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桌面狩猎 支污竹 13759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唐如心的脑袋,在和陈家两位老人谈完后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注意力难以集中。她知道自己身心都快到极限了,她需要休息。但眼下的情况,她休息的时间不会太多。

回到病房后,她交代了三件事让宋牧去办。

第一,将陈俊安入职前后所有体检报告和心理测评报告多打印几份,找医院盖证明章。第二,将之前筛选出的董姓员工和名字里有“dong”的员工的资料交给郁垒;第三,明早过来替她办出院手续。

宋牧本想就最后一件事再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却见唐如心说完就缩进被子躺下了,还盖住了脑袋,把自己裹成个球。

这个球的形状维持了一晚上,唐如心没变过睡姿。直到早上医生查房,她才把脑袋露出来见光。

天光刺眼,她一时半刻看不清周遭,只觉床前人头攒动,却一张能辨识的脸都没有。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喉咙立即感到一阵干疼,咳嗽紧锣密鼓地冲了出来,压都压不回去。

“就这样你还打算出院?”

眼前递来水杯,唐如心下意识接过,喝了几口缓解喉中不适后,这才眯着眼看清说话的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宋牧呢?”唐如心声音沙哑,说完一句立马又喝了两口水。

郁垒朝床头的方向挪了挪椅子,而后指了指站在她床尾的医生,示意她先应付那边。

“唐总监,我们不建议你今天出院。急性肺炎可大可小。你如果好好配合治疗,今天出院其实问题不大的。但你昨晚喝了酒,还吹了冷风,现在病情反复比刚入院时更严重了。”

床尾围了两圈白大褂,一名主治医师、一名科室负责人、一名住院总医师,以及四名实习医生。这阵仗,让唐如心怀疑这七位到底是来查房的,还是来送终的。

“刘医师,我这病不住院是不是好不了?”唐如心微笑问道。

“话不能这么说……”

“那就行。我可以每天过来输液,麻烦帮我开药。”

床尾三名医生无奈互看一眼,病人坚持出院,他们也不能强留。何况还是他们医院的大客户,每年两千多名员工的体检放医院,他们还能跟甲方爸爸对着干?

住院总刘医师刚要点头答允,郁垒突然站起身。

“辛苦各位医生,我和她聊聊。”

病房很快只剩郁垒和唐如心,两人沉默对视,似都在思考用怎样的话术才能说服对方。

考虑片刻,唐如心突然反应过来。真是脑子坏了,她干嘛要说服他,她坚持出院他还能把她拷了?唐如心拿起手机给宋牧打电话,没打通。

——呵,胆儿肥了。

唐如心微笑着切断电话,掀开被子下床,来到衣柜前把住院带来的衣物用品一件件往外拿,同时慢条斯理地说道: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出院。”

“如果你不出院,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找赵铮。”

“好的。”唐如心把拿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塞回去,然后关上柜门,转身爬上床盖好被子。上一刻的嚣张如翻书般飞快翻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擅长的乖顺温婉。

郁垒安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逐渐沉寂。他移开视线,舔了舔并不干涩的嘴唇,半晌终于开口道:

“是我害了赵铮。找他,是为了赎罪。”

住院这么多天,唐如心第一次听见病房墙上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的,清晰响在耳畔。除此之外,还有门外行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医疗器械车的轮子滚出的咕噜声,以及走廊不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声。

——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呼吸声和心跳声似乎都消失了片刻。

她的喉咙突然疼得厉害,想咳嗽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水杯在手边,她看了那杯子一眼,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

“你做了什么?”唐如心努力保持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点。

郁垒站在病床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阳光似在回应他的注视,毫无保量地铺满他的侧脸,将那脸上深埋的苦涩与隐忍彻底暴露在天光下。

这画面如梦幻泡影般只呈现了一瞬,因为郁垒很快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他脚步匆忙,边走边说道:

“订金已经给了,尾款等你病好了再付。”

没给唐如心继续追问的机会,郁垒飞快出了病房并带上门。站在门外走廊,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迈步离开。

来到陈俊安所在的ICU病房外,郁垒透过玻璃窗,看到陈俊安的父母身穿隔离服一站一坐陪在陈俊安身边。

他们进去探视的时间有限,很快就会出来。郁垒耐心等在门外,没有去打扰他们珍贵的,近距离陪伴陈俊安的时间。

昨夜处理完现场的事已过凌晨三点,刚回到家准备睡觉的郁垒,被宋牧几条信息弄得睡意全无。他连夜把宋牧发来的,名字里有“董”、“东”和“冬”的,并且工作内容可能和刘栋有交集的员工信息过了一遍。

