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桌面狩猎 支污竹 12790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位于市中心的一栋五层高的蓝白建筑内,周济尧神色茫然地坐在其中一间审讯室里。屋顶灯光亮如白昼,四周是加垫了藏蓝色泡沫海绵的墙壁,对面一张空无一人的长桌,桌上有电脑。

自从被带进这个房间,周济尧就再没见到活人,感觉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抬眼看去,墙上的圆形时钟却只走了十分钟。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冰凉的手铐铐住的手,手指指缘处有很多细小倒刺。

直到他把那些倒刺全部都拔掉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济尧看了眼时间,距离他被带来这里,已经过了四十三分钟。

来人不是生面孔,正是在公司看他们应急演练的那两位警察。周济尧想笑笑打个招呼,却发现自己的脸僵硬得扯都不动。

陈景舟坐在审讯桌后有电脑的位置上,熟练地敲击键盘输入密码。

“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报一下。”

周济尧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试图让自己放松,“周济尧,男,37岁,南池街风华小区十九栋五十八号,东河炼化公司炼油二部加氢精制装置负责人。”

“知道为什么带你过来吗?”陈景舟一边打字一边问。

周济尧垂下眼,颓丧地说道:“亡人事故,追究刑责。”

陈景舟一愣,然后转头看向坐他身旁的郁垒,见自家队长听见这话时,眼睛下意识眯了起来,似有疑惑。

“那说说吧,你责任在哪?”郁垒前倾坐姿,手肘撑在桌面,手指按了按塞在耳朵眼儿里的耳机。

同样一脸疑惑的,还有站在审讯室玻璃墙外的唐如心。她一时不确定这位周工程师是真傻还是装傻,就算亡人事故追究刑责,能追到他一个小小的装置负责人身上?她都没坐里面接受审讯,轮得到他?

周济尧沉默了,低着头看不到神色。直到陈景舟敲桌子催促他回答,他才喃喃开口说了句:“我不知道。”

“你可想清楚了。现在问你,是给你坦白的机会。等我们把证据放你面前你再坦白,性质可就不一样了。”陈景舟拿起旁边的文件夹晃了晃。

周济尧抬起头,眼眶发红。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阀门是打开的。”周济尧语带哽咽,声音颤抖得几乎要哭出来,“装置一直正常生产,近期也没有异常波动,更没有开停工这种大动作。那个阀门,那个放火炬的手阀应该一直保持关闭的。我们都连续生产好几年了,中间没有……”

郁垒抬手打断他,站起身后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放在周济尧的小桌板上。

“认识这个人吗?”

“刘,刘栋?”周济尧不确定地说道。

“这个呢?”郁垒放下另一张照片。

“陈俊安……”

“这个就不用问了,你装置的人。”郁垒放下最后一张照片,然后回到审讯桌后坐下,“短短半个月,两死一重伤两轻伤。你挺能耐的。”

周济尧的表情犹如五雷轰顶,惊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什……啊?我……”

郁垒侧头靠近陈景舟,低声道:“这演技,在咱们这儿的嫌犯里排得上前三吗?”

陈景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认可道:“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

“你觉得他现在会招吗?”郁垒继续和陈景舟咬耳朵闲话。

“难,心理素质挺过硬的。”陈景舟配合地回答。

郁垒点点头,和陈景舟一起出了审讯室。通常这种情况要给嫌疑人一些独处时间,方便审讯人员观察嫌疑人心理状态的变化,可以及时调整审讯策略。

审讯室外,唐如心双手环胸眉间紧皱,腰背挺出僵硬的姿态。见他俩出来,只微点一下头便又盯着审讯室里的周济尧看。

此时的周济尧已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颓丧,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恐慌,还有疑惑和茫然,像一只被冤枉的兔子,无助又可怜。

一如郁垒所说,若他是假装的,这演技确实厉害。

“你们怎么确定他是嫌疑人?”唐如心问向站在她身侧,捧着个海大的茶壶喝茶的郁垒。

“我还想问你呢。”郁垒呸一声吐出茶渣,拧上茶壶盖子,“刘栋案的第二天,我们的人盘查了当晚在岗的所有员工,你们可没说装置负责人当晚在啊。”

唐如心一愣,“他在吗?我不知道啊。他那天又不值班,他为什么在啊?”

