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心距离他最近的时候,能看到他羽绒服袖口处沾了泥白色的几道墙灰。眼见那人就要消失在视线范围,唐如心轻手轻脚起身,跟着下了一层。她本想就这样跟着他离开这栋楼,出去后有宋牧在外面,控制住这人的概率会大一些。
然而唐如心遗漏了一件事,她的羽绒服还在二楼的楼道里扔着。
黑暗中不显眼,但若细看还是会发现这件衣服出现得很突兀,又如果这人记性很好,也会发现他上去的时候并没有这件衣服。
那人果然注意到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只见他脚步一顿,下一秒便抽手撑在楼梯扶手上翻身跃下,想直接跳至一楼。
唐如心反应也不慢,她本就聚精会神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跃至半空时,唐如心的鞋子已经用力砸出去了,人也跟着三步并两步往楼下追。
那人脑袋结结实实挨了一鞋跟儿,哪怕不是高跟鞋也疼出他一声闷哼,并失衡地跪倒在地。他没有回头,而是立即攀着楼梯扶手起身,跳下楼道大门前的最后几层台阶,朝单元门冲去。
唐如心此时也奔至这几层台阶,眼见那人就要离开这栋楼,她咬牙一跃而下,直扑那人后背,此时她才看到这人戴着黑色口罩。
似没料到唐如心如此不要命,那人被她扑得朝前冲去,在即将撞上楼道半开的防盗铁门时,他突然转了一下身。如此一来,原本趴在他后背以他做垫子的唐如心,不得不直接撞上铁门。
两人齐齐侧着身从楼道门摔了出来,摔出个两败俱伤的姿势。虽然受力相同,摔倒的姿势也相同,但唐如心受到的冲击要大一些。因为那人穿着蓬松的羽绒服,而唐如心身上只一件卫衣。
这一撞一摔,疼得唐如心半天没爬起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那人也摔得不轻,但他看到不远处的宋牧正在朝这边奔来,于是立即爬起来踉跄着朝另一边跑了。
唐如心不肯就这样放过他,也忍着痛撑身站起想去追。
宋牧已赶过到跟前,他一把抓住她手臂,“别去,太危险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朝那人追去。身后传来一声痛呼,宋牧似乎被她推倒了,但她顾不上。
必须追上那个人。终于要有答案了,把她折磨得这么痛的人,让她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接连体会痛苦、绝望、无能为力和一无所有,几乎要让她否定掉自己全部的人,终于能知道是谁了。
他近在咫尺,她甚至已经碰触到他。
怎能不追,死也要抓到!
然而被宋牧这一拦,那人顷刻间拐过楼角。唐如心也跟着追过去,转向他可能去的方向。那人跑得很快,相比之下唐如心有些慢,因为她只穿了一只鞋。
急促的呼吸中,她时不时能听到宋牧的呼喊,他追在她身后喊她停下。唐如心自然不理会,但冬日深夜的冷空气格外刺激呼吸道,再这样跑下去,她会吐。
那人为了甩掉她,开始横穿小区花坛。
被雪覆盖的花坛,自然比水泥路面要硌脚。雪下遍布断枝硬石,随便一脚踩下去就能让她的脚底血流如注。他知道唐如心刚才脱了一只鞋砸他。
唐如心毫不迟疑地朝花坛冲去。
此刻她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不能让他跑了。她咬牙一跃而起,落脚便会踩入积雪的花坛。
此时,一只手臂突然从侧旁伸出,将她拦腰环住截在半空。
“放开!宋牧你放开我!”唐如心挣扎着高声大叫,声音嘶哑。
她呼吸了太多冷空气,喉咙都被刺激得变了音调。
“嘘,嘘——小声点,扰民。”
这声音低低地覆在耳廓,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的暖。
唐如心怔怔仰头,看到郁磊抬起手,正冲着前方打手势,似乎在给谁指引方向。
“放心,他跑不掉。”
第47章
唐如心披着毯子,手捧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蹙眉看着正被小区保安盘问的人。
这人年轻,看着不超过三十岁。头发长及耳后,且挑染成绿色,一只耳朵上戴了两个耳钉。他眉眼出众身形高挑,是走在街上会惹人频频回头的样貌。此刻他正抖着腿,满脸不在乎地斜眼看着眼前的保安,笑中带着挑衅。
“凭什么说是我扔的花盆,你们有证据吗?”
