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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狩猎 支污竹 13436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郁垒自然满口答应,然而口头答应和实际行动之间的距离,是将近十个小时。唐如心在郁垒的办公桌上趴着睡到凌晨一点多,被饿醒。

其实她不困,先前补眠连睡了快二十小时,之后又在警车上睡了半小时。跟着郁垒到警局的她,理论上应该精神得能打虎。但她待在郁垒办公室,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唐如心想了想,也许是这地方能给她足够安全感,又或者是,睡着了就能正大光明不去思考,当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产生矛盾,且选错的后果会很严重时,该怎么办。

腹中像养了只青蛙,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水都没喝几口。全天不是在受惊吓就是在受惊吓的路上,现在就算有人炸了警局她都拿不出更多吃惊的情绪了。

唐如心开始翻郁垒的办公桌,上下里外找了个遍,只找出几条蛋白棒和黑咖啡。对于她来说,这些东西算得上“狗都不吃”的级别。将东西扔回抽屉,唐如心趴下继续睡觉,睡着就不饿了。

“醒了就别睡了。”郁垒端着碗冒着热气儿的米线进门。

唐如心眼睛一亮,唾液腺像得到指令,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我办公室有监控,下次别乱翻东西。”

此言一出,唐如心的脸顿时一僵,接过米线碗的手也抖了一下,滚烫的汤汁瞬间淋一手背。她嗷一声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整个人跳起来三尺高。

郁垒爆了句脏,抓起她就往办公室外走。

唐如心站在卫生间外的洗手台前冲冷水,郁垒双手环胸靠在她身后的墙边等,神色疲惫。他已经不敢说话了,搞不好哪句话哪个词就能让唐总监魂游天外。

“为什么装监控?”唐如心平静地问道,目光落在自己泛红的手背上。

“因为我办公室的东西涉密等级高。”

唐如心不吭声了,这个答案似乎对她没什么触动。郁垒歪着脑袋凑过去看她表情,“为什么对监控这么敏感?”

唐如心关上水龙头,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拿出自己已经关机的手机递给他。

“帮我查一下有没有装窃听或监视软件。”

郁垒神色一凝,尚未开口就听唐如心继续说道:“还有,我家也被装了监控,但我不想让安装监控的人察觉我发现了。你们应该有技术能做到,用固定画面覆盖实时监控。帮我把所有监控找出来,替换成固定画面。可以吗?”

“大工程啊。”郁垒直起身,没去接手机,只看向唐如心的眼神带着隐隐敬佩,“你这不立个案,我很难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资源。尤其现在,你们东河炼化桩桩件件都在往刑案上靠,我自己加班都加到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

唐如心垂眸想了想,说:“帮我这个忙,不管你曾经欠赵峥什么都可以一笔勾销。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麻烦你。”

郁垒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笑出声。原来人在快被气死的时候,确实是能笑出来的。他现在除了笑,已经不知还能做什么了。

当年赵家出事的时候,赵岚刚满一岁。她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感受不到。郁垒舔舔干涩的唇,能理解,他应该理解。但一想到这么多年来,还在为这件事感到痛苦和内疚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就很难释怀。

明明最痛苦的应该是她,应该是唐如心这个唯一幸存者才对。可她如此轻易地,就能一笔勾销。将他的痛苦化作谈判的筹码,随手就抛了出来。

——抛得如此廉价。

“郁队,刚才医院来消息说……”

“滚!”

陈景舟被郁垒吼得僵了两秒,然后转身跑了。

“回来!”唐如心立即大声喊道,“医院说什么?于哲死了吗?”

陈景舟在“滚”和“回来”之间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俩都不能得罪,于是一边“滚”一边高声答道:

“没死,送ICU了。”答话的声音随着陈景舟越跑越远,几乎拖出绕梁三日的尾音来。

唐如心微松一口气,还好祸害遗千年。这么多天,唯一的好消息竟然是于哲这王八羔子带来的。思及此,唐如心不由自主弯起嘴角,然后回头对上郁垒铁青的脸,她立即收起笑意。

“不答应就不答应,至于气成这样。”唐如心走到水龙头前,继续冲红肿的手背。她一边冲手一边思考别的途径,找外面的专业人士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怕技术不过硬,二怕不安全。

水龙头被郁垒关掉,他拉着她回办公室,拿出药箱替她涂烫伤膏。

桌上那碗番茄牛腩米线已没了热气儿,只一点余温。唐如心不嫌弃,一手捏着一次性筷子,用牙咬着拆成两根棍,另一手被郁垒握着用棉签上药。

她忙着大快朵颐,他忙着自己消化情绪,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唐如心吃归吃,脑子可没闲着。腹中有货,于哲暂时也死不了,她突然就不慌了。郁垒虽然发了大脾气,但也没明确拒绝,唐如心觉得应该再争取一下。

