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咋样你都应该生个孩子呀,哪怕就一个,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自己肚子里下的崽儿才是真的,那小宋……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月出你别嫌婶子啰唆……”
冯月出
回去宋行简正在往外搬那些架子,说危害家畜,未来几年都不让养鹌鹑了,他们索性把这些家伙什搬到旁边小屋去,把屋子打扫收拾出来,用不了俩星期也过年了。
搬着搬着,冯月出看到了柜子上摞着放的东西,被翻得发黄卷页的鹌鹑养殖书,上面都是勾勾画画的痕迹,那个小小的铅笔头,还是她读小学时候剩下的。日历的背面记着死了几只鸟,每天产了多少蛋,越到后面字迹越乱,旁边有个小小的、带着血的鹌鹑蛋。
可能是上面要销毁派人来抓时候小鹌鹑慌张急忙产下来的。
冯月出想到冯秀容跟她打电话时候得意扬扬地说这些小家伙都是有灵性的。
墙上挂着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红布包,冯月出拿下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掀开一角看到个五角星,是杜辉在战场上得的勋章,上面的徽已经因为常年抚摸被磨平了棱角。
“哇——”
“怎么了什么事?”
宋行简焦急地进屋里来,见到冯月出正抱着腿坐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他迟疑了一下,把沾了鹌鹑粪的手先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去拍冯月出的背。
“呜呜——妈把钱都赔光了呜呜——呜呜好多钱——我要蹬好多年缝纫机才能赚回来呜呜呜……”
第37章 粗俗
地窖的小门掀开放了小半小时的空气,冯月出拎着放竹笼里的蜡烛,一点点小心往下爬。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拿手电筒吗?”
冯月出仰头看向蹲在地窖口的宋行简,冬天的太阳总给人一种白惨惨的感觉,光照很足,但是没有温度,正当头的太阳光落下来,宋行简的肤色显得有些苍白疏离,他的五官非常立体,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安静垂下,那双眼珠的颜色很淡,正看向冯月出。
“不知道。”
冯月出便开始心满意足地卖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果蜡烛灭了那人就不能再继续下了,得赶紧上去,不然会缺氧中毒的。”
冯月出有个童年伙伴就是这样死的,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躲到别人家荒废的地窖里去了,他们全村的大人小孩上山下河的找了好几天,都以为被偷小孩的拐子带走了,最后才无意间在地窖发现,身上早都青紫了。
不过那时候的小孩太多,一家怎么也得有四五个,死一个也没啥,死的小孩多了,过段时间就忘了。
冯月出每回下地窖都会想起来。
“待会儿上去你跟我妈说这些水果好吃,听见没。”
冯秀容已经被冯月出从医院接回来了,但还在生气,她说那些鹌鹑好好喂药还有救的,说什么要去县里闹一闹,冯月出赶紧拦着,说现在是文明社会了,不讲撒泼那一套。但对于冯秀容来说往往最直接的办法最好用,比如以前她背着石榴枣子沙果去县城卖,被市容监察的给没收了,她就跟着那领导屁股后面不走,后来还真就还给她了。
“嗯。”
宋行简应下了,不能否认冯秀容是个不太好相处的老太太,但是冯月出对于这种老太太自有一套妙招。
“要拿这么多吗?”
宋行简跟在冯月出身后,见她在细沙里掏了一次又一次,诱红的大石榴就放到了铁盘上,宋行简端着过年装花生瓜子印着花开富贵的盘子,有年头了,边上有点露出铁锈了。
“对,最多就储存到过年时候,再长时间就烂了,而且传染的很快的。”
冯月出走走转转一圈掏了很多东西放到托盘上,冯秀容很能攒,跟仓鼠一样,他们要是不吃等放坏了冯秀容再吃,更不安全。
宋行简又知道了冯月出好东西总要留到快过期吃的坏习惯跟谁学的了。
石榴壳薄薄一层很硬,摘下来的果柄处用滴蜡封住了切口,跟冯月出相处的过程中他偶尔也会佩服她朴素的生活智慧。
“这是什么?猪油吗?油为什么要放在地窖里。”
冯月出白了宋行简一眼,有时候真觉得他是大笨蛋。
宋行简微微抿着唇,隐隐绰绰的蜡烛光下,烛光映亮了他高挺的鼻骨和锋利的下颌线,冷白的肌肤在阴暗处像是被镀了一层圣光一样。
冯月出又对他多了很多耐心。
“这是蜂蜜,冬天冷了就会结晶,就像这样凝固在一起了。”
不过说实话是有一点像的,家里就有猪油,冯月出买肉爱买肥肉,这样炼出来的油就能留着炒菜,猪油炒青菜,再好吃不过了。
冯月出拿起来拧开瓶盖,举到宋行简鼻子底下。
宋行简靠近闻了闻,是有一股甜味。
“这个也要拿吗?不给妈留着?”
