾燃连夜申请了搜查令,但是国际刑警想要介入一家本地企业进行调查,需要提交足够的证据,手续也很繁琐。即使走特别加急程序,还是卡在证据不足这一步。
“顾警官,不是我不帮忙,”面对顾燃再三的催促,办事的同事无奈道,“是你现在提交的证据还不够充分啊,如果你能补充更直接的证据,我们肯定不会卡你。”
顾燃心急如焚,他知道这种事情越拖下去越容易出问题,万一打草惊蛇,那就更不好办了。
不过,也不可能坐等着证据从天上掉下来。
顾燃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从早餐之后就一直窝在沙发里的林墨池,终于从平板里抬起头,“你去哪?”
“昨天那个证人是现在唯一的突破口。我得再去问问他。”
林墨池看着他一身笔挺的警服,挑了挑眉:“你就打算这么去?”
顾燃系领带的手一顿:“有什么问题?”
“怪不得你们什么都问不出来。”林墨池把平板往沙发上一扔,拎起一件深色夹克扔给顾燃,“换上,我跟你一起去。”
“可我昨天去的时候就穿的警服!”顾燃抗议道,“还有,你跟我去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去,当然是帮你解决问题。”林墨池在顾燃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拽松了他的领带。
喉结被林墨池的手指无意地碰到,顾燃惊得后退一步,捂住脖子,“你干嘛?”
林墨池好笑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要干嘛?”
他拍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动作着,顾燃还没反应过来,领带就已被解开了。
“穿警服也行,你这身装扮还挺养眼的。不过领带就算了。你跟我搭档,怎么穿,听我的。”
“什么叫跟你搭档……”顾燃皱眉道,“你要跟我一起走访证人?开什么玩笑!”
“怎么就开玩笑了?”林墨池一本正经道,“你要走访的是深海耳机的用户,而我是这款耳机的设计师。关心一下我的用户在使用中遇到什么问题,哪里不合适了?”
“林墨池,”顾燃语气郑重,“这是严肃的案件调查,不是产品售后回访。你一个涉案人员跟着去,不合规矩。而且,外面全是监控……”
“监控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有办法。”林墨池不紧不慢地说,“至于你说的不合规矩,请问哪条法律禁止顾问协助警方调查了?你们不是一直怀疑耳机有问题吗?没人比我更了解它。”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不,这叫专业协助。”林墨池正色道,“深海耳机的核心算法、使用规范、用户临床反应,只有我最清楚。他所描述的症状,到底在不在正常范围内,也只有我能判断。顾警官,你不想错过关键线索吧?”
见顾燃还在犹豫,林墨池又说:“放心,我就安静地当个技术顾问。要是你觉得我干扰调查,随时可以把我轰出去。”
顾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行吧。不过你得保证,别乱说话!还有监控的事,回来你得跟我交代清楚了!”
“遵命!”林墨池笑嘻嘻地做了个敬礼的动作,“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很快。”
五分钟后,当林墨池再次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变了个样。干净利落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蓝色休闲西装,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锁骨处的红痕。脸上多了副金丝细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副清清爽爽的学者模样。
顾燃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今天的唐维看起来有些疲惫,来开门的时候,眼下两块明显淤青,头发也有些凌乱。
还没等顾燃开口,林墨池就抢先道:“唐维先生您好!我是智枢集团的售后技术主管,之前收到您对我们深海助眠耳机的使用意见,特意来做个回访。”
顾燃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是说好安静的技术顾问吗?
“售后服务?”唐维愣了一下,“你们之前不是已经……”
“没错!”林墨池打断他,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是您是我们的VIP用户,公司对您的情况格外重视,特别成立了关怀小组,由我亲自负责。”
“可是……”唐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迟疑地看向顾燃,“这位警官昨天……”
“哦,这位是我们特别聘请的警企联合调查员顾警官!”林墨池揽住顾燃的肩膀,郑重道,“最近有不少人冒充我们公司工作人员,在外面招摇撞骗。为了保护用户的利益,我们专门请来顾警官协助工作,毕竟有警察在场,用户也能对我们更信任一些,对不对?”
顾燃眼皮一跳,脸色僵硬地想要转头看他,然而林墨池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暗示该他配合了。
顾燃只好板起脸,点头道:“……没错。”
“唐维先生,能详细说说您使用耳机的具体情况吗?”
林墨池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
“我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总是失眠,在朋友推荐下,才开始用这个耳机的。一开始效果确实很好,失眠问题改善了很多。但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
“也没什么,就是偶尔会……”唐维支支吾吾,“可能是我自己操作不当吧。”
“是不是操作不当导致的,我们看一看就知道了。”林墨池说,“唐维先生,您的耳机还在吗?”
唐维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耳机,递给林墨池,“这能看出什么?”
林墨池接过耳机,熟练地打开侧面的一个接口,又拿出一根数据线,把它和自己的笔记本连到了一起。很快就调出了一个数据页面。
他盯着跳动的曲线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起来,最后视线落在某处异常波形上。
“果然啊……”
他将图像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剧烈震荡的波峰。
“这是什么意思?”顾燃问。
林墨池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看向唐维:“您是不是曾经入睡一小时左右突然惊醒,然后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
唐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林墨池指着那处异常波形:“因为您的脑波在这里出现了强制干预的痕迹。这不是操作不当导致的,是产品的问题。”
唐维没说话,只是紧皱着眉,似乎对这个结论并不惊讶。
“强制干预?”顾燃问,“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在最初一段时间,用户会出现意识模糊,然后是短暂的昏迷,如果继续使用下去,昏迷的次数会增多,甚至会出现失忆。”
林墨池看向唐维:“我没说错吧?”