“你问我啊?”郁垒拿出手机翻照片给她看,“装置区门禁系统显示,他当天就没下班,一直到凌晨五点二十二分才离开。刘栋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加班?”唐如心不确定地给出可能性。

“周济尧上下班经常从酮苯装置里的这条小路走。”郁垒滑动手机屏幕继续翻照片,“他工作的地方正对着装置区的二号门。他非要穿过陈俊安所在的酮苯装置,走路去距离他上班地方更远的一号门取车。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一号门,而不直接停在更近的二号门?”

“……锻炼,身体?”

唐如心说完,郁垒给了她一个“你自己信吗”的眼神。

“再看这张照片。应急演练前两天的下午十六点二十七分,他出现在导致转化炉爆炸的那个阀门下方,并且背对摄像头站了几秒钟时间。当然,角度原因只能看到他站在那里了,没法确定他动过那个阀。”

唐如心找不到理由了,连离谱的都找不到。换她看到这些东西,也会直接抓人了。

“可他为什么啊?”唐如心不解,“公司得罪他了?”

“审一审就知道了。”

合着还没确定动机,唐如心脸一垮,“审不出来呢?你这些证据虽然有指向性,但不够硬啊。”

郁垒收起手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很快就让你知道,哥有多硬。”

看着郁垒两步一迈飞快闪进审讯室,唐如心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表情也越来越难以置信。

——他在开黄腔吗?!

他穿一身笔挺的制服说这种话?!

第32章

周济尧对郁垒拿出的所有证据都表达了震惊和不解,他情绪激动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我承认因为我工作不够细致导致了这次爆炸事故,我愿意承担责任。但刘栋和陈俊安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怎么能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巧合就认为是我干的?”周济尧用力拍着身前的小桌板,满脸愤怒。

陈景舟十指飞快敲击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像在给周济尧当气氛组,鼓励他再吼得卖力一点。

“你们能不能仔细查查?!二号门停车的人比一号门要少,因为一号门距离装置区更近,且二号门的门卫比一号门管得松。偶尔没穿工作鞋或者工作服没系扣子,二号门的门卫也让进门。绝对不止我一个人把车停在距离装置区更远的二号门,凭什么抓我?!”

周济尧用力挥了一下手,将放在他桌板上的几张照片也挥落在地。屋中一时安静,只余他高声怒吼后的粗喘。

郁垒认同地点点头,“继续。”

“我之所以站在那个阀门前,是因为当时我手机刚好有工作信息进来,我需要背对太阳光回信息。不信你们可以查我手机,看看监控上显示的那段时间我是不是发过信息。”

“回信息和开阀门,冲突吗?”郁垒反问道,“那个手阀只有巴掌大,以你的手掌大小,一手回信息一手开阀门不难。”

周济尧顿时语塞。确如郁垒所说,他背对监控面朝阀门站立了足足五分钟,就算真有信息发送,也不妨碍他发完信息再去开阀门,或者开了再发信息,甚至两件事同时干都行。

“不能因为我在这儿站过,就认定我动过这个阀!你们主张的,应该你们举证,我用不着去证明你们都证明不了的事。”周济尧厉声说道。

一直打字的陈景舟闻言抬起头,眼中有意外。这种百口莫辩的情况下,还能把谁主张谁举证的规矩想起来的嫌疑人可不多。

周济尧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心理素质太好。

郁垒沉默片刻,一时犹豫起来。周济尧现在太符合一个被冤枉而气急败坏,却又笃信自己无辜的人的状态了。

此时,他的入耳式耳机中传来唐如心的声音。

“正常情况下,火炬系统的启用是有严格计划的。在某个装置按计划停工或开工的时候,火炬系统会排放废气进行露天燃烧。突发情况需要异常排放,也要及时通知生产调度部门,同步完成全公司公告和环保部门备案。而这次是计划内排放。”

唐如心见郁垒依旧沉默,继续解释道:

“转化炉的炉膛一直是负压状态,而火炬系统里正常情况下是没有可燃废气的,所以即便是负压,也不会有可燃气被吸进炉膛。”

郁垒听懂了。

“你有渠道了解你们公司火炬系统启用的时间。”

周济尧一愣,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这是所有装置负责人都会提前知道的,要确保正常生产的装置不会被火炬系统干扰。这次事故,我的责任就在这里了,我没有确认转化炉连通火炬系统的流程是切断的。”

郁垒轻笑道:“你在这个开着的阀门前面站了五分钟,没发现它是开的。”

周济尧颓丧地叹了口气,“我根本没去看这个阀门,我在看手机……”

“只有各个装置的负责人知道吗?”郁垒打断他的话。

周济尧急忙说道:“当然不是。公司会在调度会上通知,还会在公司网站上发布公告。有心想了解的人很容易就能了解到。”

“你们部门除了你,还有谁的工作内容和火炬排放有关联?”

