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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狩猎 支污竹 14312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山路车辆难行,他们一行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凌晨前赶到咏苗县东乡村。这里入夜后少有饭店开门,郁垒叫酒店前台帮忙弄三碗泡面。

名字倒是叫酒店,规格参照招待所。三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长条白瓷砖,大门前灯光时明时暗,空调机箱上落满黑尘。若非门前空地上停了不少车,唐如心都怀疑这是家黑店。

等泡面的空档,郁垒状似无意地和前台攀谈起来。聊天气,聊生意好不好,聊当地特产和风土人情。

“诶?你姓郁,那小伙子姓陈,怎么说你是他哥呢?”前台大姐登记着身份信息,好奇地问道。

“他是我家收养的。二十多年的感情,和亲的没两样。小子结婚才三年,崽都没得一个,媳妇儿就跑了。我这个当哥的,怎么也不能不管啊。只好和他一起到弟妹老家碰碰运气,说不定她回家了。”郁垒编得头头是道,愁眉苦脸的表情看起来像真的。

被结婚的陈景舟头一次听说自己媳妇儿跑了,脸上的震惊还没来得及收,就迎上大姐同情的目光。

“呃,嗐!呵呵……”他尴尬地冲大姐点点头,憨憨的模样。

唐如心坐在一旁低头看手机,嘴角努力向下,仿佛天生不爱笑。

“那位是?”前台大姐看向唐如心。

“我媳妇儿,她和我弟妹关系好,说不定能劝她回家。”郁垒随口答道,然后拿出童佳羽一家的照片给她看,问:“大姐你认识这户人家吗?姓童的。”

前台大姐将泡好的方便面递给他,然后接过手机仔细辨认照片。

“这不是童七拐嘛,七拐子!认得。他儿子童卫忠上个月才结婚,酒席摆了三天!我还随了不少份子钱呢。”

郁垒露出吃惊神色,转头问陈景舟,“怎么没听你提过,弟妹是不是回来给她弟弟办酒哦?”

“她,她也没跟我说啊。我哪儿知道……”陈景舟决定把憨子的人设贯彻到底,一问三不知。

“你媳妇儿是童七拐的闺女啊?那她肯定没回来。酒席我去吃了,童七拐的闺女不在。”大姐将手机递还给郁垒,感叹道:“别说弟弟结婚了,亲妈下葬她都没回来。走了十几年了吧,村里人都以为她死了呢。”

郁垒心中一沉,侧目递了个眼神给陈景舟。

陈景舟立马跳起来急吼吼地说道:“怎么会当她死了呢!她可孝顺了,每个月都给她爸寄钱,几百一千地给。怎么,村里人就没听她爸说起过她吗?”

“没有啊,童七拐很少提起他闺女……诶,他闺女叫什么来着?好多年了,我都记不清了。”前台大姐皱眉努力回忆。

“她叫童佳羽。”唐如心开口道。

“对,是这个名字。好像十岁出头就离家出走了,之后再没信儿了。童七拐当时还气得大病一场,我有点印象。”

“她为什么离家出走?”唐如心起身来到柜台前,眉间紧蹙,这和当初童佳羽告诉她的不同。

她是大一的时候雇佣了童佳羽,替她打扫校外租住的房子。那时童佳羽说她刚离开家乡,父母希望她早点挣钱供弟弟读书。那一年的童佳羽,身份证年龄已经十七岁了,怎么也算不得十岁出头。

“这我哪儿知道,人家家务事……”前台大姐闪烁其词,“诶呀,这都几点了,你们泡面拿走吃。我要睡觉了。”

前台大姐不等他们再问,飞快钻进柜台后的休息室并把门关上了。

原本饥肠辘辘的唐如心此时已完全没了胃口,将泡面塞给陈景舟,说一句“年轻人多吃点。”后,就回了房间。

郁垒感觉自己有点被冒犯到了,不年轻的也可以多吃点。他接过陈景舟没能拒绝掉的那碗泡面,进了陈景舟的房。

“你们‘夫妻’不住一起吗?露馅儿怎么办?”陈景舟好心提醒道。

郁垒坐在床边埋头吃泡面,说:“你‘嫂子’睡觉轻,我打呼。”

陈景舟讨了个没趣,麻溜吃完面洗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来到童佳羽父亲的住处,看到童七拐正揣着手坐在门口抽烟。烟卷是自己卷的,烟丝燃烧时的烟比普通香烟要大。

“你好,请问您是童七吗?”陈景舟拿着照片上前问道。

那老人转动混浊的眼珠,砸吧两下嘴扭头吐出一口浓痰,又咳了几声才开口道:“你就是陈景舟?”

