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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狩猎 支污竹 13759 字 4个月前

“有没有可能,”郁垒继续说道,“那个发音,是‘tong’呢?”

唐如心的呼吸停了几秒。

两声手机震动的嗡鸣声同时响起,唐如心和丁辛峤同时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

郁垒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图片截取自这份对东河炼化不熟的员工名单,上面赫然三个大字。

——童佳羽。

第26章

直到和陈家两位老人达成最终协议,于哲才明白自己被唐如心摆了一道。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公司养陈俊安一辈子。之所以教唆陈家提出这个不合理要求,是为了在和他谈判时,让他们的真正意图看起来不那么难接受。

很简单的伎俩,却有效——至少在即将谈崩的时候,于哲觉得“负担陈俊安的医药费直至两位老人离世,或陈俊安恢复意识”,这个要求显得可爱多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于哲无法理解。

那两位老人刚开始明显没有这种念头,甚至觉得公司已经仁至义尽。唐如心此举至少给公司造成了近百万的损失。万一那两个为了陈俊安的医疗费一气儿活成百岁老人,公司得养他三四十年。

公司能不能活三四十年还不知道呢!

难道唐如心和陈俊安有什么私交吗?于哲懒得找唐如心问,他直接向唐久霖汇报。结果电话那边的唐久霖听到这个结果竟也不意外,只叫他面谈。

唐久霖在市区有两处房产,郊区有一幢别墅和一个养马场。几个地方轮流住,从不在一处连续待超过半个月。

今日,他约见的地方却不在这几处,而是位于市东的岩邬县。

于哲到的时候,唐久霖正吃着黄焖鸡米饭,在一间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小餐馆。

“扫码点,这里。”唐久霖用筷子指了指桌角,示意于哲坐。

于哲注意到唐久霖今日没穿正装,而是普通的老年夹克和休闲裤,军绿色大棉袄挂在椅子后背,倒和这餐馆的气质很搭。若非他包了这个时段的整个餐馆,就真彻底融入这小县城的百姓中了。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于哲眯着眼打量四周。

唐久霖想了想,点头道:“十九年前带你和如心来过,也在这家店吃过饭。那时候你这么高。”他抬手在半空虚比了比,继续道:“如心比你小两岁,个子跟你一样。”

于哲想不起来,也懒得想,便顺着唐久霖的话说道:“她从小就细长一条。”

唐久霖听了大笑,很开心地开始回忆他们三人在这里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仿佛发生在昨天,一应细节清晰可见。

“爸记性真好。”于哲附和着笑笑,没太大谈兴。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尽在听唐久霖讲古,半点没提唐如心莫名其妙给公司造成的损失。于是于哲知道唐久霖这次很可能不会把唐如心怎么样,说不定连训斥都不会有。

那日在医院他提前离开,估计唐如心就是那时和唐久霖通过气。只有他傻子似的按唐如心的剧本演完这场戏,还演了个丑角。

出了餐馆,于哲松了松领带结,感觉有些气闷。

“走,带你去老宅看看。”唐久霖用皮手套轻拍于哲的肩。

两人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走进一条狭窄小巷,尽头处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是所小学。风拂面而来时,隐约听得见朗朗读书声。

小学校园背后有条山路,几步便能看见数幢依山而建的屋舍。舍前院门毫不在意地洞开着,能看到院中水缸里飘着的睡莲,和正晒着太阳睡觉的猫。

于哲跟在唐久霖身后,在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沉默前行中,他的心莫名平静下来。这里的景象他有印象,印象模糊但确实存在,被久藏于记忆最深处的峡谷中,轻易看不见。

这之前呢?他也有印象,且是他永远不想回忆起来的,来自福利院的印象。

唐久霖停下脚步,指着半掩在林间的一幢砖瓦房。

“还记得它吗?”