宋行简没叫过冯秀容妈,他觉得这种叫法很奇怪,但这时候如果连带着一起说就没有那么不适了。
“对,拿上去我们冲蜂蜜水喝。”
这罐蜂蜜还是杜辉在的时候弄来的,他胆子大,敢把胳膊伸到蜂窝里去摘蜜巢,密密麻麻的蜂子扑在他胳膊上耷拉下来他也不害怕,冯月出在远处急地直哭直喊,但也不敢上前去。
等杜辉拿着蜜巢回来,眼皮上跟长了俩鸡蛋一样,连着小两个星期睁不开眼睛。
“哼哼——”
冯月出想到杜辉那样子就想笑,也就闷笑出声来。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又是这种感觉,宋行简再一次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冯月出并不是他能独享的,她的很多枝条和叶子,是另一个人的一部分。
两个人之间忽然沉默起来,没人说得清这种沉默的原因。
冯月出想到杜辉第一次为什么要跑到野蜂窝去摘蜂蜜巢,因为他们买不起山楂罐头,冯月出想吃,杜辉就说他会做,把蜜巢里的蜜攥出来,山里红放进里头煮,酸果子贮满甜腻的蜜,是那么好吃,后来冯月出吃过很多山楂罐头,但都没有那次的好吃。
“我家的梨最好吃了,你别看皮厚,但……”
“我不喜欢。”
宋行简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话,冯月出脾气也上来了。
“爱喜欢不喜欢,谁管你喜不喜欢。”
冯秀容明显察觉到从地窖里上来后小两口的情绪就不太对,吵架了?
她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如果别人之间有矛盾,那她就不会再制造矛盾。
“冯月出,还不快去把面板搬上来,等着我去搬呐?”
破冰永远得从自己孩子身上下手,宋行简已经够惨的了,这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出了屋离了炉子待不了一会鼻子里的鼻涕都能冻住,他不抽烟,人也不爱说话,就面对墙站得笔直,看过年时候糊的报纸,得七八年之前的了。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干嘛嚷我……不能好好说话吗……”
冯月出也不是家长说啥都无怨言的年纪了,她拖着脚步嘴里磨磨叨叨的去西屋拿面板,今晚她们包酸菜馅儿的饺子,冯月出最想吃这一口了,冯秀容的什么手艺她都学的好好的,就腌酸菜这一项,说不上原因,她腌的总差点儿事。
“你去,你去给小宋冲碗蜂蜜水,用开水冲啊,加几朵菊花儿,装菊花那罐子就在你那屋柜上呢。”
“自己没长手吗又让我去……”
“快去!嘴里憋憋嘟嘟说什么呢!”
冯月出又不情不愿地去西屋找晒干的菊花给宋行简冲蜂蜜水。
背对着大家,盯着那段停留在七八年前了的报纸看了好几遍的宋行简,嘴角默不作声地弯了下,又马上绷直。
“手怎么那么笨,不能那样压!那样准露馅儿,煮一锅片汤,饺子汤都不好喝了!”
“要能立住,你的饺子要跟我的饺子朝向一样!”
“月出你怎么说话呢!小宋你别搭理她,能吃就得了呗哪有那么多毛病。”
“妈!”
冯月出眼睛瞪得圆圆的,震惊地看向冯秀容,小时候她跟哥饺子包的不好看可没少被唠叨。
“妈什么妈,好好包你的饺子。”
冯秀容瞪了冯月
出一眼,但心底是舒心的,哎,这就对了嘛。
其实她是放心的,月出在外面见了世面懂得多了,但身上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纯真劲儿依旧在,宋行简没让她吃苦,小宋是个好人。
“伯母,月出教得对,我平时在部队里忙,是应该多学些家务分担的,月出把家里收拾得很好,我很感谢她。”
冯月出有点脸红了,她都不好意思说,之前周末宋行简都去部队食堂吃饭,因为她剩余的粮票还想跟别人换东西。
“哎,月出!月出在家吗?”