前台大姐果然联系过童七,并把他们的形貌特征和来意都告诉他了。偏远山区的乡村,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没必要藏着找,也不可能藏得住。

老人问着陈景舟,眼睛却毫不客气地盯着唐如心瞧。

唐如心心里打了个突,这人的目光让她非常不舒服,像要将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看个透似的,非常冒犯。

郁垒迈步上前,站在老人和唐如心之间,躬身礼貌地打招呼:

“童伯您好,我是他的大哥。一点见面礼,您别嫌弃。”

童七呸一声吐出咬在齿间的烟,站起身推门进了院子,没接郁垒的礼。

把东西递给陈景舟,郁垒迈步跟进去。进了院门,他飞快扫一眼白色院墙内的大致陈设,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童家不穷,否则也摆不了三天酒席。

院中一间二层楼的砖瓦房,房中窗明几净,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客厅角落甚至还有一台跑步机。

听见家里来人,童七的儿子童卫忠从楼上慢悠悠晃下来,手指举在半空转着一把车钥匙。他瞥一眼楼下客厅中的人,在看到唐如心时,流里流气地吹了一声口哨。

“老头儿,哪来的美女啊?”童卫忠加快脚步下楼,来到童七身边问道。

真他爹的“民风淳朴”——唐如心扬起一个笑,冲他点点头算打招呼。

童七的回答就很简洁了,“滚。”

童卫忠耸耸肩,转着车钥匙出了门。

“我见过你。”童七指了指唐如心,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点起一根烟。

难怪他刚才盯着她看,唐如心微笑说道:“童佳羽跟您提过我。”

童七应了一声,说:“很多年前了,她给我发过你的照片。说如果哪天你找到家里了,就说明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唐如心一愣,和郁垒对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骗我,她是不是死了?”童七混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唐如心,和刚才在门口时一样,让人从心底里发毛的眼神。

唐如心急忙说道:“怎么可能!她好好的……呃,是受了一点伤,但不严重,很快会康复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童七摆摆手,“用不着,我早当她死了。要不是每月汇钱过来,我问都懒得问。”

陈景舟眉头一皱,说:“她好歹是你亲生女儿,每月都给你汇钱,证明她还惦记你。”

童七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黑黄的,残缺不全的牙。

“她都跑了你还替她说话,你也是个傻的。和我当年一样傻。”他捏着烟卷指了指陈景舟,“听说她没给你留个种就跑了,你比我运气好。她亲娘跑的时候,可是把她这个野钟留给我了。”

唐如心呼吸渐重,已猜到年仅十岁的童佳羽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了。她将手指缩进袖子,掩藏难以克制的颤抖。

童佳羽那么开朗活泼,那么爱笑爱玩的一个人,怎会是这样的身世。十岁离家的小女孩,一路孤身行来会吃多少苦,会遭遇多少磨难,唐如心根本不敢细想。她死死攥着手指,指甲深深抠入掌心,疼得她眼眶都开始发热。

“她发给你的照片,方便给我看一下吗?”郁垒也不装了,直接掏出本子和笔开始记,依这老头儿的智商,他大约用不着演那么认真。

“多少年的东西了,早没了。要不是照片上的女娃子确实好看,我也记不到现在。”童七翘起二郎腿,毫不在意地说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联系我,再没别的信儿。想从我这儿找她的消息,你们算是找错人了。”

“大概是哪一年发给你的,还有印象吗?”郁垒问道。

童七仰头思考片刻,说:“十一、二年前吧。你问这个干什么,和找她有啥关系?诶,你刚才说你可以打电话给她。那你们能找着她啊?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干什么来的?”

郁垒推算一下年份,应该是童佳羽和唐如心相遇那年。他紧皱眉头思索着,彼时的唐如心才十八岁,童佳羽也只有十七岁。才认识而已,童佳羽为什么会想到唐如心可能去她老家?再也回不了家是什么意思?

郁垒一时想不出所以然,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调出一张童佳羽的照片怼到童七眼前,问:

“能认出来她是谁吗?”