于哲摇摇头。

“不记得也正常,只带你来过一次。我回来取东西,就带着你和如心来看了一眼。在刚收养你那年,你是……十二岁,对。快十三了。”

说着,唐久霖推开已破败得不成样子的院门,门上没锁。

院内满地杂草灰土,一棵枯树支棱着细碎的枝干耸立在院墙根儿,脆弱得风大一点就会被吹断似的。树下有方形石桌,桌旁两个石凳。

唐久霖来到桌前,用手套掸了掸桌上尘土,眼中逐渐露出怀念。

“以前常在这里下棋的,和你赵叔叔。”唐久霖停顿片刻,回头问于哲,“诶?我跟你提过赵叔叔吗?如心的亲生父亲。”

于哲点点头,“提过,赵文彦。生前是山下那所小学的语文老师,是你战友。”

唐久霖沉默下来,过了良久才叹一口气。

“我不敢带如心来的。这么多年,也只带她来过那一次,急匆匆看看就走了。”

“爸是怕如心伤心,她能懂。”于哲说道。

唐久霖摇着头笑出声,“她懂什么,收养她的时候她还在爬。她对赵家没任何记忆,全是道听途说。我如果早点告诉她身世,她也不会跟我闹那一场。她若不闹,我也不会收养你。都是缘分啊……”

这回换于哲沉默了,合着他还得感谢她不成。他很清楚,唐久霖会收养已经快十三岁的他,就是为了给唐如心立个撒气的靶子,转移她注意力。

“我以为是因母亲去世,她才闹的。”于哲面露疑惑,“她是母亲去世后知道自己不是你们亲生的?”

唐久霖点点头,“举行葬礼时家里人来人往的,她应该是那时听说的。她一直没找我求证,就纯闹。十岁出头的小丫头,抽烟喝酒打群架,各种闹,后来还离家出走好几次。我没辙,只能领你回来跟她窝里斗,好歹她不往外跑了。”

收养他的目的,唐久霖从没瞒过他,于哲只是不知道,原来唐如心是在母亲去世的同时知道自己身世的。

“怨我吗?”唐久霖回头看向于哲,脸上挂着和蔼的笑。

“不懂事的时候怨过,懂事后学会衡量利弊,对您只有感激。”于哲坦然说道,“和如心这些年斗来斗去,都斗成习惯了,有时候还挺有趣的。”

唐久霖欣慰地笑了笑,拍拍于哲的肩,“三十一了,确实该懂事了。先前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于哲脸上的浅笑瞬间消失了,嘴角抿出一条僵硬的线。

“既然已经学会衡量利弊了,应该知道哪个是对你最有利的选项。”唐久霖转身朝正屋的门走去。

于哲依旧抿着唇站在原地,手指屈起又放开。

过了好一会儿,唐久霖在屋内逛完走出砖瓦平房,再度回到院中时,于哲终于开口道:

“我,试试吧。”

第27章

终于出院的唐如心完全将郁垒承诺的“尾款”忘记了,她满脑子只剩童佳羽被纳入嫌疑人调查名单的事。

看到郁垒那张截图时的震惊被她强行压下,因宋牧和丁辛峤并不知道她和童佳羽有私交。郁垒也不过在医院撞见过童佳羽来看她,对她俩真正的关系应该也不知情。

但要一字不提又会显得刻意,尤其郁垒当时的目光探照灯似的照着她。她只能淡淡一句,“哦,她啊,我认识。应该不会吧,挺可爱一女孩儿。”

唐如心也不知自己是否蒙过去了,郁垒虽神色不明地盯着她看,但也没多问。

经过两天的仔细思考,唐如心痛苦地发现,童佳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一点都不奇怪。换她调查这个案子,也一样会查童佳羽。

刘栋死在童佳羽所在的装置辖区,并且案发时童佳羽正好在上班;那夜她和郁垒被人关在井里,童佳羽也在上班,偏偏那段时间她还去了厕所,其他人都在岗位上,当班十二人只有她没有不在场证明;童佳羽具备条件接触加热炉风机润滑脂,并且她对陈俊安所在的装置确实不了解,她甚至对她自己管辖的装置都算不上熟。

唐如心列给宋牧的那三个筛选条件,条条都能把童佳羽框进去。

一个个独立的筛选条件看似范围很广,但将这些范围做个交集后,还能站在交叉点上的人就不多了。

——目前看,只有童佳羽一人。

理性分析得出的结论,感情上往往很难接受。心里被疑惑和苦闷挤满,即便如此,唐如心也没有做出找童佳羽质问的行为,虽然她发了疯地想。

她怕自己面对童佳羽时露出马脚,索性出院的第一天就去办公室住了。

正准备下班的宋牧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叫敬业,他还差得远。但他确实不想敬业到这地步,于是支支吾吾表示自己想下班。

唐如心疑惑地看了眼手机,说:“九点多了,不下班你要干什么?我这儿只有一张床。”