“嘶——”她缩了一下手,痛得直皱眉,委屈兮兮地说道:“轻一点。”

郁垒抬眼瞥向她,脸色依旧又黑又臭,丝毫看不出有怜香惜玉的打算。

“……是,真疼。”唐如心有点心虚,像被他看穿了心思。

“涂半天了,你米线都吃半碗了,现在才开始疼吗?”郁垒冷冰冰地说道。

唐如心“啧”一声转过头,埋头继续吃米线——什么半碗,才吃两口。郁垒这臭脾气真难搞,说翻脸就翻脸。

吃完米线,唐如心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嘴一擦,对站在窗边吞云吐雾的郁垒说道:

“至少帮我排查一下手机吧,我都不敢开机。”

郁垒似没听见,依旧靠在窗台上看漆黑的窗外。直到一支烟抽完,他走到桌前将烟掐灭在烟灰缸,然后侧身坐在桌子边上,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唐如心。

“我知道你不关心几十年前的事,也不在乎我究竟欠你哥什么。你只活在当下,挺好的,至少活得没负担。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不论你想不想。”

唐如心见他神色认真,想着自己还有求于人,便摆出认同的姿态点点头。其实她真无所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过几岁的孩子,还能搞出什么国仇家恨?大概率无心之失罢了,几十年放不下,郁垒的道德标准也高得离谱了点。

“我比赵峥大半岁。在他还没学会爬的时候,我和他就已经在一起玩儿了。”

郁垒似乎还没做好说出这些的准备,才两句话就不知该如何继续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安静了片刻又继续道:

“我爱闯祸,脾气也倔,是那种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的孩子。赵铮脾气好,又懂事又有礼貌,嘴甜爱笑,很讨长辈喜欢。我闯的祸,大部分都被他接过去了,他知道长辈不会重罚他。”

郁垒再度停下来,似乎犹豫要不要继续讲这些。

这不是他真正需要说的东西,但此时他就是想慢慢讲,从头讲。让眼前这个和赵铮留着同样的血,却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能知道一点当年的事,当年的人。

让她知道,她的亲哥哥有多优秀。

第42章

“你哥遗传你爸多一点,长相偏俊秀,脑子却遗传了你那位教高中数学的妈,聪明得让人嫉妒,偏偏又稳重,不骄不躁的。”

见郁垒边说边露出微笑,唐如心开始对赵铮好奇了。

“这么完美,他没缺点吗?”

“有啊,他怂。”郁垒低头笑出声,“面对长辈,他知道怎样能让长辈心软,但面对同辈人的刁难,他那套不管用,只会逃。从幼儿园时起,谁欺负他我就揍谁,然后他就去和对方父母哭诉道歉。最后往往是欺负他的孩子,再挨父母一顿揍。当然,我也会挨我爸妈一顿揍。”

唐如心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你,是直的吧?”

郁垒的笑瞬间一收,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在唐如心脑门上拍了一记,“想什么呢。”

“确实很般配。”唐如心见他又要抬手,急忙说道:“你继续。”

“赵铮宝贝你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从你出生就把你挂在嘴边。一放学就惦记着回家照看妹妹,再不肯跟我出去玩。”

唐如心一怔,笑不出来了。

郁垒轻笑一声说:“看,没讲到与你有关的部分,你热闹看得轻松。现在有负担了吧?”

唐如心沉默片刻,说:“我不记得。”

“才一岁,你能记得就有鬼了。”郁垒双手朝后撑在桌子上,微微后仰着身子,“我被他拽着去看过你几次。你那时小小一只,整天就知道睡觉。我搞不懂这样一个小东西有什么吸引力,能让他放弃跟我去河里抓鱼。后来有一次,你醒了,冲我直乐,没牙,笑得却甜。我大概懂了赵铮的心情。”

“自那以后,我就半被迫半自愿地加入带娃小队,和你哥你爸妈一起,把屎把尿的把你……”

唐如心忍无可忍,双手合十做了个投降认输的手势,“求你跳过这一趴。我错了,你是直的,铁直!”