经过第三轮筛选,郁垒将剩下的三名员工资料发给陈景舟,叫他今天完成面谈。然后带着谈话结果和赵国良一起去跟刘栋的妻子确认,如果是值得追的线索就继续往下跟。

所以今天来医院见伤者家属的警方代表,只有郁垒一个人。就在他等待的这段时间,丁辛峤和林霜降也到了。

这两人昨夜都喝了不少。林霜降送了孙承泽后就回家休息了。丁辛峤任劳任怨,一直等到处理完现场才离开。

“郁队早。”丁辛峤浅笑着打招呼,气质依旧温雅端方,只神色透着疲惫,眼中有红血丝。

“有吃的吗?”郁垒开口就讨饭。

丁辛峤和林霜降一齐愣了愣,然后摇头。

“我去弄点吃的,没吃早饭。”郁垒指了指玻璃墙后的陈家父母,“他们出来的话你们先谈。”

说完,他朝不远处走廊拐角处的自动贩卖机走去,刚才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有面包。

似乎世上所有的自动贩卖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台也不例外。郁垒扫了好几次码,都打不开这台机子的玻璃门,液晶屏一直显示系统验证中。

他抬头看了看,看到不远处楼梯口有摄像头,于是放弃了踹一脚的打算。这家医院每层楼都有好几个自动贩卖机,但卖食物饮料的只有一个,已经身处顶楼的他,不得不去楼下碰碰运气。

还好,楼下的机子运行正常。郁垒买了两个菠萝包、一根火腿肠、两个卤蛋和五瓶红茶,两只手难以拿下的数量。没袋子,他只得将东西抱在怀里,嘴上叼着已经拆开的火腿肠,打算边走边吃。

拐过楼梯口,刚上几层台阶的他突然听见楼梯下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声音清脆而缓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老和尚敲木鱼似的。

郁垒莫名感到异样,这不是正常人的正常走路节奏。要么这人很累,要么根本不想走这条路。不想走路为何不坐电梯?

难道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也坏了,这人和他一样只是过来买东西?

好奇心使然,郁垒停下脚步,躬身探头朝下方看去。

只见一个戴着贝雷帽,身穿英伦风洋装短裙的女子正缓步走上楼梯。几乎垂直的角度让他看不到她的脸,不过能看清大致身形。只一眼,郁垒已从记忆中搜索出多个有这种身形的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他见过。

郁垒长腿一伸两步跨上台阶,躲去上一层楼梯的拐角处。

那人戴着宽大的墨镜,半张脸都隐在墨镜后面。半长的板栗色卷发披在肩上,随她脚步移动而有节奏地弹跳着。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但胖得匀称,并不让人觉得不协调。

依旧没能看到她的脸,但这种在室内都要戴墨镜遮脸的做派,很难让身为警察的他压下好奇心。

郁垒抱着一堆东西,一边嚼着火腿肠一边踮着脚下了楼。他藏身在楼梯间的防火门后,伸出半个脑袋去看。

就在他见那人已经走远,打算跟过去的时候,那人拐进一间病房。郁垒急忙从楼梯间出来,追出几步后,他的脚步逐渐放缓,眉头却越皱越深。

——那是唐如心的病房。

第22章

当众偷听,对于哲来说是有心理负担的,但郁垒没有。

他偷听得光明正大,且在面对路过护士和医生的制止时,熟练地掏出警官证,特权被他用得炉火纯青。即便如此也没听清多少东西,唐如心和那女子声音都不大,时而传出的笑声让他猜测这两人大概率是朋友关系。

“技能考试”、“吃核桃”、“休假”、“又胖了”……断续字词让郁垒失去继续偷听的兴趣,且他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这声音他听过,是女人中少有的大烟嗓。应该是那位初见便说看他眼熟的姑娘,似乎叫童佳羽。唐如心果然和她有私交,不过这和他无关,和案子也无关。

思及此,郁垒塞了个卤蛋进嘴,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脚步一转拐进隔壁病房,并飞快虚掩上门。

于哲和唐久霖从电梯的方向走来。两人西装革履,步态从容,举手投足尽显精英人士的做派。比起唐如心,郁垒更想找唐久霖聊聊当年的事,唐久霖知道赵铮消息的可能性比唐如心大多了。只是眼下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你找谁?”