宋牧红着脸跑了。

欺负完宋牧,唐如心什么事都不想做,趴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乱哄哄静不下来。一会儿告诉自己童佳羽没有动机,不会是她;一会儿又觉得这么多条件筛下来,只剩童佳羽一人,这肯定不是巧合。

唐如心坐起身看窗外夜色,突然想喝酒。

她酒量好,轻易不会醉,就算醉了也有童佳羽陪在身边,连醉都成了享受。如今她想喝酒,却不能再叫童佳羽陪。万一酒后胡言乱语漏了郁垒的底,他必然把她踢出调查组,那就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了。

唐如心跳起来套上羽绒服就奔出门,怎么离了童佳羽她连酒都不敢喝了?

被这种不理性的情绪左右,唐如心来到酒吧,库库一通乱点,几乎把各种酒都尝了一遍。虽然每种只点了一杯,但胜在够杂,喝醉是迟早的。

她本就没想醒着出酒吧大门,为了证明自己没童佳羽也敢喝醉。不过后路还是得安排好,安全第一。于是唐如心在喝之前将宋牧的电话号码写给酒保,交代说万一自己醉了就打这个电话。

酒保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理性地安排好醉后事宜,看了眼号码位数够,便接过纸条放在吧台里了。不料这名酒保临时有事要提前下班,急匆匆离开时忘记交接这个号码。

酒吧凌晨两点打烊,此时已到一点五十分。

替班的酒保看着喝醉酒趴在吧台睡得昏天黑地的唐如心,只能捏着她手指头去解锁手机,翻她通讯录看有没有父母或兄弟姐妹能联系。结果唐如心的通讯录里一个特殊联络人都没有,存了几百个标准人名,和另外几百个带公司部门的标准人名。

替班酒保看着这份通讯录,对眼前这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多了点同情,他觉得她即没亲人也没朋友。

通讯录没大用,替班酒保又打开手机通话记录,这下有目标了。

半小时后,郁垒叼着烟晃进酒吧,脸色很臭。一般人大半夜听见电话响,最多骂个爹就是了。而作为警察,夜半铃声通常代表有命案。那一瞬,他的心跳从深睡时的六十多直奔一百三,手表监测都报警了。

结果是叫他来接醉鬼,任谁的脸色都不可能好看。

“您好,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这边需要做个登记。”酒保笑着说道。

郁垒臭着脸瞥他一记,将烟摁灭在吧台上的烟灰缸,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请直接报警,谁能保证通话次数最多的就是好人?”

说完反应过来,打他电话可不就是报警么。

郁垒无奈叹了口气,将警官证掏出来丢给酒保。酒保接过来一看,立即双手奉上还给他,“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下次一定。嗯?”

说完他也反应过来,怎么他这次就不算报警吗?虽然误打误撞,但来的是警察嘛。

郁垒揣好证件,拿起一旁的羽绒服帮唐如心穿上,然后抬起她的胳膊抗上肩,另一手环着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此时他才注意到,唐如心个子挺高,接近一米七了。肩窄,腰细,腿长,别人论个,她可以论条。

被自己的念头逗笑,郁垒一边揽着她朝酒吧门口走,一边低头笑出声。

似被这近在咫尺的低沉笑声吵醒,唐如心缓缓睁开眼,尚未看清是谁在笑,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冲出来涌上喉咙。

她一把推开揽着自己的人,转头就蹲在地上吐起来。

郁垒立即后退两大步,庆幸已经带着她出了酒吧大门,更庆幸她酒品好,喝醉都不吐别人身上,只吐自己身上。

待她吐完几轮,郁垒上前扶她站起身——得嘞,她羽绒服完蛋了。

“醒了?”郁垒问道,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唐如心双颊泛红眼神发直,看他半晌后嘿嘿笑出声,然后指着他鼻子道:

“门神。”

郁垒脸一垮,喝醉都不忘调侃他名字。他抬手,将唐如心吐脏了的羽绒服扒下来塞进车后座,又将唐如心塞进副驾,帮她系好安全带。

“喝水。”唐如心眼神迷离,看着他喃喃道。

“你到底醉没醉,提要求挺言简意赅啊。”郁垒一边开车,一边伸手从副驾座椅背后掏出一瓶水,拧开了递给她。

唐如心仰头灌了两口,将嘴里呕吐物的味道漱了漱,打开车窗吐出去了。

“诶,公德心呐?”郁垒来不及制止,徒劳地叫了一声。

唐如心长出一口气,似乎终于舒服点了,然后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连手里的矿泉水瓶子都没盖,水咕咕淌了一身。

郁垒急忙伸手把瓶子抓过来,拧上盖子扔去后座,“哎,真服了。”

羽绒服脏了能脱,衬衣还能脱吗?!