周济尧沉默片刻,然后摇摇头。

“那这个证据,你可就很难洗干净了。”郁垒说道,“不如你提供几个可能性,让我们能更深入地调查一下。”

周济尧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然后依旧摇头。

“是我的责任,我是第一个知道火炬系统要排放的人,但没有安排流程检查工作。”

闻言,郁垒面色微沉,心情已经没有刚进审讯室时那么好了。

“见过这个吗?”郁垒抬手,将一个证据袋扔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白色的,略胖的中性笔。

周济尧的眉头皱起来,然后点头,“我好像,用过类似的……”

话未完,郁垒将一张新闻截图照片递给他。公司宣传部发在公司主页新闻栏目的,采访周济尧的一篇报道。配图中的周济尧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写字,手中握着的,正是一只白胖的中性笔。

“现在这支笔在哪?”郁垒问道。

周济尧神色迷茫,想了好半天才回答说,“很久没见了……应该是丢了吧。”

“丢在刘栋死亡现场了。”

此言一出,周济尧脸色顿时变了,原本的愤怒和不甘被惊恐慌张取代。

“我不知道啊!我们,我们丢笔很正常。办公室的门又不关,谁进谁出的……这笔,这笔确实是我的,但我很久没看见了,以为早就丢了。我真不知道怎么会……”

周济尧语无伦次地说着,想解释又理不清思路。

“你一个大老爷们,用这么可爱的笔吗?你自己买的?”

“不是,不是我买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可能签字的时候忘记还谁了……我真记不清这笔哪来的,但我确实,我确实用过……”

“废话,我又不瞎。你用没用过我看不到吗?”郁垒冷笑着指了指照片,“你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好事。来,继续。”

说着,郁垒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有折痕的A4纸。

“你和刘栋的关系,不只是听说过这么简单吧?”

周济尧看到纸上的内容后,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干净了,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笼罩下,死人一般。

“不说了?”郁垒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应:“我替你说。举报刘栋,让他没能竞聘上班长岗位的这封匿名信里,提到与刘栋有不正当关系的女员工,是你妻子何晴吧?”

周济尧唇边的血色也褪了,他僵硬地坐着,一言不发。

陈景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呵道:“说话!”

没料到陈景舟突然来这一下子,正在凝神关注周济尧神色的郁垒被吓一跳,指尖一直转着的笔都被吓掉了。

郁垒瞪他一眼,弯腰把笔捡起来。

此时,耳机中突然传来唐如心缓而轻的声音。

“郁垒。要么不是周济尧,要么不只是周济尧。”

第33章

天微亮时,审讯告一段落。

几人刚出审讯室,热腾腾的吃食已送到警局。各式各样的面点粥饭、豆浆、牛奶铺了一桌,熬了一宿的警察们看见这一桌,跟恶狼看到肉一样眼冒绿光,问都不问扑过去就往嘴里塞。

“谢谢唐姐!唐姐下凡辛苦了!”陈景舟嘴里忙活,倒也没忘了对这一顿的金主表达谢意。

“这个时间有早餐送?哪个店,我记一下。”郁垒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拿出手机问道。

唐如心微笑,“东河炼化员工餐厅。”

郁垒收起手机,专心低头吃包子。他脑子抽了,竟然以为她会花钱给他们买早餐。

“你们慢吃,我先走了。有事联系。”唐如心穿上外套,理了理散在身后的头发。

郁垒将手中的豆浆仰头倒进嗓子眼儿,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送你。”

“我开车了。”唐如心说道。

“那你送我。”

“……”

也对,当警察的脸皮薄了也干不上队长的位置,唐如心捏着车钥匙远程发动汽车。

热好车后,两人来到警局院子围墙边的停车区。郁垒快走两步率先坐进驾驶座,扫过一眼仪表盘和车饰后,忍不住内心腹诽一句“可恶的资本家”。

唐如心坐进副驾,“去医院。”

