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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狩猎 支污竹 12492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之后几天,郁垒几乎没有回过家。

唐如心问起,他也只说案子多要加班。唐如心有那么一丝怀疑他在躲她,转念一想郁垒不是那么不敞亮的人,有话他会直说,不会搞这种别扭的套路。于是她继续住他家,并且住得更舒坦了。

在郁垒消失的这几天,唐如心也没闲着,白天的时候她都泡在图书馆。因为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不怎么了解唐久霖。

他除了是她的养父,还是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是获得市政颁发见义勇为奖励的火场英雄,是东河炼化的创始人。除此以外呢?她好像就不太了解了。

唐久霖有点唯利是图,做事偶尔不择手段,好像也不太重感情。

她记得养母死的时候,印象中没怎么见到唐久霖伤心的样子。依旧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丧事一完就全身心投入工作。

那时的唐如心叛逆倔强,出格的事没少干。一方面是养母去世给她带来的打击,另一方面是听说了自己真正的身世,无法接受的同时又想去找自己真正的亲人。家里被她闹得鸡飞狗跳,那段时间反而是她和唐久霖接触最多的时候。

那几年她被关过,打过,甚至还把她绑起来饿过。威逼利诱手段用尽,她不受教,逮着机会就去桐桉乡找赵铮的下落。

再后来于哲出现了,她更了解了唐久霖的做事风格。狠起来能狠到极致,怀柔起来也能让人如沐春风。是精神和身体两方面都擅长PUA的高手,棍棒和大枣轮番用,很快就训狗似的把于哲驯服了。哪怕到了现在,于哲依旧习惯性地对唐久霖言听计从。

可惜她是逼急了会跳墙的狗,没有合适的项圈。

自从于哲之后,唐久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她,经常一、两个月不回一次家。不过家里保姆和司机都在,衣食住行没亏待过他们。

到她上了大学,东河炼化的规模已经到了省级数一数二的程度,解决了地方很大一部分就业。那时的唐久霖,借口拓展海外市场直接出国了。这下一两年都难见一次,她便渐渐忘了,曾经的唐久霖是朝她露出过爪牙的。

那么再早之前呢,他和赵铮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唐如心无处得知,只能到图书馆去找当年有关唐久霖的一切新闻报道,寄希望于从那些尘封多年的字里行间,找到蛛丝马迹。

最早有关唐久霖的新闻,就是那场因煤气爆炸导致的火灾。

——那时的他名字叫刘力泽,是祈安化工厂的一名保安。新闻中没有细说煤气爆炸的原因,重点描写了刘力泽如何发现火情,如何战胜恐惧冲进火场,又如何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带了出来。

那个婴儿,就是她——现在的唐如心,彼时的赵岚。

新闻结尾处,简略说明了火灾伤亡情况。她的亲生父亲赵文彦当场身亡,母亲苏南星抢救无效死亡,兄长赵铮吸入煤气过多而导致大脑永久性损伤。

这些和郁垒告诉她的一致。

唐如心的指尖落在最后这行小字上,泛黄的报纸触感柔和,被时光揉搓得软而脆弱,稍用力一点都怕抚出裂痕。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介意,毕竟记事起她就姓唐,十二岁时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本姓赵。直到此刻,这三个名字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不在意。

——赵文彦,苏南星,赵铮。她原本应该拥有,却在一夜之间彻底失去的家人。

唐如心久久看着这三个名字,像怎么都看不够。片刻后,她用手机将这小小一块新闻报道拍了下来,并同时在云端做了备份。

之后的新闻几乎都只和东河炼化的创立和发展有关,唐久霖获得的各个级别的优秀企业家的头衔,都能在这些报纸中找到。

唐如心没有遗漏任何一篇有“刘力泽”或“唐久霖”这三个字的新闻,全都用手机拍下来了,连检索到的电视新闻采访也都下载保存下来。

这些资料带回去后,她本想和郁垒一起研究一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结果那位人名公仆好几天没露面。

唐如心觉得他还是停职的好,至少她不用老吃外卖。

在这些报道中,能把赵铮和唐久霖联系起来的,只有那场火灾。难道是因为唐久霖当时冲进火场只救了她,没有把赵铮也救出来,于是赵铮怀恨在心?