——算了,湿着吧,不影响醉鬼睡觉。

此时郁垒才突然想起来,他不知道她住址。

将车停在路边,犹豫着是把她叫起来问还是打电话去队里查。这个时间叫人查这种东西,回头被揍了他都不好意思还手。

“你住哪儿啊?”郁垒推了推唐如心的肩。

被打扰睡觉的人脾气都不会太好,唐如心皱眉哼唧一声没理他。

郁垒想了想,摸出她的手机用她手指头解锁,然后点开网购软件查看收件地址。片刻后,他木着脸将手机放下。

这收件地址也太多了!除去公司,还有市区、市郊,甚至还有个什么马场。怎么她在这么多地方都有房产吗?

“醒醒,你到底住哪?”郁垒再度去推唐如心。

这次把唐如心推冒火了,她闭着眼睛冲他吼:

“住你家!”

郁垒一愣,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握住方向盘。

——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28章

停好车,郁垒将唐如心搬运上楼。

一间位于市中心,距离市公安局只有一条街的老破小,没电梯的那种,且楼道中堆满杂物。郁垒背着她磕磕绊绊爬上五楼,进屋后将人扔上床并扯过被子盖住。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儿,他就发现她高跟鞋只剩一只了。

郁垒站在床边努力回忆,想起刚才爬楼的时候好像是听到什么东西掉了的声音。楼道黑漆麻乌,他也没顾得上看。

无奈长叹一口气,郁垒只得再度出门去给她找鞋。年入七位数的总监的鞋,他赔不起。

用手机自带的手电找了一圈,果然掉在三楼。捡回鞋,郁垒回到五楼家门口,然后发现自己忘带钥匙了。

脑子木了一瞬,他立即开始想解决办法。

首先,这个时间肯定找不到人开锁;其次,他办公室的钥匙也没带;或者去同事家借住,可是要拎着这只高跟鞋吗?这都不是丢不丢人的事了,是生活作风有问题;要不去酒店开房?他钥匙都没带又怎会带身份证。

合着今晚他得在这逼仄的楼道里蹲一宿——好想死,郁垒绝望地仰头看天。

他拿出手机,死马当活马医地拨打唐如心的电话,意料之中地没人接。郁垒气不过,接连打了三次,而后又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这才拎着高跟鞋悻悻转身离开,准备去找个24小时营业,且不用身份证的地方凑合一晚上。

刚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拐弯处,上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郁垒连忙掉头上行。

唐如心一手撑在门边,居高临下看着郁垒,脸色又冷又硬。哪里还有半点温柔婉约的样儿,整个人像被怒气浸透,眼神带着刀。

“你干什么?”她开口,问得冷然。

郁垒都懵了,这是在耍什么品种的酒疯。她占着他的床占着他的家,还能问这么理直气壮。

“……我给姑奶奶捡鞋。”郁垒将指头上挂着的那只米白色高跟鞋提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屋中已开了灯,他将鞋扔在玄关鞋柜前,然后看到唐如心长裙下光着脚,又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拖鞋扔给她。

“酒醒挺快,还是说你根本没醉。”郁垒打开客厅的窗,然后点燃烟深吸一口,冲着窗外长出一口气。

白色烟雾冲出窗缝,消失在如墨的夜色中。

唐如心面色阴沉,冷冷看了他片刻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朝卧室走。

“诶我说……”郁垒迈步上前。

“我忍你很久了。”唐如心突然回头,抬手指着他厉声说道:“要么你别做好人,要做就好人做到底。你可以不来接我,既然接了,就不要打扰我睡觉。”

郁垒叹为观止,简直想给她这番既不讲理也不要脸的言论鼓个掌。见过有起床气的,没见过起床气这么大的。完全不顾自己身在何处和谁一起,只要能睡就行。

他本想说既然醒了就送她回家,这话要说出口估计她能立马进厨房摸菜刀。郁垒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然后朝卧室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片刻后,唐如心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目光冷幽幽的,女鬼似的。郁垒被她盯得直发毛,在看到她抬脚朝他走来时,他甚至退了两步。

唐如心朝他的脸伸出手,他连烟都来不及拿下来就脱口而出:

“别动手啊,打我算袭警!”

