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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狩猎 支污竹 12790 字 4个月前

恶意与杀意交织在一起,经长久压抑沉淀所呈现出的,足以将眼前人抽筋剥皮的戾气。郁垒不是没见过罪大恶极的凶徒,但童佳羽这种,有着刻入骨髓的恨意的人,不多。

清脆的耳光响在耳畔,打断了郁垒的沉思,也打断了童佳羽看向郁垒的目光。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发展,郁垒后退揉脸,横竖都被童佳羽打得满头包了,也不在乎唐如心加这一巴掌。

郁垒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脸庞,而后冲童佳羽笑笑。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本子和笔,在衣服上拍了拍,然后用本子指着童佳羽道:

“你的事儿,没完。”

郁垒走后,唐如心转头一巴掌打在童佳羽脸上。力道减了大半,声音变得闷而拖沓。

“什么时候开始的?”

童佳羽被打懵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唐如心。

“什么时候开始,在我面前演戏的?”唐如心一字一顿问道。

童佳羽缓缓收了故作的惊讶,抿着唇低下头,微圆的脸庞崩出倔强的线条。她侧头看向别处,手指扣进被褥。

“瞒着我和于哲私下见面,骗我说喜欢郁垒,明明不用打石膏的腿非要医生给你打石膏。为什么?”唐如心轻声问着,并握住童佳羽的手,将她紧绷的手指掰开,缓缓揉了揉。

“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唐如心感到鼻腔逐渐酸涩,眼中也涌上一股温热,“不能告诉我吗?因为我帮不上忙,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让你这样防着我?甚至,不惜污蔑我?”

“不是的!”童佳羽急忙说道,她反握住唐如心的手,“我不是污蔑你,我……我是,我是在保护你。你相信我。”

她手忙脚乱地替唐如心擦眼泪,满眼的不知所措。

“别哭。”

然而唐如心的眼泪像决堤的河,任她怎么擦都停不下来。

“于哲找我,是想收买我把你的动向告诉他。然后,然后骗你说喜欢郁垒是因为,是因为我害怕他打你主意……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我讨厌他,特别讨厌!还有什么,哦腿,这腿是因为,看起来严重一点比较容易让你心疼……”

在童佳羽絮絮叨叨的解释中,唐如心的眼泪慢慢停了。她看向童佳羽的目光逐渐冷下来,唇边缓缓扬起一抹苦笑。

果然,她珍视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

唐如心拍拍童佳羽的手背,带着不舍和某种无言的告别,而后站起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如心!”童佳羽急忙喊道:“你相信我。我绝对,绝对不会害你的。”

唐如心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童佳羽,微笑着应了声:

“好。”

第36章

没事业,没朋友,没爱人,没亲人。

一个人活了快三十年,是怎么做到一无所有的?以前好歹还跟于哲斗一斗,如今她连和于哲斗的资格都没有了。唐如心很佩服自己,竟能在方方面面都做到了一败涂地,输得太全面了。

回到家,唐如心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床,这才想起昨夜自己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收拾堆在床上的零食和纸飞机们。

她没做挣扎,转头去了童佳羽的卧室,拉上窗帘倒头就睡。怕自己睡不着,还吞了两片安眠药。

这一觉,她从天亮睡到天黑,又从天黑睡到天亮。似乎断断续续做了梦,却想不起梦了什么,醒时只觉异常疲惫,太阳穴也如被人拿钻头钻过似的疼。算了下时间,她睡了快二十个小时。

手机上好几个童佳羽的未接来电,还有宋牧和郁垒找过她。发了会儿呆,唐如心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出现自己颓丧的脸。头发蓬乱,眼圈乌青,脸色苍白,以及神情麻木。

——这就是她,活了二十九年的唐如心。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一共执着过三个人,第一个死了;第二个走了,第三个,也在昨天失去了。她很早以前就明白人生没有非谁不可,任何人的来去都是缘起缘灭的一段经历罢了。只要时间够长,就能抚平所有伤。

只是缘起时越美好,缘灭时就越痛苦。

眼前全是与童佳羽过往相处的点滴,刺得唐如心呼吸都困难起来。她弯下腰,手肘撑在洗手台上,将脸埋在自己臂弯间。不过是欺骗和背叛而已,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原来人在紧闭双眼时,眼泪也是可以流出来的。