“不是你扔的你跑什么?”
那人嗤笑一声,说:“大晚上的,漆黑的楼道里,一个人二话不说用鞋子砸你,还扑你身上攻击你。换你你不跑?”
保安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唐如心,认真地说道:“不跑,我这辈子还没被女孩子扑过。”
那人一怔,嘴角的笑差点挂不住。
另一名保安用胳膊肘捅了捅不靠谱的同事,接过话继续问道:
“你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监控显示你下午五点就进小区了。来干什么?”
那人翻了个白眼,调转目光看去保安室的窗外,一脸懒得搭理的样子。
陈景舟上前,抬手按在他肩头,笑容可掬地问道:“想去警局聊?”
面对一招就把自己摁趴在地上的人,他似心有余悸,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道:
“想买房子,过来看看环境。”
“看了三个多小时吗?”
“不行吗?”他挑衅地仰起头,瞪向陈景舟,“这小区这么大,看三个小时怎么了?犯法啊?”
郁垒站在近门的墙边看着手机,始终一言不发。
保安室的门被推开,宋牧捧着个保温杯进来,径直走到唐如心身边将杯子递给她。
“姜汤,我妈熬的,喝一点驱驱寒。”
唐如心摇摇头,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问他:“那人你认识吗?”
宋牧转头看一眼,说:“没见过。”
“说是咱们公司工业保洁的员工,叫韩义骁。”
宋牧一惊,“还真跟我有仇?我没印象啊。”
两句话下来,唐如心的喉咙就开始火烧火燎地疼,她低头咳了几声。
“你喝一点。大衣都不穿,还光脚在雪地里跑这么久,会感冒的。”宋牧拿起保温杯,打开盖子再度递给她。
唐如心接过来,再度放去一旁,然后冷着脸看他。见状,宋牧只得放弃,悻悻把保温杯盖子盖上——这表情他熟,是“再废话就滚”的意思。
韩义骁混不吝地像块滚刀肉,满嘴胡搅蛮缠,怎么问都不承认花盆和他有关。
此时,郁垒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通电话。
“取证完了?好,拿回去比对。辛苦加个班,有结论了先发给我,报告明天再写。”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保安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始终满不在乎的韩义骁,此时脸色终于沉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郁垒,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这些警察,从来都只在不需要你们的时候出现。”
郁垒收起手机,歪着头看向韩义骁,似笑非笑地说道:“撒娇啊,小朋友受什么委屈了?没事,一会儿回警局慢慢说,警察叔叔给你做主。”
话音未落,韩义骁爆一串粗口跳起来就要动手。
“别动!”
“坐下!老实坐下!”
两名保安一齐指着他高声呵道,然而陈景舟动作更快。在韩义骁动弹的瞬间,他已经抬手死死按在他肩上了。陈景舟一听郁垒这不做人的调调,就知道他要搞事情。
接到宋牧电话时,他和郁垒正在路边吃炒面。就他俩人,哪有人去取证。毕竟宋牧没有走正规报警渠道,话里又说唐如心一个人追过去了,他俩没敢耽搁就直接过来了。
“高空抛物最高刑期一年。存在故意情节的,可构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小朋友,你做好准备迎接公诉了吗?”
郁垒依旧笑着,甚至还抛了根烟给陈景舟,毫不在乎的模样。
陈景舟抬手接住别在耳后,然后拍拍韩义骁的肩,说:“取证没出结论前,都算主动投案。若取得受害人谅解,公诉转自诉,好好调解就可以撤案了。年纪轻轻的,背个案底再丢工作,何必?”