下一刻,齿间咬着的烟突然被抽走,唐如心娴熟地将烟放在自己唇间,缓缓吸了一口。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郁垒不意外她会抽烟,只是对于她到底醉着还是醒着始终判断不出来。看着像醒了,但这行为显然不是绿茶总监正常情况下会做出来的。

他累了,不想陪她玩儿了,玩儿不过。

“你随便吧。”

说着,郁垒走到玄关处把客厅灯关了,然后躺在沙发上闭眼睡觉。

唐如心靠在窗前静静将那只烟抽完,人也彻底清醒了。

她今晚确实醉了,和往常的醉一样,都醉不了多久,意识对她大脑的贪恋已登峰造极。最长一次,也不过醉了四个小时就醒了。

在酒吧门前吐完后,她已能对周遭环境做出大致判断。知道酒保打错了电话,知道来接她的人是郁垒,也知道他问她住址。可她怎么能告诉他住址,那里还住着童佳羽。来接她的若是宋牧,她倒是可以说住址——偏偏来的是郁垒。

她很累,很累很累,连半醉时都在步步为营。

自从刘栋死在井底,自从她第一次见到郁垒,至今半个多月时间,她没有哪时哪刻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周旋在公司、警察和应急局的众人之间,每天的睡眠没有超过四个小时。

她以为,脑子里始终绷着的那根弦,在陈俊安出事后已被拉扯到极限,再多一点都会断掉。直到童佳羽被调查,她才知道,原来这根弦还能绷得更紧一点,更紧一点。

借酒精的掩护,她冲郁垒发脾气,不过是即将窒息下的一次短暂而微弱的呼吸罢了。他理不理解不重要,只当她发酒疯就好。

明天太阳一如既往会升起,什么都不会改变。

唐如心离开窗前,无声绕过沙发来到玄关。地上只有她一只鞋子,郁垒刚才捡回来的,另一只还在卧室。

她光着脚轻轻打开门。

防盗门的锁扣弹进锁孔时,郁垒的眼睛睁开了。他静静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无声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郁垒出了门,开车跟在唐如心乘坐的出租车后,心中对敢拉她的出租车司机佩服极了。夜半时分,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衣着单薄的光脚女人,站在路边等车,这司机竟然敢停车。

换他看见路边站这样一位,恐怕都得在心中默念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否则这刹车是绝对踩不下去的。

跟着这辆出租车来到一片联排别墅区,郁垒看着她下车,走进家门后关上门,然后开了灯。

透过客厅的落地窗,他清晰看到有人迎上她。那人慌张地在她肩背上拍着,又是搓手又是呵气,深怕她着凉。

那人是童佳羽。

第29章

“童佳羽是十二年前来咱们市的,之前的户籍信息在霁南山区咏苗县。高中毕业后和同安家政公司签约,四年前解约,三年前入职东河炼化公司加氢精制装置。家乡父母健在,还有个弟弟在外务工。”陈景舟简略将童佳羽的资料说了一遍,“没什么异常。”

丁辛峤挑眉,刚想开口就见郁垒抬手在陈景舟后脑勺拍了一记。

“你再这样就去看大门。”

“对不起。”陈景舟立即坐正身姿,埋头将信息又梳理一遍,片刻后抬头,目光清澈地虚心求教,“哪里有异常?”

丁辛峤忍俊不禁,说:“东河炼化普通操作岗位的招工标准,至少是大专。”

陈景舟“噢”一声恍然大悟,“啊,她有后台!”

后台本台正坐在他身后,抱着台笔记本电脑专注地处理工作,戴着耳机似没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

“还有,十二年前她才十六岁,是怎么跟家政公司签约的?”林霜降指着年龄那一栏,“那家公司违规雇佣童工吗?”

“十六岁不算童工,只是未成年,可以合法参与社会劳动。”丁辛峤说道,而后看向郁垒,“这些和案子有关系吗?”