“去做想做的事,如果没有,就去做该做的事。”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是她十五岁那年,罗奕告诉她的。

罗奕是她的投资学启蒙老师,也是她迄今为止唯一爱过的男人。只不过,她的爱被他否定了。不是拒绝,而是否定。他根本不承认她对他的情感是爱,因为她向他表白那年还不到十六岁。被否定多了,自己便也怀疑起来。

在不断自我怀疑和不停炽烈燃烧的爱意中,唐如心痛苦了两年。在她十八岁的前一天,终于可以终止自我怀疑的那一天,罗奕走了。

像从未出现过,离开得彻底又干净,手起刀落地斩断了与她有关的一切。她发了疯地找他,打听他的消息和去处,甚至还报了警。最后才知道,罗奕辞职去了加拿大。

会选在她十八岁生日前一天离开,用意不言而喻——这次是拒绝,不是否定。

他唯一留给她的,就是喝不完的鸡汤。当初被她鄙夷且无视的一句句废话,却总能在过后的岁月中突然冒出来,在她茫然无措时给她指一条前途未卜的路。

罗奕从肯不给她答案,他只给方向。

用他的话来说,别人给的答案是这世上最毁人的东西。当时她不懂,后来明白他是对的,尤其在人生这条路上,若迷信一个固定答案,人就毁了。

一想到罗奕,唐如心便冷静下来,人也清醒了。若让罗奕看到此刻的她,估计会后悔收她当徒弟——太没出息了。

唐如心洗完脸,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被卫生间的灯照得格外苍白,眼中有红血,嘴唇也干得起皮,好在皮肤仍旧光滑,头发也还健在。

不就没事业没朋友没爱情没家人嘛,至少她还有自己。最重要的是,她身体健康还不缺钱。比起挣扎在疾病和温饱线上的人,她现在的难过简直像矫情。

唐如心鼓着腮帮子“啪啪”猛拍自己的脸,试图把自己拍精神点。打开镜柜,本想拿补水喷雾喷一下脸,这才想起这里是童佳羽房间的卫生间。

她将镜柜门关上,转身走出卫生间,尚未走到房门口就停下脚步。唐如心缓缓转身,眉间蹙起。

——那是什么?

回到卫生间,唐如心打开洗手台上的镜柜。柜子里零星放着一些化妆品、指甲油和首饰盒,最上层的角落立着包开封的卫生巾,落满灰尘,显然许久未动过了。她踮脚将那包卫生巾取下来,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显示,这东西已经过期两年了。

若她没记错,这是她去欧洲旅游的时候买的。没用完,带回来被童佳羽借走了。唐如心有点想不通,四年多了,童佳羽还没用完,还是扔在这里就忘记了?当年给她的时候就是半包的样子,现在还是半包,根本就没用。

正在她努力回忆时,楼下门铃突然响起。

唐如心拿起手机打开监控,看到于哲的脸。她啧一声摁灭手机屏,把那半包卫生巾放回原处,关上镜门。

紧接着手机发出震动嗡鸣,于哲打来的。

“别告诉我你不在家,你的车还在门口呢。”

唐如心嗤笑一声,说:“不给你开门,还需要装不在家吗?”

她刚想挂电话,就听见于哲大声说道:“我们谈谈。”

“关于什么?”

于哲沉默片刻,而后低声道:“你先开门。”

“要么说,要么滚。”

“唐久霖要卖了东河炼化。”

闻言,唐如心愣了好一会儿,这消息确实出乎她意料。

东河炼化短时间内接二连三出事,不止股价大跌,连省部应急管理厅和公安厅都惊动了,市里更是挂牌督导整改。董事会献祭了安全总监唐如心稳住了省厅,争取到延缓停工整改的时间,而郁垒将周济尧作为嫌疑人,也缓解了省公安厅给的压力。

原本只需按部就班将该查的查清楚,该定的罪定下来,东河炼化的危机就能解除。就算真的解除不了,也不至于到变卖的地步。而且现在这种境况做资产清算,市价估值会低很多。

唐久霖不可能不明白这些,却依然选择现在变卖公司,一定发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公司是唐久霖的,只要董事会没意见,她一个被停职了的小安全总监能有什么发言权。

她进公司又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最初只是想给哲添堵罢了。只不过后来,干着干着就干出了不合时宜的好胜心。