郁垒挑眉看她一眼,然后侧目看向窗外,继续道:“那时还是计划生育的年代,你妈为了生你,丢了学校的工作。你爸也被开除党籍,但工作还在,好歹有份收入,家里能勉强度日。赵铮为了补贴家用,每天帮很多同学写作业赚钱。我看不下去,只好帮他一起写。我俩那时才二年级,已经知道怎样仿写才不会被老师发现。”

唐如心抿抿唇,“说这些干什么……”

全是她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的东西。

“为了让你知道,你的原生家庭有多好,你的哥哥和父母有多爱你。如果他们还在,给你的爱不会比唐久霖给得少。我说这些,是希望你不要把他们看得那么轻,那么无关紧要。在你的人生中,他们过早退场了,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郁垒说这些的时候始终没有看她,而唐如心也没有抬头看郁垒,似乎彼此都知道,一旦对视,会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消解的愁郁,和无法宽慰的痛苦。

“唐久霖没有说过这些。”

郁垒轻“嗯”一声,“换我也不说。”

“后来呢?”唐如心问道。

郁垒安静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说: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家煤气罐爆炸,你爸当场被炸死,你妈妈抢救无效也死了。你哥,吸入煤气过多导致大脑永久性损伤,被你爷爷奶奶带走了。而你,被刘力泽,也就是现在的唐久霖从火场中救出来,收养了。”

唐如心知道郁垒又在回避最关键的信息了,他依旧没有做好准备坦白一切,或者说,他永远也无法做好这个准备。

她静静看着他,没催促。想着若他实在说不出口就算了,人没必要在生死之外的事上把自己逼上绝路。

郁垒的眉头皱了又松,松开又皱,神经质般啃着下嘴唇的死皮,显然他还在挣扎。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侧过身面朝窗外,几乎背对着唐如心,然后开口道:

“爆炸发生那天,赵铮原本要在我家住,约好和他一起帮人写作业赚钱。但我们吵架了,很小的事……以前也经常话赶话吵起来。但那天我突然发神经,我赶他走。我说了很重的话,骂他是娘娘腔,说我从来都瞧不起他,之类的吧。总之,我把他赶走了,把他赶进了那场,他原本可以躲掉的爆炸。”

郁垒声音低哑,语速不疾不徐,听着似没什么情绪起伏,只寡淡平静地叙述着当年事和当年人。唐如心一时忘了手背烫伤的疼,双眼怔怔看着他脑后硬挺的发梢,那发梢在颤。

“呵,这就像什么呢?老天都想救他,偏我不放过他。他原本可以不用回家,不用大脑永久性损伤。赵峥那么聪明圆滑,就算没有父母也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带着你一起。我不知道,有大脑损伤的他未来要怎么……要怎么活。没有父母的,脑子不好的孩子,走到哪都会被人欺负。”

他停了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你说他死了,我听见的时候竟然松了口气。竟然一瞬间觉得,他死了也挺好……与其在我够不着的地方被这世界苛待,不如。”

郁垒说不下去,他低下头。从唐如心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肩背,绷出僵直易断的线条,仿佛再多施加一点重量,整个人就会崩塌。

唐如心无言以对,她其实无法感受有哥哥和没哥哥的区别,但她感受到郁垒的内疚和痛苦,如此真切和沉重。孩子之间的斗嘴吵架,后果却远超一个孩子能承担的重量。

这重,郁垒背了这么多年。而她,刚才如此轻易就说一笔勾销。怎么销,除非赵铮健康地站在他眼前,笑着对他说原谅。否则别说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销不了。

不是他的错,但也不能说和他无关。赵峥若还活着,恐怕很难不恨他,毕竟他是导致赵峥出现在爆炸现场的最后一环。这样的后果,是不是主观故意已经没意义了。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无法给伤者任何安慰。

思及此,唐如心突然皱起眉头。

“说起来,赵峥死亡的事是唐久霖告诉我的。我没有去验证。”

郁垒回过头,脸上沉郁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褪,眼中已带上惊异。

“他怎么知道?”

第43章

唐如心是十二岁时知道自己有个大七岁的亲哥,叫赵峥。赵家出事不久,他就被爷爷奶奶接回位于桐桉乡的老家了。

年少的她哪里忍得住不去找,加上养母病亡和得知自己不是唐久霖亲生,唐如心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寄希望于找到赵峥,找到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于是她一趟趟私自往远在千里之外的桐桉乡跑。

唐久霖自然不允许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跨半个中国去寻亲,但他经常出差,没空一直看着她,请的家政又看不住她,总不能把她锁在家里不上学。几次三番下来,还真让她找到爷爷奶奶住过的地方,只不过早已易主了。

这房子在十年间几经转手,早没法探寻曾经住过的赵姓人去了哪。乡中老人和她说,人早就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去哪里。她去派出所问过,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说,还把她遣送回家了。