郁垒回头,这才看见一屋子人。他们或坐或站围着病床上的人,不过此时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外卖。”他包着满嘴卤蛋随口答道,转头继续看门缝。

屋中众人开始相互询问谁叫了外卖,待他们确认没人叫过时,郁垒已经开门出去了。

这次的偷听效果要好很多。首先门没有关紧,其次于哲和唐久霖的声音比那二位女士要大得多,听单方说话也能猜到大致谈话内容。

两人先是对唐如心的病情表示了关心,而后便是请童佳羽出去。不知唐如心说了什么,童佳羽留下了。于哲和唐久霖很可能认识童佳羽,故而没有坚持清场。接下来便是于哲单方面对唐如心兴师问罪,唐久霖没再出声。

唐久霖只需到场,就已是对于哲的支持。

郁垒听不清唐如心说了什么,只听到于哲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近咆哮,而这咆哮终结于一声水杯撞击地面的清脆碎裂声。

“你闭嘴!你滚出去,出去!”

童佳羽沙哑的嘶吼声紧随而来,她似乎在推搡于哲。屋中吵杂声四起,有椅子被撞翻在地的声音、有唐如心制止童佳羽的声音、有于哲怒吼的声音,还有童佳羽不重样地问候于哲祖宗十八代的声音。

吵杂声似有渐近趋势,郁垒再度躲进隔壁病房。不等病房里的人开口,他甩出“外卖”两个字后继续关注旁边门的动静。

病房中探病的几人木着脸看他一眼,转头继续聊天,当他不存在。

不知是童佳羽力气特别大,还是于哲没好意思对女人动手,她竟真的把于哲推出了病房。

“疯子!放手!”于哲用力拽开童佳羽揪着他衣领的手,整了整被抓乱的领带。

“疯子是人,你他-妈连人都不是。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唐如心,我弄死你!”童佳羽说得咬牙切齿,瞪向于哲的眼中满是杀意。

她头发凌乱,洋装袖口被撕开一条口,原本的贝雷帽和墨镜已不知去向,高跟鞋也掉了一只,确实很有“疯子”范儿。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于哲压低了声音恶狠狠说道,似不想引起他人注意。

童佳羽双手一抬用力推了于哲一把,不解恨,她脱掉剩下的高跟鞋就朝于哲的脑袋敲去。

“你报啊!不报你就是我拉的屎!”

几名护士听见动静,立即涌上来制止童佳羽。

“她是疯子,把她关起来!送精神病院!”于哲一边躲一边喊。

一个冲上去要打,一个抱着头狂骂,周围医生护士在拦,场面闹得不可开交。

动静这么大,唐如心和唐久霖却一直没出病房。唐久霖懒得处理这种事很正常,唐如心也装聋作哑没跟出来。唯一的解释是,童佳羽发疯根本就是她授意的。所以她刚才留下童佳羽,是为了对付于哲。

郁垒不自觉地笑了笑,对绿茶总监未雨绸缪的本事佩服极了。

“咋的呢?谁撕巴起来了?”

郁垒被突然近在耳畔的声音吓一跳,回头看见四五个脑袋凑在他身侧,病房里的人全挤过来看热闹。

“可不么,老好看了。”郁垒入乡随俗,一副吃瓜群众的表情继续扒门缝。

不一会儿,医院保安冲了过来。眼见童佳羽要被带走,郁垒推开门亮了身份。疏散围观人群后,他带着童佳羽和于哲去一旁做现场调解。

熟人局不用多废话,也完全没有调解的必要。郁垒之所以圈着这俩,不过为了替唐如心多争取点和唐久霖私谈的时间。而之所以没让保安把童佳羽带走,也是为了减少唐如心善后的麻烦。

郁垒都快被自己的体贴感动了,以后找到赵铮一定得邀个功——看他为了那点陈年破事多尽心尽力。

见郁垒东拉西扯没话找话,于哲没了耐性,甩手就要回病房。童佳羽自然不会让他去烦唐如心,抬手要去扯他后脖领子。郁垒眼疾手快,冰红茶瓶子一甩就泼了于哲一背,以及童佳羽一胳膊。

“诶!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最近老抖。不好意思啊,快擦擦。”郁垒忙用手去擦于哲的高档西装,于是抹匀了。

看着于哲脸色铁青又说不出话的神色,童佳羽毫不掩饰地大笑出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袖子,炫耀般在于哲面前晃了晃胳膊。浅棕色的洋装,红茶的颜色几乎看不见,而于哲穿的是浅灰色西装,背后跟开了朵牡丹似的。

“郁队长,希望改天能听到你的解释。”于哲神色阴鸷地看了眼郁垒,转身离开了。

“诶?我这老毛病了我解释……”解释个鬼,郁垒一边嘟囔一边喝了口冰红茶。

他看着于哲走远,而童佳羽却一直仰头看着他。

“我现在相信你之前说的是真话了。”郁垒拧开一瓶红茶,递给童佳羽。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接过饮料后拧好瓶盖,没喝。

“什么话?”