童七的质问被他打断,注意力被手机屏上笑盈盈的女孩吸引,他凑近了仔细看了半天,然后摇头说:“谁啊?”

“你女儿。”陈景舟脸色阴沉,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识。

“嘿,她走的时候豆芽菜一样。”童七看着照片发出一声冷笑,说“别说,和她那个烂货妈还真像,笑得贱人样儿。”

闻言,郁垒立即收起手机站起身,将跳起来朝童七扑过去的唐如心拦腰截下来,另一手按着她肩膀硬控住了,他面无表情地对童七说道:

“打扰了。日后要是有别的问题,我们会再来找你。”说着,他示意陈景舟走人。

陈景舟似还想说什么,被郁垒一个眼神制止了。

出了门,唐如心气得大骂,“什么狗B东西!还是个人吗?他还是个人吗?!我#¥%*他八辈子祖宗,个畜牲玩意儿……”

陈景舟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温柔婉约言谈得体的唐总监,撒起泼来竟然这么彪悍。这是入乡随俗了吗?

郁垒现在不拦她了,任她骂个痛快。

他翻着手机问陈景舟,“能找到最早的童佳羽的照片,只有这张了吗?她小时候的证件照,一张都找不到吗?”

陈景舟也开始翻自己手机,说:“她的高中学历证明是伪造的,上面的照片是用成年后的照片P的,身份证也是后来补办的,再早就更没有了。今天看来,她很可能根本没怎么上过学。”

“从十岁的孩子到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容貌确实会有很大变化。童七看起来也不像脑子多好的,和童佳羽又没什么感情,估计确实认不出。”郁垒说道。

唐如心骂累了,叉腰站在原地喘粗气。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她拿出手机说道:

“我有。”

郁垒和陈景舟一齐凑过来看她翻手机相册。

片刻后,唐如心“咦”了一声。

“怎么没了?”

第52章

唐如心来来回回翻找好几遍,她那天在童佳羽的房间确实拍了那张她十四、五岁时的照片。

“你们检查我手机的时候,动过相册里的照片吗?”唐如心抬头问郁垒。

“真有意思,人技侦闲得慌,替你筛软件还顺手删你照片。”郁垒没好气,以为是柳暗花明,结果依然是山重水复。

唐如心恍然想起,前天童佳羽借口关录音软件,动过她的手机。

周身寒意袭来,唐如心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是童佳羽,是她删了那张照片。那么坦然的,当着她的面就把那张照片删了,而她毫无所觉。

童佳羽知道她拍了照,因为兔子摄像头正对着床头柜。所以,摄像头真的是为了监控那盒情趣用品吗?还是为了这张照片?

如果这张照片那么重要,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童佳羽为什么不干脆销毁?

“你怎么了?”郁垒低下头看着唐如心,“脸色这么难看。”

唐如心舔舔嘴唇,不自然地笑了笑说:“我记错了。”

郁垒若有所思看了她片刻,转头对陈景舟说道:“去做个摸排,看还有没有人记得童佳羽,任何有关信息都不要遗漏。你去东面,我排西面。”

陈景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有点累,先回酒店了。”唐如心说道。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走。你去忙。”

郁垒点点头,“行,到了给我个信息。”

半小时后,唐如心来到东乡村最繁华的市集,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手机维修店。

“老板,可以恢复手机相册中删除的照片吗?”唐如心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前问道。

老板戴眼镜,光头,敦厚的脖子上挂一串佛珠,那双小眼睛弥勒佛似的看向唐如心。

“看情况,不一定能恢复。”他接过已解锁的手机,查看片刻说,“啥时候删的?”

“应该是前天。”唐如心答道。

过了片刻,老板坐下了,插了根数据线连接手机和电脑。

“你这是水果机,没有自动云备份吗?”

唐如心想了想,以前好像收到过云空间满了的信息提醒,她没管过,只好摇头说没有。

“连最近删除里都没有了,那要点时间叻。费用也高哦,要用第三方付费软件恢复数据,而且不一定成功。可以不啦?”老板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可以。”唐如心从柜台旁搬了个小凳子坐门口等。

一小时后,老板把手机还给她,遗憾地表示数据恢复失败了。

独自一人回到酒店,唐如心越想越生气。

她气自己没出息,童佳羽一而再地让她失望,但她依旧会为她的过往难过,依旧忍不住为她抱不平。但一想到童佳羽背着她干的这些事儿,气又不打一处来。

她直接拨通童佳羽的手机,接通后开口便问:

“那张照片是你删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着,唐如心却松一口气,没直接否认已经算童佳羽还有点良心了。

“给我个理由。”唐如心继续说道。

童佳羽似是笑了,“这么理直气壮吗?进我的房间,翻我的东西,拍的照片还不准我删?”