郁垒沉吟着,目光扫过坐在窗边时不时打电话的唐如心,道:

“目前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挖深一下。调查重点当然还是这两起案子和童佳羽的相关性,得等唐总的信儿。”

唐如心戴着耳机,依旧埋头敲打键盘。

“唐总?”丁辛峤侧头唤道。

唐如心见所有人都看着她,急忙摘掉耳机,脸上满是诧异和无辜。

“需要我做什么吗?”

窗外天光柔和,将她周身照出略模糊的轮廓,整个人像在发光。温婉的语气和轻缓的吐字,和昨夜蛮不讲理的女鬼判若两人。

郁垒嚼着口香糖盯着她看,这人不去演戏简直是演艺界的损失。他们讨论童佳羽,她能不听就见鬼了,还非戴个耳机假装不在意。偏偏只有他知道这混账绿茶的两幅面孔,槽都没处吐。

“之前你筛选‘dong’的时候做了什么,现在就做什么。”郁垒说道。

唐如心配合地点点头,拿出手机打电话。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宋牧推门进来。唐如心切断电话笑着看向他,“正要找你。”

宋牧摸出手机看一眼,点头说:“有两件事得当面汇报,没打扰你们吧。”

“我们出去说。”唐如心推开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不打扰,就在这儿说吧。”郁垒翘着二郎腿,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笔。

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随口一句,落在唐如心耳中却是多少有点别的意思。她看着郁垒笑了笑,坐回原位对宋牧说:“你说。”

宋牧拿出两份文件,“公司级应急演练这个月轮到咱们部牵头组织,时间和装置还有具体谁去,今天得定下来。另一件,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过完年马上就是公司周年庆。这是总办给的周年庆方案,让各部门提具体意见。”

唐如心一目十行飞快过了一遍文件,指着装置名单说:“一周内进行,通知加氢精制装置做准备,演练内容……临氢管线腐蚀造成的硫化氢泄露中毒应急处置。”

闻言,原本看图纸的丁辛峤便抬起头,下意识看了郁垒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依旧转着笔在一个破本子上写写划划。

宋牧想了想,道:“需要指定装置单元吗?加氢装置临氢管线挺多的。”

“丁工,麻烦流程图给我看一眼。”唐如心说着朝丁辛峤桌上指了指。

丁辛峤找出装置流程图递给郁垒,郁垒又传给唐如心。果然只看了一眼,唐如心对宋牧说道:

“炉反区冷氢线。”

“这条线选得好。冷氢泄露的生产应急和人员中毒应急同时进行,很能考察班长的应急指挥能力。”宋牧应声记下,同时不忘拍一下领导马屁。

“去查一下加氢装置的排班表,选加氢三班上班的时间演练。我和老刘参加,再叫上朱组长。”唐如心冲宋牧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头,然后低声说道:“周年庆你看着反馈,不过,敢让我上台你就等着死。”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小,几乎咬着宋牧的耳朵说的,但不妨碍她的情绪表达。宋牧听得天灵盖都快飞了,急忙点头如捣蒜表示一定。

“另外,加氢精制工艺三班有个叫童佳羽的,去调查她近半年的工作动态和与运维班产生的所有工作交集,以及是否在陈俊安的装置出现过。务必做到有据可查,不要道听途说。”唐如心认真地看向宋牧,顿了顿后才继续说道:

“今天把这个月的生产波动事件和违章统计发给我,不要原始记录,做好数据整理和原因分析。还有,再催一下人力资源部,年终人才考评方案该出来了。”

“好。”宋牧一一记下。

待宋牧离开后,郁垒突然问道:

“那个什么应急演练,我能去看看吗?”

闻言,唐如心满脸惊讶地看向他,而后点头道:“当然。”

一周后,调查组五人全部出现在应急演练的现场。

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无风无雪暖阳高照,连地面的雪似乎都薄了一些。

加氢精制装置负责人周济尧甚至觉得天太热,热得他直冒汗。在东河炼化干了十几年,他第一次见到阵仗这么大的现场演练参观团队。有公司领导,有警察,还有应急管理局代表。这要出点岔子,他这辈子跟升职都绝缘了。

幸好宋助理提前和他打过招呼,不至于手忙脚乱。

周济尧再度检查一遍对讲机和应急设施,确保要用的东西都处在正常备用状态。然后又看了看已就位的班组员工,他们似乎也被站在操作台后面的这一串陌生脸孔影响了,各个神色紧张,头都不敢抬一下。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整,周济尧得到二部部长首肯后,拿起对讲机轻声道。