“你我一共见了两次面,两次你都一直盯着我看。你之前说见过我,说说吧,哪儿见的?”郁垒将手中剩余的饮料瓶放在地上,挤了点身旁栏杆上的免洗消毒液,将手上沾的红茶水搓掉。

“你不是说,帅的人都长这样吗?”童佳羽双眼含笑,语气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我倒也照过镜子,不至于让人目不转睛。”

“你喜欢唐如心吗?”童佳羽问道。

郁垒安静了片刻,脸上逐渐浮现惊恐。

“我看起来像?”

童佳羽犹豫着没点头,今天他的行为十成十站在了唐如心这边,哪怕唐如心很可能不知道。但此刻他这表情,看着像要壮烈牺牲。

“那我直接问了,你为什么帮唐如心?”

“跟你没关系吧。”郁垒收起故作的惊恐,拿出手机看时间。

陈家那两位老人应该结束探视了,他拿起地上剩下的三瓶饮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童佳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逐渐浮现一抹古怪的笑。

过了片刻,她冲他喊道:

“郁垒,我可以追你吗?”

第23章

因场面过于抓马,郁垒的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在叫“鱼雷”。虽然离谱,倒也不至于让他感到无措,毕竟警察最擅长的就是应对突发情况。

郁垒回头,高声答:“已婚。”

说完,他快步拐进楼梯间,留下一脸惊讶的童佳羽。

她想过他会拒绝,说已经有喜欢的人,说工作忙没时间,唯独没想到是脑子都不过一下的拒绝理由,敷衍得如此坦诚。

要真已婚,在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唐如心的时候就该说了。

童佳羽垂眼看了看郁垒给她的红茶,目光逐渐冰冷。她抬手,将饮料扔进墙角垃圾桶。

此时,郁垒、丁辛峤和林霜降三人正在对陈家两位老人进行常规询问。作为调查组的成员,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虽然三人都知道这两位老人能提供有用线索的可能性不大。

了解了陈俊安的社交情况、个人经历以及近期有没有异状后,三人很快结束了谈话。丁辛峤和林霜降顺路去看唐如心,而郁垒则被陈景舟一个电话召回刑侦支队。

那电话听起来挺着急,但郁垒不急,他甚至还在回去的路上排队买了个网红包子。陈景舟没经验,被徐局一吓唬就觉得天要塌。也不想想能让他一个实习生打电话的事儿,能是什么大事。

郁垒叼着包子下了车,锁上车后进了接警大厅。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上二楼,才到楼梯口就听见陈景舟的咆哮声,话里话外全是脏。

“你**还荣耀上了是吧,你对得起你那身皮?!少跟老子扯对错,你**这么多年警校读猪肚子里了。爷爷多听你一个字都嫌恶心,解释你*个蛋!滚你个死瘪三!我*#¥%……”

郁垒大开眼界地盯着正在打电话的陈景舟,怀疑他和童佳羽是不是有亲戚关系,这骂人的功夫不分伯仲。

“这么大火。”郁垒递了个小笼包给已经挂上电话的陈景舟。

陈景舟用嘴接了,泄愤似的用力嚼几口咽下去。

“有水吗?”

郁垒递上还剩两口的冰红茶。

陈景舟把包子顺下喉咙,这才缓过气儿似的长出一口气,脸色灰败。

“我手麻了。”陈景舟松开饮料瓶,任瓶子滚落在地。

郁垒捡起瓶子,精准扔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然后捏着陈景舟的手看了看,说:“没事儿,一时激动,缓缓就好。”

陈景舟将后背靠在墙上,两只手来回握拳又松开,试图缓解掌心针扎般的麻。

“我同学在皋市下属一个区公安局。说他们扫了一批网络小说作者,好几百人。跟我吹他们今年重点工作做得多牛逼。说那些作者多配合,一个电话就打飞的过去投案了。”

“我就纳闷儿啊,写个小说怎么犯法了?他说涉黄。我想着那确实犯法了,该抓。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他们……”

郁垒将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陈景舟的嘴,打断了这段喋喋不休。而后又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一根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的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徐局叫我回来什么事?”郁垒问道。

陈景舟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笑,说:“你早知道了,是吧。”

“一行有一行的圈子。我入行十几年了,圈子自然比你混得深。”郁垒转身靠在墙上,陈景舟的身侧。

“你不生气吗?跟这种逐利执法的人是同行,还尽挑软柿子捏。”陈景舟不理解郁垒的平静,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软柿子也是违了法的软柿子。既然违法在先,就不能怪警察执法在后。”郁垒依旧抽烟,神色淡得几乎可称为面无表情,“逐利执法也是执法,法律框架内允许的执法行为。就算有错,也是法律的错,关同行什么事?”