韩义骁脸上青白交错,他知道这两个人在唱红白脸,不想遂了他们的愿,便梗着脖子不吭声。
见状,郁垒点点头,说:“行,带回去吧。”
“凭什么抓我!有拘捕令吗你们就抓人?”韩义骁立即站起身高声喊道,同时甩动手臂挡开陈景舟的碰触。
“现行犯还要拘捕令,警匪片看多了吧!”陈景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不配合上铐了啊。”
韩义骁被陈景舟掐着后脖子走出保安室,没敢再抗争。
“劳驾做个笔录。”郁垒侧头对宋牧说道。
“好。”宋牧应了一声,“我能晚点再去警局吗?想先送唐总去医院处理一下伤。”
郁垒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片刻,直盯得宋牧浑身都不自在,这才开口道:
“她也得去。”
宋牧沉吟片刻,看了看唐如心光着的左脚,又看了看她袖口下蹭破皮的手腕,犹豫着该怎么扶她走。
唐如心已站起身,将毯子还给保安,转身朝郁垒伸出左手。
“抱我。”
这两个字落地,保安室安静了片刻。
郁垒挑眉看向她,站在原地没动弹,“你不是英勇得很吗?这点小伤,谁帮你都算瞧不起你了,自己跳。”
宋牧刚好站在唐如心右侧,见状急忙拉起她右手臂,道:“我背你。”
在他抓起她手臂时,唐如心立即发出一声痛呼。她右肩有撞击伤,手肘处也磕破了,小臂更是在地面重重蹭过两遍,整条手臂早就痛得她恨不能砍了。
“你!你猜我一个右撇子,为什么伸的是左手而不是右手?”唐如心痛得直跺脚,冲着宋牧就是一顿喷,“我右手抬不起来!能背我还叫人抱吗?我不要脸啊?!”
宋牧急忙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连连道歉。
唐如心扭头,冲郁垒吼:“你过来!”
“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郁垒本也没打算真让她单脚蹦跶出去,只不过对她的不知死活有些气不过,想拿捏她一把方便后面对话。结果宋牧一爪子把唐如心抓毛了,他后面的话没法接。
从保安室出来,到上车的这段路上,郁磊边走边问她为什么不让宋牧抱她走。唐如心冷着脸没搭理他。本以为她是担心宋牧抱不动,现在看来,她也看出宋牧的心思了。
郁垒侧目瞥一眼走在他身后的宋牧,只见他微低着头,神色难掩落寞。
“真造孽啊你……”郁垒压低声音说道。
第48章
到了警局,宋牧被陈景舟带去做笔录。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留下加班的都是手头有要紧事的,匀不出人手审韩义骁,只得先将他关在候问室,等明天再处理。
郁垒将唐如心带去自己办公室,拿出药箱。
“你的手机查过了,没有窃听软件,”说着,他绕到唐如心身后轻按了按她受伤的右肩,“但有实时定位软件。”
原本被他按得想骂街的唐如心,在听见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动你手机的人不想知道你跟谁联系,只想知道你在哪,随时。”
最后两个字让唐如心头皮发麻,她注意力被转移,一时没顾上郁垒在干什么。下一刻,郁垒一手按在她肩膀,另一手握紧她的右臂就用力朝上一送。
随着骨头发出的一声脆响,剧痛猛地从右肩窜上后脑勺,瞬间疼得她天灵盖都快裂开了,惨叫跟着脱口而出。唐如心垂着脑袋,左手握成拳在桌上狠捶几下,仿佛如此能减轻剧痛。
“你……倒是提前说一声……”
郁垒松开她右臂,问:“现在能动了吗?”
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唐如心缓缓抬起头,慢慢动了下右肩,眼含热泪欣喜道:“可以啊,你还会这个。”
“简单的还行。”郁垒难得谦虚一把。
他打开药箱拿出棉签和碘伏,替她处理小臂其他伤处。
唐如心咬着腮帮子说道:“这次是真的疼,麻烦你轻一点!”