“哪儿不舒服?”郁垒诧异地转头。

唐如心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从车中央扶手台下方抽出一张纸巾,侧身在郁垒嘴角缓而轻地擦了擦。

郁垒下意识梗着脖子想躲开,然而他肩上系着安全带,给他退让的空间实在不多。唐如心的指尖隔着纸巾蹭在他唇边,带着微温。

“明知故问了,郁队长。你要是到现在还不清楚我和童佳羽的关系,我就得怀疑你的办案能力了。”

“有了比童佳羽嫌疑更大的对象,你就放心摊牌了?”郁垒抬手用力蹭了一把自己嘴角,似想把那余温蹭掉。茶得这么随性而起,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唐如心“嗯”了一声,双手交叠朝前伸了个懒腰,而后调整座椅向后靠去,几乎到了平躺的角度,她微侧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为什么认为周济尧有同伙?”郁垒目不斜视地开车,似没看见她打算睡觉的姿态。

唐如心打了个哈欠,“那天把你我关在井里的人,不是他。”

“理由?”

“对讲机的频道。”唐如心越说声音越低,“周济尧负责三套装置的生产,他的对讲机可以接收三个频道。但那天我试频道的时候,前两个频道没动静……”

还有这种弯弯绕呢,郁垒的眉头皱起来。这种信息,不是东河炼化公司的内部人员,根本不可能知道,而外部人员也根本想不到去问。

郁垒刚想开口,侧目便见唐如心已经睡着了,巴掌大的脸埋了大半在黑色大衣领子里,只额头和柳叶似的眉毛露在外面。他打开座椅加热,并将空调暖风调大两格。

也许因为哭过后熬了个大夜,也可能是车内暖风吹得过于怡人,唐如心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仿佛置身幼时的摇篮,在母亲温暖手掌的轻抚下睡得无比安稳和踏实。

再睁开眼时,出现的是郁垒胡子拉碴的侧脸——鼻梁高挺,眉尾锐利,下颌线刚硬得宛如刀削。

不得不说,郁垒这张脸在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耐看的,童佳羽会喜欢他也不奇怪。唐如心安静了几秒,而后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在车里,只是安全带已经被解开了。主驾位的座椅也放倒下来,郁垒正睡得不省人事。

周遭环境昏暗,目之所及处整齐停放着不少车辆,似乎在某个地下停车场。

唐如心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拿出手机看时间。一眼过后她暗骂一句脏,已经下午三点了。

郁垒这家伙,把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就睡过去了,竟然不叫醒她。周围又黑又安静,难怪她一觉睡了快十个小时。要命,她和童佳羽约好早上去看她的。

唐如心打开副驾上方的车顶灯,拿出气垫粉底和口红补妆。就在她挺着身子看遮阳板背后的镜子时,一道熟悉人影出现在一旁的后视镜中。

她捏着口红的手一顿,然后立即将车顶灯关了,人也后仰着躺下去。

那人从后方,隔着三排停车位和一条车行通道的距离走过去,然后左拐,停在唐如心视野范围左前方的一根立柱旁,而那滚圆粗壮的柱子后似乎站着什么人。距离太远,唐如心只看到时而露出的一只手。

此时,郁垒突然醒来,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唐如心立即伸长右手,越过车主驾和副驾之间的中央扶手台,一把捂住郁垒的嘴。

郁垒瞬间惊醒,眼睛都没睁开,抬手就将扣在自己脸上的东西抓住,并狠狠拽去一旁。

这一拽,将唐如心整个人都拽了过去。她横在郁垒身上,右手手腕被他扣在车窗上。只要她抵在郁垒胸前的左手臂稍撤一点力,她就能和郁垒来个负距离接触。

郁垒看清现状,呼吸滞了片刻。他缓缓松开她手腕,却见唐如心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你干什……”

“别说话,也别动。”唐如心低声打断他的话。

她双手手臂撑在他胸前,且弯折在很微妙的角度,既不能撑太高被不远处的人看到,又不能撑太低贴在他身上,而翻身回副驾的动作又太大,她的手臂很快开始发抖,人也越来越低。

没过几秒,她放弃了,索性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于是郁垒不得不仰起头,努力让开堵在自己鼻子下方的唐如心的头顶。鼻腔盈满洗发水的薄荷香,他咽了咽口水,感觉嘴巴和喉咙都格外干涩。脑子也嗡嗡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毕竟只有梦里才会出现如此的,让他一点头绪都摸不着的状况。

“要不……”郁垒勉强开口,声音带着哑,“先起来?”