唐如心一边在电脑上整理这些图片资料,一边把自己的猜想也写进去。整理完毕,她翻看这些新闻照片,以及照片上自己添加的批注,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手机突然发出震动音,唐如心看一眼来电显示,竟然是宋牧。

“唐总,下周三晚上是公司周年庆。你,出席吗?”

“怎么我的名字烫嘴吗?”唐如心笑着说道,“来,先叫一声我大名听听。”

宋牧沉默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叫了声“唐如心”。

唐如心顿时心情大好,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不去。”

宋牧沉默的时间长了些,似乎还叹了口气,说道:“董事长会在周年庆晚会上正式宣布公司被收购的事,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收购合同的签约仪式。你,真的不来吗?”

唐如心挑眉,原来还有这个计划,那得看看。

“为什么选在这一天签约?”

“董事长的意思是,哪怕公司被收购,周年庆的日子也不能变。他希望以后的这一天,永远都是公司的周年。”

唐如心撇撇嘴,唐久霖在搞情怀和找仪式感上,还挺卖力的。

“那麻烦给我留个前排的座儿。”

“一定!”宋牧的声音顿时开朗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高兴得过于明显,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下周三见。”

唐如心挂断电话,用手机支着下巴开始数数。下周三,还有五天。得先买几套衣服,还得约理发师和化妆师——好麻烦。

念头一出,唐如心立马反省。真是近墨者黑,和郁垒这种人待一起久了,很难对再对打扮的事有耐心。

第72章

郁垒做了几天心理建设,终于站在童佳羽的病房门前,手中拿着童佳羽和唐如心的DNA检测报告。

抬起手想敲门,顿了顿又放下,他转身低头做了几下深呼吸,这才小心翼翼敲响那扇门。

童佳羽正在听相声,有笑声不大不小地从平板电脑中传出来。

“郁警官,好久不见。”童佳羽笑着打招呼,眼中有意外,“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看我了呢。”

郁垒恍然记起,他上次见童佳羽也是在这个病房,他被瘸着腿的她按在地上揍了好几下。不过一个月前的事,远得像发生在上辈子。那时他不懂她突然爆发的怒火是哪来的,以为只是单纯不想他和唐如心走得近,现在懂了。

哪里是突然,这怒火,已经燃了二十多年。只一顿不痛不痒的打,远不够偿还他欠他的债。

她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他了,在东河炼化装置区的中央控制室。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在哪见过。而他很不要脸地回答,帅的人都长一样。

为什么没认真看看她,这张脸和记忆中七岁的赵峥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吗?应该不是。虽然性别不一样了,脸上也整过容,但一定有曾经的影子,只是他没仔细过去看。

郁垒走到病床前,侧身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怎么这样看我?”童佳羽苍白圆润的脸上,突然绽放一个堪称灿烂的笑,“你该不是喜欢上我了?”

郁垒没接话,将那两份DNA检测报告递给她,然后安静地低头看自己鞋尖。

身旁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停歇一下,然后继续。有风从未关的窗吹进来,裹一袭屋外的寒,拂在人身上并不冷,只一点点凉意——刚好能让人维持清醒的凉。

“看不懂。”童佳羽将报告还给他,一如既往地嬉笑着,“我脑子不好,没法看很多字。你念给我听吧?”