郁垒想起昨天帮她擦烫伤膏时,她那句茶里茶气的“轻一点”,忍不住低头笑出声。然而这笑没维持多久,在看到她的手肘至手腕处的多道擦伤时,郁垒笑不出来了。
伤口不算太深,多道平行的擦伤交错出一个固定的角度。从伤口方向看,她应该是摔了两次,且都是右手小臂先着地。两次的擦伤相互交叠,交叉处裂得皮开肉绽。青紫伴随道道鲜红分布在细白的手臂上,看起来尤为可怖。
“要不是你刚才拒绝宋牧拒绝得那么彻底,我都怀疑你爱他爱得要命。”郁垒语气平静,听着像调侃,却一点玩笑的神色都没有。
唐如心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所以然来。
“有话直说,阴阳怪气的干什么。学我啊?”
得,她还知道自己经常阴阳怪气。
“直说弯说你都不会听,再来一次你一样会去追嫌疑人。哪怕嫌疑人是个青壮男子,哪怕嫌疑人身上可能有刀,哪怕你连鞋都没有。对吧?”
唐如心听懂了,犹豫三秒后,她开口道:
“你去我家看了吗?被装了多少监控?”
她在假装承认错误和坦诚坚持自我之间,选择了转移话题。
郁垒停下手,冷着脸静静看着她。唐如心移开目光,有点心虚但又不太想认。
“我又不是傻子,他真拿刀出来我肯定就不追了嘛。”
“你扑向他的时候,他要是掏出刀子呢?你可以空中刹车,是吧?”
郁垒语调没变,依旧平静,只将指尖夹着的两根棉签“咔嚓”一声折成四节,又慢条斯理丢入垃圾桶,像在酝酿什么暴风雨。
见状,唐如心立即改变策略,一把握住郁垒取新碘伏棉签的手,满脸真诚地说道: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经验。”
郁垒看她片刻,冷笑一声抽出自己被她压着的手,说:“没必要。成年人了,做任何选择都后果自负就行。”
那你搁这儿废什么话呢?!
——唐如心舔舔嘴唇,这人也太难哄了!
“我就是想知道究竟是谁……”
“你不是知道吗?”郁垒打断她的话,依旧缓而轻地在她手臂的伤口处擦碘伏,甚至还吹了吹。
他说得云淡风轻,唐如心却听得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他抡捶砸了一记。砸得那么快那么狠,让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那么疯,那么拼命去追的人,在看到脸的那一刻,你完全不在乎了。”郁垒轻笑一声,嘴角弯起的角度像开了刃的刀,“不是童佳羽,你松了口气吧?唐总监,你也太擅长自我欺骗了。”
唐如心用力抽回他握着的手,不小心碰翻药箱。铁箱哐当一声倒扣在地上,里面的药瓶、棉签、纱布等撒了一地。
她脸上血色褪尽,站起身时脚下不稳地晃了一下。
郁垒拉住她未受伤的左臂,跟着站起来朝她逼近一步,“能在你手机上动手脚,还能在你家里装监控的人,很多吗?”
“这只能说明她有事瞒着我,其他什么都证明不了!”唐如心后退一步,试图挣脱他的手。
“你看到蜘蛛了。”
唐如心停止挣扎,双眼怔怔望着神色平静的郁垒——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地捅了她一刀又一刀。
“于哲从小就怕蜘蛛,你当笑话告诉过童佳羽。他这个弱点,除了你几乎没人知道。在那辆撞毁的车后座上,你看到了冻死的蜘蛛。那时你就已经知道这一切是谁做的了,不是吗?”
“一只蜘蛛能说明什么?荒郊野外多的是蜘蛛,谁知道是从哪爬进去的。于哲死了对童佳羽有什么好处,她是讨厌他,但没到要他命的程度!”唐如心高声反驳道,像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她上前一步瞪着郁垒。
“现在是冬天,这种蜘蛛无法在户外长时间存活。而东河炼化的机泵房里,这种蜘蛛随处可见。”
“于哲的车也是会开进装置区的,你怎么知道那蜘蛛不是他从装置区带出去的?”