唐如心微微侧头,朝不远处圆柱的方向看了一眼。昏暗中,那人依旧和站在立柱后的人说着话。立柱后的人伸手拍了拍这人的肩,这人很厌恶地在那只手拍过的地方掸了掸,而后转身朝这边走来。

唐如心立马低下头,把脑袋埋进郁垒胸前,右手再度不放心地捂上郁垒的嘴。这次郁垒没再扯开她的手,他已意识到情况不对。

微抬起头,他看到于哲从车前走过,脸上带着阴鸷的戾气。

过了片刻,于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以后,郁垒拍了拍唐如心后背,示意她可以起来了。唐如心没动弹,依旧死死趴在他身上,只微微转头看向那根立柱。她不确定柱子后的人还在不在,一时不敢起来。

郁垒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按在自己额头:“你再不起来,我不客气了。”

“警察打人,罪加一等。”唐如心心不在焉地悄声地说道,目光依旧看着不远处的那根柱子。圆柱那方空间的声控灯始终亮着,证明灯下那人很可能还未离开。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同于郁垒以往的笑声,这声笑带着明显轻佻。

“你是想多了,还是想少了?”

郁垒话音未落,唐如心已感到原本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不安分起来。那手掌缓缓移到她侧腰,且有继续下行的趋势。

“那边还有人!”唐如心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冲他低吼一声。她以为他所谓的不客气,是警察对罪犯的那种不客气,没想到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不客气。

唐如心抬手在郁垒脸上拍了一巴掌,但不敢太用力,怕打出大动静,于是这一巴掌拍得跟调戏似的。

被调戏了的郁垒再度无声叹了口气。他仰头望向车顶,内心绝望又无助——她再这样趴下去,他要晚节不保。

第34章

唐如心不是无知少女,不至于不明白此时他俩的姿势有多不妥,但她没办法。她此刻的大脑已处于宕机状态,下意识不想让郁垒看到柱子后的人,也不想让柱子后的人看到自己。

那只手,从柱子后伸出来几次,且拍过于哲肩膀的手,是属于童佳羽的。那手掌上缠着纱布,纱布接口处的宽幅白色胶带上,有她用口红涂的歪歪扭扭的三颗爱心。距离远,只看到手背上有三个红点,但和她涂的排列位置一致。

若说刚好有人手上缠了纱布,且点了三个一样位置的红点在上面,这种巧合不存在的。

唐如心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也不知道为何不想让郁垒看到童佳羽。她大脑混乱,无暇思考之下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决断——先阻止。

至于为什么,以后再说。

“那边的人是谁?”郁垒低声问道。

“于哲的小老婆。”

“?”

“她觉得我和于哲有一腿。”

“??”

“让她看到,她一定认为我缠着于哲不放,又吵又闹会很烦。”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郁垒震惊地推开她,怀疑这绿茶在耍他。

唐如心笑着翻身退回副驾,理了理脑后长发,“看出来了?”

郁垒坐起身,无语地看着她。

“开个玩笑嘛。”唐如心拿出口红继续补妆,“谁让你把车往这一停就睡了,也不叫醒我。我和人有约的,被你耽误了。”

郁垒依旧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毫不掩藏探究和审视。

“真生气啦?”唐如心侧身,凑近他的脸笑道,“我真不知道那边的人是谁,柱子挡住了。我只是不想被于哲看到,懒得和他周旋。”

见郁垒仍旧面色不虞,唐如心似笑非笑道:“不信?好,等着。”

她当即拨通于哲的电话。

“姓于的,刚才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和你见面的人是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一个字都没赏给她。

唐如心冲郁垒摊手,满脸无辜,“我尽力了。”

郁垒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可能从她这儿得到答案了,虽然他已有了大致猜测。他竟以为自己做出的“牺牲”能换她一点坦诚相待,真是。

“童佳羽吗?”郁垒侧头调直座椅靠背,状似无意地开口。

唐如心的笑意淡了些,嘴角勉强维持着上扬的角度。

“和你有约的人。”郁垒补充道。

“……是啊。”