如果唐久霖卖了公司能让于哲闹心,那她支持。

“开门。”于哲不耐烦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打断了她沉思。

“嗯,改天。”唐如心挂了电话,等哪天不开门会死,她就考虑给于哲开门。

窗外似乎传来几声咒骂,唐如心懒得搭理,转身出了卫生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童佳羽的房间了,或者说,自从搬进这栋联排别墅,布置好家具后,她就没进过这间屋子。

童佳羽喜欢素净的颜色,卧室整体风格偏冷淡,和她那开朗爱热闹的性格有些南辕北辙。除了被唐如心睡乱了的床铺,其他地方都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摆放的角度和位置,有强迫症般的井然有序,也和她大大咧咧的性格迥异。

唐如心略懊恼地蹙眉,是她太粗神经了,以前竟没注意到童佳羽有这么多矛盾的地方,只觉她细心体贴还勤快,情绪价值给得足。

童佳羽在她面前演戏的时间,会不会比她以为的还要长?

第37章

唐如心站在卧室中央环视四周,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她拉开窗帘,窗外是小区主路,看得见自己停在院中的车。

窗台和地面一尘不染,衣柜里的衣服按四季分类整齐叠放。临窗一张圆桌,上面有倒扣的水杯和水壶。墙边立着高而窄的转角置物架,高处的位置放着几本公司发的学习资料,下方是她和她出去玩时的照片。

照片中,两人举着甜筒冰激凌,勾肩搭背笑容灿烂。童佳羽矮她半个头,却非要搂她的肩,踮脚伸脖妄图让自己看起来高点,于是姿势显得格外滑稽——她在闹,她在笑,美好得像梦。

唐如心将照片倒扣下去,去者不留。

不管曾经多美好,从她哭着乞求童佳羽说出真相,而童佳羽依旧选择欺骗的那一刻起,她和她的缘分就已经断了。

来到床边坐下,唐如心拉开床头柜上层抽屉,里面是头绳、蒸汽眼罩、睡眠精油等常用物品,以及两瓶空了的复合维生素和鱼油补剂。这两瓶,都已经过期一年多了。她打开瓶子看了看,里面确实一片药都没有。依童佳羽近乎强迫症的整理习惯,为何会留两个空瓶子不扔?

凑在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有粉末。唐如心仔细看了看瓶身,是鱼油。装鱼油的瓶子里怎么会有白色粉末?

唐如心拧好瓶盖放回原处,又打开抽屉下的柜门,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几个盒子。她犹豫片刻,觉得擅自翻童佳羽的东西不好,下一刻便将这犹豫甩去一边了。童佳羽欺骗她的时候都没觉得不好,她客气什么。

一共三个盒子,唐如心将它们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床上,并打开最小的那个,里面全是剪下来的公司期刊新闻。

从最早的新闻日期看,童佳羽刚进公司不久就开始收集这些了。有关唐如心的内容收集的最多,其次是于哲和唐久霖的。一张张大小不一的纸片按时间叠放,这样翻过去,像在翻自己的来时路。

唐如心轻笑一声,脑海中浮现童佳羽拿着公司发放的期刊,认真找有关自己消息的样子。片刻后她敛了笑意,缓缓将纸片放整齐,盖上盒子。

第二个盒子中放着两本A5大小的相册。

相册中大部分是唐如心的单人照,有些甚至没有对上焦。唐如心一张张翻过去,有很多年前的,也有最近的。虽然都是偷拍,但照片中的她妆容精致打扮得体。一看便知,偷拍的人在尽力让照片中的她看起来美丽又自信。

可童佳羽有必要偷拍她吗?想拍直说就是,她又不会拒绝。

还有几张童佳羽的自拍照,背景却是唐如心或看手机或用电脑的身影。连合影都要偷偷拍,是怕她不答应,还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照片装了厚厚两相册,全都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拍的,唐如心突然心疼了一下。

相册翻到最后,隔了几页空白后,有一张藏在相册封皮里的照片。可能她拿盒子出来的时候晃过几下,那张相片露出一个角。

照片已有些泛黄,至少十几个年头了。照片中的童佳羽大约十四、五的年纪,整个人瘦削得像根棍儿,和现在圆润微胖的她判若两人。

年少的她面庞青涩稚嫩,一头短发,身上穿宽大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很中性的打扮。双手插兜靠在一个铁栏杆上,栏杆后是层峦叠嶂的远山和青灰色的天空。她神色冷漠地看着侧前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似极不愿拍这张照片。