唐维仍然沉默不语。
林墨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唐维先生,你是不是在想,反正智枢也说好了会给你补偿,你就不想追究了?那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的期待可能会落空了。”
唐维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你什么意思?”
林墨池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这是今早智枢高层会议的录音,你听听吧。”
录音里传来几个人的对话——
“这批用户不用管了,如果后续没闹事,补偿金先拖着吧。”
“还拖什么拖,直接找个理由拒赔,他们又能怎样?反正医疗报告都在我们手上——”
林墨池啪地关掉录音。
唐维脸色发白,“什么意思?你们不打算赔了?你到底是谁?”
“其实,我是智枢董事会派来秘密调查这件事的。”林墨池一本正经道,“董事长怀疑高层在私自挪用补偿金。所以,如果你手上有证据……”
“什么挪用补偿金?”唐维激动起来,“我们可是签了协议的!说好了会给我600万赔偿金,分三年支付完!你们这么大公司,总不可能毁约吧?”
林墨池向顾燃使了个眼色,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协议?你是说那份保密协议吗?据我所知,这种协议在法律上是无效的。对吧,顾警官?”
顾燃还沉浸在听到录音和唐维亲口承认协议的双重震惊中,不过在林墨池的眼神下,他也只能沉着脸配合道:“没错,根据《消费者权益保障法》,任何侵害公民健康安全的协议条款均属无效。智枢的行为已经触犯法律,你觉得,这个协议还会有效吗?”
“但是、你们也应该赔偿我吧?”唐维颤抖地看向林墨池:“我明明是用了你们的产品才出现这些问题,你们难道不打算管了吗?”
“哦?你刚刚不是说是你自己操作不当导致的吗?”
“……”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唐维很快拿出了自己和智枢签订的保密协议、医学诊断书的副本、甚至还有几段通话录音。有了这些证据,足以让顾燃在最短时间内申请到搜查令了。
“现在该你解释了。”顾燃发动车子,面无表情地冷声道,“那段录音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合成的啊,不然呢?”林墨池懒洋洋地靠在副驾上,“我还真跑到会议室躲在桌子底下给他录啊?”
顾燃太阳穴跳了跳,“林墨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取证手法是不合规的,如果追究起来……”
“录音是合成的,可这些是真的啊。”林墨池拍拍手上的文件袋,“如果不用点小手段,你打算怎么哄他交出这些证据呢?难道坐在家里,等着他们乖乖把这些送到你手上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燃,“更何况,这个录音只是合成的,又不一定是假的,你怎么证明,智枢高管没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顾燃瞥他一眼,懒得跟他辩下去,“算了,下不为例。”
林墨池心满意足地扭过头。
快到顾燃家附近的时候,林墨池突然扒着车窗,眼睛发亮,“对了,前面那家糯叽叽星球,停一下啊!我要去买糯米丸子!”
“我还没问你呢!”顾燃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布丁爱吃糯米丸子的?你不会在我家装了监控吧?”
“我怎么知道它爱吃?”林墨池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昨天那是买给我自己吃的好不好!结果都被它吃光了,我还没找它算账呢!”
顾燃嘴角抽了抽,“行吧……”
“还监控?”林墨池嗤笑一声,“顾警官这么自作多情?那你早该想到……”
他故意凑近顾燃,压低声音道,“我就算真的要装监控,也该装你卧室啊,毕竟那里的风景,可比狗狗零食柜好看多了……”
林墨池的气息有意无意擦过顾燃耳畔,他的耳尖顿时就红了。他踩下刹车,冷声道:“下车,买你的丸子去。”
林墨池笑嘻嘻地解开安全带,又突然转身,对顾燃弯了弯眼睛:“忘了说,顾警官昨晚的深v睡衣很性感,很期待看你今晚穿什么哦。”
说完,不给顾燃任何发作的机会,他已经敏捷地弹开安全距离,蹦向了甜品店。
第27章
“行了,别垂头丧气了。”林墨池看着脸色冷峻的顾燃,“这个结果,也是预料之中。”
一小时前,顾燃一拿到搜查令,立刻带队赶到智枢科技的总部大楼。然而还是来晚了一步。看着空荡荡的服务器机房,顾燃指节捏得发白——所有核心代码都被专业手段清空,无法恢复。
顾燃困惑不解:“可是我们的行动已经很快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只能说明,对手比我们更快。”林墨池不紧不慢地说。
从顾燃决定申请搜查令,到他带队前去搜查,连12小时都没到。所有参加行动的队员都是临时接到的命令,通讯设备统一收缴,流程高度保密,理论上不太可能具备泄密的条件。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顾燃愁眉不展,在屋子里来回踱着。布丁跟在他脚边转悠,不时用鼻子蹭他的裤腿,试图以此安抚焦躁的主人。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纠结哪里出错也没什么意义。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补救。”林墨池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着,“我大概已经猜到他们把数据转移到哪里了。”
顾燃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哪里?”
“智枢旗下的深蓝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独立机房。”
“你怎么知道?”
林墨池将平板转向顾燃,轻轻点了点屏幕,“我刚刚黑进了他们的物流系统,发现他们三个小时前往那儿运了一批生物样本。”
“生物样本?”
“你以为真的是生物样本?”林墨池嗤笑一声,“我才不信,我知道那地方是智枢的暗桩,专门用于一些见不得台面的物资的流转。特别是,位于地下三层的独立机房,那里的安保级别堪比金库。”
顾燃立刻掏出手机,“我这就申请对深蓝医疗进行搜查。”
“喂——”林墨池似笑非笑地叫住他,“顾警官,你是打算带着刑警队再参观一次空机房呢?据我所知,深蓝医疗内部环境很不错,有恒温花园、智能泳池,还有一块价值千万的高尔夫球场……要不要再给你们叫个专业向导,来个半日游?”