“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乎人心!”陈景舟站直了身子,高声争辩道。

郁垒低头轻笑一声,接着指尖一松,将未抽完的烟丢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用脚碾了碾。

“看。”

陈景舟一愣,“看什么?”

“看人心。”郁垒挪开脚,“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上一秒还燃着火光,下一秒就能被外力碾成灰烬。还不如法呢,好歹法不会被一脚踩死,甚至能推陈出新逐步完善。人心呢?亘古不变地不可靠。警察的心就不是人心了吗?一样趋利避害,否则捏什么软柿子。”

陈景舟哑然,他似乎明白自己弄错什么了。

“什么行当都是人在做,何必把警察推上神坛。你所有的愤怒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是你无法制止他们做什么,因为你无法可依。”

郁垒弯腰捡起烟头,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回来时捏了捏陈景舟的肩,说道:

“你没机会改变现状,但可以改变未来,如果你够努力的话。”

说完,他一边朝局长办公室走,一边看了看自己捏过烟头的手指——嗯,擦干净了。

被郁垒画的大饼塞了一肚子,陈景舟原地消化了好半天,也没想到要怎么努力去改变未来。他能改变法律吗?要说绝对没机会似乎也不对,但很难啊……他是学过法,但不是法学理论专业啊,要辞职跨专业考研吗?

——是不是,过于努力了?果然只有愤怒是最容易的,落在行动上立马就现实起来,陈景舟沮丧地想到。

成功把陈景舟忽悠瘸的郁垒其实心情也不好。

这事儿他确实比陈景舟知道得早。这行干得久了,谁不知道谁什么德行。那案子能办成这样,他甚至想象到审讯现场会是怎样的修罗场。但他能如何,辞职抗议还是冲过去干掉同行?

又不是没冲动过,这些年嬉笑怒骂过来,他其实也没放过发生在眼前的不公。冲动的代价不小,他担了,且至今还担着。

郁垒自嘲地笑了笑,长出一口气后在局长办公室门前站定,然后砰地一声把门推开了。门内的把手狠狠撞上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动静,吓得坐在办公桌后的徐庆虹手一颤,几滴钢笔墨水被抖下来。

“你疯啊?!”年过半百的徐庆虹女士差点被他吓出心脏病,气得抬手就把钢笔砸了过去。

郁垒熟练地接住,笑嘻嘻地双手将笔放回她办公桌。

“徐姐,你找我?”

徐庆虹平复了一下心跳,翻着白眼甩给他一份文件,“签了。”

郁垒一看,挑着眉头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军令状啊。”

“省里很重视这个案子,原本要成立专案组,被我拦了。想着你们既然已经有联合调查组,而且已经在开展工作了,干脆等需要支援了再说。”徐庆虹喝了口茶,继续道:“省里同意了,但得限期。十日内再没结论,你退出调查组,案子移交省厅。”

“还是徐姐懂我。”

“真不想懂。”徐庆虹再度翻了个白眼,“就你这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脾气,省厅真来人了还不被你气出个好歹,能顺利移交案子就见鬼了。到时候我还得替你擦屁股,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年人……”

“我签。”郁垒急忙拿起钢笔把自己名字鬼画符似的画上去。

“听说你拖着个新事故没给人签字,什么情况?”

“还在查。”郁垒敷衍道。

“别拖太久。咱们是要保护当地企业,但东河炼化现在已经进了省厅视线,所有动作都要经得起推敲。”徐庆虹看着郁垒的脸,没放过他目光的游移。

就知道这小子又在凭感觉办事,偏偏他的感觉十有八九是对的。但要证明这个“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若非他这做事风格,也不至于队长的位置空悬两年也不把他这个副队长扶正。她申请打了无数次,全被省里压下来。

这次也一样,省里听说调查组是他带队,立马就说要成立专案组。要说和他的臭名声无关,谁信。

“郁垒…”

“才十天,够抠的。”他打断徐庆虹酝酿了半天的语重心长,放下文件就朝办公室门口走,“时间太紧了,我这几天就不回来了啊,有事打电话。”