“刚好,我也有事要问她。”

医院地库的电梯直通门诊大楼,从门诊楼一楼大门出去,绕过医技楼和急诊楼就是住院部,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走得煎熬,唐如心几乎健步如飞,高跟鞋快踩出火星子了。走过花坛鹅卵石小径时,郁垒几度以为她要崴脚,结果却都稳稳窜过去了。这核心收得够稳,放警局都能上榜了。

“横竖都晚了,何必这么赶?”进了外科住院楼的电梯,郁垒忍不住问道。

唐如心充耳不闻,只盯着电梯按钮上跳跃的楼层数字。电梯门一开,她立马窜出去两步奔进病房。

童佳羽正在玩手游,抬头见唐如心进来,立马手机一扔开心地喊了声:

“心妈!”

“你精神头儿这么好吗?”唐如心眨着眼猛冲她使眼色。

童佳羽一怔,还没来得及领会唐如心的意思,就看到郁垒双手插兜晃进门,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郁垒,你怎么来了?”她面带惊喜,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唐如心急忙把她按住。这大傻姑娘笑个屁啊,你男神审你来了——唐如心恨不能撬开她脑壳儿,看看里面是不是滚着长江水。

此时的童佳羽眼里只剩郁垒,哪顾得上唐如心着急上火。

“坐。”童佳羽拍拍床侧,笑眯眯地对郁垒说道。

郁垒装没看见,拉过墙边的椅子坐下,然后从衣兜里掏出本子和笔,“问你点事儿。不是警方询问,就当朋友聊天。”

“你是不是在发烧?”唐如心伸手摸她额头,眼中透着恨铁不成钢。

“没有呀。”童佳羽眨眨眼,拉下唐如心的手并扯她坐在床沿,然后笑嘻嘻地凑在她耳边说:“我完全没想到郁垒会来看我,好开心!”

声音不大,但足够郁垒听见。然而郁垒一脸老僧入定的表情,垂着眼翻他的小破本子看。

“据我所知,你们应急演练的剧本是由你们班组全员合写的,分配给每个人的角色也是提前定好的。对吗?”郁垒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做记录。

“对啊,但我每次都是扮演受伤员工,等着被救就行了。”童佳羽知无不言,答得飞快。

“为什么?”郁垒抬眼看向她。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嘛。”童佳羽无所谓地耸耸肩,“救人我不会,救装置我也不会。个头儿又矮,体重也还凑合,放担架上抬起来方便。”

郁垒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伤者固定”四个字。

“你应该知道我们之前调查过你。”

童佳羽面带失落,道:“知道,有人问过班长和其他同事。他们都告诉我啦。”

“因为这次你是受害人,所以你的嫌疑很大程度上被排除了。这事儿,你也知道吗?”郁垒看着童佳羽的脸。

只见童佳羽顿时两眼一亮,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她抓起唐如心的胳膊晃了晃,“我没事啦!”

唐如心高兴不起来,但也不忍扫她兴,便跟着笑了笑。童佳羽是没事了,可她的事却半点看不到希望。

周济尧坚持这次事故是工作疏漏导致,而警方掌握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炉膛爆炸是人为。指向周济尧的证据几乎都集中在刘栋案上,连陈俊安的高坠都无法进行有效关联。若无足够动机和铁证,要指控周济尧炸毁自己负责的装置,可能性太小。

郁垒签不签事故认定书已经不重要了,从董事会决定停她职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责任人。哪怕最后找到证据证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的属地管理责任也甩不掉。

安全总监这个位置,和她的缘分已经断了。

唐如心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操心那么多干嘛呢?童佳羽和于哲见面就见面,她都已经被踩入谷底了,难不成于哲还要斩草除根找童佳羽给她下毒吗?童佳羽也不能答应啊。

算了,不当电灯泡了,她这颗灯泡再亮也照不进童佳羽的那颗恋爱脑。

“渴了,我去买点喝的。”唐如心起身出门。

来到医生办公室,唐如心向主治医生询问了童佳羽的伤情,得到并无大碍的答复后,她出了外科住院楼。

拎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几瓶饮料和零食,她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看信息。