顾燃皱眉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醒醒吧,我们的对手比你想的狡猾多了。”
林墨池收起玩笑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燃面前:“你每走一步正规程序,就是给他们多留一分转移证据的机会。”
“那你说怎么办?”
“你愿意听我的了?”
“你先说你的办法,至于要不要做……”顾燃顿了顿,“我们再评估。”
林墨池注视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他们安保系统的漏洞在哪,你协助我进去,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机房,我就能把代码原封不动取出来。”
顾燃下意识就想拒绝:“不行,这太冒险了,而且从程序上来说……”
“行,”林墨池抱起手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就守着规则,等着证据再次消失吧。”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紧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扩散开。
顾燃神情凝重,唇线紧抿,而林墨池眼里一贯的戏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认真。他俩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相视而立,好像都在无声地坚持着什么。
片刻后,顾燃率先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伸手松了松领带。
“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他的声音很沉。
“没那么快,”林墨池看出他的妥协,语调依然无波无澜,“他们机房重重封锁,还采用了双重生物认证程序。即使我能破解安保系统,也还是需要先拿到两样东西,才能进得去。”
“什么东西?”
“智枢CEO裴文修的虹膜扫描,以及财务总监韩真真的声纹密码。”
顾燃愣了愣,“这要怎么拿?”
“韩真真的声纹很简单,我只要黑进她的手机,或者她的驾驶系统,随便截取一段她的语音就行了。”林墨池说,“至于裴文修,就不好搞了。这个老狐狸平时很谨慎,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诺基亚古董机,不能上网,连蓝牙都没有。”
“但是看样子,你已经有想法了?”顾燃问。
林墨池歪了歪头,“想法是有了,但需要你的配合。”
“你说说看。”
“想要获取一个人的虹膜,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合适的距离、足够的光线,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他必须直视镜头至少1秒,不能眨眼。”
“我知道,裴文修明天下午会参加一个酒会,酒会上总免不了喝酒。而他喝酒时有个习惯,就是会盯着杯底停顿片刻,用玻璃的反光检查四周。他这个谨慎的习惯,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林墨池说着,便摊开掌心。顾燃看到,一枚比纽扣电池还纤薄的透明圆片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微型扫描仪,只要我们提前安装在高脚杯的杯底,然后把杯子放到他手边,当他举杯喝酒时,他的虹膜就会完整地暴露在镜头前。”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将这只酒杯放到他手边。”林墨池意味深长地看着顾燃,“而这位重要的服务生,只能由顾警官临时客串了。”
顾燃用手抵着嘴唇,在屋里来回踱步,“你让我想想,会有什么风险……”
“放心,我会在附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远程和你配合。”林墨池说,“至于会场的监控,你也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顾燃思索了一会儿,最终站定:“我去是可以,但是……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见过我。万一他认出我怎么办?”
林墨池看着顾燃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轻笑出声:“顾警官这张脸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如果姓裴的看过你们警队今年新拍的宣传片,没准还真是个麻烦。不过,我会给你乔装打扮一下,你全程都不需要跟他有接触,也不用说话,只要提前把杯子放到他的座位上,等扫描完成后,你再找机会把杯子撤走就行了。”
林墨池说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顾燃胸前的警徽:“当然了,有点遗憾的是,你这次暂时不能再穿这身连嫌犯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警服了。”
顾燃一愣,耳尖微微泛了红。他轻咳一声,“那、我去准备了。”
“他怎么还不碰杯子?这都多久了?”
一身侍应生制服的顾燃,站在宴会厅的罗马柱旁,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里的微型耳麦。
今天的他,戴着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眼睛里是林墨池亲自挑选的浅蓝色美瞳,眼角被恶趣味地点了一颗泪痣,修身的制服衬得他肩宽腿长,宛如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俊美少年。要不是他坚决拒绝,那人甚至还想给他涂上腮红,再贴一副假睫毛。
“别急,”林墨池慵懒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我来给他助助兴。”
林墨池说完没多久,顾燃就注意到,似乎从哪里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嗡鸣声。那声音很微弱,要不是他正好站在一个巨大的音响边,几乎不可能察觉。
紧接着,顾燃就惊讶地看见,刚刚还在和旁边人相谈甚欢的裴文修,突然手指顿住,眉头微蹙,鬼使神差地,握住了面前那支高脚杯。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干了什么?”
“别紧张,我啥也没干,就放了一段特制高频声波而已。虽然人耳听不见,但对长期精神紧张的人来说会引发轻微焦虑,人在焦虑时会有一定概率想喝点什么——”
长桌旁的裴文修,正捏着酒杯优雅地抬起头,杯沿轻触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举杯的动作微微停顿。
“看来运气还不错。”林墨池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透着一点兴奋,“好了,虹膜收集完成,清晰度……完美。”
“这就完成了?”顾燃的声音里透着惊讶,似乎觉得任务完成的过于容易了些。
“是啊,你觉得没过瘾?那现在该你了——悄无声息的带着酒杯撤退吧。”
虽然顾燃乔装打扮了,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让整个行动不留下任何痕迹,林墨池提前把整个会场的监控用一段重复录像给覆盖了,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实时的画面。所以,留给顾燃撤退的时间并不多,一旦对方发现监控的手脚,马上就会起疑。
顾燃盯着一直拿着杯子不放的裴文修,心里着急:“刚才半天不喝,现在杯子不离手啊,我要怎么下手?”