两人一时针尖对麦芒,对视的眼没有挪开一分,谁都不肯退。
郁垒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和倔强的神情,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低声说道:
“那份事故数据分析,是我让于哲做的。”
唐如心的耳朵猛地窜过一阵嗡鸣,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冷颤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为了结论可靠,我让他多找几个人同时做。他通知宋牧的时候正好在开车,车上有窃听器。”郁垒不管唐如心能不能接受,他打定主意不再留任何自欺欺人的借口给她,“而于哲的车钥匙,在一年前,你的生日宴上丢过一次。”
“……于哲,说的?”
郁垒点头,“他醒了。”
见唐如心无助又无措地反握他的手臂,手指微颤,郁垒于心不忍,但他知道斩草要除根,这次若不彻底掐灭她的幻想,日后可能会有更多危险。
“童佳羽是布置意外的高手。所有死伤都有随机性,要么结果随机,要么受害人随机。造成死伤的直接原因,怎么查都存在意外的可能。但围绕东河炼化的意外太多太集中,就不是意外了。”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唐如心声音沙哑,辩驳苍白无力。
郁垒无声叹了口气,将她按回椅子坐着。
“我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的,你也没法让醒来的人假装没醒。”他蹲下收拾药箱,“下周我和陈景舟去霁南山区,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要不要一起去。”
——霁南山区咏苗县,童佳羽的出生地。
第49章
今天周三,下周才去,只给一晚上考虑,死抠的门神。
唐如心在星级酒店宽大的床上,把自己摆成“大”字形。这几天发生太多事,紧锣密鼓地像在赶DDL。她的大脑早就超负荷了,但依旧无法停止思考。
郁垒说得对,她其实早就在怀疑童佳羽了,只是她不愿直面这个念头。哪怕有一点别的可能性都死抓着不放,只要能证明这个念头是错的。她可以接受童佳羽骗她隐瞒她,但她无法接受童佳羽利用她进东河炼化杀人。
眼前滑过坐在井下的刘栋的脸,滑过躺在医院的陈俊安的脸,滑过爆炸中死亡的两个员工的脸,以及于哲,最后出现在她大门前摄像头中的脸。
一个月前,她绞尽脑汁地想将事故塞进刑案。如今实现了,这一切真的是刑案,但嫌疑人是童佳羽——唐如心抬起手臂,盖住自己眉眼,唇边的笑苦得让她发颤。
想去问童佳羽,为什么要在她自己的房间,自己床上的兔子玩偶的眼睛上装摄像头;想问她,为什么要在她的手机上装实时定位软件;想问她,刘栋的死、陈俊安的伤、转化炉的爆炸、于哲的车祸,以及砸宋牧的韩义骁,是不是都和她有关;想问她,周济尧是不是她选出来的替罪羊。
郁垒说他叫不醒装睡的人,但装睡的人自己知道自己醒了。只是一醒,就得去面对这场,以东河炼化公司为猎场的,将公司所有人都归为猎物的随机狩猎。
这场狩猎隐秘而持久,致伤致死的爆出来了,其他的呢?会不会有已经发生了但运气好没有人受伤的?会不会有已经埋下意外的伏笔,只是还没有人踩到雷的?
郁垒为了知道未遂案件可能的数量,叫于哲统计近十年间每年的事故事件发生量。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她和童佳羽进入公司后,事故事件爆发式增长。只不过前期都是小事件,不显眼也不严重,有的甚至没有报到公司层面就被下面的人掩盖掉了。
原因只有一个,制造隐患的人并不懂炼化装置,所以能制造的都是小事件。而两年后的现在,已经能制造致人死亡的大事故了。
——可是为什么,童佳羽到底图什么?