郁垒拿过报告,将结论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用缓慢平缓的语调,像在给孩童念故事。

童佳羽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浓了些。

“你好厉害呀,这都被你找到证据了。不要告诉小岚哦,她会生气。她一生气就哭,难哄。”

郁垒无法理解她的平静,像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笑,承认得如此轻描淡写。他以为她至少会有片刻慌乱和紧张,结果没有。连惊讶都没有,那么坦然和无所谓。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需要的胸腔起伏变得异常艰难。

想问的有那么多,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郁垒垂着眼,手中的检测报告被捏得变了形。

他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吸了吸鼻子说道: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的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出来了。

“想听什么?”童佳羽眨眨眼,“我就想换个活法,所以去做了变性。怕小岚接受不了,所以一直瞒着她。就这点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你原本是什么样的活法?为什么要换?”郁垒没松口,坚持问道。

童佳羽顿了顿,脸上浮现一抹嘲讽的笑,“你猜呢?什么样的活法,会让我否定自己的性别。什么样的活法,让我不得不变成女性才能接纳自己。你是警察,猜不到吗?”

郁垒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他仓惶狼狈地移开目光,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疼得忍不住颤抖。

“你想听,那我说给你听。”童佳羽理了理盖在膝盖上的被子,缓声道:“爷爷奶奶死后,我去了孤儿院。孤儿院的院长和他的朋友们,都很偏爱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尤其长相清秀文弱的。我那时傻呀,憨憨的,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郁垒慌乱无错地打断她的话,他握着她的肩,深深低下头,声音嘶哑地不停道歉,“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我,我去杀了他们,我能……你告诉我名字,他们的名字。我去杀了他们……”

她看着硬撑着没掉眼泪的郁垒,突然觉得这人也挺可怜的。这么多年都活在那一夜,活在整个世界都崩塌的那一夜,和他一样二十多年不得解脱。

她双手捧起他的脸,笑了笑说,“算啦,二十多年了,说不定已经死光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当警察也是为了找你。那家孤儿院拆迁后,你去哪儿了?”郁垒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吐出的每个字似乎都带着极大的痛苦。

“我来找赵岚了。她生活得很好,也不知道有我这个哥哥存在。我不想打扰她。”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我……”

“郁垒,”她直视他的目光,坦然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郁垒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每个毛孔都被冷透了。他忘了,他忘了昔日的赵铮有多骄傲。虽然文弱,但处处要强,绝不可能找自己恨的人求救。

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说:“你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时——那么威风,那么高大,带着一身正气,坦然无畏地站在我面前。那一瞬间,我真的好恨你啊……我也好想这样顶天立地地站在阳光下,对初次见面的女孩说,帅的人都一个样。哈哈哈……”

如果字句是刀,郁垒觉得自己已经被凌迟得差不多了,疼痛都开始麻木起来。他知道他没资格痛,真正痛的是赵铮,身心皆是,连他的存在都成了她痛苦的一部分。

“对不起。”郁垒低着头,惨白的脸色像已经死了一遍。

没法问了,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哪里还有追问的资格。

本想问真正的童佳羽在哪,为什么要顶替童佳羽的身份,和丁辛峤是如何认识的,为什么要杀于哲,为什么要针对唐久霖。问不出口,他的所有话,都被她用他那一天的错堵死了。

甚至他已经知道,童佳羽今天这些话,很可能是丁辛峤提前替她预备好的。但没办法,像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赌局,他却只能坐在桌旁等着输,没有换个玩法儿或离开的资格。

第73章

夜半时分,郁垒满身酒气回到家。手脚不听使唤,跌跌撞撞地进门还碰掉了鞋柜上的钥匙串儿。

还没睡沉的唐如心从卧室出来,打开客厅灯便见这醉鬼正弯着腰,努力捡被他踢到墙边的钥匙。

“吵醒你了。”郁垒喃喃说着,眯着眼睛将钥匙小心翼翼放在置物盘里,有病似的。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唐如心无奈,上前搀着他坐去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给他,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其他的不会。

郁垒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摊成一字型,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那袭酒醉后的绯红从脸颊延伸到眼角,看着像被谁欺负狠了。

“以为你是加班工作,原来是加班喝酒。”唐如心摇摇头,开始扒拉他衣服。

郁垒抓住她手腕,眉头皱起来,鼻音浓重地说道:“干什么?”