“拿不走就销毁,总之不留给他们就行。”林墨池说。
“销毁?我根本连靠近酒杯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文修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向另一边走去。
“他要走了,我现在过去!”
顾燃一只手托着银质托盘,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动作优雅得就像一个专业的侍应生,步伐从容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
就在他泰然自若地把裴文修的杯子收回托盘上,正要转身的时候,突然听见耳机里林墨池喊道:“他回来了!别回头!”
顾燃指尖一顿。
电光火石间,他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身后人的视线,右手“不小心地”擦过杯沿——那只高脚杯便如愿以偿滚落在地上。
“抱歉抱歉!”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低着头像是不敢看来人,单膝点地,左手迅速抽出一张雪白餐巾,包裹住了滚落在地上的杯子。“对不起先生,我马上给您换一杯。”
顾燃低着头收拾好东西,正当他不动声色地准备撤退时,却听到裴文修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等一下。”
顾燃的脚步定住了。
“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没见过?顾燃眉头微蹙,他连这里每一个服务生的样子都能记住吗?
顾燃保持着笔直的背影一动不动,迅速思考着对策。耳机里,林墨池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一时不敢说话。
顾燃听到那双皮鞋踩着地毯的声音,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裴总?我来晚了,不介意吧?”
如一道惊雷劈下,顾燃瞳孔一缩,直到刚才哪怕被裴文修步步紧逼依然平稳如常的心跳,顿时就乱了节奏。
顾天鸣?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燃心里暗叫不好,如果只是一个裴文修,他还能随便瞎扯几句糊弄过去。可这是顾天鸣啊!是他哪怕穿成女装也能一眼把他认出来的亲哥哥啊!
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我可不想被他看到我穿成这样啊!林墨池,林墨池你人呢?你说句话啊——
像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咆哮,那人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响起:“快走,他俩站那说话呢,姓裴的转过去了,没注意到你。别回头,直接从侧门离开!”
顾燃揣着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跳,面色如常地走出了宴会厅。
也不知道裴文修有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异常,现在来不及换衣服了,先撤离再说。
他转过走廊拐角,林墨池正在等他,两人对视一眼,便读懂彼此的心思,十分默契地沿着走廊,快步向停车场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了没两步,就被林墨池拉住了。
“等等!”林墨池按住耳麦,呼吸有些急促。
“怎么了?”顾燃问。
林墨池仔细听了一会儿,神情凝重地抬头:“裴文修还是觉得刚才的事情可疑,刚刚下令检查所有服务生!他们正在逐层排查,你穿着这身衣服,根本出不去!”
话音刚落,就有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顾燃目光一沉,抬头锁定旁边的洗手间标志。
他一把扣住林墨池手腕:“跟我来!”
两人躲进洗手间的瞬间,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顾燃紧贴门缝听了一会儿,拉着林墨池钻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了门。
第28章
顾燃示意林墨池不要出声,自己用背抵住隔间的门板,屏息凝神,聆听着外面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从洗手间门口走进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由远而近。
林墨池戳戳他,指了指门板下方。
顾燃低头一看,门板下方有一条五公分左右的缝隙,如果对方低头往里看,一定能看到里面有两个人。
怎么办?
就在这时,仿佛回应他的担忧,一道煞白的手电光像毒蛇吐着信子,突然从门缝下探入,舔过隔间内狭小的空间。隔着薄薄的门板,顾燃能清晰地听见皮鞋在门口停下的声音。
完全来不及思考,顾燃左手一把扣住林墨池的腰,手臂发力,向上一提,单手就把他托了起来。
林墨池被他手臂死死扣住,双脚离地,也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整个动作在一瞬间完成,直到顾燃反应过来,感觉到腰侧一阵温热的触感,这才惊觉——那人的双腿已经紧紧环住了自己的腰。
顾燃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收紧了扣在他腰侧的手,试图抱得更稳一些。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林墨池的体重完全压在他身上,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颈侧,顾燃可以真切地闻到他身上那阵淡淡的冷杉气息。
手电的光收了回去,但脚步仍然在门外没有离开。于是顾燃只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敢发出声音。
窒息的气氛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洗手间里十分安静,连外面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顾燃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响,和他如擂的心跳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耳朵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原来是那枚微型耳机不知怎么突然有些松动,他微微侧头想要挽救,结果耳机竟然滑落了出来。
他心里一惊,一旦耳机坠落在地,足以提醒门外人这里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而他此刻,已经无法分出多余的手去接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墨池突然偏过头,下颌擦过顾燃的颈侧,用嘴接住了那枚下坠的耳机。
下一秒,为了稳住耳机不掉落,他的唇直接贴上了顾燃的脖颈,将耳机夹在了自己的嘴唇和顾燃的皮肤之间。
顾燃能感觉到,林墨池的鼻尖抵着自己跳动的脉搏,温热的唇瓣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就像一个温柔的吻。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那人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他感觉全身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林墨池含着耳机,嘴唇贴着顾燃的脖子,一寸一寸地向上,缓缓移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意,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柔软的唇瓣像是带着电流,蹭过的地方,激起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战栗。
直到温软的唇贴上他的耳廓,这个让人难熬的动作终于停下了。而下一秒,顾燃惊觉,一个柔软湿润的触感,裹着那枚微小的金属,一点点探入了自己的耳廓,就像是水母柔软又湿滑的触须——
是林墨池在用舌尖,将耳机重新推入他的耳道。
顾燃整个人都麻了,他浑身一颤,好像一道高压电流在耳边炸开,顺着他的神经爬向他全身。
“别动啊,”林墨池的气声里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在他耳边低语道,“再掉一次,我就不一定能捡到了。”
顾燃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脑袋都要炸了,林墨池的呼吸仍然萦绕耳畔,像火苗般撩过他每一寸神经末梢。
他咬着牙深呼吸,极力平复着全身战栗的神经和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让他在这方寸的隔间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煎熬。
好在现实中的时间并没有他感知到的那么久,一分钟后,外面的人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对通话器里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顾警官还打算这样抱多久?”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之后,林墨池慵懒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们走啦。”
顾燃下意识地一松手,结果林墨池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卸力,直接跌坐在了马桶上。他疼得鼻子都皱了起来,揉着屁股抱怨道:“你是有多恨我?”