手机震动声响起,唐如心看着手机屏上亮起的“羽毛”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听。
“你的手机怎么又关了,是出什么事了吗?”电话中童佳羽的声音一如既往,有点低哑。
唐如心沉默不语。
“我看到家门前的摄像头,你一直没回家,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童佳羽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
唐如心依旧没说话,只无声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那你好好休息,能联系到你就好……”童佳羽的声音带着失落,语气明显低了下去。
唐如心终于开口,“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微微一点呼吸声规律地传来。
唐如心轻声笑了笑,继续道:“随便说点什么吧,什么都行。”
“我们见面谈吧。”
第二天中午,唐如心准时坐在医院附近的西餐厅,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等童佳羽。
依旧是没有阳光的阴沉天气,好在无风无雪。西餐厅的落地窗外,人行道旁的绿化带里,干枯树枝间已挂上迎接新春的红灯笼。唐如心撑着下巴,看那些摇曳在晦暗天光下的,一个个艳红的小灯笼,耳机中单曲循环着Jannik的《The History》。
“抱歉,临时被叫去拍片子。”童佳羽将拐杖靠放在座椅旁,额角有些汗。她看到自己这边的桌上放着一杯桂花酒酿奶茶,顿了顿道了声谢。
“你其实不爱喝这个吧?”唐如心将耳机摘下来,放进耳机盒。
童佳羽看了她片刻,无奈说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所有的事都在骗你?”
“不是吗?”唐如心微笑着反问。
童佳羽没回答,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而后看向落地窗外。
“快过年了。”
两人安静下来,各怀心事地看窗外往来行人。过了好一会儿,童佳羽打破沉默。
“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不必从那么久远讲起吧。”唐如心没看她,依旧看着窗外行人。
童佳羽想了想,撑着下巴笑说:“你在录音吗?手机电量支持不了我从头回忆?”
唐如心诧异地转头看向她,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一个又装摄像头又装定位软件的人,有资格怀疑别人录音吗?”
说完,她将手机拿出来扔在童佳羽面前。见童佳羽真的拿起她的手机检查,唐如心顿时被气笑了。
“实时定位软件是后台隐藏运行,不够专业的人根本无法发现。”确认手机没有运行录音软件,童佳羽将手机锁屏后还给唐如心,“昨天有一个小时,定位出现在公安局。”
唐如心冷着脸看着她,没去接手机。
“我不想你我的对话内容,被郁垒知道。就算你不开录音,也难保他不会在手机上装监听软件。”童佳羽解释道,“他一直针对我。”
童佳羽倒是擅长推己及人,不过郁垒那孙子确实干得出来。唐如心只得压下怒火,接过手机扔在桌上,说:“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童佳羽说,家里的摄像头只在那只兔子身上装了,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因为她的床头柜里,有不想让唐如心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偷拍我的那些照片?”唐如心问道。
童佳羽摇摇头,目光开始游弋不定,神色也逐渐尴尬起来。她蠕动着嘴唇小声说道:“你不是看到了么……那个,最后那个盒子里的……”
唐如心蹙眉想了半天,而后恍然大悟。
“那是值得你装监控实时盯着的东西吗?你有什么大病?!这么不放心,你干脆随身带着走啊!”唐如心气得拍着桌子吼,音调都高了八度。
天知道她在看到那只兔子眼睛里有红色光点时,吓得心脏都快不跳了,结果就为那些个破玩意儿!唐如心想找个锤子砸开童佳羽的头,看看里面装的是哪个封建王朝的糟粕。
“我手机里的定位软件呢?”唐如心瞪着她。
童佳羽尴尬地抠着手指,耳根子都红了,轻声道:“也是为这个……就,害怕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
唐如心抬手撑住自己的额头,木着一张脸彻底无言以对。
第50章
童佳羽不能离开医院太久,一杯奶茶喝完就回去了。待童佳羽离开,唐如心点了份蔬菜沙拉和苹果汁,慢条斯理地用起午餐。
她身后,隔着两张餐桌的位置上,郁垒端着未吃完的牛排站起身。他来到她桌旁,坐在童佳羽坐过的位置上。
“是什么东西?”郁垒一边往嘴里塞牛排一边问道。
唐如心抬眼瞥他,眼中带着揶揄,“警察不是很擅长推理吗?猜猜。”
“心情这么好。看来是个足够把她装监控和定位你这两件事,都合理化的东西。”郁垒捏着刀叉慢慢切牛排,一边切一边思考。
片刻后,他的刀叉顿住,神色古怪地看向唐如心。
见他这个表情,唐如心噗地笑出声,手背掩唇咳了几声,呛到了。止住咳嗽后,她压低声音说道:
“情趣用品。”
郁垒将刀叉往盘子里一扔,无语地靠向椅背。
“至于?!”