“开始。”

不知为何,说出这两个字的周济尧心跳突然莫名加速。他组织过很多次应急演练,班组级、车间级和公司级,次数累起来比他年龄都大,唯独这次他的紧张无法消退。

他归咎于这次演练级别最高,以及参观的人过多。但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和这些无关,而是来自更隐秘的,更难以察觉的某种直觉。这直觉从得到通知时起就一直存在,也许是演练内容和刘栋死亡的原因太过契合吧。

异样直觉的原因,想找一定能找到,但能不能说服自己就是另一回事了。

內操和外操员工不断用对讲机沟通着应急信息,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深怕说错了什么或少做了什么。

“进料泵和压缩机联锁切除,炉膛温升持续上升,外操请尽快熄灭反应炉西侧火嘴。”

“收到,西侧火嘴单数列已全部熄灭。循环水阀和空冷现场副线全开。”

班长拿着对讲机站在內操员工身后,一边仰头看着墙上硕大的监视屏,一边指挥外操完成现场应急处置,同时还要注意內操调整的操作是否符合演练剧本。

“汇报中毒人员救援情况。”班长对着对讲机说道。

“已将中毒人员移至加热炉上风向空旷处,正在进行心肺复苏。”对讲机中立即传出回答。

周济尧掌心有些出汗,明明一切都按照提前备好的演练剧本进行,他的不安却丝毫没有消减的迹象,反而随演练逐渐接近尾声而越发浓烈起来。

他侧目看向站在窗边的,一直安静观摩的一行人。质量安全环保部的三人时不时低头做记录,那两个警察伸着脖子看墙上的监控画面,应急局两人指着操作台上的电脑屏幕相互交流着什么。

一切正常。

直到一声真切的爆炸声轰然而起,将整个操作室都带得震动了一下。刺耳的报警声紧随其后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操作台上代表紧急联锁的那几个按钮同步放出扎眼红光。

第30章

“昨日下午十六点零七分,位于东河镇西南方的东河炼化加氢精制装置发生一起爆炸事故。截止今日上午十二点,该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两人受伤。”

昏暗的房间,只床底灯带发出微弱的光,这光还被垂下的床单遮了大半。窗帘紧闭,城市灯光和月光俱被关在窗外。床尾正对着的那面墙上,硕大的电视屏成为这屋中唯一时而明亮的东西。

“据相关人士透露,两名受伤员工救治及时,目前已无生命危险。具体事故原因相关部门正在调查中。”

电视中,年轻的新闻主播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唐如心盘腿坐在被电视照得忽明忽暗的床上,身边散落着三种口味的薯片袋,半盘剥好的开心果和山核桃,两根未拆封的棒棒糖,和一包烟。旁边烟灰缸里的蓝色凝胶中,剑般插着五根烟,都只抽了半根。

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鼓着腮帮子低头叠纸飞机。叠好后在嘴里呵两口气,然后冲电视飞过去。

电视下方的墙边已落满各式各样的纸飞机。

这是她死去的继母教她的方法——心愿也好,愁怨也罢,写在纸上再叠成飞机,让它飞去天空,离神仙最近的地方。天上的神仙看到了,这份心愿就能实现,愁怨也能化解。

于是,小时候她叠了很多纸飞机,为了让纸飞机飞得更高,她学了数不清的叠飞机的方法。直到母亲死后她才发现,再多纸飞机都解决不掉于哲。于是她知道这是假的,只是她并不觉难过,她知道妈妈是为了让她开心。

江月遥死得早,病得更早,没给她留下什么东西,所以她把这没什么用的叠飞机的习惯留下来了。

叠完了能回忆起来的所有叠法的纸飞机,唐如心这才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抬起头,仰天缓了几秒后,她看向电视机。

电视中新闻主播已在播报别的新闻,儿童走失被好心人送警局,货车倾翻众人合力捡回水果……播音员的表情语气和播报亡人事故没区别。

唐如心无声叹口气,关掉电视后把自己摆成大字形瘫倒在床上。

她嘴里含着根青苹果口味的棒棒糖,两只手在不移动身子的可触范围内来回摸索几遍,然后在一包薯片袋子里摸到自己的手机。

倒扣手机屏幕在床单上蹭了蹭,唐如心打电话给童佳羽。

“我去找你吧。”唐如心在黑暗中轻声说道,“我好无聊。”