唐如心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古怪。无论是童佳羽的表情,还是她的打扮,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整张照片气氛压抑沉闷,像某种阴郁晦涩的文艺片的宣传照。盯着看久了,唐如心觉得有点呼吸不畅。

突然,楼下大门发出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唐如心被吓了一跳,急忙打开手机看大门监控,摄像头中出现童佳羽拄着拐杖艰难前行的身影。

唐如心又看向这张照片,犹豫一瞬,还是用手机将它拍了下来,然后手忙脚乱地将照片塞进相册封皮,放回盒子里,又将所有盒子都放进床头柜。她打开房门出去,看到童佳羽正撑着拐杖费力地上楼梯。

她脸色苍白,鬓边的发被汗水浸湿,撑在拐杖上的手微微发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她抬头,看到唐如心安然站在楼梯口,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你。”

唐如心走下几节台阶,扶着童佳羽回到一楼客厅坐下。她去厨房接了杯温水,递给童佳羽后说道:“太累了,一回来就睡了,没听见手机响。”

“你还在生气吗?”童佳羽小心翼翼地问道,双手捧着水杯,没喝。

唐如心沉默片刻,其实她也没想好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童佳羽。本想在她出院前,自己搬出去住。这房子本就是公司的,她离开总比让童佳羽离开好。只没想到,她会瘸着腿从医院跑出来。

“如果我说是,你会说真话吗?”唐如心神色平静地看向她。

童佳羽微张了唇,似想说什么,片刻后又闭上嘴。

唐如心笑了笑,无奈道:“还好,你没选择继续侮辱我的智商。”

“为什么,你认为我在说谎……”童佳羽低声问道。

“我现在已经停职了,于哲不可能选这个时候找你合作来对付我。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同样,讨厌一个人也藏不住。我从没在你的眼神里看见过你对郁垒的喜欢,只看见过厌恶。”

“我那是……”

唐如心抬手制止她开口,“你第一次见郁垒是在中央控制室,那时我就觉得你讨厌他。所以在你告诉我你喜欢他的时候,我很意外,以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你对他的印象。结果,你从那时起就已经在骗我了。”

童佳羽沉默地抿着唇,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水杯。

“你明知这次事故让我很内疚很痛苦,对死亡和受伤的员工来说,我难辞其咎。说为了让我心疼而故意夸大伤势让医生给你打石膏,你自己觉得合理吗?还是说,我的痛苦和愧疚,你喜闻乐见?”

“如心……你知道的,我不会。”童佳羽眼眶发红,出口便带着浓重鼻音。

唐如心后仰着靠进绵软的沙发靠垫,疲惫地抬手盖住酸胀的双眼,声音沙哑地说道:

“所以啊,我一共问你三件事,你件件都在说谎。”

童佳羽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对不起。”

“你知道的,我有精神洁癖。无论哪种感情,在我心里都只走一条单行道,容不下逆行。”

唐如心放下横在眼睛上的手臂,坐起身看向童佳羽。

“童佳羽,你现在要往哪走?”

第38章

在唐如心家门前吃了闭门羹,于哲的心情非常不好。他本以为唐如心很在乎公司姓不姓唐,所以才一直和他对着干。现在看来,她只是单纯想给他添堵罢了,至于公司是谁的,她根本不在乎。

如此一来,他和唐如心谈判的筹码就没有了,得另想办法。

于哲趁着等红灯的空挡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后缓缓启动汽车,卡在交通灯变绿的瞬间猛踩一脚油门。在所有等绿灯的车中第一个穿过斑马线,是他开车时的一点小乐趣。只是这种乐趣不常有,毕竟能停在斑马线第一个停车位的机会不多。

此时,方向盘旁边的中控台显示屏响起电话铃,他扫一眼屏幕后接通电话。

“爸。”

“如心答应了吗?”唐久霖的声音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样。

于哲心中烦躁,依旧耐着性子缓声道:“您了解她的……”

“你也了解我的。”唐久霖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在做第三方评估机构筛选,一旦开始资产评估,你就没有机会了。”

于哲深吸口气,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

“我可以给唐如心仅少于我1个百分点的股份。”

电话那边的唐久霖沉默片刻,笑了笑说:“我收回那句话,你并不了解我。”