顾燃如梦初醒,马上伸手去拉他,指尖触到对方手腕的瞬间,才惊觉自己半张脸都火烧火燎的一片滚烫。他不自觉地用手揉了揉耳朵,掩饰似的轻咳两声,“他们……走了?”
林墨池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去,顾燃仍然是被他精心装扮过的模样,却又和之前有些许不同:
他的轮廓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分明,栗色卷发垂落在眉骨上方,为他平添几分少年的俊朗。眼尾精心点上的泪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若隐若现。
浅蓝色的眸子因为刚才那场意外的亲密接触,此刻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像是被搅乱的湖水,又像是冰川下暗涌的激流,隐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
修身的制服勾勒着他流畅的肩颈线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这副模样,哪里像是侍应生?分明是某个世家贵族偷跑出来的矜贵小少爷,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禁欲又撩人的矛盾感。
林墨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飘忽起意味不明的光。
“看什么看。”顾燃哑着嗓子说。
林墨池放肆地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我突然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姓裴的看你一眼就对你印象深刻,又如此兴师动众地想要把你找出来……”他顿了顿,眼里闪着促狭的笑,“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顾燃表情一僵,“你闭嘴吧。”
“如果真是这样……”林墨池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看来我们得规划第二套方案了。”
他边说边推开门走了出去。
“什么方案?喂,你又在想什么?”顾燃跟着他走出去,“我警告你,不许乱来啊……”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顾燃还是感觉耳朵里那股酥麻感久久无法消退。
他用指尖摩挲着耳廓,似乎这样就能缓解那致命的燥热。然而,辗转反侧了好一阵,耳朵越摸越热,整个人越来越清醒,那些画面也愈发清晰起来——
那人温热的鼻息仿佛就喷吐在耳边,温软的唇瓣一寸寸蹭过颈侧带来的酥麻,灵巧的舌尖裹着细微的shui声,将冰凉金属缓缓送入时的触感……
顾燃全身再次激起一阵战栗,他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想要赶走这股恼人的燥热,然而却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冷杉味——顾燃愣了愣,是下午纠缠时沾上的吗?
顾燃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林墨池那双总是闪烁着笑意的眸子,逐渐清晰起来。
某些被他刻意回避不去想的回忆,像是一卷被禁令锁住的电影胶片,咔哒一声,卷轴转起,一帧帧画面便在脑海逐一浮现。像是终于冲破禁锢的洪流,再也无法控制地,向他奔涌而来。
气息,温度,声音,触感……全方位地环绕着他,充斥着眼前狭小黑暗的空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血液向某处涌去。身体的反应比他想象的更快,当他仰起脖子,试图用一点新鲜的氧气拯救过于急速的心率,手掌已经不受控地覆上了某处。
灼热温度让他浑身一激灵——不行!
我怎么可以……怎么能想着他……
顾燃感觉自己站在一座悬崖前,再往前半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拼命想要转身后退,却偏偏有个恼人的声音,在耳朵里不断放大。
顾警官……顾燃……你慢一点……我、我受不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顾燃你清醒点!!这是原则问题!!
在即将妥协于欲望的那一瞬间,顾燃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再怎么说,他现在的身份还是逃犯,你一个警察,想着一个逃犯……那啥,这算怎么回事?!
而且,那人现在就睡在隔壁……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是逃犯,想着一墙之隔的室友那啥,这感觉也太奇怪了……
顾燃在黑暗中大口地深呼吸,用了半辈子的意志力,强压下去那股奔腾的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不正当的欲念总算是暂时克制住了,但还是一阵口干舌燥。
他打算下床倒杯冰水。
顾燃走出卧室,轻手轻脚地向客厅走去。
在经过客房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他顿住脚步,走近林墨池的房门,这时,里面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哼声,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的呜咽。
顾燃心生奇怪,这是怎么了?他上前一步,贴着门板仔细倾听。
一声短促的抽泣,夹杂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尾音扭曲的变了调,紊乱急促的呼吸,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发出的挣扎。
顾燃心里一紧,这是做噩梦了?
他轻轻拍了拍门,“林墨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惊扰他。
这么轻的呼唤,显然梦魇中的人是听不到的。顾燃又叫了几声,里面人没有任何反应,然而那阵让人窒息的挣扎声好像更强烈了。
顾燃一皱眉,管不了这么多,直接去拧门把手——
门却被锁住了。
他竟然锁门了?
顾燃顾不上心里一瞬间涌起的复杂感受,他回到书房,找出客房的钥匙。
钥匙插进锁芯,准备转动开门的时候,顾燃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真的要这样闯进去吗?
他伏在门上仔细地听,门后的动静比刚才平息了很多,没有挣扎,也没有抽泣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看起来,是暂时度过了那阵梦魇。
顾燃低头看着插进锁芯里的钥匙,犹豫了很久。
最终轻轻拔出了钥匙。
但他也不敢立刻离开,万一过一会儿,他再陷入新一轮的噩梦怎么办?