唐久霖被她一次次离家出走去寻亲,再被当地警察送回来的事闹得头痛不已,一度到了影响工作的程度。他这才领养于哲回来和她打擂台,分散注意力的同时也想她断了找赵峥的念头。

“你不是要哥哥吗?亲的没有,这个你凑合一下。”

唐久霖当时就是这样介绍于哲的,结果唐如心要么和于哲干得鸡飞狗跳,要么干脆不回家。

就这样折腾了两、三年,她是离家出走和闹于哲哪个都没落下。唐久霖只得告诉她,赵峥其实早就死了。他说赵峥当年吸入的煤气过多,大脑受损严重,被爷爷奶奶接回老家没多久就死了。他一直没告诉她,是不想她伤心。

至此,唐如心的寻亲行为才彻底终止,那年她还不到十五岁。

“你就从没怀疑过吗?”郁垒问道。

唐如心沉默片刻,说:“当时我已经不想找了,累了。找了三年,算对得起他了。”她瞥郁垒一眼,继续道:“我又不欠他什么。”

郁垒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又无法反驳,一口气憋在喉咙呛咳起来。

“你要是想继续找,就当唐久霖在说谎,否则就当他死了吧。”虽然你欠他不少——仅剩的同情心让唐如心把最后这句话咽下去了,主要是她还记着自己有求于人,不能把郁垒往死里得罪。

“你比我强。”郁垒微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真正开始找他,是我做警察后的事了。职务之便,我比你查到的东西多一些。接走赵峥后,你爷爷第二年就脑梗去世了,奶奶接连受打击,也没撑多久。”

唐如心呼吸一窒,“那他……”

“赵峥被送去福利院。那家福利院,现在已经是一个健身公园了。我去了规划局和住建局,只查到二十一年前福利院拆除的批文。至于福利院的孩子都送去哪里,没有记载。可以确定的是,直到福利院拆除,赵峥一直在。”

唐如心脑子有点乱,心中一番估算后道:“赵峥十岁左右去了福利院,十四岁时福利院拆除。我十二岁开始找他,那时福利院已经拆了五年了……唐久霖在说谎。”

郁垒点点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我都查不到的东西,除非唐久霖一直在跟赵峥的情况,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赵峥死没死。唐久霖那些年应该在忙着创立东河炼化,没空也没必要惦记赵峥。”

见郁垒一脸疲色,唐如心这才想到时间。她手机没开机,便捏着郁垒手腕看了眼他的手表。

“你再不休息天就亮了。”她倒是一点不困,白天睡得有点多。

郁垒看她一眼,抽回手。

“你呢?总不能住我办公室。”

“为什么不行?”唐如心眨眨眼,指了指墙角那张单人床。

郁垒缓缓睁大眼睛,“你,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都说了我办公室涉密文件多,你想干嘛?”

“你这不是在呢嘛,我还能当着你面儿窃取机密啊?”唐如心娇嗔着瞪他。

“我不回家啊?”郁垒不客气地挥手说道,“你去住酒店。”

他甚至都没考虑过带她一起回家,唐如心撇撇嘴。装可怜扮柔弱在这狗东西面前一点用都没有,但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手机借我。”唐如心伸手。

郁垒一边锁办公室的门,一边把手机解锁递给她,顺口说道:

“找童佳羽?嗯,医院倒是能弄个陪护床给你睡。这么抠啊唐总监,酒店都舍不得住几天。”

突然听见童佳羽的名字,唐如心手指一顿,脸色沉下来。

“找宋牧,我去他家住。”

郁垒皱着眉看了她片刻,这个答案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合适吗?”

“不合适,人走茶凉。但宋牧是好人,应该不至于赶我露宿街头。”

郁垒一晒,听出来了,她在骂他不是好人。

唐如心先将电话打去东河炼化调度办公室的座机,这个号码她记得,然后问调度要了宋牧的手机号。才按几个数字键,手机被郁垒拿走。

“坏人不借手机。”说完,他抬脚就走。

唐如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掏出自己的手机就要开机。手指按在电源键上,两秒后又放下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

唐如心一路在内心问候“犬”的祖宗十八代,结果郁垒油门一踩直接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掏出钥匙扔给唐如心,“你先上去,我抽根烟。”

“合适吗?”唐如心斜着眼看他。

郁垒点燃烟深吸一口,“不合适。小区对面有全季。”

