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如心微笑着转头看向他,垂眼拍了拍他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然后两根指头捏着手背皮转了半圈。
郁垒的脸瞬间就扭曲了,乖乖闭上嘴。
第76章
在公证员现场宣布生效后,签约流程顺利完成,唐久霖和罗奕握手后交换了合同。
下台时,罗奕看向唐如心的方向,微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这一举动落入有心人眼里,立马觉得这位离职的安全总监已经离复职不远了。
罗奕没有留下看演出,而是和助理直接离开了会场。
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将合同递给身旁的助理,说:“合约履行你继续跟进,交割条款要一项项核对,补充协议务必确认完成。”
“是。”助理拉开车门,“飞机已经在机场等您。只是今夜天气不好,航行过程可能比较颠簸。确认要今夜返回加拿大吗?”
罗奕坐进车,看了眼手表后说道:“必须现在走。有事及时联系。”
“是。”助理颔首应了一声,目送罗奕离开后才转身返回会场。
此时正在进行女声独唱,由专业唱将领唱,身后站着几排东河炼化的员工合唱。会场四方的喇叭对着下面轰炸,每到高音部分便听得人心脏都发颤。
郁垒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快聋了,他戳了戳唐如心,“不走吗?”
唐如心想了想,说:“算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公司周年庆了。看完吧。”
“凡是需要上情怀才能做完的事,大部分其实是没必要的。”郁垒苦口婆心地劝道,同时抬起屁股打算走了,“你统共也就在这儿干了两年,不至于。”
唐如心转头看他一眼,“坐下。”
郁垒找出耳机把自己耳朵堵上,还好耳机降噪的。他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实在坐如毡针,侧头在唐如心耳边请假。
“我出去抽根烟。”
台上的员工很卖力地表演着,但全都不好看,和专业的没法比,图的就是个自娱自乐。不少人已经离席,或出去透气或上卫生间。
唐如心始终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台上表演者演技夸张的喜怒哀乐。
“唐总。”宋牧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
“辛苦了。办这样一场庆祝晚会,挺累的吧?”她示意他坐。
宋牧坐在郁垒的位置上,点头道:“也不是第一次了,按程序走就行。”
台上正在表演相声,两个人你来我往说学逗唱,倒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文本无趣,包袱也很尬,让人笑不出来。
“你和郁垒,已经在一起了吗?”宋牧突然问道。
唐如心怔了怔,有点意外他真的会问。她以为以他的性格,很可能会憋着。若是几天前,她必然会否认,但现在……
她正要开口,会场的灯光突然全暗了,包括舞台上的主灯和所有射灯。周遭瞬间安静后便从四面八方传来躁动。
宋牧立即站起身,“我去看看。”
未等他走远,舞台上硕大的电子屏突然亮起来,画面中是一张大得骇人的脸。那张脸缓缓后退到正常角度,这才看清五官,以及刚才被这张脸遮挡住的,捆绑在椅子上的人。
唐如心呼吸一滞,整个人宛如触电般跳起来。
——童佳羽,和失去意识的唐久霖。
周遭疑惑的声音中夹杂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传入唐如心耳中却只剩轰鸣,震得她一阵天旋地转,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才勉强站稳。
干什么……童佳羽要干什么?!
“大家好,能听见我的声音吗?”童佳羽在屏幕上笑着朝镜头挥手,“下一个要献给大家的节目,名叫《恶有恶报》。希望大家喜欢!”