唐如心顿时卡壳儿,好有道理哦。

没有给她更多时间思考,童佳羽继续说道:“唐如心,我和郁垒,你究竟站哪边?”

说完,童佳羽挂断电话。

唐如心怔住,认识童佳羽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用这种冷漠到几近残忍的语气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挂断她的电话。

她缓缓放下手机,心中如惊雷落地,震得她半晌回不过神。

童佳羽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和郁垒是对立面,而唐如心需要选边站。这和认罪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她究竟为什么!

唐如心再度拨打童佳羽的电话,没打通,已经关机了。

她顿时被气得心脏疼。童佳羽什么都不告诉她,即便她问,她也只会欺骗和隐瞒。半点信任没给过她,现在却怨她不站在她那边。

凭什么?!当她是傻子吗?她但凡多点圣母心,此刻怕是已经要对童佳羽感到愧疚万分了,多年的感情抵不过一个男人似的。

“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

唐如心的火气彻底被童佳羽激起来了,她拨通郁垒的电话。

“派人去我家。二楼左手第一个房间,床头柜第二个盒子里有相册,最后一本的封底塞着一张照片,是童佳羽十四、五岁时候拍的。”

郁垒沉默片刻,说:“你拍过那张照片,但现在已经没了。是吗?”

唐如心没吭声。

郁垒继续说道:“前天在西餐厅,童佳羽动过你的手机。”

“哪那么多话,你找人去拿就是了。”唐如心不耐烦地说道。

“怎么可能还在呢?”

唐如心一怔——是啊,怎么可能还在呢。童佳羽连她手机上拍的都不允许见光,原照片必然会换地方存放,或者干脆销毁了。

她扔下手机翻身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头,郁闷地大吼一声。

入夜后,陈景舟回到酒店,敲开唐如心的房门时,看见她目光迷离头发蓬乱,显然还没睡醒。

“唐姐,吃饭。”陈景舟将饭菜放在桌上。

唐如心依旧迷糊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来到桌旁坐下,问:

“郁垒呢?”

“他去找童佳羽的小学班主任了,叫我先送饭回来给你。”陈景舟把筷子掰开,递给唐如心。

“小学班主任……得有二十年了吧,能记住童佳羽?”

“应该能。据说那位班主任很照顾童佳羽,经常给她买文具。童佳羽每次被她爸和后妈打的时候,都往班主任家里跑。”

听见这话,唐如心又没胃口了,不过刚睡醒本来也不饿。戳了一片凉拌黄瓜,唐如心问陈景舟,“那个韩义骁审了吗,他怎么说的?”

“认了呗,又赖不掉。现场有脚印,天台围栏上有花盆底子刮出来的擦痕。”

“他为什么砸宋牧?”

“说宋牧抓过他在装置上抽烟,扣过他的钱。”

唐如心无奈叹了口气,骗鬼呢。

“宋牧肯定说不记得有这回事吧?”

陈景舟塞了一嘴红烧肉,含糊地说道:“是啊,他说没印象。唐姐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唐如心推说不饿,“哪有人会因为被扣一点钱就拿花盆砸人的。”

“是啊,所以没放他,还在继续查。说来,他和你同一年进的东河炼化公司,你有印象吗?”陈景舟问道。

唐如心一怔,然后缓缓摇头。她不是公司统一招聘的,自然不会认识操作岗招进来的人。所以,韩义骁是和童佳羽一起进的公司。

她唇边浮现一抹苦笑,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难怪直到今天,童佳羽才问她要站哪边,因为她已经来到岔路口了。要么继续挖真相,将一切查个水落石出,送童佳羽上法庭;要么,替童佳羽隐瞒,待一切过去再问真相,相信届时童佳羽大概也会愿意和盘托出。

“唐姐?”陈景舟吓了一跳,放下筷子手足无措地站起身,“你怎么,怎么哭了?”