唐如心抓起钥匙跳下车,头也不回地钻进黑洞洞的老破小楼道。

第二天,她睡醒时郁垒已经出门,似乎还带走了她的手机。唐如心看着桌上还有余温的三明治和牛奶,唇边扬起轻笑。

来到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未拆封的牙膏、牙刷和毛巾,显然是昨晚下单外卖平台送的。看来这些已经是门神那个脑子能想出来的所有洗漱用品了,事实上她还需要洗面奶和梳子。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啊……”唐如心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香皂洗了把脸。

离开家时慌得六神无主,她连张银行卡都没带。手机不敢开的情况下,等于一分钱没有。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体验靠男人过活的日子,真离谱。

洗漱完开始吃早餐,唐如心这才发现牛奶瓶子下面压着五百块现金,和一张欠条。

——五百块的欠条。她拿起这张欠条看了一眼,一时难以理解门神的脑回路。这是在逗她呢,五百块也值得写欠条?唐如心找了只笔,在欠条上郁垒的签名旁画了只公鸡,鸡身上写了个“铁”字。

吃完饭,唐如心从衣柜里找出一个黑色的鸭舌帽,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盖住,然后出了门。

她打车前往宋牧家。

第44章

工作日的白天,勤恳牛马宋牧自然不在家。

唐如心没给他打电话,因为号码她没记住。总不能再打去公司调度问一次,她要脸,没法干一遍遍问自己助理手机号这种蠢事。又不想让同部门的人知道已停职的她找过宋牧,会引起没必要的猜测。

她之所以记得宋牧的住址,纯粹因为他住在了自己的名字上——松睦小区,房栋号是他名字的笔画数,7栋8号。他第一次告诉她的时候,唐如心都怀疑这小区的开放商是不是他亲戚,也太巧了。

宋牧似乎一直和已退休的父母住一起,运气好的话家里应该有人。

唐如心按响门铃,好一会儿没人开,看来她今天运气不太好。正要离开,门上的摄像头突然传出吼叫。声音大得离谱,唐如心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退开两步靠在墙边。

“唐总!你怎么会……算了不重要。你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算了先不管。密码314279,你先进去,我马上回家!”

宋牧的声音连珠炮似的从摄像头里传出来,唐如心一个字都插不上,才缓过神,他已经切断通话。

唐如心输入电子锁密码,轻手轻脚打开门,做贼似的。她担心屋子里有人,万一人家只是在睡觉或者在上厕所不方便开门,看见她突然出现,会不会被吓着。

宋牧的家是很普通的三居室,客厅陈设是老三样,沙发茶几电视机,装修风格很复古,是老年人喜欢的淡雅中古风。沙发上堆满靠垫,茶几上有水果和零食,电视柜上放着围棋棋盘和几盆盆栽。

她已经很久没进过这样有人味儿的屋子了,没有刻意摆放的整齐和一尘不染的干净,只有让人容易放松的随性和舒适感。唐如心没有四下乱走,而是坐在沙发上安静等着。

宋牧从公司赶过来,至少半小时。

而这半小时中,宋牧出门遛弯儿的父母回来了,惊讶地看着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以为进了贼。唐如心急忙解释说自己是宋牧的朋友,找他有事,门密码是他给的。

而后两位老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拉着她一番嘘寒问暖,问了年龄问工作,问了家世问学历。唐如心自然知道二老误会了,不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唐如心说,她离异带俩孩,目前待业。

就在两位老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的时候,宋牧背着电脑包满头汗地进了屋,他一边换鞋一边说道:

“唐总,我昨天上午就开始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通都关机。你到底……爸妈,你们在家啊,在家怎么不开门?”

宋牧诧异地看着他爸妈,两位老人的目光在他和唐如心身上走了几个来回,神色逐渐疑惑起来。

“我手机被郁垒收走了。昨天被他关警局关了一天,今天早上才放我出来。”

唐如心发现,人一旦开始胡说八道就很难停止。

于是宋牧的表情也变得和他爸妈相似,只不过疑惑中多了点“你是不是当我傻子”的意思。

宋牧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

“于哲的事我知道了,公司现在肯定乱成一团。猜到你会找我,立马主动送上门,看我多自觉。”唐如心挤眉弄眼地打断他,制止他当场拆穿她。

“爸妈,麻烦倒杯水。”宋牧没功夫演戏,直接领唐如心进书房,“董事长亲自主持工作,公司倒没怎么乱。”

唐如心点点头,“唐久霖亲自坐镇,公司才有可能平稳渡劫。省部级挂牌督办的情况下,还能出总经理车祸重伤的事,要说没人搞咱们公司,鬼都不信。”

“应急局全面进驻公司,由丁辛峤牵头对公司所有安全管理制度和制度的执行进行摸排。他们认为频繁出事故的根源在制度上。哪怕有人故意为之,也是利用了管理上的漏洞,公司还是得担责。”