“爸,你明知我和唐如心的关系。您又何必?别说她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啊!”于哲用力拍了一把车喇叭,将侧前方试图加塞的车吓回去。

“不演了?”唐久霖笑出声,“我以为你能把好哥哥扮演到底。”

“我只做有用的事。”要是扮演好哥哥能让唐久霖打消念头,他倒是不介意继续。

“那就按我说的做,对你才是最有用的。让如心答应嫁给你,公司姓于。否则,公司即便不姓唐,也不会姓于。”

唐久霖说完便切断了电话。

于哲并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同时咬牙切齿地飙出一串脏话。他真的无法理解,唐久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若是担心他得到公司后会亏待唐如心,他都肯直接给唐如心股份了,还不行?

就他和唐如心照面就斗鸡似的关系,婚后他都怕活不出婚假。心情越发憋闷,于哲将跑车的油门轰出震天响,车速也瞬时达到一百四十迈。

就在于哲借飙车泄愤时,一个拇指大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他肩膀,并顺着他的手臂快速下行。

*

与此同时,唐如心搀着童佳羽坐进出租车,并目送她离开。

童佳羽没有立即答复她,而是选择了拖延。她说她需要时间,现在的隐瞒和欺骗都是为了唐如心好。等以后有机会,她会告诉她一切。

唐如心没再坚持,和昨日在医院一样,她淡淡应了声“好”。她相信童佳羽明白,这个字代表什么,但童佳羽依旧什么都没说。

哀莫大于心不死。唐如心从没给过谁这么多次掉头的机会,可童佳羽义无反顾地坚持逆行。

不知为何,唐如心突然想到“儿大不由娘”这几个字,顿时笑出声。既无奈又难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不舍,该放还是得放。

回到二楼,路过童佳羽房间时,唐如心停下脚步,推门进去将那张急急忙忙塞回去的照片重新仔细放进去,并摆正角度。

她打开刚才没来得及看的最后一个盒子,一眼过去便整个人愣住。三秒后,她将盒子盖上,心里默念几遍“对不起”。也是没想到,童佳羽私下这么Open。

将一切还原,唐如心后仰着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周遭安静得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哒哒声。她抬手伸了个懒腰,指尖碰到个毛乎乎的东西。唐如心仰头看去,床里侧的枕头边上有只白色的毛绒兔子。大脑袋小身子,绒毛密实顺滑,抱着胡萝卜的模样憨态可掬。这兔子的两只眼睛是红色的,半掩在耷拉下来的绒毛里。

唐如心翻身将兔子拽过来,趴在床上替它顺毛。顺着顺着,唐如心停了手。片刻后,她将兔子放回原处,翻身下了床,离开了童佳羽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唐如心没去收拾那些依旧堆在自己床铺上的零食和纸飞机。她进卫生间洗漱完毕后,像往常一样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然后换衣服出门。

坐进出租车后,唐如心按了按狂跳不止的心脏。此时她才察觉自己在发抖,抓着单肩包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关节泛白。她咽了咽口水,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尚未翻到通讯录,她便将手机按熄屏了。

“司机师傅,可以借一下你的电话吗?”唐如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然而司机似乎已看出她状态异常,立即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唐如心接过来,找到自己手机上存的号码,手指却不听使唤,输了好几次才输对。

“郁垒,你在哪?”电话接通的瞬间,唐如心立刻说道。

电话那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来电的人是谁。

“警局,马上要出警。”郁垒似乎在忙,一边接电话一边还在和身边的人交代什么。

“很,很急吗?”唐如心死死捏着电话,似乎深怕对方挂断,“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

“没时间,你长话短说。”电话中响起警笛的声音,紧接着一声车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以及郁垒和一旁的人说话的声音:“问交警大队要定位。”

唐如心抿着唇沉默下来,原本的希冀被郁垒冷漠的声音掐灭。

“喂?唐如心?说话。”郁垒在电话那边喊道。

“……你先忙。”唐如心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司机。

她扯着大衣将自己裹住,缩在出租车后排角落,把头埋在自己臂弯间。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但她不行。无法自我欺骗,也无法面对,所以她逃了,却又不知该逃去哪。

慌不择路,狼狈不堪——太难看了。

此时,她自己的手机震动起来,郁垒打来的。

唐如心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后才滑动屏幕接听。

“你在哪?”这次换郁垒问她。

唐如心茫然地看看四周,她没注意自己在哪。刚才上车时似乎也没说要去哪,只让司机往人多的地方开。

“不知道……”唐如心讷讷开口。

“你是被人绑架了吗,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发个定位给我,我现在去接你。”

“接我,去哪?”唐如心懵得像刚睡醒。

“于哲出车祸送医院抢救了。现场有些蹊跷,交警大队申请联合勘验。你去不去?”