顾燃想了半天,最后盘腿在门前地板上坐了下来。
就守一会儿,等他睡安稳再走,他想。
第29章
第二天一早,顾燃走进客厅,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咖啡香气。
“早啊,”林墨池看到顾燃出来,眼里闪烁着戏谑的笑意,“顾警官今天居然起得比我晚啊,昨晚干嘛去了?”
顾燃走过去,看到林墨池正从咖啡机下拿出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你早餐就吃这个?”
“不是啊,”林墨池抓抓头发,“我还想吃煎蛋,吃蜂蜜烤吐司,可是你家厨房,似乎只有咖啡机还算简单。”
顾燃怔了怔,然后笑了,“等着,我来做。”
十分钟后,林墨池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微微挑了挑眉。
完美的单面流心煎蛋,饱满圆润的蛋黄轻轻颤动着,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海盐,没有胡椒——应该是昨天早餐时,他看到了自己把胡椒拨到了一边。
烤吐司是黄油做底,蜂蜜涂了两层,完全浸透进面包的纹理里,边缘金黄焦脆,里面绵软蓬松——前天早餐时自己随口夸了一句好吃,他就记住了火候。
旁边的酸奶碗里,雪白的希腊酸奶上,铺着一圈切好的草莓和蓝莓,中间撒了一把格兰诺拉麦片——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两种水果?
顾燃在林墨池对面坐下,没注意到他玩味的表情,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他昨晚在林墨池门口坐到后半夜,直到他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传出过异常的声音,他才回到自己的床上。但是他不敢关门,一直半开着门,生怕不能第一时间发觉什么。
此刻,他看着对面捏着吐司啃得心满意足的人,很想问问他昨天晚上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经常会这样睡不好吗?需不需要人帮忙?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尤其是一想到那个被锁上的门锁,他心里就有点复杂,大概……他还是想保留一些私人空间,不想被打扰吧。
顾燃想到这,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林墨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句话该我问你吧。看看你的黑眼圈,怎么了,真去抓贼了?”
“没有。”顾燃心不在焉地答道,想了想,又问,“对了,你房间的窗帘是不是有点透光?一直没人住,我都没注意过,要是不遮光的话告诉我,我给你换一个。”
“没有啊,”林墨池看了他一眼,“窗帘很好,没什么问题。”
“哦。”顾燃沉默两秒,又说:“还有啊,我家附近总有几只野猫,一到夜里就跑出来。如果你晚上睡觉听见窗外有动静,别害怕啊,万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我。”
“顾警官担心我被野猫吓得睡不好啊?”林墨池眨了眨眼,“那你要不要来陪我睡?”
“我说正经的呢,”顾燃耳根有点发热,“我是说,万一有什么……”
“我也说正经的呀。”林墨池笑得狡黠,“我想顾警官应该不怕野猫吧?”
“什么?”
“否则怎么晚上睡觉连门都不关,就不怕哪天被野猫跳到你床上,挠你一下?”
顾燃想起什么,耳尖泛红,嘀咕道:“半夜跳到我床上的只有可能是布丁。”
正在客厅角落里啃磨牙棒的金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叼着牵引绳欢快地跑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顾燃三两口解决了盘里剩下的吐司,揉了揉布丁的脑袋,“我带它出去遛个弯,你要一起来吗?”
林墨池还在一口一口吃着酸奶,唇边染上一层乳白,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不去了,我争取今天上午把韩真真的声纹搞到手。”
顾燃视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搞?”
林墨池眨了眨眼,“总之,不是什么能正大光明写进报告的方法,顾警官确定要听细节?”
顾燃沉默一瞬,“算了,我不想知道。”
林墨池满意地点点头。
牵着布丁走到门口,顾燃又忍不住回头,竖起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不许太出格啊!”
和林墨池计划的一样,没费多大力气,韩真真的声纹就顺利弄到了手。
“深蓝中心的监控系统每隔72小时会自动备份数据,备份时会有45秒的真空期。”林墨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我可以利用这个真空期,插入一段视频,制造二十分钟的监控盲区。”
“二十分钟?”顾燃正在调试通讯器,“所以我们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潜入机房、拿到代码?”
“没错,”林墨池调出一张平面图,图上红色标记显示的正是机房的位置,“具体说,是从我们进入中心大门,到机房取得代码,再到离开,得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顾燃凑过来,盯着平面图看了几秒,整条线路甚至连上面每一处应急通道,便已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明白了。”他沉声道。
顾燃抽出配枪,咔哒一声卸下弹匣,拇指轻拨子弹,验枪、上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林墨池倚在桌沿,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勾了勾唇角,“我想顾警官开枪的动作肯定很帅气。”
“你以为是射击表演吗?”顾燃面无表情道,“你还是祈祷用不上它吧。”
“怎么?你怕啦?”
顾燃手指轻轻一转,漆黑的格洛克在掌心划出冷冽的弧度,精准地被收回腰后的枪套,“我这是配合你的私下行动,真到了要开枪的地步,别说你了,我的麻烦也不会小。”
林墨池眯了眯眼,“放心,我不会让你有麻烦。”
刚下过一场雨,夜色如墨。
深蓝医疗中心的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一片模糊的倒影。隔着一条空旷无人的马路,一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滑入小巷,隐匿在深沉夜色中。
“路线记清楚,”顾燃解开安全带,看着林墨池,“我们一会儿从侧门进入,通过门禁后,右转进入消防通道,下到B3层。”
“记得,机房在走廊尽头,进门的虹膜和声纹都准备好了。”林墨池看了眼腕表,声音里透着几不可闻的兴奋,“再过十分钟,就到了提前设置好的监控盲区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顾燃按住他的手腕,“听好,进入机房后,只拷贝目标文件,不要碰其他数据,不管你又看到了什么——”
“放心吧,”林墨池尾音上扬,“那份代码数据不会很大,理论上不超过5分钟就能完成传输,我们时间很充裕,你想在里面喝杯咖啡都行。”
“拿到代码后,立刻原路返回。”顾燃不放心地看着他,声音沉着冷静,再次关照道,“一旦遇到任何突发状况,立刻放弃任务,马上撤离。如果遇到保安,我来应对,你不要跟对方纠缠,用最快速度离开,回到车里等我。记住没?”