唐如心回过神,连忙去擦脸上的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净。

“是哪里不舒服吗?”陈景舟抓过桌上的抽纸盒,小心翼翼放她手边。

唐如心低下头,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你先出去一下,我自己待会儿。”

陈景舟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放她自己待着肯定不行。她显然已经处于超压状态,情绪波动太大且无法自行消化,才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崩了。

从昨天下飞机到现在,唐如心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陈景舟走出房间,将门虚掩着,然后给郁垒打电话,一接通便捂着嘴低声说道:

“唐姐哭了,你快回来!”

郁垒在电话另一边听得一头雾水,“你惹她了?”

“我没有啊!吃饭吃得好好的,她突然就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一点征兆都没有。郁队你赶紧回来吧……我搞不定啊。”

“你先陪着,别放她一个人。这大小姐真是……”郁垒挂了电话,把“难伺候”三个字咽了下去。

待郁垒结束和班主任的谈话,回到酒店时,唐如心已经没事人一样在看电视剧了。

他满脸疑惑地看向陪着一起看片的陈景舟。

陈景舟回了郁垒一个极痛苦的表情,他看了快一小时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已经看的想死了。

见郁垒回来,陈景舟跳起来麻溜跑了,还贴心地替他俩关上房门。

郁垒静静看了唐如心一会儿,然后扔了个快餐盒在她面前。

唐如心看了一眼,是蔬菜沙拉。

她取出筷子,二话不说打开餐盒就大口吃起来。

除了眼眶依旧是红的,情绪上看不出异样,郁垒便以为她已经没事了。脱下大衣扔在另一张床上,郁垒坐在她身后的床边,拿出本子整理今天的摸排信息。

过了一会儿,隐约觉察不对劲。他抬起头,看到始终背对着他,低头吃沙拉的唐如心,肩膀在微微颤抖。

郁垒看了片刻,这是他第二次见唐如心哭,第一次是在前往于哲车祸现场的途中。

那时他还没注意,原来唐如心的肩,这么单薄啊……

他放下本子和笔,朝她伸出手。

第53章

掌心下衣衫覆盖的锁骨,连着肩胛撑起薄薄的皮肉,仿佛再用点力就能捏折了。郁垒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力道去表达安慰,轻了怕她无知无觉,重了又怕过犹不及。

他不知道她为何哭,但他知道此刻任何询问都不会得到答案。

唐如心没事的时候,是扮柔弱装可怜的茶艺大师,真有事的时候,她反而什么都不会说。不习惯依赖人,更不习惯求救。这一点,他在她救宋牧那晚就发现了。她是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独自去面对困境的人。

这种人轻易慰不得,容易伤着。

也不知何时起,他对她的了解比他希望的还要深。

唐如心回过头,净白的脸上还挂着泪。她哽咽地说道:

“太辣了……”

郁垒一愣,而后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这逞强的性子到底随了谁,赵铮明明是个很柔软随和的人,怎么一个妈生的赵岚能死要面子到这地步。

他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没戳穿她拙劣的借口。

唐如心道了声谢,仰头喝干净了,用手背擦一把嘴,她说道:“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来童佳羽的出生地?”

郁垒想了想,也许聊天能缓解她的情绪压力。虽然这个话题并不合适,但他和她之间,似乎也没别的能聊。

“警方的调查工作一直在推进。我们查到的东西,以你和童佳羽的私交,大部分是不能透露给你的。”郁垒顿了顿,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便继续说道:“所以这次邀你来,一方面是需要你及时核对信息一致性,另一方面,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

郁垒躬身向前,双手手肘撑在自己膝盖上,他看着唐如心的眼睛认真说道:

“作为警察,我不该让你过多参与调查,但作为你哥哥的好友,我希望你能早点看清前路,找到你该去的方向。”

唐如心顿时一阵烦躁,“你和童佳羽约好的吗?!”

郁垒一愣,“什么意思?”