冯月出直起身往外头看,是隔壁的李婶子从大门口进来了,端着个盘子。
冯秀容也见到了,马上“噌”地直起身子,对冯月出做了个“嘘”的手势,放下擀面杖往身上拍了拍面粉,拐拉着小脚就往西屋跑。
“月出,就你俩在家呀,听说你妈不是回来了吗?”
李婶子张望了一下,把手上端着的盘子放到柜子上。
“婶子家也没什么好吃的,估计你在外面啥都吃过,正好蒸花馒头,说给你送来两个尝尝,让你这小女婿也尝一尝,别嫌弃婶子手艺不好。”
“李婶儿你可别瞎说,村里谁不知道你手艺最好,谁家喜事都雇你去帮厨,净说这些!”
冯月出亲昵地迎上去,伸嘴朝西屋的方向努了努。
李婶果然往西屋去。
“哎哟,你在这怵着干吗呢,吓我这一大跳……”
哼,果然有人治的了妈,冯月出捏了一块馒头放嘴里,李婶这馒头里添了红枣泥,好吃得很,一回头,见宋行简也伸着脖子往西屋看。
“你看什么热闹!包你的饺子!”
冯月出耀武扬威的噘着嘴,仰着那张粉白的小脸,厚厚的嘴唇软得像红缎子。
罕见的,宋行简的动作要比他的脑子更快。
“你发什么神经……”
冯月出压低声音,照着宋行简的大腿拧了一下。
他倒是一声不吭,顿了一下才回答。
“我就是想尝尝那个馒头。”
“……”
送走李婶子,冯秀容拐着小脚回来了。
“哎……”
“妈你叹什么气。”
冯月出明知故问道。
“包你的饺子!哪那么多问题!”
冯秀容也不能直接说,跟李婶子吵了那么多年,关键时候还是人家救了命。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她倒是带着人家养了几个月鹌鹑,后来都死了。
但李婶子也没怪她,还好就是养来玩玩,养得也不多,村里也就她赔得最多,杜辉的抚恤金都赔进去了。
冯秀容心有沉下来,那么多钱,谁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哎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冯月出正趴在炕上剥石榴,看了看站在地上对着镜子刮胡子的宋行简,前几天太匆忙了,他没时间也不好做这些事。
也不知道就那几根毛有什么好刮的,冯月出心想。
这倒是真的,宋行简毛发十分不旺盛,甚至可以说没有,就连腿上腋下都没有,以及……
算了不想了,冯月出脸红起来,怎么还会有粉色的,听都没听过,要搁以前没准被当成怪物抓起来。
也不一定,那种地方也没人去看……
宋行简还在那装,转过身看着冯月出。
冯月出翻了个白眼。
“你跟妈说之前工作忙,现在考虑要小孩,真的假的啊。”
宋行简又不说话了,冯月出又翻了个白眼,就没见过比他更难搞奇怪的人了!
“嗯。”
又过了有几分钟,宋行简悄悄嗯了一声。
“哈哈哈——”
冯月出狂笑起来,笑的上不来气,两颊都染了红晕,人显得异常鲜艳。
哼,装模作样的男人!
宋行简也脸红起来,他有些着急地想转移掉话题。
“石榴要这样认真剥吗?”
冯月出正把石榴籽一粒一粒抠出来放到白瓷碗里。
冯月出喜欢这样剥完再大口吃掉。
“对啊,哪像你,那么能吸,那么会吸,估计有个口就能把石榴吸成汁儿了吧。”
宋行简脸红极了,比碗里的石榴籽还要红,他深呼吸了几下,也没说出话来。
过了两分钟才咬牙切齿道。
“冯月出,请注意你的言行,粗俗。”
“再粗俗的事儿也是你干的。”
……
第38章 一个陌生男人
第二天刮了很大风,天灰蒙蒙的,沙土石头被风卷着刮到了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冯月出跟宋行简坐在西屋炕上玩扑克,地上的火盆是早上挑的烧得好的炭,冯月出在里面埋了个苹果烤熟了吃,密闭温暖的空间都是熟苹果那种焦糖的香甜味,其实还埋了一个鸡蛋,但不知怎的蛋崩了,吓两个人一大跳。
“你确定这个牌可以管这个吗?我记得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冯月出在教宋行简玩牌,两个地方的玩法还是差很多的,冯月出以前其实没怎么摸过扑克牌,小时候她都是跟杜辉自己做的,他们会画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记号,在外面就会所向披靡。
“对啊,你记错了!”