“能干什么?我还能睡了你!”她没好气,满脸嫌弃地说道:“帮你脱衣服。喝多了就赶紧睡,大半夜的别烦人。”

“没醉到那个地步,别动我!”郁垒用力挥开她,醉鬼下手没轻重,直接一胳膊把唐如心挥得整个人撞在茶几上。

一声惊呼后,茶几上的杯盘杂物纷纷落地。

郁垒的酒被吓醒一半,他慌忙起身去拉唐如心。

“对不起!我不小心的,伤着了吗?”

唐如心的手肘被蹭破一层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就给了郁垒一巴掌,气得大骂:

“你他妈的……喝醉了不起!打女人?你疯了你敢跟我动手!”

巴掌拳脚不停地落下,郁垒没躲没挡,梗着脖子任她打。直到她一脚踢到他小腿骨,自己却疼得嗷一声跳开。

挨打疼的是她,打人疼的也是她,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耳边呼吸温热而潮湿,带着浓浓的酒气。

唐如心头皮都要炸了——完了,这王八蛋喝醉了不做人,要当禽兽。就在她想先报警还是先逃命的时候,郁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错。我知道是我……”

睡衣单薄,唐如心瞬间感到肩头一片濡湿。

——郁垒,在哭?

确实是他的错,但,追悔莫及到这个地步也是让她有点意外了,至于痛哭流涕的?

“发生什么事了?”她想转身,奈何醉鬼力气太大,她动弹不了。

“赵岚,对不起啊……你说,我怎么那么混蛋呢?我怎么就,那么……”郁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脸埋在她肩颈听不清在说什么。

唐如心懂了,他道歉的对象不是她,是赵铮。这几天不见踪影,他应该是查到了什么。能让他借酒宣泄的事,除了和赵铮有关不做他想。

“怎么办,我还不起,一辈子也还不起了……怎么办?”郁垒哽咽着,像被人捅了一刀的野兽,痛苦地发出绝望的哀嚎。

唐如心有些不知所措,手脚都无处安放了。

她努力回想自己情绪崩溃的时候,郁垒是怎么做的。他那时好像,也没做什么……就纯讲道理来着。可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法靠讲的啊。

“要不……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话一完,唐如心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说废话,怎么能指望醉鬼说清楚来龙去脉。

得,今晚这个闷亏是吃定了。

唐如心用力转过身,伸手环住郁垒腰背,抬起下巴努力搁在他肩头,防止自己被他闷死。她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道:

“好了,抱抱,抱抱就不哭了。”

她试图去够他的后脑勺,够不着,这人的背有点厚实。

“……真是,好一只虎背熊腰的嘤嘤怪,你再哭我给你录下来了啊。”

也不知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最后这句威胁起了作用,郁垒的呼吸逐渐平稳。

唐如心费劲地把他挪到沙发上躺着,然后骂骂咧咧地给他脱衣服。结果还不是要她脱,白瞎了搡她那一下。

拽起毯子盖在郁垒身上,她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伸手将他眼角的湿意抹掉了。

第二天,唐如心睁开眼已经快中午了,屋子里除了她再没别的活物。

要不是餐桌上放着温热的早餐,茶几上的东西也收拾整齐了,她会怀疑昨晚是她做的梦。看来那只嘤嘤怪没失忆,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否则也不会放弃必须吃早饭的原则,竟然没来叫她起床。

正吃着被当做午餐的早餐,唐如心收到宋牧快递过来的年会邀请函,竟然还有郁垒的一张。比思虑周祥,在唐如心这里宋牧是排第一位的。

奇怪,唐如心捏着这两张邀请函看了看。距离又不远,宋牧怎么还叫快递送呢?他自己怎么不送过来。片刻后,她终于反应过来,她给宋牧发的是郁垒家的地址,以及郁垒的联系方式。