声音没消失,人已经消失了。

徐庆虹憋一肚子劝诫没说出来,只觉自己一片用心良苦都喂了狗,这狗东西还嫌她啰嗦。

第24章

出了徐庆虹的办公室,郁垒顺道去了趟技侦科。

他进门手一伸,就问人要陈俊安坠落的现场勘验报告,把几个刚上班的技侦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昨晚三点多才从现场回来,现在不到十点就要报告。郁队,你但凡把我们当个生物都不至于提出这种要求。”技侦科小刘顶着双黑眼圈,没好气地开口说道。

“命案侦破黄金时间,是用来给你们睡觉的?撤队到现在六小时三十五分钟,尸检报告都该出来了。勘个现场而已,又不是多复杂的现场。”

郁垒一通上纲上线,气得几个技侦脸都黑了。再不复杂的现场是不是也得按现场勘验报告格式写啊,写报告不要时间吗?

“哪来的命案,陈俊安是死了吗?!”另一位技侦忍不住抗议道。

“这是死不死的事吗?这是刑案还是事故的定性问题。报告一天不出,我就一天不能签事故确认书。我一天不签,应急局就一天没法开展调查工作,压力就会给到徐局那边。你们这个觉睡得着?”

技侦们集体目瞪口呆,这是怎样的胡搅蛮缠,偏偏他们还没法反驳。

在对案发现场有疑虑的时候,现场勘验报告的参考作用就会变大。郁垒这么决策确实没问题,但从勘验完毕到现在,统共也才过了六个多小时,搁他嘴里就一天一天地涨时间了?

——太不要脸了。

“滚滚滚。”

郁垒被几人合力扫地出门。

出了公安局的大门,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也只睡了两个小时,却一点不觉得困。寻得赵铮唯一亲人的兴奋一直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亢奋异常。

于是他再次来到东河炼化装置现场。

郁垒在那组直梯前站定。他头上戴着安全帽,手腕上戴着便携式危险气体报警器,腰上挂着从这个装置当班班组借来的对讲机,连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东河炼化的工作服。

郁垒一边仰头看着高耸在半空的直梯顶端,一边戴上手套,然后弯腰将裤脚用扎带扎紧,因为陈俊安也是这样扎着裤脚的。

冷空气被吸入鼻腔,呼出时便化作白雾,先他一步往上空而去。

直梯和普通梯子的区别只有两点,一是它的底端牢牢固定在地上,中间和一层层平台上紧紧相连,确保直梯牢固不晃动;二是它设有一圈圈半圆的钢管护栏,人攀爬向上的时候,护栏在身后将人圈住,以防人后仰着掉下去。

这个设计的实际用处有多大暂且不提,不过这样将人圈着,心理层面的安全感还是有点的。

然而陈俊安的后脑勺,却首先在身后那圈护栏上撞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这一撞把他撞懵了,让他在后续掉落中没能再抓紧任何一根钢管,就这样一路坠下去了。

郁垒踩着一阶阶脚踏往上爬,后腰的对讲机时不时传出员工交流工作的对话声,也有提醒他注意安全的声音。他爬了几米后朝下看了看,而后一手紧握钢管,另一手去拿挂在身后的对讲机,应了一声后继续朝上爬。

这些都是陈俊安在攀爬直梯时做过的行为。

郁垒昨夜就想沿着陈俊安爬过的梯子爬一遍,奈何技侦要固定证据,加上夜晚视线不好,真有什么东西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第一个直梯爬到头,他跨上中间平台。走过一段后,再继续爬第二个直梯,这个直梯就直接通往最高层的平台了。

来到陈俊安失足的高度,郁垒瞥了眼手表,发现自己爬得比陈俊安快。于是他准备往下走,重新按陈俊安的速度再来一遍。

他的左脚往下退了一阶脚踏,正要继续往下退的右脚却突然滑了一下,幸而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直梯。在双手紧握直梯钢管的情况下,只一脚打滑还不足以让他掉下去。然而郁垒的心脏却狂跳一记,这个高度很值得被吓一跳。

就在他长出一口气时,眼前一样泛着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郁垒眯着眼凑近手上紧握的钢管,发现上面覆满了冰。且这冰并不纯净,里面似乎还冻了不少淡黄色的东西。

他两步爬到直梯顶端,跨上巨大容器最高层的平台。据丁辛峤说,这是个巨型反应器,有二十多米高。直梯分两段连接反应器的四个平台,员工的巡检点在最高那层平台,也是陈俊安试图通过直梯登上的这个平台。

平台中间镂空,容纳这个直立的巨大反应器。空置的地方有几个小型换热器,最靠近直梯的一个换热器上有根弯折的放空管线,正徐徐冒着白烟。

郁垒抬手挥了挥,这白烟被他改变了直上的方向,朝着下方的直梯铺去,铺得满满当当。郁垒摸出后腰的对讲机,问道:“这放的什么?”