唐如心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打电话,冷静的电子女声告诉她对方已关机。她慌乱无措地朝会场大门奔去,被赶来的郁垒抱了个满怀。
“已经在做定位了。别急,冷静点。”郁垒将挣扎不已的唐如心死死按在怀里,“深呼吸,慢慢地。”
“她要干什么?她要直播杀人吗?!她要……”唐如心崩溃地大喊道。
郁垒拍着她后背极力安抚,柔声在她耳边说道:“没事的,她不会的。我们能阻止她。没事的……”
刚才郁垒站在大门口抽烟,整个楼的灯都灭了。他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对,在门口扫一眼会场,看到大屏上的画面时,他第一时间把电话打给徐庆虹,简要说明情况后要求她立即增派警力支援。
本想再打个电话给陈景舟,远远看到唐如心疯了般朝大门冲过来,他只得先拦住她。
此时,陈景舟的电话打了过来。他一手按着唐如心,另一手接通电话。
“郁队,装备我给你带上了,特警那边也通知了,医院急救也打过电话了,一旦明确位置就同时出动。你看还需要什么支持?”
徐庆虹的动作果然快,郁垒立即说道:“你先过来接我。”
大屏上的童佳羽终于调整好了镜头距离,总算对准被五花大绑的唐久霖了。她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唐久霖身边,抬手就抽了他两个嘴巴。
“醒醒,唐董事长。”
此时的宋牧也快疯了,他恨不能自己有翅膀,能飞上二楼的演播室。等他来到演播室的门前时,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去找钥匙!找安保拿钥匙!”他朝奔过来的其他同事喊道,“赶快!”
没过多久钥匙就被送过来,然而门依旧打不开。宋牧用力拍着门,大声喊道:“谁在里面?快点把门打开!”
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宋牧立即说道:“卸锁。去找工具卸锁!”
“不对,宋助,不是锁的问题。”会场员工一边努力转动钥匙,一边满头汗地说道:“锁是打开的!门,门在里面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门是朝外开的你个……”宋牧努力咽下“猪”字,“怎么堵!”
“那,那就是焊死了!”
宋牧一拳砸向防盗铁门,里面一直都有工作人员在,这人是怎么做到把门焊死的?!活见鬼了。
“联系消防过来卸门!”宋牧怒吼道。
楼下会场的大屏幕上,直播还在继续。
会场没有人离开,原本离开的人也都回来了。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屏幕,已经被浇了一盆冷水的唐久霖缓缓醒来。
刚才还在台上签约的,衣冠楚楚的唐久霖,不过两个小时便狼狈得像变了个人。头发凌乱、西装脏污、脸颊红肿,宛如一个因投资失败而破产的流浪汉。
“你要干什么,童佳羽你是疯了吗?你要干什么?!”唐久霖奋力挣扎。
“干你当年干过的事。”童佳羽笑嘻嘻的,一张讨喜的圆脸和眼下她正在做的事,看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久霖没听进去这句话,依旧一边挣扎一边怒骂道:
“你最好赶紧解开我,否则我让你这辈子都出不了监狱!神经病,我他妈早觉得你是神经病!你个疯婆子,放开我!”
童佳羽站在他身后,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拿出一把蝴蝶刀。
唐久霖吓得面无血色,立即闭上嘴,然而还是晚了,那把刀下一刻就深深插在他大腿上,又立即拔出。鲜血瞬间涌出来,将雪白的西装裤染出一片红。
“没让你开口,话这么多。”童佳羽冷着脸说道。
唐久霖的惨叫声同步传出,刺激着会场中每个人的耳膜。
“握草,来真的?”
“还以为余兴节目……董事长被绑架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人谁啊?”
“报警了没?有人报警吗?”
“这直播是哪个平台的,能查到ip吧?”
惊呼声、质疑声、打电话的声音,纷繁吵杂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唐如心捂着嘴靠在郁垒身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握着郁垒的胳膊,颤声问道:
“还没找到吗?”
郁垒揽着她的肩,脸色铁青地死死盯着大屏幕,双眼盯得满是红血丝,“快了,快了……”
他机械地重复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唐如心听。
手机震动的瞬间就被他接通,“在哪?”