第39章

若说之前唐如心的大脑处于应激状态有点停摆,此刻更是嗡一声被彻底清空了,只留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也不记得怎么发的定位,似乎手和嘴在那一刻独立出去了,即便没有她大脑的参与,也能完成应该完成的任务。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警车上了。

“人死了吗?”唐如心问道。

“合着我刚才说的你一点没听见啊?”郁垒扭头看向唐如心,见她一脸茫然懵懂,只得重复道:“在抢救。在抢救的意思,需要我解释吗?”

唐如心“哦”了一声,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包,似乎只有抓点什么才能让这手不发抖。

“我以为你和于哲的关系不太好。没想到你这么在乎他,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郁垒摸出烟,下一刻又塞回口袋。

坐在副驾的陈景舟听见这话,表情复杂地回头瞥郁垒一眼。刚才是谁顶着压力带全组人绕路也要去接唐如心?勘验现场还带着非相关人员,这要给徐局知道,得把郁垒脑袋拧下来。

“还有多久到?”唐如心似没听见他的话,问向坐在前面副驾的陈景舟。

“再四十分钟,出事地点在市区到东河镇中间的位置,比较偏僻的郊外。”没等陈景舟张嘴,郁垒立即回答。

陈景舟的表情开始一言难尽了,以前没发现他家队长这么爱抢答啊。今天后座这俩有点怪,唐姐不像以往淡然从容,一副劫后余生的疲惫。郁队也不像以往那么不是东西,言语间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有布洛芬吗?”唐如心问道。

唐如心感到自己脑子快炸了,思绪纷乱信息繁杂,她现在的状态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量,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

布洛芬自然是没有的,谁出警带那东西,郁垒和陈景舟一起摇头。

“我睡一下,到了叫我。”她完全没考虑为什么自己要跟着去勘验车祸现场,郁垒叫她去就去了,反正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唐如心将自己的大衣领子竖起来盖住脸,侧头靠着车窗闭上眼,脸色被窗外雪景衬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郁垒从外套兜儿里翻出两只手套,拍了拍后递给唐如心。

“给。”

唐如心睁开眼,“不冷。”

“垫着点儿头,玻璃又硬又凉的。”郁垒把手套按在她额前的车窗上,示意她垫着手套睡。

陈景舟木着脸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车前方。不愧是警队排名NO1的母胎单身狗,也是凭实力得到的荣誉了。都想到人靠着玻璃不舒服了,就不能借个肩膀。借手套……真想得出来。

“于哲要是死了,告诉我一声。”唐如心闭着眼低声说道,额头上垫着郁垒的加绒羊皮手套。

手套宽大,两只叠在一起厚实又温暖,确实比直接靠着车窗舒服。只是这手套上的气味也半点阻挡没有地往她鼻腔里钻,不难闻,是淡淡的免洗消毒凝胶和薄荷香皂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郁垒一时不确定她是在盼着于哲死还是活。

其实他今天攒了一肚子火,昨天给唐如心打了八百个电话,发了一堆信息,她什么信儿都没回。今天她用陌生号码联系他,开口就问在哪,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很难对她有好气儿。然而因职业习惯,他对人的情绪状态很敏感。虽然没说几句话,但他知道这姑娘遇到事儿了,事儿还不小。

可他确实没时间。交警们在现场等,技侦们在车上等。又不能放着情绪异常的唐如心不管,郁垒硬是拖着全组三辆警车绕三条街去接她。还好只有三条街,再远点他得叫她自己打车过来了,他是多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

可以预见,明天这帮孙子会把这事儿传成什么样儿,色令智昏的帽子他很难摘掉了。

不过幸好他去了,站在路边等他的唐如心,一眼看去就知道她已六神无主,像某种受惊后未得到安抚的动物,脆弱中透着无助。

他记忆中的绿茶总监,从没有过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自己内心的表情——吓得他都不敢问,担心给她问崩溃了他收不了场。

“郁队,带女朋友出警可违反规定。”握着方向盘的赵国良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没事儿多吃点核桃。”郁垒同样压低了声音。