十几个小时没看手机,工作群的消息积累了几百条,不过这些已经用不着她处理了。翻了几个工作群,倒都没什么新鲜东西,不是批制度就是审方案。关掉企业即时通,唐如心打开微信。

相比即时通,微信里的消息就少多了。

她一直没什么朋友,生命中来来去去皆是有尽头的缘分。长期停驻的,或者说被她强留的,只有童佳羽一个人。不是没有舍不得的情谊,她试图留过,没留住。

唐如心打开通讯录,翻到英文字母L开头的位置。她静静看着那个,让当年的她什么招儿都用尽也没能留下的名字。看着看着,唇边逐渐泛起苦涩。

她所珍视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似乎都不能长久。

第35章

在天寒地冻的户外,靠热咖啡的温度坐了快一小时,唐如心冻得受不了,收拾了零食袋子和饮料往回走。

让那对狗男女独处一个小时,她仁至义尽了。唐如心愤愤地将最后一口咖啡喝掉,杯子扔进垃圾桶。

来到童佳羽的病房楼层,刚出电梯就看见侧前方的病房门前围着两三个人,他们探头探脑地朝门上的长条玻璃窗里看。正是童佳羽的病房,里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唐如心疑惑走上前,推开门前看热闹的人挤进门,病房中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气。

——郁垒半躺在地上,身上坐在童佳羽,两人在打架。准确说是童佳羽发疯似的单方面攻击郁垒,而郁垒忙于格挡她不停往他脑袋上招呼的拳头。

“童佳羽!”唐如心扔下手中的饮料零食包,两步冲上前将童佳羽拉开,“你搞什么?!”

被唐如心架住两个胳膊,不得不停手的童佳羽,仍旧不甘心地伸出完好的那条腿,狠狠踹向郁垒。

唐如心气得心脏疼,才离开一会儿就搞出这么离谱的动静。怕牵动童佳羽打了石膏的腿,唐如心小心翼翼地将她架到一旁的地上坐下。低头查看她伤处,确认石膏完好没有破裂。

“腿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见童佳羽脸色铁青地喘着粗气,却不答话,唐如心转头就冲郁垒吼,“她腿上有伤你不知道吗?跟伤员动手,你们警察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

郁垒也气得心脏疼,挨打的是他,挨骂的还是他。要不是顾虑童佳羽的伤,他能任她压着打不还手?他一胳膊能把她掀到窗户外面去。

“来,慢一点。”唐如心将童佳羽扶起来,移到床上坐下,“到底怎么了?”

童佳羽目光森冷地瞪着郁垒,平复了呼吸后便是眼眶一红,然后委屈地低头抽噎,瘪着嘴不吭声。

“他欺负你了?”话一出口,唐如心自己都觉得离谱,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事能让成天乐呵呵的童佳羽气成这样。她上次发这么大火还是冲于哲,而且是在自己的授意下。也就是说,她从没见童佳羽真心实意地发这么大脾气,气到打警察。

郁垒不吭声,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手中捏一团纸巾擦自己被打破了的嘴角。

“你俩有一腿。”童佳羽鼻音浓重地说道,声音很小,但足够另两人听见。

坐在床边的唐如心缓缓转头,目光呆滞地看向靠在床头的童佳羽。

——这世界玄幻了,她刚造谣于哲有小老婆,报应这么快都到自己头上了。难怪郁垒被打成这样都一声不吭,合着是他自己凭实力讨来的这顿打。

“他,说的?”唐如心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干嘛瞒我呢?”童佳羽吸吸鼻子,抬手指了指郁垒领子下方的口红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是先说了喜欢,但不代表要你让啊。”

唐如心抿抿唇,理解了郁垒的无言以对,简直不知该怎么解释。那口红印是刚才在车里弄的,她下车时就看到了,但觉得无所谓。洗一把的事儿,压根儿没想跟郁垒提。

“我要是跟他有事,我天打雷劈不得……”

郁垒伸手捂上唐如心的嘴,目光却一直落在童佳羽身上。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弯下腰,从背后靠近唐如心耳边,低声道:“同车共枕十小时,穿上衣服就不认人?”

童佳羽缓缓抬起头,脸上原本的悲戚荡然无存。她眼中,那一瞬间浮现的狠戾恶毒让郁垒怔了怔,后背再度窜起一片寒意。不是错觉,童佳羽在得知口红印属于唐如心时,刹那看向他的目光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