唐如心气鼓鼓地瞪着他,不说话了。

郁垒反应过来,估计是童佳羽和她说过类似的话。若是这样,童佳羽相当于已经变相承认自己有问题了——难怪唐如心的情绪崩了。

郁垒蹙眉犹豫着,现在他应该给唐如心来一记猛药了,但又担心本就情绪不稳的她会受不住。

“你到底查到什么了?”唐如心冷着脸问道。

“准确说,是于哲查到的,他只是一直没告诉过你。你身边出现的所有人,唐久霖都会叫于哲去查清楚来历。”郁垒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软件里,传出于哲虚弱的说话声。

“其实童佳羽到东河市已经三、四年了,当时查到她最早的外来人口登记记录,是在四年前。根本不是她告诉唐如心的,刚离开家乡出来打工。”

一阵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过后,郁垒的声音出现。

“她和唐如心相识是十七岁,她十三岁就到东河市了?”

“对。咳咳,咳……当时街道登记的信息,上面写的是她十六岁。”于哲气弱,说几句就得停下来歇歇。

“十三岁和十六岁,差别很大的,街道办的人这么瞎吗?”录音软件中郁垒的语气带着揶揄,像听到什么笑话。

录音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于哲才继续说道:“只差三岁而已,我想她谎报年龄可能是为了打工方便,只要知道她对唐如心没恶意就行了,就没再细查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郁垒锁屏手机,拿起一旁的本子。

“这些有什么问题吗?”唐如心问道,“街道办登记外来人员信息,说不定都见不到本人,打个电话就登记完了。”

“没错,所以我去把当年于哲没细查的部分,细查了。”郁垒看一眼唐如心,“你确定要听下去?我怕你接受不了。”

“我不听才会受不了。”

于是郁垒说道:“街道办登记的原始记录上有她当时的临时住址,是一家饭店。我们找到了饭店的老板。据他说,当时他雇佣童佳羽在店里帮厨一年多,她身份证上的年龄,确实是十六岁。”

唐如心满脸疑惑,“四年前,十六岁。那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应该二十岁了。可我看过她的身份证,当时是十七岁啊。”

“想不通?”郁垒笑了笑,说:“没事,后面的信息会给你答案。你知道童佳羽是什么血型吗?”

唐如心一怔,缓缓摇头。

“她这次受伤入院,我看了她的检查记录,她是AB血型。而她的亲生父母分别是B型和O型,以及童七所怀疑的,她母亲出轨的对象,也是B型。也就是说,童佳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AB型。”

唐如心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东西一直堵到心口,让她的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是不是,搞错了?那么多年前的东西,那么多环节……出差错也很正常。说不定饭店老板记错了,或者……医院化验弄错了。”

“我记得童佳羽没有耳洞。”郁垒平静地说道,“刚才她的班主任告诉我,八、九岁时的童佳羽羡慕别的小姑娘戴耳环,曾央求她带她去打过耳洞。”

唐如心微张了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郁垒冷静到不近人情,将压垮唐如心的最后一颗稻草抛了出来。

“答案只有——童佳羽给饭店老板的,和给你的身份证,都是假的。她根本不是真正的童佳羽。”

唐如心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然而手指颤抖得根本握不稳。水杯从她掌心掉落,被郁垒及时接住了。

“我,我的手,好像有点发麻。”唐如心结巴地说道,似乎想笑一下,却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低下头,双手用力搓着自己的手指,直搓的指节泛红。

郁垒蹲下身,将她发颤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缓声道:

“不管她究竟是谁,这十一年来,她确实没做过对你本人不利的事,她针对的是整个东河炼化公司。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原因,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第54章

第二天,郁垒又去找了那位班主任,带回来更多有关真正的童佳羽的信息。比如童佳羽身上的胎记和疤痕、动作习惯、饮食偏好等等,和唐如心了解的童佳羽进行了比对,基本确认了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唐如心像根被拉扯到极致后失去弹性的皮筋,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疲惫倦怠,坐在床头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剧。

郁垒知道她还没想清楚,也不做催促,和陈景舟把该查的查了,该取证的取了,然后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一路上唐如心一句话没说,除非问到她,也只懒懒地能少答一个字是一个字。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总之少有睁眼的时候。弄得陈景舟说话都压着嗓子,不敢弄出大动静来。