“最后的信号接入点在国道3X7附近的信号塔,然后就关机了。”陈景舟说道。
国道3X7,仍然在东河市内,那条路能去的地方多了!这怎么找?郁垒挂掉电话,焦躁地转身开始原地踱步。
“找不到?”唐如心怔怔望着他,语气中已带上绝望。
“等一下,让我想想。国道3X7……”郁垒抬手示意她安静,“她刚才说什么?她刚才说了一句话!”
唐如心屈起自己的食指用力咬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干你干过的事……干你当年干过的事!”她大声对郁垒说道。
下一刻,两人同时说出地名。
“岩邬县!”
第77章
会场二楼的演播室里,丁辛峤带着鸭舌帽,双腿交叉搭在演播控制台上,脚边放着个小型电焊枪。他身后的地上,躺着两个被电击器电晕了的工作人员。
门外的动静很大,丁辛峤没理会,看着转播画面中的童佳羽,微微笑了笑,然后打通她的临时电话。
“他们叫消防了,我这边可能撑不到一小时。”
画面中的童佳羽朝镜头点点头,没说话就挂了电话。她将蝴蝶刀在满头冷汗的唐久霖面前比划着,笑道:
“给你半小时,把二十七年前你做过的事,桩桩件件全都说出来。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每错一个地方,我就在你身上开一个洞。”
唐久霖痛得呼吸急促,胸口高低起伏显得极为痛苦。然而听见这话时,他好像突然忘了疼痛,抬起头怔怔看着童佳羽,表情和见到鬼差不多。
“你,你是谁?”
“嗯……”童佳羽撅着嘴想了想,满脸促狭地说道:“我姓赵。赵文彦的赵,赵岚的赵,赵峥的赵,和苏南星在一个户口本上的赵。你觉得这三个赵,我是哪个?”
唐久霖呼吸停了几息,满脸惊恐地喃喃道:“不可能,你不可能……你怎么,怎么这个样子?你……”
会场中的唐如心呆呆看着这一幕,耳中一阵嗡鸣窜过,眼前的东西突然模糊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
是啊,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过往的一切。
童佳羽从来不肯和她一起换衣服或洗澡,也从来不肯和她在一张床上睡觉。
她对她所有的好,所有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不是来自一个陌生家政的良好品质,而是源于对唯一亲人的爱。
她给她的卫生巾,她从来没用过,因为用不到,放在那里只是放给她看的。
长年吃雌激素是因为她只能靠外部摄入才能维持现在的样貌。
她学习困难,普通人用半年就能完成的学习任务,她要用两三年。不是因为她不愿意学,而是因为她大脑有损伤。
她对郁垒莫名其妙的恨意,不是因为不想他和自己靠近,是因为她怨恨郁垒当年的一念之差。
而那张照片,是她保留的,曾经是赵峥的唯一证明。
心脏的疼痛被拉得无限绵长,随每一记呼吸蔓延至整个胸腔,像被淋了毒的钝刀一下下切割着,有毒液渗透每个细胞。
郁垒很着急地在她面前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她听不见。像戴了高品质降噪耳机,隔绝了外部所有动静。
“唐如心!唐如心你听我说,你看着我!”郁垒捧起她的脸,将额头抵在她额前,呼吸急促地低声说道,“你得撑着,你再撑一下……赵峥需要你。赵岚,赵峥需要你。我们得去阻止他,只有你能……”
唐如心轻晃了晃,似回过神,她垂下眼喃喃道:“嗯,我……撑着,我能撑着。我能……”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痛苦。但现在……现在你得振作,我们没时间了。”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让她知道真相,不如一开始就告诉她。郁垒后悔得手都在发抖,他握着她的肩将她用力拥在怀里。他什么都做不到,却要逼已经在崩溃边缘的她去撑着。
没办法,靠他自已一个人什么办法都没有。赵峥唯一在乎的只有赵岚,能阻止他的也只有赵岚。
岩邬县距离东河炼化文娱会场不远,正常行驶一小时能到。