就是说……宋牧以为她和郁垒同居了。

唐如心沉吟片刻,在解释清楚和将错就错之间犹豫着,然后决定算了。宋牧不问她就不提,真问了再说。

她把邀请函拍了张照,发给郁垒叫他把时间空出来,和她一起去参加公司的周年庆,就当昨晚不做人的赔礼了。

收到信息的郁垒本想拒绝,看到这句只能答应。他发现他被赵家这兄妹俩拿捏得死死的,赵铮就罢了,是他自己活该,怎么赵岚也这么难对付。

此时郁垒正在看丁辛峤的资料。

和他预料的一样,丁辛峤来自桐桉乡巴灵山福利院。之所以没他的记录,是因为福利院的档案缺失,拆迁时丢了很大一部分孩子的信息。要不是丁辛峤报过警,留过出警记录,恐怕很难找出他的来历了。

而他报案的案由,是福利院虐待儿童。可他那时太小了,不知道要留证据,也不知道要秘密进行。还没等警察真正立案调查,他就被逼着撤案了。还好当地警方的资料保留完整。

这条线索,也从旁佐证了赵铮的话很可能属实,不是为了让他闭嘴而胡编的。

丁辛峤是个高手,预判力和执行力都高于平均水平,加上专业知识和身份加持,在炼化装置这种地方,对他来说根本就是犯罪舒适区,得把这个人从东河炼化摘出来。

“陈景舟,把这封信送到市应急管理局纪委监察处,别让人看见。”

“别让人看见?”陈景舟接过信看一眼,“举报信?这是要举报谁?”

郁垒静静看里他片刻,开口道:“你这脑子保养得跟新的一样,完全没用过是吗?”

是丁辛峤,陈景舟反应过来,嘿嘿笑着跑了。

第74章

其实郁垒已经不想查了。

他在期待事情能到此为止,像唐如心猜测的那样,赵峥只是在帮罗奕把东河炼化的收购价打下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目的。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如果只是这样,现阶段没有直接证据的他,也许可以做到昧着良心把这案子办成悬案、冷案,让它成为档案室架子上诸多无法侦破的案件中的一个。

然后,然后就脱下这身警服。如徐庆虹所说,他不配。

曾经他惊叹于唐如心的自欺欺人,真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这种自欺欺人有多重要。能成救命稻草,拉一把深陷绝望中的自己。哪怕只有那么一刻,也能让自己继续呼吸。

唐如心打来电话,让他陪她去见个人,带上证件。他问见谁,她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约见的茶餐厅,郁垒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唐如心对面。她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这位是前东河日报的记者,李娅兰。”唐如心转头,提高音量说道:“李奶奶,这位是市刑侦支队的警察,你叫他郁垒就好。”

郁垒沉着脸,眼中隐有怒意,“你过来一下。”

把唐如心带到餐厅门外,郁垒说道:“以后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不是你的助理能随叫随到。”

“然后呢,你现在要走吗?”唐如心挑眉问道,“李娅兰是当年赵家那场火灾的新闻编辑,采访过当时的消防、附近邻居和唐久霖。赵峥和唐久霖唯一明面儿上的交集,只有那场火灾。你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不想。”郁垒脱口而出,下一刻便懊恼地移开目光。

果然,唐如心眯起眼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郁垒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拉着她走进餐厅。

来到李娅兰对面落座,他拿出警官证给这位老太太看,然后说道:“李奶奶,麻烦你把当年那场火灾的详细情况跟我说说。”

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将他的证件凑在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年轻人长得真俊,照片好看。”李娅兰看不清坐在桌对面的人的脸,对着警官证上的照片笑了笑,说:“像我大孙子!”

“那您能把和当年那场火灾有关的事,都给你大孙子说一下吗?”唐如心倾身向前大声对着李娅兰说道。

突然多了个奶奶的郁垒无奈地看她一眼,没吭声。

李娅兰摆摆手,“说不了,记不住了。太久啦!”

听见这话,郁垒莫名松了口气,他正要起身告辞,就听见李娅兰继续说道:

“你们自己听录音。我采访都有录音,我都留着呐!这么多年的所有采访,我一个都没弄丢,保存得可好啦!”