落地东河市已是傍晚,唐如心依旧没回家,找了酒店入住。

之后几天她过得平静,有电话就接,有快递就收。像什么都没发生,不用选择方向,也不去考虑对错。

大年三十那天,唐久霖叫她去吃年夜饭,她这才迈出酒店的门。

唐如心忘了唐久霖还在东河市,往年过年他都在国外,她早习惯了和童佳羽一起过年。

没提前备节礼,又懒得出去逛街买,唐如心索性空手上门。

唐久霖不是爱热闹的人,但传统,看到唐如心甩着两只手就站在他面前,脸色立即沉下来。

“你像话吗!”唐久霖举起手里的拐杖,作势要打唐如心。

她急忙跳开两步,高声喊着“大过年的不能打孩子”。

“你个不孝子!停了你的职就记恨我,这些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今天要不是我叫你,你会来吗?”唐久霖说着就咳嗽起来,口水呛的。

那肯定不来。这几天发生的事像一场接一场的海啸,早把她淹得头发丝儿都不剩了,还能喘气都算她命硬,哪还能记着和唐久霖吃年夜饭。

唐如心急忙上前给他拍背顺气儿,撒娇耍赖一通好哄,才把唐久霖的脸色哄得好看一点。

“吃饭吧,我都闻着香味儿了。刘姐的手艺这么好,凉了多可惜。”

唐如心拖着唐久霖的胳膊往餐厅走,却被他拉着站住了。

“等会儿,人还没齐。”唐久霖说着,示意她先坐着。

唐如心一愣,“于哲出院了?”

闻言,唐久霖的脸又臭了,举起拐杖又想敲她。

“你呀!我哪天真要收拾你一顿。从他出事到现在,这么多天你去看过他一次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他出殡你都不会露面?”

唐如心倒吸一口气,吃惊道:“他死啦?”

唐久霖顿时被气个倒仰,从沙发上站起身,抡着拐杖就朝唐如心大步走过去。

唐如心开始秦王绕柱,围着沙发跑圈。

“不是,爸,你这话说得有歧义。不能怪我理解错……诶,轻点!”屁股上挨了一棍子,唐如心立马高声叫着跳上沙发,跃过扶手朝大门跑去。

此时,玄关处的大门被人推开。

“唐先生,罗先生到……哎妈呀!”刚从外面打开门的佣人,话没说完就被唐如心飞奔而至的身影吓了一跳,下意识侧滑一步躲开了。

唐如心刹车不及,整个人扑过去。站在佣人身后的人没来得及让开,只得伸手接住她。

“对不起,我……”唐如心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脸后,她的话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唇齿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罗奕。她十八岁生日当天消失无踪的,她唯一狂热爱过的人。

“唐董事长,新年好。”罗奕朝气喘吁吁的唐久霖打招呼,同时神色自若地放开唐如心。

他垂眼看向她,脸上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说:“好久不见。”

唐如心曾无数次设想再见他时的情景,想过要骂他、揍他,或者高冷地摆出成熟的姿态说少不更事一切都过去了。然而多年后,她那些想象始终没有落地现实的机会,慢慢便觉得,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见了。

像备战了多年高考,最后得知考试取消,书都扔干净了,她却突然出现在考场——那般无措和狼狈。

“等你好一会儿了,进来坐。”唐久霖平复了呼吸,拎着拐杖回到沙发前,“如心,你也过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弹,直到佣人轻扶了一下她手肘。

“我去一下卫生间。”

唐如心落荒而逃,她至少得把书捡回来!

罗奕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底浮现无奈。

“这孩子……”唐久霖也无奈地笑笑,“看着倒是长大了,你一出现,立马打回原形。”

“您没告诉她我要来。”罗奕将带来的年礼递给佣人,落座唐久霖对面的沙发。

“想给她个惊喜。”唐久霖笑道。

“是吗?”罗奕端起刚上的茶,浅尝一口。

他神色始终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除了字面意思,看不出有情绪表达。

然而唐久霖在听到他这两个字后,却有点心思被戳穿的不自在。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罗奕还年轻的时候,他就无法在他面前掩盖任何企图。那是从家境到学识,再到处事能力的全面碾压,只没想到至今依然。

他确实是故意不告诉唐如心的,想看看她见到罗奕时最真实的反应。如果她能坦然地一笑置之,那他后续的打算可能就要落空了。

唐如心从卫生间出来时,唐久霖和罗奕已经去了餐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拉开椅子,在唐久霖身边坐下,看着餐桌对面的罗奕。

“有一周了。”罗奕缓声答道。

他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回看唐如心的目光也平静淡然,丝毫没有不辞而别的愧疚,或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在国外是不是吃了很多防腐剂?”唐如心盯着他的脸问道。十一年了,他的容貌身形几乎没什么变化,太离谱了。