冯月出玩玩就不好好玩,她输得多了就开始耍赖。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统一下规则……”
宋行简脑袋上被弹的都要麻木了,冯月出可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只会蹬鼻子上脸,越做越过分。
“哎,有人过来了!”
冯月出扔下手里的牌,趴到窗户往外看,有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拎着东西往院里走,看得出他有些瘦弱,风吹得他快要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围巾跟飞到天上去一样,那人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到脚背上,把乱飞着的围巾胡乱绕了几圈围到脖子上,一转眼放脚边上的袋子又被吹跑了。
“哈哈,真笨!”
冯月出自言自语道,她认真看了又看,也没认出是谁来,冯秀容年轻时候不让别人占便宜,娘家亲戚都不怎么走动了。
“哎,小高呀,上回不说了让你别来了吗你还来,这天多赖!受罪。”
冯秀容撩开厚重的门帘冲向院子里的人招手。
姓高?冯月出心里过了一遍没想到有谁姓高,但还是礼貌过去。
那姓高的小伙子狼狈得很,人本来就瘦,还拎着重重的东西,手又冻着被勒的不过血,看起来肿的跟个大胡萝卜一样,棉袄上被大风吹的沾了不少枯黄的柴火叶子,那带着的两个圆圆的小眼镜,一进屋受了热就变成了白哈气,很狼狈的模样。
冯月出差点笑出声来,她认出是谁了,还跟以前一样蠢笨蠢笨的。
“冯姨,我跟导师来这边办事路过,这不快过年了,顺道来看看您。”
那人嘿嘿笑着回话,手脚冻得也不麻利,眼睛也看不着,打转一样。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哆嗦着手把眼镜拿下来要擦一擦,就听见前边有人说。
“高水良,你现在有出息了!”
“冯冯……月出,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高水良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近视度数非常高,摘了跟瞎子差不多,只见到朦朦胧胧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女人,身形比较圆润,歪着脑袋跟他搭话。
等他慌手慌脚把眼镜戴上,冯月出都要笑得直不起腰了。
真跟以前一模一样,高水良是下放到杨树屯子的知青,来的时候刚初中毕业,个头小,瘦,还常生病,那会儿知青工分是一起算的,他干得慢耽误大家的事,平时没人待见他。
在比较压抑的环境下大鱼小鱼虾米的事情是常有的,高水良理所当然就变成被欺负的对象,再加上他成分也不好,欺负他的人有时候还给自己找个光伟正的借口。
最严重时候他眼镜都被别人踩碎了,整天只能眯着眼睛扶着犁,吃饭时候得捂着碗,因为怕别人忽然往里扔虫子,他近视厉害,别人常整蛊他。
冯月出跟那些知青不怎么熟悉,她每天干活有自
己的小圈子,不过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点儿,第一次有交集是在村口的水井,那时候整个村只有一口井,家家户户都得挑水吃,早上得早点去排队,冯月出发现不论她什么时候去挑水都能遇到那个高水良。
他佝偻着腰,挑着两个破破烂烂的水梢,人也不聪明,眯着眼睛,离得特别远才敢往下放绳子,来来回回好几次都弄不满一梢水,排他后边的人忍不住骂骂咧咧了,他好像又聋又哑,就蹲在那弄他那不满的水梢。
“让一下让一下……”
“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呀,你要这样抡出来个圆,猛地一扽,然后慢慢提起来就行了,你这样每回都只能打到表面的水,灰土絮毛子啥都有,不干净的,听懂没。”
冯月出实在看不去,她最见不得笨人干活。
高水良细声细语地道谢,冯月出心情好一点,这城里来的是懂礼貌。
但等他挑上水往回走,那水桶就跟不听话一样摇摇晃晃的,洒得他棉鞋湿呱呱的,冯月出又生气了,这人真是笨得不透气。
这两人算是认识了。
认识了才看清他后腰那还有个大鞋印子,被人踢的,一看就没少被人欺负,冯月出一直算是比较有正义感的,杜辉当兵之后告诉过她,他不在家,让她少管别人的破事,省得沾染了麻烦。
但这高水良真有点太惨了,水摇摇晃晃的挑不动,弯下腰咳嗽,跟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样,甚至还吐出来一口带血的痰,可把冯月出吓死了,她以为是这两梢水太沉了,自己给人闹的太满,赶忙接过来。
“别别别,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我给你们挑我给你们挑。”
冯月出抢过来扁担,连着给知青点挑了好几天水。
冯月出不是个好惹的人,嘴上也不饶人,都是杜辉在时候惯的,指桑骂槐挑三拣四的说那些人是孬种,欺负小孩,天天让小孩去挑水。
后来她又跟朋友跑县里垃圾场买了一副破破的二手眼镜,听说越厚度数越高,冯月出挑着最厚的买的,那时候县里没有配眼镜的,高水良家是其他省份的,也受冲击,根本无暇管他,就这副并不合适的眼镜,直到高水良考上大学才有能力换掉。
“学历史?历史有什么可学的?历史不就是发生过的事儿,过去的事儿就摆在那儿,有什么可研究的吗?”