李娅兰从随身布兜里拿出几卷磁带放在桌上。

唐如心顿时懵了。这东西过于复古了,她上次见还是在年代剧里,实物是第一次见。她有点好奇地拿过一盘磁带,上下里外地看着。

“李奶奶,这些我们可以带走吗?”郁垒说道:“需要拿回警局让技侦提取音频数据。”

李娅兰有点舍不得,问:“那会还给我吗?我写的所有新闻都有录音材料,我不想少一个。”

“还的,用完就还给您。”唐如心立马说道。

回警局的路上,郁垒一直没说话。

唐如心知道他心情不好,但始终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怎么了?你这态度很不敬业,不想查了吗?”她坐在副驾,侧身看向他。

郁垒沉默着,右手轻握方向盘,左胳膊搭在车窗上,目光阴郁晦暗,像深不见底的枯井。过了好一会儿,他缓声问:

“你已经不怕了吗?”

唐如心想了想,没想明白,“怕什么?”

“继续查下去的后果。”

也许是唐如心更早地面对过这个问题,她已经过了纠结痛苦的阶段。

“怕呀。怕就不查了吗?怕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过太平日子了吗?我是人,不是佛,做不到六根清净。”她叹了口气,看向车窗外,“如果连面对过去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面对未来的人生。”

未来的人生——郁垒轻笑一声,无论真相是什么,他的未来已经永远无法心安理得了。然而更糟的是什么?是他亲手把赵峥送上法庭,送入监狱,甚至送进刑场。

这样的结果对于他的未来,必然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他本能地怕了。此时此刻,不知情的唐如心正在为这个结果努力,他却什么都不能说,连阻止都找不到借口。

——她口中的未来,其实他早就没有了。二十多年前,他将赵峥赶回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

他一念之差,赵峥一生尽毁。

哪有资格谈未来。

*

那几盘磁带补齐了新闻中没有细说的部分。赵家的那场火灾起因于煤气泄漏。

那一夜,刘力泽去赵家吃饭,和赵文彦几小时推杯换盏,凌晨时分才喝尽兴,而后刘力泽就回家了。那时苏南星带着还在襁褓中的赵岚在卧室睡觉,七岁的赵峥也早就在自己的房间入睡了。

爆炸发生在凌晨一点,刘力泽离开不到半小时。未关紧的煤气阀一直缓慢地在泄漏煤气,最终达到一定浓度,被餐桌上未彻底熄灭的烟头燃爆。

此时的刘力泽刚好因忘带家门钥匙而返回赵文彦家,想去凑合一夜,等第二天他老婆张绍华下夜班。才走到楼旁的小路,他就听见一楼赵文彦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光瞬间从厨房的窗户缝儿冒出来,带起滚滚黑烟。

而后便是兵荒马乱的救火,然而来人都不敢冲进火场,害怕有二次爆燃。只有刘力泽,单枪匹马地闯进去,飞快抢出一个婴儿。他自己的后背和手臂也被火烧伤了几处。刘力泽本想继续进去救人,被周围邻居拦住了,火势越来越大。

消防灭火后,同时完成了现场勘验,和刘力泽说的基本一致。只是赵家因爆炸损毁得太严重,加上当时技术水平有限,很多细节无法验证。于是消防定性为意外事故,没有移交公安机立案调查。

此事就此盖棺定论,刘力泽成为火场英雄,被所在企业和政府大肆褒奖宣传。于是有了这样一篇新闻报道。

听完李娅兰的所有采访录音,郁垒和唐如心都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

“这火,有点蹊跷啊。刘力泽离开后爆了,他回来的时候刚好炸完,而且所有细节都是刘力泽自己说的。他是真的没带钥匙吗?他老婆那天真的值夜班吗?煤气罐阀门是没关严还是故意打开的?没有佐证诶……”

陈景舟难得肯动一次脑子,提出了录音内容中存疑的地方。

郁垒关掉音频文件,说:“别把消防当傻子,他老婆是不是值班还是能验证的。”

唐如心笑容勉强,“只是新闻素材,不会问那么细的……”

想要核实二十七年前的一场火灾事故的起因,几乎不可能。现场物证无法保留这么久,人证能活到现在的估计也和李娅兰差不多年纪,不可能记清楚细节。真要找当年的人走访排查,从消防到左邻右舍,没一、两个月出不了结论。