闻言,赵国良纳闷地转头看了唐如心一眼,又飞快转回去了。唐如心的大衣遮住她半张脸,赵国良没认出来。

“东河炼化的安全总监,差点没收你半包烟那个。”陈景舟侧头低声提醒他。

赵国良恍然大悟,“是说瞅着眼熟,原来是她。”

“唐总不算完全的非相关方,她是车祸当事人法律意义上的妹妹。人妹妹要去看哥哥出事的现场,咱也不能拦着,就当顺道捎她过去。我跟你说,这唐总可是大有来头……”

陈景舟刚要开启八卦模式,就被郁垒拍了拍肩。他转头,看到郁垒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陈景舟转回头,目视前方神色严肃地说道:“这些都不重要,帮助受害人及其家属查明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赵国良瞥他一眼,小怂货。

半小时后,警方到达车祸现场。郁垒没叫醒唐如心,打手势示意赵国良和陈景舟轻点下车。

这里是纯粹的荒郊野外,周遭除了野草和电线杆,就只有一片人工湖。

湖不大,肉眼看得到边界,但深。这片地方因地面持续下沉导致常年积雨,雨水下渗形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地。为防止有人不小心踏进去,市政几年前特意注水弄出了这一片湖。

于哲运气好,没直接翻去湖里,而是撞上了每隔百米就立了一根的电线杆。车速快,整个车前盖都撞扁了,车头凹成V字。安全气囊虽然弹出来了,但因车头受力过于狭窄,导致电线杆几乎怼进了驾驶座。电线杆顶着安全气囊,一起狠狠砸在于哲身上。

“司机迎面受到重击,手臂、胸骨和腿骨多处骨折,头部应该也波及到了,急救拉走的时候,人已经重度昏迷,不确定有没有伤到脏器。”交警说着,把初步勘察记录递给陈景舟。

陈景舟低头认真翻看记录,“酒驾吗?”

“不是,好像是受到惊吓。”交警拿出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插入转换器,转换器连接着平板数据线,他从平板电脑上调出监控,“你听。”

行车记录仪清晰记录了于哲这段车程的所有动静,包括那声惊恐的尖叫,以及画面急转和撞上电线杆的全过程。若非有这根电线杆,于哲的车会直直冲进这片人工湖,再陷入沼泽地。

如此一来,连报警的人都不会有,他会消失得悄无声息。

“他看到什么了叫成这样……车前面什么都没有,那就是车里面有什么东西。”

“是吧,确实不像单纯的车祸对吧?”交警收起平板,将存储卡拔下来交到陈景舟手里,然后拍拍他的肩:“靠你们了!”

“别别,一起一起。”陈景舟急忙说道。

“不是,我们查到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后面车损和轮胎痕迹报告出来了再发你们呗……”

陈景舟揽着人肩膀不撒手,带着就往不远处查看现场的郁垒那边走。他这些日子也不是白混的,这要放兄弟部门甩手走了,郁垒能嘲讽死他。

第40章

唐如心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耳边一直有声音,外界光线透过眼皮在她虹膜上不停晃动。她做了梦,梦到年幼的自己骑个小板凳漂洋过海。海里有风暴、怪兽、冰川、暗礁,各种艰难险阻险象环生,漂到后来小板凳都散架了。

被毫无意义地梦吓醒,头疼得像要裂开,但她的手已不再发抖。

唐如心隔着车窗,静静看着或穿制服或着便装的警察们。十几人分散在前方路段,有蹲着看地面痕迹的,有拍照取证的,有绕着损毁的车转圈检查的。

那车被撞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电线杆断裂弯折压在车顶,将前挡和车顶挤压变形。很难想象,撞成这样司机都不死。

就这样看着这些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的唐如心,眼泪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于哲对她来说一直是死对头,是活多久就斗多久的关系。小时候斗成绩斗奖状,斗唐久霖的关注和谁吃得多,偶尔也有一起斗别人的时候。一想到于哲有可能就此从和她“斗”的关系里退场,她从小到大的“敌人”会彻底消失,唐如心就感到一阵阵手脚发麻,心里空落落的,和阶段性胜败的那种空虚不一样,是彻底失去后的,尘归尘土归土的空寂。

郁垒说他没想到她这么在乎于哲,她自己也没想到。也许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能有个永不离开的敌人也是好的。