冯秀容给高水良冲的鸡蛋水,冯月出也非要一碗,因为加了白矾,那种味道很涩口好玩,冯月出就也要跟着凑热闹。
高水良蹲在炉子边烤火,冯月出坐在炕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好奇地跟高水良聊天,高水良学的是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还打算继续读博士。
冯月出觉得读书挺适合他的,他性子太软,跟文化程度高的人打交道可能不那么容易挨欺负。
但那只是冯月出记忆中的高水良了,过去那么多年,很多人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对,其实没什么可学的……”
高水良跟着笑,他眼镜上的雾气完全消了,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薄薄的脸皮,长眼睛高鼻梁窄嘴唇。他又开始咳嗽,当年下乡落下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他特意挑这个时间段来的,因为不是冯月出回乡探亲的时间,他知道冯月出又嫁了。前几年他一直不敢来,他还被杜辉揍过,但估计冯月出不知道,那个杜辉,惯会装的,但他并不希望杜辉出事。
“哎哎,行简,你吃这个,这个好吃着呢。”
冯秀容看出宋行简脸色越来越差,抓了一把在炉子上烤的榛子递过去,又瞪了眼又说又笑的冯月出,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他才不吃呢。”
冯月出直接从妈手里接过来,冲着宋行简挤了挤眼睛。
“谁说我不吃的。”
宋行简又从冯月出手里拿过来,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嗑榛子,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困难事,没人用学。
“呦,今天下凡了。”
宋行简以前没嗑过,自然就不知道吃多了嘴巴那一圈儿都是黑的,他皮肤又白,没一会儿嘴边就黢黑。
这下旁边三个人都笑了。
宋行简这人脾气特别大,人高水良也没待多久,烤火身上热乎热乎就走了,整个过程都特别礼貌,宋行简从人家来了就不说话,走了也待搭不理的,直到晚上。
西屋已经按了电灯,就是灯泡不够亮,很暗。
冯月出趴在电灯底下看书,明年五月份还考,她希望自己最好四科都过了,要不说读书这个事真看天赋,看看人家高水良,都要博士了,天啊,中专、大专、大学、研究生、博士,这一下子比她高那么多,高水良年纪也比她小呢。
不过听说高水良他母亲本来学历就很高,是搞什么物理研究的,不过去世也有些年头了,怪不得她跟哥学习都不好呢,原来是遗传的妈。
“哎你别没完没了啊。”
冯月出把书翻得哗哗响,宋行简觉得很烦躁,这人怎么那么笨,就那么几本资料,翻来覆去的记不住。
“我心肠好,长得又漂亮,有人喜欢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在冯月出看来宋行简就是太小心眼,他长那样招人的脸,平时看了他脸走不动道的小姑娘多了,也没见她给谁脸色呀。
宋行简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停顿了一下。
“请拉灯,我要睡觉了。”
“睡呗,你闭着眼睛不就能睡了吗。”
……
黑暗中,冯月出睁着圆圆的眼睛,她回到家情绪就格外兴奋。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宋行简。
“你真生气了?那你还带我回北京吗?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废话,都说好的,睡觉。”
第39章 坐火车
“你跟小宋回去嘴甜点,见到长辈好好叫人,人勤快点,别一点不顺心就给人甩脸子……”
又要送走了,冯秀容心底舍不得,嘴上不闲着唠叨,她没见过什么世面,怕自己家闺女受了委屈。
“妈你甭担心我,我聪明着呢,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我从下个月就给你生活费,没了的钱就没了,反正你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呸呸呸,你再瞎说一个!”