郁垒拉了警笛开了警灯,一路无视红灯将车速飙到一百七,半小时不到就停在了赵家老楼所在的那条小路前。陈景舟有生之年第一次坐这种速度的汽车,要不是碍于自尊,他恐怕早就嚎叫出声了。
下了车,郁垒拉着唐如心快步奔向记忆中的那栋楼,身后远远传来医院救护车和特警的鸣笛。
楼房破败,几乎没人住了,楼墙有褪了色的红油漆画着大大的“拆”字。楼道没有大门,只黑洞洞一个门框。
一楼,赵家住过的那一间,窗户上透出昏暗的光。
郁垒喘息急促,他松开唐如心的手腕,低声道:“在这儿等我。”
唐如心像个面无表情的木偶,静静站在那里看那扇满是尘土的窗里的光。那光照亮的地方,是她曾经的家。
郁垒抬手握住她的后颈,用力捏了捏,说:
“你一直做得很好,很勇敢,比我厉害多了。你站在这里就好,其他的交给我。再坚持一下。”
郁垒和陈景舟握着枪,一起走进那个黑洞洞的单元门,迈过一地残破砖石,跨上一楼的台阶。
“这楼是不是快塌了……”陈景舟一步一哆嗦,深怕楼梯撑不住他俩的体重,压着嗓子说:“二十多年的老楼,怎么还没拆?”
“闭嘴。”郁垒低声道。
黑暗中,他们来到左手边那户门前。入户门挂了半个合页在空中晃荡着,边缘焦黑,是被火烧过的痕迹,里面隐隐传出人的哭叫声。
郁垒朝陈景舟递了个眼色。陈景舟抬脚踹掉入户门。
门板掉落的同时,郁垒已持枪冲进去。一股浓郁的汽油味扑面而来,郁垒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郁垒立即收起枪,同时拦住晚他一步进来的陈景舟。
屋中地面已铺满汽油,几乎要淹没人的脚背。若非入户门的门框还在,这汽油就溢出来了。
唐久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腿上、胳膊上多了几个血洞,不致命但一直在冒血。他结结巴巴说着话,哪怕看到警察冲进来嘴也没停,显然是被扎怕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那烟头没灭我不知道,我只打开煤气想你们晕了,你们晕了我去关……我要关的,我真的要去关的……我真的……”
童佳羽站在他身后,一手转着蝴蝶刀,另一手捏着打火机。她赤着脚,脚面泡在汽油中。
“撒谎。”
语毕,她抬手就要朝唐久霖肩上扎。
“赵峥!”郁垒立即大喊道,“放下打火机。你想怎么扎他都行,先放下打火机。”
陈景舟突然倒吸一口寒气,他扯了扯郁垒衣角,指了指墙根儿。四周放满了煤气罐,一个个排列整齐围着这间屋子满满当当绕了一圈。
郁垒的掌心开始发麻,赵峥没打算活着离开。
第78章
“警察,警察救我!啊啊啊快救我……”唐久霖崩溃大哭,“我知道错了,我早就后悔了!我投案自首,我自首!”
“你闭嘴!”郁垒指着他厉声大吼。
果然,童佳羽的刀立刻插在他肩头,还轻轻拧了拧。
唐久霖当即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痛得整个人都在颤。
“赵峥!”郁垒没法阻止,眼睁睁看着她因那句“自首”而连扎唐久霖好几下。
“你开枪啊。”赵峥微笑着,脸上的表情绝望又麻木,“你不是带着枪进来的吗?你不是要杀我吗?开枪。”
“赵岚在外面。”郁垒只得说道,“你放下打火机,难道你想连她一起炸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扯一把陈景舟。呆愣中的陈景舟这才回神,他缓缓后退,打算去屋外汇报情况和联系消防。
“诶,”赵峥叫住他,笑着说:“麻烦把唐如心带远一点。”
陈景舟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一眼郁垒,没得到明确指示,只得先退出去。
“郁队长真无耻啊……我以为你们警察爱民如子,怎么能把无辜民众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赵峥始终笑着,蝴蝶刀在手中转得呼呼响。
她右手的打火机盖子是开的,只需要拇指一颤,这栋残破不堪的老楼就会夷为平地。
郁垒气得胸疼,他要知道赵峥搞这么多易燃易爆的东西,他压根儿不会带唐如心来!