“丁工程师眼睛要看瞎吧,公司制度多如牛毛。”唐如心笑了笑,“还得查验执行,他半年弄得完吗。”

“弄得完,应急局进驻了二十多个人。”宋牧拉开书桌后的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了解过,这二十多人里有一半是实习生。真有问题,解释起来应该也没难度,只要丁辛峤不较真。”

“你急着找我就为这个?我都停职了,你该不会想我去公关。”唐如心手一摊。

宋牧摇摇头,将笔记本电脑微转个角度,方便站在一旁的唐如心看。

“仅这些我不至于处理不了,问题在这儿。”他握着鼠标滑动屏幕上的表格文件,“我分析了咱们公司近十年的事故、事件和生产波动的数据。”

唐如心立马瞪大眼睛,满眼钦佩地看向他。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员工。”

“你想说牛马吧?”宋牧迎向唐如心惊异的目光,苦笑着说,“哪是我主动想做,于总经理亲自吩咐,我敢不干?”

唐如心眉头一皱,拿过鼠标上下翻看文档,“他让你做这个干什么?为什么找你做?什么时候找你做的?”

“先看数据。”宋牧略过她一串疑问,指着屏幕上的结论页,“这十年来,咱们公司一共发生事故二十八起,事件两百零六起,生产波动四十九起。按三大专业细分,工艺生产专业七十四起,设备设施专业一百三十三起,安全专业七十六起。其中,涉及人为误操作和违反规定操作的,有两百一十五起。”

看到时间统计那一页时,唐如心愣住了。

“这两年发生的,占比百分之六十四吗?”

疯了吧……她上任以后事故事件呈爆发式增长?尤其是今年,占到十年所有事故事件的百分之四十?!

见唐如心脸色白得吓人,宋牧急忙说道:“这两年安全形势越来越严峻,对事故事件的划分也越来越严苛,这也是一方面原因……”

“不对,这两年的公司年终总结里面,事故事件统计分析数据不是这样的。年终报告会对上一年度的同期数据进行对比,没有这么大差距。你这些原始数据是哪来的?”

“我调取了所有生产部门的月度考核数据。各装置管理层和专业主管部门,都有可能对影响不大的事故事件进行瞒报。他们不一定上报公司,但一定会考核责任人,月度考核数据是最准确的。”

唐如心摆摆手,“这不是秘密,但数据不会相差这么大。而且能瞒得住的事故事件,通常也不值得严惩。”

“是的,所以我提取的数据,都是责任人被考核个人奖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这个考核力度,不可能是小事。我还和公司每月生产例会上通报的事故事件数据进行了对比,”宋牧调出另一个表格页面,赫然是经过公司上会研讨的事故事件数据,“这两个数据相差只有百分三。也就是说,只有百分之三的事故事件是瞒报的。”

唐如心几乎要站不稳,扶着桌角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关节泛白。

“你是说,年终报告的数据是伪造的?谁会这么做,他图什么啊?”

“我没查到。这涉及了三个部门的数据报送,和总经理办公室的年终报告撰写,现在数据报送都是通过邮件或企业即时通,最多也只保存一年。而年终报告撰写,从初稿到成稿,会经过反复修改审核,直到最后总经理审批。这个过程经手的人太多了,没法查。”

宋牧站起身,绕到书桌对面拿过水杯递给唐如心。

“我之所以急着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这份数据分析一旦交给于哲,或者任何一个公司管理层。你,你可能……”

唐如心深呼吸一记,而后缓缓平复呼吸。她手脚发麻心如擂鼓,后背也已冷汗涔涔,耳中嗡鸣不止。她知道这是紧张过度导致的心率失调,只需要慢慢调整呼吸就能缓过来。

见唐如心状态不对,宋牧急忙放下杯子,伸手想扶她,却犹豫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于哲,是怎么安排你做这个的?”

“他只说……”

“我的意思是,他当面交代你的,还是通过电话,或者邮件?”

“电话。”宋牧说道,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办公室的电话,是手机打过来的。他当时,应该在开车。我有听到他按喇叭。”

唐如心扶着桌沿缓缓坐在椅子上,紧皱眉头看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道:

“于哲,是因为这个……”

第45章

“你说什么?”宋牧没听清,微弯腰凑近坐着的唐如心。

“这份数据分析,除了于哲还有谁知道?”唐如心问道。

宋牧摇头,“没人知道,除非于经理告诉过别人。”

唐如心沉思片刻,说:“于哲不会突发奇想去调查近十年的事故数量,他自己任职总经理也不过六年。真查出他任职后的事故率高于之前,他自己脸上也不好看。这事儿恐怕是有人交代他做的。”

“全公司有资格交代他做事的,只有董事长了吧?”宋牧道。

唐如心沉默着,她不认为唐久霖现在有功夫惦记这种东西。如果真是唐久霖想查,没必要安排给身为总经理的于哲,董事长秘书办公室多的是人能干这事,还更客观公正。

不是唐久霖,也不是于哲,这份数据分析究竟是谁要的?