冯秀容照着冯月出后背拍了一下子,她本来个子就不高,年纪上来之后佝偻着更矮了。
“等我生小孩儿了你就去照顾我,还有……”
冯月出瞥了一眼宋行简,凑到冯秀容耳朵边悄悄说。
“嘿嘿,等我到时候考上学分配部门有了自己房子,就给你住,咱们俩就不分开……”
冯月出口气真大,且不说她考得上考不上,就算考上了也未必分到能解决住房的强势单位,现在房子是那么好分的?多少单位有人等了几年十几年都没能分成,或者一家几口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连个上下水都没有,怎么就她想得那么美呢。
不过想想也是好的,冯秀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哎。
冯月出跟宋行简搭去县城送货的拖拉机,他俩得先去县城坐班车到市里,然后再从市里坐火车到北京,现在年根儿了,也不知道票还能不能买着。
他们第二天就通知司机回去了,宋行简工作特殊,几乎没有完整休过假,平日里谁要是有事也是能顶便顶上,这些年春节都是留守,节后错开时间再探亲,冯月出也不大在乎那一天,只要能回家就行。
她往日过年都在厂子加班,工作积极更容易评优,年后休不仅有法定的那三天,还能给额外申请三天路途假,再连上周日,这样休更划算呢。
这就导致他们今年时间宽裕了些,冯秀容明里暗里让宋行简带冯月出回他家那边看看,她是个很传统的人,不带媳妇见公婆是怎么回事哦。
怕不得是那里还藏着些个什么的,冯秀容总爱把人往坏处想。
冯月出就爱往好处想,宋行简说了,他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离休住进养老院,家庭关系不太和睦,家庭成员彼此独立,冯月出乐得每年都回自己家。
那这次回北京就当带她去玩了,她还只在书上看过长城
跟天安门。
“回去我们住……那只有我姐一个人,我带你去见一位阿姨,小时候她照看过我一段时间,是我母亲的奶娘,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可能比较糊涂。”
“天啊,什么年代,你妈还有奶娘?那你有吗,你不会也吃别人奶长大的吧?”
“我小时候喝奶粉。”
“真牛,还有奶粉,我都喝米糊长大的。”
冯月出酸溜溜的对着宋行简竖起大拇指,他们正坐在拖拉机上,今天风倒是不大,但是天冷,干冷干冷的,前几天化雪的泥冻成一坨一坨的,拖拉机车轱辘压上去哐当哐当的,冯月出见宋行简又皱眉,他真跟个雪做的神仙娃娃似的,一点不舒服都不行。
不过这点小事她可不放在心上,冯月出就故意往宋行简身上撞。
“怕不怕冷?有没有那天冷?”
“哪天?”
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大极了,加上路不好走,一颠簸说出口的话就变得奔奔砍砍的,宋行简也学着冯月出的样子,嚷着说话,但一张嘴,一阵风过来,就被刮了一嘴的黄土沙子。
“就我跟运输车去省动物园送萤火虫,被暴风雪拦住,你去接我那一次啊,我早就知道了,你们指导员可都告诉我了!某人急得不行,撇开两条腿宁愿走着都要去找我呢!”
冯月出得意扬扬的,她是一个对别人情绪非常敏感的人,比如从那件事之后她就察觉到宋行简是真喜欢她的了,那种喜欢可能比杜辉的差远了,但相对于宋行简那种人来说,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
喜欢她,那就好办了。
宋行简偏头看向冯月出,他们两个人都被包的像粽子一样,行动都不便捷,冯月出尤其是,她从一大蛋红围巾里露出来半张脸,东边的太阳慢慢爬上来,暖阳洒遍整片黄土地,远处银带样波涛的河流被冻住,时间似乎按了暂停键,冯月出粉白的脸也像是上了胭脂一样。她浓密卷翘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上,挂着呼吸出来的白气凝成的冰霜,像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银边。
宋行简抬起自己的手,用掌心捂住冯月出的眼睛。
他本身体温就低,也就掌心一点热量,冰霜开始簌簌化掉,似乎融成了水痕。
冯月出眼前一片黑,听觉就变得格外敏感,拖拉机的轰轰巨响震得她耳膜疼,颠簸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抛出去。
她就不会知道,宋行简微微动了嘴唇。
但就算看到了,她也不会猜到宋行简说了什么。
他可能说。
没有那天冷,不会有哪天再比那天冷了。
那天他是真的害怕,他从没有像那天一样害怕过。
但他不会说,说了就不是宋行简了。
冯月出也就不会知道,如果知道,以后就不会再出那么多事端了。
“啊,你好烦人,我脸上更凉了!要结成冰了!”