“少做表情,看起来会年轻一点。”罗奕眼中带上笑意,这夸奖太真诚了,很难不高兴。

唐如心立即把自己挑高的眉毛收回来,于是罗奕眼中笑意更甚。

“这次罗奕回来会待一段时间,你多陪陪他。反正你现在停职了,时间多。”唐久霖不客气地揭她老底,然后举杯提酒,“来,新年快乐。”

反驳的话被憋回去了,唐如心只得举杯和他二人碰了一下,小喝了一口。

“你回来玩儿啊?缺三陪。”

唐久霖“啧”一声下意识又想去拿拐杖,“你好好说话!”

罗奕放下酒杯,说:

“来收购东河炼化。”

第55章

唐久霖没来得及阻止,罗奕话音已经落地了。他立即看向唐如心,见她只稍愣一下就去夹菜吃,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罗奕的目光在唐久霖和唐如心之间转了个来回,而后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董事长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全面,连公司高层都瞒着。”

唐如心捏着筷子摇头,“这事儿我听说了,只是不知道收购方是谁。而且我已经不是高层了,我现在只负责啃老。麻烦老师多开点收购费,好让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突然听到“老师”两个字,罗奕的神色恍惚了一瞬。

“咱们公司现在这个情况,很难让人家给出高于市场估值的收购价。你别难为你老师了。”唐久霖说得中肯,眼睛却没放过罗奕任何一个神色变化。

“谁让你非要现在卖,至少等政府督办的挂牌摘了再说。”唐如心说道。

唐久霖懒得和她细解释,转头看向罗奕,“罗总,你也看到了,如心还是这么不懂事,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顾。”

罗奕轻轻点了下头,举杯表示应承。

唐如心看看唐久霖,又看了看罗奕,眯起眼问道:“什么意思,你托孤呢?”

唐久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都没被唐如心气死,真的命大。

“现阶段已经完成尽职调查,我方认为东河炼化目前的债务、诉讼和问题整改风险都在可承接范围,并且已取得监管部门认可。收购和整改可以同步进行,只要不再出现新问题。”罗奕解释道,看向唐如心的眼中带着隐隐笑意。

问题就是不可能不出现新问题——唐如心把这句一旦出口铁定被唐久霖抡拐杖打死的话,吞了下去。而且罗奕做这个冤大头,她没什么意见。

“大过年的不谈公事。今天年三十,想着你一个人在这边,才叫你过来一起吃个年夜饭。来,尝尝这道红烧鳜鱼,鱼头可朝着你呢。”唐久霖殷勤地起身,用公筷替罗奕夹了一筷子鱼。

唐如心静静看了片刻,唐久霖和罗奕推杯换盏之时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于是她知道,罗奕大约是东河炼化唯一能找到的收购方了。

初见罗奕时,她十五岁,还是年轻、冲动且好色的年纪。那时罗奕已经二十八了,清俊儒雅,冷傲孤高,长相和气质都刚好戳在她心尖上,说一见钟情都不为过。

唐久霖那时忙公司的事,又想她和于哲尽早接触资产管理,就辗转托人找到在大学任教投资学的罗奕给他俩当老师。书香门第的传承让罗奕拥有良好的修养和脾气,然而骨子里却有狼性,喜欢在资本的博弈中享受血雨腥风。

三个月后,罗奕把于哲退货了。于哲不是这块料,执行力和判断力都有致命伤。此后,唐如心跟着他学了三年,直到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不辞而别后再无音讯。

看来他离开的这十一年,不仅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还开辟了自己的天地。而她,依旧一事无成。站在罗奕面前,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还年轻。

手机一声震动,将唐如心的思绪拉回来。她扫一眼手机屏幕,是郁垒发来新年祝福信息。

看不出这人竟然还有礼貌——不对,这是群发的吧。唐如心解锁手机,将三行祝福信息看完,确认这三行没一个字是郁垒会打出来的,她翻个白眼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三人边吃边聊,忆往昔谈未来,一晚上宾主尽欢。

唐如心和罗奕都喝了酒,唐久霖本打算叫司机送他们,被唐如心拒绝了。

“姚叔也要和家人团年的,我打个车就行。罗总应该不介意坐出租吧?”

罗奕自然不介意。

离开唐久霖的大平层别墅,两人并肩在冷清的街上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