唐如心想不出答案,只得暂时搁下这件事。

“很受打击,这份数据几乎将我这两年的努力全否定了。但事实就是事实,而且这个事实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更重要的东西,否则于哲现在也不会躺在医院里。”

宋牧大吃一惊,说话都结巴了。

“什……啊?于经理的车祸不是意外吗?”

唐如心的手松开鼠标,慢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犹豫片刻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和水一起咽下去了。没必要把宋牧也牵扯进来,何况她也只是猜测。

“明天开始,全公司所有生产装置开展设备和安全专业的隐患排查。只查浅表的,那种哪怕不了解属地装置工艺的人,也能制造出来的低级隐患。类似导致陈俊安高坠的直梯上有冰,这种。”

宋牧吃惊的心还没来得及收,唐如心的工作指令已经强行钻进他的脑子。他下意识打开手机开始录音。

“第二件,装置现场要监控全覆盖,尤其是消防通道和生产区主干道,不用转动摄像头就能全覆盖的那种全覆盖!总办那些铁公鸡为了省钱,什么空子都钻。要是当年排布监控的时候肯多花点钱,哪还有今天这么多屁事!”

唐如心气得拍桌。

宋牧没吭声。生产装置安装监控的时候,唐如心还没进东河炼化。究竟是总办钻空子还是公司原本的打算就是这样,不好说。

“第一件不难。第二件要花不少钱,于总经理不在,恐怕得董事长批。”宋牧说道。

“去试试,他不批再说。”唐如心说着站起身,“这份文件发我邮件一份,然后删掉。一点痕迹都不要留,就当从没做过这件事。”

宋牧原本也是这个打算,这份文件对唐如心太不利了。现在她只是停职,这份文件一旦公开,她得辞职。

见宋牧对她言听计从,唐如心不仅好奇道:

“我现在已经不是安全部总监了。可我还在安排你工作,你为什么……一点疑问都没有?还有这份数据,你其实也没义务告诉我。”

宋牧一愣,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唐如心吩咐是他的习惯,疑问当然有,但也习惯憋着不问了。见他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唐如心便拍拍他的肩,说:

“让你隐瞒这份文件,不是为我,是为了你。”

说完,唐如心带上帽子离开了。

宋牧却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唐如心问他的问题,他在做完这份数据分析后就隐约产生了,但他没去细想,或者说,他没敢细想。

这份数据分析的结论是直指唐如心的,他确认数据无误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熬了一周的夜终于做完的松快,更不是赶紧交给于哲完成任务,而是——他得尽快告诉唐如心,所以昨天打了几十通电话找她。

他甚至犹豫过要不要篡改这份数据。这么大的工作量,于哲再去找人一个个复查的可能性不大。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自己都被吓着了。自然而然地会自问,为什么冒着个险?为什么要为已经停职的上司去违反自己的职业道德?

为什么第一想法是,要保护她?

宋牧站在书桌旁,目光移向唐如心放在桌上的,只喝过一口的水杯。

他缓缓拿起水杯。

“阿牧啊,这位唐姑娘是你同事吗?”

宋牧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母亲吓了一跳,手一抖,杯里的水撒了自己一身。明明是常温的水,他却像被烫到一般,整个人被惊得退了一步。

“诶呀,怎么洒出来了。你小心一点呀!”宋牧的妈妈急忙走进书房,拿起桌上的纸巾递给他。

“发什么呆,问你话呢!”

“什么?”宋牧放下杯子,低头擦衣服上的水,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刚才那个姓唐的姑娘,长得好好看呀。现在这个年代哦,一点妆都不化的女孩子不多了诶。打扮得也素净,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她说她离异带俩个孩子,真的假的?”宋牧妈妈凑近他问道。

“啧,想什么呢妈!她是……”宋牧突然卡住,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是同事,是上司,是他习惯了听令和照顾的人。

——然后呢?