林墨池翻了个白眼,“知道啦,你好啰嗦。”
“最后再强调一遍,”顾燃神情严肃,“无论发生什么,代码可以再想办法,人决不能出事。”
“知道了顾警官,你再这样盯着我,我要认为你是在紧张我了。”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我是在担心我的职业前途,我还不想这么早失业。”
“现在对时间,两分钟后行动。”顾燃最后检查了一遍通讯设备和配枪,“跟紧我。”
林墨池已经拉开车门,夜风卷着雨丝灌进来。他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兴奋:“放心,你要真失业了我给你发失业金,布丁那份我也包了。”
深夜的大楼一片寂静,漆黑的消防通道里,只有应急灯投下一排惨绿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虽然监控被林墨池提前处理过,但是顾燃出于职业惯性,还是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摄像头。他一边无声地前进,一边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眼前的通道和布局,和脑海中的那幅平面图一一对应,完美贴合。
两人顺着走廊,很快来到机房门前。
顾燃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对身后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林墨池上前半步,开始操作。
这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中央嵌着一块认证面板。林墨池用提前准备好的虹膜和声纹,顺利通过了两道验证,静静等待绿色指示灯亮起。
然而,出乎意料的,面板上却出现了红色的提示:请输入动态密码。
“动态密码?”林墨池愣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这个突发状况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顾燃觉察到异常,但他没有转头,一边继续观察着身后的情况,一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半步。
“怎么了?”他轻声说。
“我不知道还有动态密码……”林墨池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声音有些发紧,“60秒内没有任何输入,系统会自动报警……怎么办?”
顾燃看出了他的紧张,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掌轻轻贴上他的后腰,“能破解吗?”
林墨池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他盯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紧抿着唇,快速思考着破解方法。后腰处的温度始终没有散去,像某种稳定的力量,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中,持续地支撑着他,将他的紧张和不安悉数抚平。他终于冷静下来,紊乱的呼吸渐渐与身后人同步。
“我知道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笃定,指尖在键盘上跳动,“给我20秒就行。”
随着最后一个回车键落下,认证面板发出清脆的滴滴声。门锁解开,厚重的铝合金门缓缓滑向两边。一股渗人的冷气,混合着金属和臭氧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墨池向前迈了一步,停住了。顾燃的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他们同时看见了那个终端接口,指示灯如呼吸般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烁。他们追寻已久的代码,那个可以直接证明智枢犯罪的重要证据,就藏在眼前这排泛着蓝光的冰冷机器里。
冷气在地面凝结成薄雾,贴着他们脚尖缓缓流动。如同命运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缠绕其中。
第30章
机房里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像是一个沉睡中的世界。顾燃和林墨池蹑手蹑脚地踩在地板上,如同两个闯入梦境的不速之客。
林墨池熟练地将U盘插入终端接口,很快锁定了目标数据包。
U盘指示灯不紧不慢地闪烁着,数据开始传输。
27%……31%……35%……
林墨池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在心里默数。
顾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按在枪套上,保持着警戒的状态,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62%……65%……68%……
林墨池的眼睛一眨不眨,一刻不敢离开进度条。冷气充足的机房里,他的手脚冰凉,后背也渗出了薄汗。
进度条在75%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呼吸一滞,但是立刻反应过来那只是正常的系统缓冲。
他刚松一口气,心里暗自嘲笑自己的过度紧张,就听顾燃以极低的声音问:“怎么了,有异常?”
“没有,马上就好……30秒。”
84%……87%……90%……
就在进度条即将触顶时,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左侧一个陌生的文件名——Neural Mappingα-v1.2(神经图谱α)。
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顾燃再度觉察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林墨池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已经调出了这个文件的加密信息,“再给我点时间。”
“怎么回事?出什么问题了?”
林墨池一言不发,只是飞快敲击着键盘。之前的数据包已经传输完成,他开始拷贝那份新的文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燃看着腕表,声音很沉:“计划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在干什么?”
“马上就好。”林墨池的目光仍然紧盯着屏幕,新的进度条正在缓慢前进,“刚才……出了些意外。”
“那到底还需要多少时间?”
“我——”
就在这时,顾燃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人声,机房门口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
顾燃猛地抬头:“监控恢复正常了!我们得立刻撤离!”
“不行!”林墨池盯着屏幕,传输已经到了90%,“就差一点了,再给我半分钟!”
“半秒都不行!我们说好的,万一有突发状况你得听我的!”顾燃扣住林墨池的手腕,“现在,立刻跟我走!”
耳机里的对话声逐渐清晰,顾燃甚至能听到,那脚步声正在从门外传来。
“林墨池!”顾燃低吼,“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进度条跳到98%,门口传来电子门禁的滴滴声。
林墨池瞳孔骤缩,在最后一刻猛地拔出U盘,同时飞快地点击彻底删除。
“好了!”
“来不及走正门了!”顾燃一把拽住他,“跟我来!”