“这件事之后,刘力泽就像开了挂,很快中了彩票大奖,阖家搬离市东的岩邬县。并在政府大力扶持下创立了东河炼化公司,十五年后就成了省级优秀民营企业家。”陈景舟感慨道:“刘力泽救了唐姐的命,于是老天赏他一场富贵,值了。”

“他中的是哪一期彩票?”郁垒突然问道。

陈景舟划着椅子回到电脑前开始查,片刻后回答:

“96388期,96年7月20号开的奖。哇!头奖一千六百万!那个年代的一千万,购买力相当于现在上亿了吧。”

陈景舟还在忙着惊叹中奖数额,唐如心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对!不可能。”她立即站起身说道,“他很久以后才……”

“他当然得很久以后才说这笔钱的来历。”郁垒脸色阴沉得像要结冰,他冷冷注视着唐如心,“否则,你现在怀疑的事,当时就会有人怀疑。”

陈景舟智商下线,没反应过来他俩在说什么。

唐如心双手撑在桌子上,勉励撑着自己站稳脚,“不会的,不会的……”

郁垒勾起嘴角露出个残忍的笑,问:

“你还要继续查吗?”

第75章

“查。”唐如心捏紧了拳,声音微颤地说道:“得查,我不能让赵峥一个人面对……我得和他一起。”

郁垒突然一脚踹向办公桌。整张办公桌被踹得横过来,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把陈景舟吓了一跳。

“和他一起干什么?”郁垒厉声呵道,“和他一起上法庭,一起蹲监狱吗?!”

“你怎么知道就是赵峥!万一不是呢?”唐如心吼回去。

郁垒冷冷看了她片刻,忽而低头笑了一声,残忍地问道:

“那就是童佳羽了。赵峥和童佳羽,你选哪个?”

问完,他没去看面无血色的唐如心,也没等她回答,自顾大步出了办公大厅的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郁垒反手关上门,下一刻就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然后靠着门背后坐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臂弯间,久久无法动弹。

他在迁怒。

唐如心比他勇敢得多。明知前路万丈深渊,继续走会万劫不复,但她依旧咬牙在走,走得浑身是血也在走。而他,怯懦得不敢迈步,甚至对拽着他前进的唐如心一再发脾气。

——太难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背后的门被敲响。

郁垒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试图让僵硬的五官活动起来。他打开门,门外站着唐如心。

她低头看着地面,脸色依旧苍白。

“我不知道。是赵峥还是童佳羽,本也不是我能选的。做过的事就得面对,不管是谁都一样,这是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到的万能公式。什么样的真相我都能接着,只要是真相。”

郁垒哑然,这么长时间了,她一直在想他那个神经病似的问题吗?

这女人真是……

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她拉进办公室后关上门,诚恳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会尽快调整好,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唐如心知道自己能查到的东西就这么多了,更深入的调查得靠郁垒。他要是不肯继续查,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若非如此,依她的脾气,刚才他那个有病的问题一出口,她立马甩他一巴掌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已经低了头,性价比得拉到最高。

“郁垒。”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前,闷声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对赵峥,就像我对童佳羽。但我们得继续,只有继续查下去,才能真正帮他们。他们走错路了,得把他们拉回来。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唐久霖造成的,他也得付出代价。郁垒,郁垒……你帮帮我。好不好?”

郁垒沉默了好一会儿,缓声道:“你这招,还对谁用过?”

唐如心从他怀里仰起头,“好用吗?”