冯月出气哄哄地往宋行简怀里钻,但也管不了什么事儿。
等到了县城,两个人都冻得手脚发麻,冯月出跺跺脚,又做了一套操活动筋骨,旁边有扎着大红花的小姑娘好奇地跟着冯月出一起做,冯月出还给人家纠正动作。
到市里的车是隔天发车,今天上午有一趟,但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要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我带你去喝羊汤!最正宗的羊汤!”
每次送杜辉归队时候冯月出他们都会来这喝,是在车站支起来的露天小棚子,摊主是一个秃顶的老大爷,据说他爸爸的爸爸的爸爸都是卖羊汤的,就说他有多重要吧,不允许私有制时候他都能特意分配到国有饭店支个摊继续卖羊汤。
都是用羊大骨头熬的浓汤,浮头有一层亮晶晶的羊油,羊杂碎配着青绿的葱花,鲜亮的辣椒油,鲜中带着一点点的膻,很烫,冯月出吸溜着喝了一大口,觉得浑身都舒展起来了,就又有精神头对着宋行简挑挑拣拣。
“羊肉能有什么味儿?吃草的动物能有什么味儿?就你鼻子灵!资本家的小少爷!”
宋行简依旧慢条斯理地吃自己的粉,他是粉丝汤面,搭配芝麻饼,也是好吃的,他吃粉也不嗦,连个响都没有。
板板正正坐在那,那鼻子那眼睛,就连用着筷子的五根手指头都跟别人不一样,冯月出就觉得真好看。
连带着面饼看起来都好吃了,她掰了一块儿,吃到嘴里觉得跟自己泡在羊汤里的面饼差远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美色误人,冯月出觉得她们厂应该找宋行简这样的人来做模特,来看衣服的人一准儿稀里糊涂的就买了,说实话,她还没见过谁比宋行简更好看。
“毛妮儿,好久不看你来喝汤了,哎哟……这……”
“你家的也瘦了,白了,更俊了!”
冯月出一抬眼,果然,某人的脸又挂下来了。
破老头子,记性那么好干嘛,熬好他的羊汤就得了呗。
但是那能怪她吗,那时候宋行简还戴着大队长的红袖标在校门口检查红领巾呢。
这话可是宋行简自己说,冯月出一想起来就想笑。
“你这人就是一根筋,你算算,你今年二十六,过完年二十七,你二十四咱们在一起的,你要是能活到六七十岁,那咱们在一起的日子比不在一起的日子多得多的了。那过去的日子就是过去了,我有什么办法呀,一说以前你就生气,真没劲!”
“你活到多少岁?”
“我?我怎么也得活到八九十吧。”
“为什么我死得那么早?”
“因为……爱生气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正在颠簸着通往市区的大巴车上,阳光刺得人睁有点儿不开眼睛,正说着话,宋行简猛然把脑袋转到了另一边,结束了这场对话。
冯月出默默在心底加了一句。
你瞧……
冯月出对火车不算陌生了,她每回坐第一件事都是买斤橘子,不仅吃了解乏不说,还能把橘子皮罩到鼻子外面,火车上什么气味都有,闻着不舒服。
但是她们这回临时定的决定,没有提前买票,宋行简还行,他有军官证可以优先购票,当然他的所有手续都是严格遵守相关制度,无半点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
冯月出就需要跟普通群众一样在窗口排队买票了,没有直达的了,她只能先买短途票,之后再补,这也就是说她没有座,得站十三四个小时,那时候通北京的火车还没有快车,只有那种站站停的慢车。
总之挤上火车非常不容易,宋行简肯定让冯月出去座位上,他站在靠车尾的地方,站得很直,远远看去跟棵小白杨似的。
冯月出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来找宋行简了。
“你座位呢?”
“有个怀孕的大姐,肚子挺着跟座小山一样,我让给她坐一会儿。”
“思想觉悟真够高的。”
“我来找你有正经事儿的。”
“说。”
火车上冯月出对面坐了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手指头有五根胡萝卜那么粗,一张嘴就有很重的鼻音,他一上来就摆弄自己的随身听,没一会儿就开始炫耀,说自己是搞外贸的大款,这随身听是日本最贵的那一款,还说日本的电器是全世界最好的。
冯月出就不爱听了,她讨厌小日本,但觉得自己知识不够丰富,没准说不过人家,就气势汹汹地来找宋行简了。
“你说,日本的电器是最好的吗?”