“唐久霖至少养大了赵岚。”郁垒试图劝说,“他给了她最好的生活环境,让她接受了最好的教育。你给他个认罪伏法的机会,好吗?”
闻言,赵峥像听到天方夜谭般笑出声。
“我是脑子不好,不是不懂法。二十七年了,连死刑的追诉时效都过得远远的了。认罪伏法,还有哪条法可以判他?何况你有证据吗?反正我没有。”
郁垒顿时语塞,他无措地抬起手,而后又放下。
“你没有证据,你怎么确定是他蓄意引发那场火灾?”
赵峥垂眼看了看抖如筛糠的唐久霖,拍了拍他的肩,“张绍华告诉我的。他那莫名其妙病死的妻子,张绍华。”
唐久霖听到这个名字,面容顿时扭曲了,恨意几乎要涌出眼眶。
赵峥举着打火机,绕到唐久霖身侧,歪着头看他一眼。
“看来你还没忘了她。她是好人,待赵岚好,待我也好。我那时走投无路,求上你的门。我那样求你,跪在地上求你……让你救救童佳羽,你呢?拒绝得那么干脆彻底,一点余地都不留。”
唐久霖一脸茫然地抽动着,“什么救童佳羽……你那时带着的那个,那个小女孩是……”
赵峥冷笑一声,“看,你果然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我就知道你记不住,所以我放心大胆地用这个名字。”
“她是白血病啊!怎么救,医生都救不了你让我救?!”唐久霖立即大声哭喊起来,“她那病没法救啊……”
“是啊,没法救。”赵峥用打火机在他脸上拍了拍,“但至少,能让她不要走那么快,能让她多活几年。是张绍华帮我,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郁垒的目光始终盯着她手上的打火机,想找个机会夺下来。
屋外警灯闪烁的光规律地照亮墙壁,听得见外面正在部署疏散人群和消防支援。郁垒稍微安心一点,除了他,应该都会撤到安全距离了。
“可是你杀了张绍华。”赵峥的刀落下,在他后背扎了个洞。
不深,但疼。唐久霖已经叫不出来了,只张开嘴大口喘息缓解疼痛。
郁垒一怔,他杀了他妻子吗?这可没过追诉期。
“你想多啦,我没证据,都是猜的。”赵峥笑着对郁垒说道,“因为张绍华的身体一直很好,直到她和我见面并时不时帮助我之后,就逐渐虚弱了。她知道刘力泽过去的一切,包括那场火灾的真正起因。何况我出现了,她还对我格外照顾。不死不行吧?”
她弯腰问向唐久霖,而唐久霖闪烁着目光没去看她。
“至亲至疏夫妻。枕边人想要你的命,你连做尸检的机会都没有就化成一堆灰了。哈哈哈……”赵峥仰天笑出眼泪,“刘力泽,你为什么专逮我一个人往死里坑?毁了我的家,弄死唯一对我好的人,还找人几次三番砸我的住处赶我离开东河市,逼得我不得不换性别换脸,才能留在看得到我妹妹的地方。为什么啊?”
听到这里,郁垒已经不想救唐久霖了。这种人还是死了好,交给法律可能确实没法弄死他。但他不想赵峥跟着陪葬,唐久霖不配。
“哥……”
一声轻唤,让在场三个男人同时变了脸色。
“你来干什么!”
“出去!”
“你别进来!”