唐如心想了想,点头道:“童佳羽出身较封闭的农村,思想保守且传统。至今没有谈过恋爱,会好奇也正常。”
“你为什么不问她于哲的事?”郁垒说道。
“没必要。她可能的说辞你我心里都有数。最好的情况也无非是避而不答,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试探一下,身体语言和表情会露出端倪。”
唐如心啃着菜叶子,咀嚼的间隙抽空说道:“你也知道我有多擅长自欺欺人,这些东西说服不了我。”
郁垒皱眉看了她一会儿,越看脸上越嫌弃。
“这是人吃的东西?”
“啃蛋白棒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唐如心白他一眼。
“我那是撸铁吃的。”郁垒捏着叉子在她的沙拉碗里叉了一下,“我尝尝。”
“……兄台,你有点造次了。”唐如心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把菜叶子塞进嘴。
“你钱还没还我。”郁垒嚼了片刻,忍不住吃了块牛肉,这才勉强把菜叶子咽下去。
“所以呢?”这是从别人碗里刨食的理由吗?
“一口五百块,你赚了。”
那倒是可以,唐如心点点头,继续吃沙拉,下一刻她抬起头。
“你其实本来就没打算要我还吧?”
“你明天去不去?”郁垒岔开话题,心想:原来偶尔玩一下茶艺是这种感觉,挺有意思的。
“去哪?”唐如心抬起头。
“霁南山区。”
“不是下周吗?”她惊讶地问道,明天哪来得及买票。
“下周没票了,只有明天有。”
唐如心急忙拿起手机查机票。此时,一条短信随手机震动出现在屏幕上方。她点开一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出票信息。
“我没说要去。”她瞪着郁垒。
“那就不去,我叫陈景舟退票。”
“……算了,买都买了。”春运在即,机票有多难买她还是有点概念的。现在让陈景舟退了,估计他能吐血。
郁垒低头吃牛排,唇边藏一抹笑。
*
直到落地霁南机场,唐如心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率被郁垒耍了。
自始至终都是今天出发,否则他前一天何必说只给一晚上时间考虑。事实上她根本没考虑,就算真要去,也不是非和他们一起。郁垒现在拿捏她的心理拿捏得过分精准,他是为了防她单独行动才玩了这手。
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唐如心岔着腿坐在行李箱上转圈圈,他们租的车还没到。陈景舟去买饮料,郁垒站在不远处给租车公司打电话。
唐如心无聊地坐着行李箱滑来滑去,没留神越滑越远。
此时,她的肩突然被人拍了一记。她回头,看见两个男人正冲她笑。一个头发金黄,另一个戴大金链子,就差把“不是好人”四个字贴脑门儿上了。
“小姐姐一个人吗?要去哪,我们有车可以送你。”
“不用。”唐如心双脚蹬地就要滑走。肩上的手再度落下,她皱眉回过头看向那两人,“干什么,强买强卖啊?”