顾燃刚才就已经观察好了机房的紧急出口位置,他拉着林墨池,猫着腰穿过两排机柜,在一片漆黑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隐藏在配电箱后的紧急通道。
金属门被轻轻拉开,他推着林墨池进入通道,自己紧跟其后。
就在转身关门的刹那,他看见机房正门已经缓缓打开,苍白光束下,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正举着枪走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顾燃屏住呼吸,轻轻将门合上。
两人在昏暗的紧急通道中小心翼翼地前行,顾燃走在前面,让林墨池紧跟着自己。他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动静,一边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常,同时还要小心地避开头顶每一处监控。
“小心。”
顾燃扶着林墨池,跨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管道。他指了指前方——走道尽头是一道旋转的楼梯,按照他脑海中的平面图,顺着楼梯可以直达地下二层的货运通道,那里尚未被监控覆盖,更重要的是,顺着通道出去,就是他们停车的小巷。
“跟紧我,从那里上去。”顾燃用口型对林墨池说。
就在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踩踏的震动声。
有人下来了!
“等等!”顾燃一把将他拉在身后,两人紧贴在墙角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好像还不止一个人。隐约还能听见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指令。
“B3……正在检查……机房外紧急通道……”
顾燃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看到旁边有一扇黑色的门,上面标着“液氮冷藏室”。下面还有一排红字:低温危险,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一双黑色皮靴踩着楼梯进入视线的瞬间,顾燃拉着林墨池,闪身挤进了冷藏室。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上,一股寒气立刻席卷过来。林墨池打了个哆嗦——这里太冷了。
这间液氮冷藏室是深蓝医疗中心的生物样本库,专门用于保存器官移植供体和一些实验用的生物样本。冷藏室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液氮金属罐,那里面常年维持在零下196度的极低温。
林墨池牙齿不住地打着颤,他哆嗦着看向墙上的温度计——室内温度在惊人的零下55摄氏度。普通人如果不穿戴任何防寒装备,在这种环境下最多坚持5分钟就会冻伤。10分钟后,很可能会失去行动能力,甚至心肺功能衰竭。
他看到顾燃伏在门口,静静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这极端严寒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林墨池的颤抖渐渐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抱紧手臂,却发现好像连这个动作都变得困难。他低头看向自己泛青的手指,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视线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裹住了他。
顾燃站在他面前,仔细地为他扣好每一颗纽扣。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单薄的布料在极寒的温度中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在零下50度的极寒中,他的手臂皮肤甚至还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低着头,专注着手里的动作,林墨池看到,他的睫毛上也凝结了一层白色的冰晶。
林墨池嘴唇动了动,哆哆嗦嗦发出一个音:“你……”
“别说话。”顾燃神情很平静,帮他紧了紧领口,声音低沉却温柔,“保持体力,等他们过去,我们就走。”
也许是因为极寒,林墨池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闭了闭眼,干脆就不说话了。
即使多了一层外套,这种零下五十度的刺骨寒冷,对常年生活在亚热带雨林气候的林墨池来说还是十分艰难的。
他们已经在冷藏室里待了超过十分钟了,外面走廊上凌乱的脚步声依然没有散去。渐渐的,林墨池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失去知觉,裸露在外的皮肤先是传来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一片灼烧感——这是冻伤的前兆。
他裹紧外套,努力眨了眨眼,视线却变得模糊。
他心里一慌,想要张嘴叫顾燃,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呼吸也越来越困难,连喉咙和嘴唇都僵住了。
视线边缘开始泛起苍白的灰色,一点点吞噬着他的视野。他却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视野连同意识一起变得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一个比刚才的外套更温暖百倍的怀抱,紧紧抱住了他。
说温暖其实都不准确——顾燃的拥抱,带着在极寒环境里让人难以置信的灼人温度,将他用力地包裹住了。
林墨池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向温度的来源,却感到那人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按进怀里。
“不要动。”
顾燃用手指轻轻抹去他睫毛上的冰霜,那温热的触感再次带来一阵让人战栗的温度,“不要害怕,再坚持一下。”
身上的外套还带着顾燃的体温,眼前是更炽热的暖源,就像是冰原上一个不断燃烧的小火球。他被顾燃按在胸前,闻到了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还有那股清爽的须后水的味道——他恍然想起今天早上,顾燃站在浴室镜子前刮胡子的模样。看见他经过,探出脑袋问他今天咖啡还要甜一点吗?阳光斜斜地落在他沾着白色泡沫的下巴上,那笑容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墨池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也许是实在太冷了,他僵在原地的腿甚至还在颤抖,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因为太冷了,他想。
那就暂时贪恋一下,这片刻的温暖。
林墨池于是不再动了,他近乎温顺地靠在顾燃宽阔的胸前。顾燃的心跳声近在咫尺,有力的节奏带着某种奇妙的共振,让他原本冰冷的胸腔也跟着热起来了。
渐渐的,他的体温一点点恢复,先是从外面,强大的热源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源源不断地给他传输着热量。然后是从内部,他感觉身体里某个冰封已久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口子,有些温热的东西从裂口处缓缓流淌出来,顺着血脉流窜至四肢。指尖泛起细微刺痛——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被对方误以为是某种不适,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手掌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再坚持一下,”顾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也许是低温缘故,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但却格外的柔软,“他们马上就过去了,我听到了……”
顾燃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他的手,安抚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热量不容抗拒地包裹着他,和他自己的温度融在了一起。林墨池心头一阵颤栗,正在回暖的体温以更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这种感觉既鲜明、又陌生,以至于他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身体在回暖,还是什么更隐秘的东西在悄然苏醒。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猛然响起。
“这门被反锁了,肯定躲在这里面!”
一道粗犷嗓音之后,紧跟而来的是更加凶猛的撞击声,整个门板也随之剧烈晃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