听见异口同声的三句话,唐如心露出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她也赤着脚,毫不犹豫地踩进满是汽油的屋子。
郁垒立即伸手将打算走向赵峥的她拉回来,低声说道:
“你先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唐如心拍拍他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扬起脸冲他笑,“只有我在这里,他才不会点火。”
赵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意。
“你别忘了,你姓赵。”
“你不也姓赵吗?姓赵的和姓赵的站在一起,没问题。”唐如心笑了笑。
此时,郁垒耳机中突然传出陈景舟的声音。
“郁队,狙击手就位。已更换低侵彻力弹头,能有效降低引爆风险。但角度不行,弹头有可能擦到煤气罐,你想办法把赵峥引到唐久霖右前方,和大门成一条直线,让子弹穿门出。”
郁垒神色一僵,他怔怔看向赵峥,而后又看向唐如心。他身侧的手逐渐握成拳,紧得几乎颤抖。
唐久霖奋力挣扎起来,身上的血洞被挤出更多鲜红,他忍着剧痛朝唐如心大喊:
“唐如心!你听话,先走好不好?我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跟我陪葬的!你走……郁垒,郁垒你带她出去!”
赵峥冷冷看着慌张的唐久霖,唇边浮现一丝冷笑。没想到,最后的最后,他竟然看到唐久霖的人性。原来人渣也有人性啊……
至少,他对赵岚是真的好。想起赵岚刚出生的时候,赵文彦就让她认了刘力泽做干爹。至此以后,刘力泽有事没事就过来看她,陪着玩儿、喂饭、换尿布,什么都愿意干。
“赵岚,有时我也会想,同一个爹妈生的,为什么命运格外眷顾你。看到你在阳光下活得那么无知无畏,我都有点恨你了。”赵峥微笑着对她说道,笑容格外悲戚。
唐如心也微笑着,只眼泪克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我也是,恨自己恨得不得了。怎么这么蠢啊……这么多年朝夕相对,都没认出你。那么多蛛丝马迹,我竟然瞎了一样。”她抬手擦了一把脸,长出一口气说:“所以我来陪你了,一起吧。”
听见这话,郁垒脸色变了。他立即揽着唐如心将她往门外带,想强制性将她带离这里。
唐如心一直环着他腰背的手迅速抽出来,手中握着他别在后腰的枪,枪口对准郁垒。
郁垒头皮都要炸了,他立即大声呵道:“枪给我!你别胡闹,快给我!”
唐如心摇着头,缓缓从他身边离开,朝赵峥的方向退去。
第79章
不知何时,正对着唐久霖拍摄的手机黑屏了。看来丁辛峤已经被抓了,不过已经够了,唐久霖必然身败名裂。接下来,只要弄死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赵峥看了看手中的打火机,拇指将盖子开了合合了开,金属盖撞击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听得郁垒心惊肉跳的。
“郁垒,带她走。”赵峥看着打火机说道。
怎么带,他枪都被她卸了。郁垒简直想给姑奶奶跪下,他抬起手试图靠近唐如心,却眼见她调转枪头对准她自己的太阳穴。
“你等一下!”郁垒立刻后退一步,急得满头汗,开口声音都在抖:“我不过去,你放下枪。你先放下!那是上了膛的,你手指拿开,别放扳机上!”
赵峥轻笑一声,“呵,真难看啊郁警官,枪都保不住。”
“在你们兄妹俩面前,我能保得住啥?命都要保不住了!”郁垒气得想骂娘,却拿这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心,如心你听爸爸的。放下枪,你先放下……”唐久霖脸色惨白如纸,虚弱地说道。流血过多的他已经没力气开口了,但看到唐如心的举动,强撑着说了话。
“不劳你操心了,刘叔叔。”唐如心冷冷说道。
唐久霖闭上眼,再提不起一丝力气,脑袋垂下去。
她看向赵峥,沉声道:“你点火,我们一起死。你不点火,只杀他,我和他一起死。你选。”
赵峥的脸上首次露出狠戾的神色,“你要救他?他害得你家破人亡,害得我流离失所被人欺凌,害得我不男不女!你要救他!”