“哪能啊,我们免费送你。加个微信就行,怎么样?”大金链子咧着嘴冲她笑,这似乎已经是他能摆出的最和蔼可亲的表情了。
原来是搭讪,她以为是黑车拉客的。
“给你们一个善意的忠告,赶紧走。”唐如心语重心长地劝道。
“就加个微信,加了我们马上走。”金黄头发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对着唐如心的脸换着角度拍了好几下,“诶呀!小姐姐真上镜,明星海报似的。”
唐如心脸色一沉,冷声说道:“删掉。”
“来,你扫我一下加微信,我马上……”
话未完,唐如心飞快伸手一把抓过他的手机,脚下用力一蹬骑着行李箱就滑出去老远。
那两人愣住了,第一次遇到敢抢他们手机的女人。
反应过来后,黄毛骂一句脏就朝唐如心追过去。行李箱毕竟不如人腿跑得快,眼见黄毛的手就要触到唐如心的长发。一只脚突然从侧旁伸出来,那人的注意力都在唐如心身上,冷不防被这脚一绊,整个人打着滚向前栽去。
稍落后的大金链子看到伸脚的人一脸大学生样,以为就是个不自量力多管闲事的,冲上来就挥出一拳。
陈景舟拎着三杯奶茶饮料,侧身让过后,又伸了一下脚,于是那两人摔到了一起。
唐如心只顾跑路,不小心冲上减速带。行李箱的轮子发出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失去平衡的唐如心一声惊呼,差点和大地来个脸贴脸。幸而郁垒已注意到异常,朝这边紧赶了几步,这才眼疾手快地在她栽倒前将她一把捞起来。
“好玩儿吗?”郁垒诧异地问道。
他早看到唐如心在那边无聊地骑行李箱玩儿,但没想到她能玩儿这么刺激。
唐如心把抢来的手机塞他手上,说:“有人强行拍照要挟我加微信。”
郁垒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景舟,只见他蹲在地上,手里的警官证快要怼地上那两人的眼珠子上了。
“你是没长嘴吗?”郁垒冷着脸看向唐如心,“我离你这么近,一嗓子就能解决的事,非把自己弄这么狼狈?”
说完,他不给唐如心辩解的机会,拿起那只手机朝那两人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他返身回来拉唐如心一起过去。
黄毛和大金链子本就被陈景舟吓得连声道歉,一看又来个足足高出自己一个头,且脸色铁青的警察,还拉着那女人的手腕。黄毛腿一软,强撑着才没当即跪下。此时才明白,那女人说的让他们赶紧走不是空话——合着她带了俩警察。
半小时后,当地派出所完成取证,删除了那只手机中唐如心的照片,将那两人带走了。
郁垒和陈景舟虽亮了身份,但没透露此行目的,只说来度假的。现在还不需要当地警方配合,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说不迟。
从机场到咏苗县还有七小时车程,两人换着开倒不算累。只是自从机场发生的小插曲后,郁垒就开启了保姆模式,唐如心走哪儿他跟哪儿,连她去卫生间他都在外面守着。
看得陈景舟简直想再租一辆车,他这灯泡亮得自己都尴尬。唐如心却毫无所觉,很习惯有人跟进跟出似的。
“那两人加微信有什么用?我转头就可以删了。”唐如心始终没想明白这件事,憋到下午实在忍不住问了。
陈景舟看一眼郁垒,见他专心开车没解答的意思,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也该让大小姐了解一下物种多样性。”郁垒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于是陈景舟转过头,对坐在后座的唐如心解释道:
“他们加了微信会第一时间去翻对方朋友圈,把可以用的照片下载下来。现在AI发展很快,有角度齐全的照片,就可以做换脸视频。就是那种,呃……那种视频。女方长得越好看,视频售价就越高。”
唐如心瞠目结舌,震惊得无以言表,哑了好半天才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人渣。”
这真是她绝想不到的角度,还以为只是搭讪。她刚才就不该跑,应该把那俩撕了,撕不过也要扯掉他们几块头皮。越想越气,她狠狠捶了几下车座椅。
“你们这些狗男人真的是……啊,气死我了!”唐如心无处发泄,郁闷地仰头咆哮。
狗男人之一的陈景舟安静如鸡,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他能说什么呢,这种视频确实只有男人会去做,也只有男人会去买。
陈景舟委屈巴巴地扭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老司机,此时才明白为何郁垒不解释,谁解释谁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