“含微量重金属和硫化物的水蒸气,绝大部分是水。”对讲机里回答道。

难怪直梯顶部会结冰,冰里那些淡黄色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些微量杂质了。郁垒应了一声,将对讲机插回后腰。

他顺着直梯往下爬,认真比对了每一阶脚踏上结冰厚度和长度的不同,发现确实呈现自上而下递减的态势。导致陈俊安坠落的元凶,应该就是这些在低温天气下结了冰的放空物质吧。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应该是正常的安全生产事故,和刑事案件无关。

回到地面站稳后,郁垒将手套摘下,然后往裤子口袋里塞了塞。指尖突然传来一片滑腻的触感,他疑惑地将手套掏出来看。

手套上,抓握过直梯钢管的部位有些微黄色油脂状的东西。重金属和硫化物的混合物经冷冻再融解,会凝成油脂形态吗?郁垒叹了口气,再度感慨隔行如隔山。

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给丁辛峤,后腰的对讲机里就传出制止他的声音。

对了,装置现场不允许使用手机。他立马朝监控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几步快跑离开黄线区域,正要继续给丁辛峤打电话,一条图片信息抢先挤了进来。

大约他早上那通胡搅蛮缠,多少给技侦科施加了一点压力。现场勘验报告现在已经发到他的手机上了,连先前一直拖着的刘栋案的那只笔,也有了结论。

一如唐如心所料,那只白色的笔上确实没有指纹。按东河炼化的规定,员工去现场必须戴手套。不管是去现场开关阀门还是用笔签字,大部分人的手套是不会摘的。

虽然没有发现指纹,但却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而这东西,同样出现在陈俊安坠落现场的直梯上。

第25章

“复合锂基润滑脂,常用于加热炉风机轴承的润滑。”丁辛峤看着郁垒手机屏幕上圈出来的一行字说道,“这是什么报告?”

“加热炉风机是什么东西?”郁垒将陈俊安高坠的现场勘验报告和刘栋死亡案中发现的那只笔的痕迹检验报告,一起发在调查组的群里。

“噢…”丁辛峤蹙眉翻看着两份电子报告,心不在焉地说道:“一种,转动设备。”

——这不废话么,都有轴承了还能不是转动设备吗?郁垒无语地直起身子,索性靠坐在会议室桌旁等他看完。丁大工程师显然不是能一心二用的人。

此时,调查组群突然弹出一条信息,唐如心发的。

“常减压、催化裂化、延迟焦化、加氢精制、重整……什么东西?”陈景舟拿着手机念道,眼中全是问号。

“装置名。”林霜降同样看着手机,“全是有加热炉风机的装置。”

“啧啧,咱们唐总监的阅读速度和信息处理能力快赶上AI了。这得每天看多少文件才能练出来……”陈景舟感慨一句,然后抬头问向郁垒,“那个陈俊安是哪个装置的?”

“白土精制。”丁辛峤答道,他已经看完两份报告,“这就奇怪了。没有加热炉的白土精制装置的直梯上,为何会出现加热炉风机才会用到的润滑脂呢?”

“还有那只笔,上面也有这个型号的润滑脂。也就是说,”陈景舟满脸惊讶,一字一顿说道:“刘栋案的凶手,炮制了陈俊安高坠案?”

“所以这名凶手,就在唐总监罗列的这几个装置中,因为别的装置的人没法接触到这个型号的润滑脂。”林霜降双手环胸,眯着眼说道。

丁辛峤屈起食指抵在自己唇间,思考片刻说道:“不一定。”

闻言,一直没说话的郁垒抬起头看向他,问:“还有谁?”