如果是于哲自身原因造成的车祸就罢了,若是有人蓄意炮制的意外——唐如心擦掉眼泪下车,拢着外套来到那辆撞毁的车旁,看见郁垒正蹲在地上刨雪玩儿。她绕到车副驾,副驾的门已掉了一半,摇摇欲坠挂了一点铰链在车身。

唐如心站在距离车副驾门两步远的地方,弯腰朝车里面看去。

“于哲今天是不是去找过你?”郁垒戴着手套的手搭在凹陷的车顶,隔着半根电线杆问唐如心。

“找过。”唐如心看了眼行车记录仪,知道警方已经调取了于哲今日的行车路线。

她戴上陈景舟递过来的手套,又退远了点。陈景舟碍于她是熟人,没好意思让她回车上待着,但她得识相。若真是人为制造的车祸,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她不能乱碰。

“找你干什么?”

“和车祸没关系。”唐如心走到车后门打量,后座的门倒没掉,只是玻璃全碎了。

“有没有关系由警方……”话未完,郁垒似突然想到什么,然后在脑子里把冷硬的官方询问润色一下,这才继续开口道:“别多想,例行公事而已。于哲今天的行程都得过一遍,不是特别难以启齿的话最好还是说清楚,免得在你这儿留下不必要的疑点。”

郁垒自认这已经是他从警生涯最温和最体贴的询问了。然而唐如心不领情,她依旧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弯着腰看车后座,没搭理他。

“看什么呢?”他绕过车身来到唐如心那一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车后座全是碎玻璃渣,没有其他东西。

唐如心的呼吸停了几秒,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连表情都僵住。她雕像般静静看着车窗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然后抬头看向难得晴朗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你看见什么了?”郁垒拉住她手肘。

唐如心被他拉得微晃一下身,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她半低着头垂眼看着地面,像被抽走了魂,神色几近麻木。

此时,几辆车突然从后方行驶过来,打头那辆一个急刹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一个个打开,十几名记者或扛着摄影机或拿着话筒,急匆匆涌上前在警戒线外站定。他们有的架机器,有的和维护秩序的警察沟通,都想了解东河炼化总经理车祸的第一手消息。

郁垒立即将唐如心背后的帽子捞起来盖在她头上,然后转身将她挡在自己背后。

“赵哥,警戒线后移五十米。”郁垒拿出口袋里的对讲机,“陈景舟,全员收手机。”

过了片刻,警戒线把原本停在外围的所有警车都纳入警戒范围,同时迫使记者们的车后退了五十米。郁垒将唐如心送上来时的那辆车,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唐如心今天的状态真的让他很头痛。

昨天他被童佳羽一顿胖揍离开医院,那时的唐如心看起来还很正常。之后失联十几小时,再见就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但她停职都停好几天了,今天才想起来慌吗?还没来得及问情况,现在又丢了魂似的再问不出一个字。

郁垒又烦躁又心累,想抽烟又怕熏着大小姐,憋得直挠头。他龇了龇牙,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尽量平和地说道:

“赵岚,我知道你现在可能需要时间消化你遇到的事儿,但我确实没时间。你现在的状态,我没法让你一个人待着,更没法丢下你去专心去工作。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至少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郁垒甚至叫了她原本的名字。不得不说,这招儿确实有用,唐如心在他唤她“赵岚”的时候,目光移向了他。

“赵铮曾和我说过,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取的。山风为岚,山越高风越大,你母亲希望你去登最高的山驭最狂的风。你现在遇到的事,也许就是你人生中的高山和狂风。惧怕、恐慌、退缩,这些情绪都是对的,你接纳它们,然后带着它们一起去做你想做的事,或者该做的事。”

郁垒最后一句话出口时,唐如心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这是第二个男人和她说这句话,这些老男人似乎都喜欢给人灌鸡汤。她眼前浮现罗奕那张冷傲孤高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这么语重心长,他用尺子敲着她脑袋说的。

唐如心低下头,眼泪落在她手背。

“你懂个屁。”她带着浓重鼻音,哑声说道。

“你什么都不说,我能懂个屁都算我懂得多了。”

唐如心顿时哭不出来了,甚至有点想笑,但又哭又笑的看起来会像个傻子,于是她忍住了。

她双手捂着脸擦了一把眼泪,深呼吸了几下平复情绪,说:

“一会儿下班后,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