“我要救你。”唐如心淡然说道,“我不知道你之后的人生会怎样,但不能在这里结束。如果你一定要往绝路走,带我一起。”
“威胁我?”赵峥怒火中烧,举起打火机弹开盖帽,厉声说道:“这么多年你锦衣玉食,好日子也过够了。你真当我那么在乎你死活吗?我这么多年忍辱偷生为的就是这一刻!你想一起是吗,好啊!我成全你。”
唐如心满脸绝望,她长出一口气,缓缓放下对着自己太阳穴的枪。
就在赵峥暗暗松一口气时,她的枪口移到自己左肩,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嘭地一声,子弹穿透她的肩胛骨,带着飞溅的鲜血从大门穿了出去。
“赵岚——”
郁垒和赵峥同时奔向前,喊出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惊恐和撕心裂肺。
唐如心后仰着倒下去,郁垒慌乱地伸手将她接住。她痛得眼前发黑,完全看不清身前身后是谁,冷汗顷刻间浸透全身,每一记呼吸都痛得刻骨。
“哥,哥……”她颤抖着抓起一只手,也不知是不是赵峥的,“哥,不杀他。好不好,不要杀他……我会陪你的,以后一直陪着你。你不要杀他……”
“好,好好……”赵峥红着眼眶,紧紧按住她不停涌出鲜血的伤口,冲郁垒大吼道:“叫救护车,你去叫救护车!”
下一刻,特警冲了进来。
赵峥被人死死按在地上,他努力抬起头,看到郁垒将唐如心打横抱起快步离开。
*
唐如心运气不好,准确说是因为她不会用枪。
开枪时角度有倾斜,导致骨骼内的创面比垂直射击要大得多。且近距离射击使子弹在初速高、动能大的情况下冲击到骨骼,剧烈变形产生的碎片也留在她肩胛骨里,术后愈合时间成倍延长。
“下次垂直着打,也不要贴那么近,枪口尽量离远一点。”郁垒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比划,“像这样手伸长,手腕翻转过来就行。”
靠在病床上的唐如心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正在试图教她如何用枪打自己的警察。
“下次。”她木着脸说道。
郁垒顿了顿,说:“技多不压身。”
也是她现在身上有伤,否则今天郁垒不一定能活着离开这间病房。
“唐久霖怎么样了?”她问道。
“死不了。但受了惊吓,有点精神失常,得养一段时间。警方已经在查那场火灾了,还分了一组调查张邵华的死因。在他精神恢复之前,应该能出结论。”
见唐如心不再开口,只垂着眼看手机。郁垒叹了口气,拖着椅子凑近床边,躬身撑在床沿上,将她的手笼在自己掌心捂着。
“赵铮呢,承认那三起事故是他授意刘威和韩义骁埋的雷,于哲的车祸也是他一手炮制的,加上绑架和非法监禁,很有可能是无期。”
唐如心立刻看向他,眼中浮现惊喜,“不是死刑?”
“他认罪态度良好,虽然认了这几件事,但没有物证做交叉验证。仅有口供,检方不一定采纳。不过于哲的车祸确认无疑是他干的,警方在他的员工宿舍搜到于哲丢失的车钥匙,还在你家厨房外墙下一个洞里找到个玻璃瓶,里面有几只饿死的蜘蛛。”
原来他早就养了蜘蛛要对付于哲,唐如心苦笑一下。于哲占据了他的位置,却对她不好。站在赵铮的角度,必然是恨之入骨了。何况于哲好死不死还找童佳羽问她的喜好,说要和她结婚——这和找死没区别。
“丁辛峤为什么要帮他到这个地步?”唐如心问道。
郁垒揉了揉她的手,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他本能地不想唐如心知道赵铮在福利院时经历的事。
“来自同一个福利院。丁辛峤之所以能继续读书,是赵铮一直在替他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他二人……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谊不一样。”
“赵铮做手术的钱是哪来的?他供丁辛峤读书,靠日常打工说得过去。变性手术要十几二十万,他要是有这笔钱,怎会让童佳羽死那么早。”唐如心问到了关键。
郁垒的眼神顿时冷下来,唇边勾出嘲讽的笑,“你看上的人,确实人中龙凤。做事滴水不漏,一点蛛丝马迹的证据都查不到。”
唐如心蹙眉,“罗奕?”