“医院已经熄灯啦,早过探视时间了。”童佳羽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几乎耳语。

“那我明早去。”唐如心嘟囔着。

“会碰到记者哦,还有自媒体的。”童佳羽语中带着隐隐笑意。

唐如心撇撇嘴,只得放弃。

“你腿还疼吗?”唐如心问道,“需要什么告诉我,我让跑腿给你送。”

“这话耳熟,前不久我才对你说过。”童佳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而后立马又压低声音,“肯定疼啊,这可是骨头裂了,石膏都打了半米厚。”

见唐如心好一会儿没吭声,童佳羽立即说道:

“放心啦,半个月就能出院,后面好好修养做康复训练就可以。”

又过了好一会儿,唐如心轻轻“嗯”了一声。

“你自己在家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也不要抽那么多烟。知道吗?你有点良心啊,不要让我住着院还操心你。”

唐如心深吸一口气,稳着喉咙说了声“知道了”,然后立即挂断电话。

与此同时,她的眼泪冲出眼眶滑落下来。

也许于哲说得对,她确实不适合安全管理岗位。在她之前二十多年,东河炼化没有死过一个人。在她之后短短三年不到,或者说短短一个月不到,死了两人。

哪怕有人故意行凶,那也是在她管辖的属地和她管辖的人员范围内,利用属地条件行的凶。只此一点,就不能说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的上任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除了唐久霖。

她的骄傲让她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原本的可有可无变成了“非要”。想打所有人的脸,结果却是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让当初所有人反对她的人,都有机会说出那句“我就知道”。

抬手压住眼眶,唐如心在寂静的黑暗中陷入疯狂的自责。最让她痛苦的是,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连如何避免如何挽救都找不到思路。除了自责,她没有任何有用的事可以做。

像被一口厚重的锅倒扣着罩住,看不到一点天光和希望,也寻不到任何出路。

就在唐如心感到快要被自责闷得窒息时,躺在她掌心的手机发出持续震动的嗡鸣。

她懒得睁眼看是谁打来的,黑暗中看明亮的手机,眼睛难受。

接通电话“喂”了一声,耳边却没有回答。她正想挂断,就听见于哲的声音传来。

“你,今天没上班?”

“停职上什么班?”唐如心声音低哑,仿佛刚睡醒。

于哲沉默了好一会儿,带着几分犹豫和小心,开口道:

“你还好吗?”

唐如心五官一皱,强忍着眼睛的不适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实是于哲。

“你有病吗?”

说完这句,她把电话挂了。不懂于哲在发什么疯,猫哭耗子是不是哭得过于真心了,他俩私下是需要假温情的关系吗?见面不打破头就算文明人了。

昨日事故处理完毕,公司连夜召开董事会,她当场被停职,成为尚未调查清楚原因的亡人事故的主要责任人,被抛出去堵应急管理局和媒体的嘴。这不是于哲早就期盼的场面吗?能忍住没当场开香槟应该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现在这副小心翼翼的口气是发什么神经。

然而被于哲这么一搅和,她感到那口罩着她的锅似乎没压那么严实了,至少能呼吸了。

黑暗中,唐如心缓缓坐起身,深呼吸几下平复情绪。

手机再度震动起来,她翻个白眼接通电话。

“没完了是吗?”

“完没完你心里没数吗?”

唐如心愣了一下,这才看一眼来电显示——门神。

她立即清了清喉咙,调整语气轻声说道:“郁队长,有事?”

“来趟警局,你得帮我个忙。当然,也是帮你自己。麻溜的啊,别磨蹭。”郁垒说话语速快,态度也豪放,通常出口都不是商量,怎么听都像命令。

而唐如心此刻最烦的就是命令,准确说她烦除了童佳羽外的所有人的命令。

装还是不装,是个问题。这个问题她考虑了两秒,决定不装了。

“你开个拘捕令,我麻溜就去。”

电话另一边的郁垒安静了片刻,问:

“你哭了?还是感冒了?”

这下换唐如心安静了,是警察格外敏锐吗,童佳羽和于哲都没察觉的事,相识时间最短的郁垒却听出来了。

“哪个能不去就哪个。”唐如心软下语气。

“别闹了,哪个都得来。我们找着爆炸案嫌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