“据我所知,东河炼化所有转动设备的润滑脂,都是经炼化研究院化验分析合格后,才按需配送到各个装置的。”

郁垒冲陈景舟使了个眼色。

“是。”陈景舟立即站起身,抓起本子和笔就朝会议室大门的方向走去。

“你一起吧,免得有人糊弄他。”丁辛峤转头看向林霜降,很含蓄地表达了对陈景舟脑瓜子的不信任。

林霜降应了一声,快步跟上陈景舟,他俩得走一趟炼化研究院了。

“这么多装置要用这个型号的润滑脂,使用量不一样,应该不会是同一批次生产的。若能确认批次,就能进一步缩小目标装置的范围。能化验出具体生产批次吗?”郁垒问道。

“这个……”丁辛峤皱起眉头,沉吟半晌才开口道:“挺难的。这种润滑脂基础成分的配比,在生产时是受严格控制的。除非来自不同厂家,有可能验出细微差别。要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不太可能分得出生产批次。”

同一个公司用不同厂家供货的可能性不大,郁垒点点头,然后继续看报告,虽然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究竟为什么要在梯子上涂润滑脂呢?梯子结冰后本就会很滑。”丁辛峤不理解,何况润滑脂被冻在冰里面的,根本接触不到爬梯子的人,也起不到润滑的作用。

“两种可能。凶手压根儿不知道那节梯子冬天会结冰,或者是为了提高冰的融点。”郁垒答道。

丁辛峤了然地点点头,水覆在润滑脂上再凝结成冰,确实会更难融化。片刻后,他再度皱起眉,疑惑地说道:

“但这样容易暴露凶手自己的身份信息,我们会知道他大概来自哪几个装置。现在本就零下的天气,冰又不会化,这么做很得不偿失。”

“所以我更倾向于前者。这位凶手,要么不知道这种润滑脂只用于加热炉风机,要么不知道白土精制装置没有加热炉,和那节梯子会结冰。不管是哪种,都指向一个方向——”

郁垒关掉手机上的电子报告,看向丁辛峤的眼中带上笃定神色。

“这人对东河炼化的装置不熟。”

丁辛峤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那我们……”

郁垒笑了笑,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我们的调查范围,就缩小了很多。走,找唐如心聊聊,后面的活儿得靠她了。”

“唐总监还病着,咱们不好去辛苦病号吧?”丁辛峤满脸犹豫。

“管她呢!”

直到和唐如心聊完,丁辛峤才明白郁垒那句“管她呢”有多么机智。确实不用管,因为真正辛苦干活的不是唐如心,是宋牧。

唐如心只打了几个电话,确认好相关部门的配合工作后,东河炼化最牛的“马”就立即行动起来了。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宋牧筛选出所有符合“对东河炼化装置不熟”,和“隶属有加热炉风机的装置”这两条标准的员工。

隶属装置好筛,而不熟悉公司装置的人,唐如心划定了具体筛选原则——近三年进公司的员工、不具备中级技能等级的员工、没有拿到全额奖金系数的员工。这三条符合任意一条,都大概率不会熟悉公司其他装置。

人不多,三十三个。

“这么快?”

连唐如心都惊讶于宋牧的工作效率了,目光在人员资料和宋牧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有点难以置信。

宋牧这回老实了,没敢再搞定时发邮件的妖蛾子。

“去年人力资源部做过类似统计,他们把公司所有一线员工中后进人员的信息统计过一遍,打算今年开一批。我只做了个装置筛选,不麻烦。”

闻言,唐如心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将这份资料同步到调查组五人小群里,唐如心就放下了手机,她手背上还埋着滞留针。

单人病房空间大,那是平时而言,此刻多了三个人,再大的病房都显得不那么大了。唐如心叫宋牧开窗,人一多她就觉得空气不好。然而宋牧刚打开窗户,就被坐在窗前椅子上的郁垒伸手关上了。

郁垒没抬头,依旧看着手机上的人员资料。无辜得像那胳膊突然有了自主意识,怎么动作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如心木着脸看了看他,然后转头冲着墙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幕落入丁辛峤眼中,他脸上浮现意外神色,目光缓缓在郁垒和唐如心身上走了个来回,隐隐感觉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于是他看向宋牧。宋牧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马上要立地成佛似的。无人解惑,丁辛峤只得继续低头看那份员工资料。

片刻后,他“咦”了一声,说道:“有两个人的名字,好像在另一份名单里见过。”

“什么名单?”唐如心问道。

“那份名字里有‘dong’发音的名单。第十七行董文杰,第二十四行吴兴东。”丁辛峤划动手机屏幕说道。

闻言,唐如心眼睛顿时一亮,“那是不是可以进一步缩小调查范围了?”

宋牧也激动地转过头,这破活终于要结束了?

几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郁垒身上,似在等他一声令下,然而他却始终没吭声。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连低头看手机的姿势都没变过。

寂静突然蔓延开来,另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郁垒为什么沉默这么久。

过了好一会儿,郁垒开口道。

“那份名单,我让陈景舟找刘栋的妻子核对过。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个发音,只说近似。”说到此处,郁垒抬起头看向唐如心。

他脸上的神色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变得认真而陌生。看得唐如心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像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