“罗奕在签约完的当夜就飞回新加坡。你猜他为什么跑那么快。”郁垒说着,却没真的等唐如心猜,“你十五岁那年成为他的学生,他当年就发现总有人跟踪你,调查之后发现是赵铮。此后他就开始资助赵铮,手术的费用也是他出的。”
“为什么?”唐如心无法理解。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总之赵铮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包括张绍华说的火灾真相,也包括张绍华的死和童佳羽的死。赵铮说他要复仇,但缺钱。他缺的那部分钱,对罗奕来说只是无关痛痒的零花钱。用一点零花钱,买一个未来的可能性,罗奕认为值得。”
唐如心的震惊难以言喻,“他……那时就已经,在打东河炼化的主意了?那时的东河炼化还没上市啊!”
这是怎样的未雨绸缪和运筹帷幄,罗奕这人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说只是买一个可能性。他一直都知道赵铮的计划,说不定里面也有他出谋划策,但赵铮否认具体行动有他参与。跨国侦询必须证据确凿,否则发不了协查函。”郁垒说着便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呵气,却总捂不暖和。
“他完全可以说只是定向资助,至于资助款用来干什么,他远在异国他乡也无法干预。”唐如脸色难看地说道。
郁垒点头,继续道:“最大的问题是,连他打款的证据都找不到。赵铮说,会有人定期将现金放在她常年租用的一个银行储物柜里。那些钱用来支付丁辛峤读大学的费用,后来丁辛峤工作了,就用来支付给刘威和韩义骁了。”
唐如心双眼泛红,艰难地开口道:“所以,真的是因为我坚持让童佳羽进东河炼化,才开启了这场复仇。”
郁垒紧握住她的手,想了想才说:“是契机,但不是唯一的。就算不是你让她进公司,她也能找到别的机会。说不定她进东河炼化这件事,本就是她蓄意引导你产生的想法,只是你对她从来不设防。”
唐如心沉默片刻,在眼泪涌出眼眶之前抬手擦掉,她轻笑一声,说:
“士别三日啊,郁队长也会安慰人了。”
“别说安慰了,在你痊愈之前,你让我跪着我绝不站起来。你让我学狗叫,我绝不发出猫的声儿!”郁垒指天发誓,一副诚意满满的舔狗模样。
唐如心嫌弃地白他一眼,“说这种话,你自己不恶心吗?”
“我认真的。”郁垒看着她,眼中浓浓的愧疚,“你受伤是因为我无能。我阻止不了赵铮,也救不下唐久霖。但凡我再,再有本事一点,可能你都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唐如心长叹一口气,“我进去的时候,狙击手已经在找角度了,你没有时间想别的办法。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让我拿枪。我要是手一抖走个火,咱们就黄泉路上见了。”
郁垒双手合十,对着她就是一拜。
“你是我永远的神。”然后口气一转,谴责她道:“我本想着你吓唬吓唬他就行了,怎么还真开枪呢?还是冲自己。我真的,快心脏骤停了……”
唐如心的眼眶再度红起来,“我怕呀……我好怕外面的狙击手开枪。我好怕赵铮死掉……我刚找到他,不想再也见不到他。”
看到她掉眼泪,郁垒的心脏顿时一抽,慌忙坐在床边将她揽在怀里哄。
“我错了我错了,不哭啊……”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赵铮?”唐如心抬起头问他。
“判决以后。”郁垒说道,“现在除了律师和负责案子的警察,赵铮不能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