“你比我以为的还要不择手段,绿茶总监。”

“不好用?那我换陈景舟试试。”她松开他,转身要走。

下一刻,郁垒办公室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磕在了上面。

*

自于哲车祸之后,东河炼化一直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发生过一起伤人亡人事故。所有的整改工作已完成验收,市政督办的挂牌也顺利摘掉了。一切像没有发生过,太阳照常升起,装置依旧运转。

不同的只有两件事,东河炼化的市值缩水近半,以及安全总监和总经理相继离职。唐如心和于哲彻底退出公司管理,但依旧各持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

再一件有变化的事就是,应急管理局的现场事故调查员丁辛峤被停职了,准备接受纪委调查。

郁垒的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且只是缓兵之计,因为他没直接证据。如果丁辛峤针对东河炼化的行动并未结束,回去继续搞事情是迟早的事。

在丁辛峤复职之前,他得查清这一切的根源。

派出去的外勤警员仅找到当年那场火灾的目击者,就费了不少功夫。而大部分都只说还记得这件事,至于其间细节,几乎没人有印象。二十七年,实在太久远了。

走访工作进展很慢,但也不是毫无所获。

曾经的邻居透露说赵文彦和刘力泽是同时退伍的转业军人,关系一直很好。他二人在各自结婚前就经常相约一起钓鱼、下棋,直到赵文彦先一步结婚,两人的往来才没那么频繁。

后来刘力泽也结了婚,就只看到他们二人偶尔一起在路边喝酒。直到赵文彦生了二胎,被学校开除了党籍,并罚得倾家荡产,他们的关系好像突然又亲近起来。刘力泽认了赵文彦的小女儿做干女儿,天天稀罕得不得了,有事没事就往赵文彦家跑。

“然后赵家就出事了。一家四口只活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变得呆呆傻傻的。可怜哦!”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回忆道。

“那时候赵文彦和刘力泽两人,爱买彩票吗?”

“买呀,那时候可时兴买彩票了。双色球,体彩,大家都买。”老人嘿嘿笑了一声,说:“我还中过奖呢,三百块!”

警员笑了笑,这个信息没记。

“说起这个,刘力泽有段时间喜欢打麻将,打得还挺大。”

“您是说,刘力泽赌博吗?”警员赶紧问道。

“嗨,就那一阵儿,个把月就再没见他打过了。赵文彦发了几次脾气,还在街上和刘力泽大吵过,差点动手,后来愣是给他改过来了。小赵是好人啊,可惜好人没好命。唉……”

警员当即将这条记录拍照发给陈景舟,陈景舟整理成文字信息后同步转给郁垒。

此时的郁垒正一身正装坐在东河炼化活动会馆的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

今天是东河炼化的周年庆,他被唐如心拉来作陪。一身紧急赶工的高定西服将他的身材完美凸现出来,宽肩窄腰长腿,仅安静坐在那里看手机,都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当然,更多的是看坐在他身边的唐如心。

这位被迫离职的安全总监只出现在会场,就已经足够引人侧目和猜想。何况今日的唐如心盛装出席,一袭黑色贴身的收腰长裙将她本就不矮的身材显得更高挑,锁骨上一条镶着青金石的碎钻项链,衬得脖颈肤白如脂。

宋牧在后台校开场流程,远远看到唐如心和郁垒一起落座。他在舞台幕布旁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工作。

公司周年庆的邀请函覆盖中层及以上所有管理者,加上参与表演的员工,五百人的会场坐得满满当当。

晚上七点,会场的灯光暗下来,只舞台上灿若白昼。主持人拿着话筒登台,一番开场白后便邀请唐久霖上台致辞。

唐久霖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唐如心的前面。从到场到现在,他没有回头和她说过一句话。

“相信大家已经听说了,东河炼化即将被Vanow公司收购,成为该公司在炼化行业开拓的第一块版图……”

接着便是Vanow公司的简短介绍和画饼,唐如心听得打哈欠,意兴阑珊地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着。聚光灯下的唐久霖,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老。她开始回忆他年轻时的样子,却发现已经想不起来了。

直到罗奕上台,唐如心才坐直了身子。

郁垒敏锐地注意到她坐姿的改变,斜着瞥她一眼,“来精神了?”

唐如心顿时一咯噔,立马又侧身撑着下巴。她都忘了郁垒知道她和罗奕那点破事,这酸味扑鼻的。

“我发现你喜欢的都是老男人。”郁垒偏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上面那个大你十三,旁边这个大你八岁。看来唐久霖确实没给你多少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