“她是什么你说呀!这孩子怎么说个话这么不利索的咯。”

宋牧被追问得头大,突然理解了唐如心说“离异带俩娃”是为什么——为一劳永逸。

“公司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宋牧说着,抓起电脑和电脑包就朝家门走。唐如心可以对着他爸妈胡说八道,他不行,他还想活。

回到公司,宋牧依唐如心吩咐,将这份数据分析文件发给她,然后删除了已发邮件记录,又将本地存储和所有线上记录都清理干净。现在除了唐如心邮箱里那份文件外,再没有任何地方能找到这份数据分析报告了。

于哲躺在医院生死未卜,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找他要这份文件。他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做一份,和公司年终报告一致的数据分析文件。于哲日后若问起数据来源,他也可以坦然说用的年终数据。

至于年终报告中的数据有问题,又关他什么事?

宋牧用半天时间就完成了唐如心交代的两件事,隐患排查方案参照以往专项工作就行,做起来并不费时,后面就等专业部门的执行情况了。出乎意料的是,生产装置区安装大批量监控的审批,竟然也顺利得跟见鬼似的。

以往于哲在的时候,想做资本支出类资金申请,尤其是安全部提交的申请,审批简直难如登天。来回在数量和选型等细节上扯皮,最终就算批了也会打个折扣,要么资金砍半,要么推去明年的预算,总是很难利索办下来。

本以为董事长的关会比于总经理更难过,没想到的是,唐久霖在看到申请的时候,只扫一眼就签字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宋牧拿着董事长签章的申请飘去采购部的时候,仍旧觉得不真实。

下班回家的路上还在想,董事长的办事风格和于哲差这么大,怎么会委任于哲做总经理的。

夜色中,宋牧将车停在小区规定的露天停车场。下车后,他拿出后备箱的遮雪车衣把车顶和前挡盖住,然后朝7栋走去。公共停车场距离他家,隔着两栋楼房的距离。

昏黄路灯下,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低头走路。

此时,一个花盆突然从天而降。

第46章

与此同时,宋牧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推了出去。这力道大得将他整个人推倒在地,而推他的人也跟着向前栽过去,重重摔在他身侧。

花盆撞击地面,发出清脆巨响的同时,碎裂成无数瓷片向四下飞溅而出。盆中泥土散了一地,覆在石板路未及时清扫的薄雪上,宛如透白叶片中长出的漆黑花瓣。

“唐,唐总……?”宋牧惊魂未定地看向推开他的唐如心,又看了看那花盆,舌头都不利索了。

唐如心是狂奔过来推开他的,一点减速都没做。倒是成功救了宋牧,她自己的手臂却被地上粗砺的砂石划出几道血口,疼得她飙出一串脏话。

“你没事吧?”宋牧回过神,急忙起身去扶唐如心。

唐如心龇牙咧嘴地说道:“报警。”

“什么?”

“让你报警!”她大吼一声,然后一把推开宋牧,捂着胳膊冲向距离他们最远的单元门。

宋牧懵了好一会儿,脑子乱成一锅粥。反应过来时,前方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亮到二楼。他手忙脚乱地去找不知飞去哪里的手机。唐如心撞他的力道太大了,而他当时正好在打电话,手机自然会被撞飞。

好一会儿,他才在不远处覆了雪的花坛里找到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此时的唐如心已来到五楼,嫌身上的羽绒服行动间有声音,她将衣服脱下扔在二楼。越到高处的楼层,她上行的速度越慢。在听到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时,她便停下来,矮身藏在楼梯拐角处的杂物后面。

那人的脚步也很轻,连声控灯都没惊动,且走几步便停下来看看楼下,确认下面没有动静才肯继续下楼。

——很谨慎,且从容。

伏在暗处的唐如心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猜到这人在看到花盆没砸中宋牧后,会第一时间离开现场,且会选择距离花盆落地点最远的楼道口离开。但她没想到,这人会如此不慌不忙,要么是已经想好被抓后的托辞,要么是笃定自己不会被抓到。无论哪种可能性,对她都很不利。

唐如心没有手机,而这多层建筑的居民楼里,连电梯都没有,更别说摄像头。

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依旧没想好对策。咽了咽口水,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心如擂鼓掌心冒汗。

黑暗中,一个身穿羽绒服的人出现在上方楼梯拐角处,头戴羽绒服自带的风毛边帽子,暗色运动鞋。从身形轮廓看应该是个男人,身高在一米八左右。除此之外,唐如心看不出别的特征。他穿得实在臃肿,宽松的长款羽绒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起来,看不出胖瘦。

那人扫视一番下方的楼道,而后才缓缓走下楼梯。步履稳健,双手插兜没有去扶楼梯扶手。他走到唐如心藏身的那一层楼道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