“当然不是。”
世界上电器种类繁多,不是全面领先可以不算。
“我们家的冰箱是哪个国家的?”
“……德国……”
“那就行!”
宋行简松了口气,又升起对冯月出学业的担忧,她自学的速度也太慢了,怎么还没到二战爆发。
第40章 北京北京
冯月出蹭了蹭了玻璃,把窗上的雾气擦干净。
看着雪地里的那只灰兔子前脚一缩后腿一蹬,像颗炮弹一样弹射,溅起来的碎雪连成了一条线,但很快又被哐当——哐当——行驶着的火车落在了后边。
天边泛亮了,冯月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又饿了,明明每顿饭都没少吃,还在火车上吃了好贵的盒饭,但你别说,真好吃哇,油亮亮的红烧肉,清炒的蔫巴青菜,还有脆爽的酱黄瓜,冯月出还吃了宋行简盒饭里的鸭腿,他嫌调料味太重,真是毛病多。
冯月出精神头特别好,也可能跟她的生活习惯有关,她每天都要睡十分充足的觉,中午还要眯一下,所以偶尔几天休息得不好也不会对整体造成什么影响。宋行简就不行,他神经经常衰弱,每天又睡得晚醒得早,所以冯月出总担心他身体出问题,万一真出了问题,他连六七十岁都活不到呢!
冯月出很珍惜坐火车的时间,毕竟一年也就坐那么两次,应该说她对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保持浓烈的兴趣,在别人看来很不可思议。
她真觉得很好玩,她爱观察身边陌生的一切,从身边路过的每一个人,这次擦肩而过大概就是她们彼此这辈子唯一的交集,多么神奇!
神奇在哪?没人理解,宋行简也不理解,宋行简加钱买下了旁边的座位,此时他高大的身子正微微佝缩在小小的椅子上,脑袋慢慢向着冯月出的方向滑——
乍一碰到时皱起眉全身僵硬,然后又很快舒展开,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靠着冯月出当然舒服了,她身上不少软肉。
冯月出翻了个很大的白眼,真的是,他看起来跟喝露水长大似的,但人其实重的要死!把她肩膀压得都麻了,像没信号的电视,长满了雪花屏滋啦滋啦响的那种!电视,开春买不上电视了,哎。
但一瞥过头去,目光就扫到宋行简那两根快要划到太阳穴去的剑眉。
哎,算了,麻就麻吧。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开往北京的火车即将……”
播报前会放一段东方红的旋律,冯月出听到旋律就把宋行简摇晃醒,然后一遍遍检查身上带着的包,来回数了好几遍,她是那种出门前一晚会打开包检查好几次证件、证明、各种材料的性格,总是疑心是不是落下了什么。
“哎,这马路怎么这么宽,你看那个汽车怎么怪模怪样……”
冯月出眼睛亮晶晶的四处看着,觉得首都就是不一般,她见到一块公交站牌都要停下脚来看看,上面写着她在书里才看到过的站名,什么王府井、天安门、东单西单崇文门……
这种感觉让她心荡神驰,但又不得不关照身边好像病恹恹的宋行简,他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是皱着眉毛。
冯月出出了火车站就叫饿,兴致勃勃买了路边早点摊子的吊炉火烧,刚出炉的空心火烧现烤现吃外酥里嫩,宋行简推荐她加了卤牛肉,香喷喷的肉汁浸透了酥皮儿,一口咬下去,果然是绝!
反正也买不起电视机了,所以她决定破罐子破摔最近先不攒钱了,就又给自己买了三毛一个的袋儿奶,小摊贩从放着棉被的保温箱子掏出来,还是热乎乎的,真神奇,冯月出只见过瓶装着卖的奶。
好喝,香醇,还带着一点点鲜奶自然的奶腥,路边有骑自行车的刮碰到了行人,支上自行车就开始吵架,骂人的话一套一套的,好像收音机上听到的语言节目,冯月出叼着奶,听得快要入了迷。
被宋行简拎着小辫子拽了出来。
“别什么热闹都凑。”
冯月出不反驳了,她觉得自己以后还是不要总说道宋行简了,在这样的语言环境下长大,宋行简应该也有几把刷子,指不定在心底怎么编排自己呢。
但这个冯月出就想错了,严格来说宋行简在北京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对于这儿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或者也可以说,他对哪儿都没有什么归属感。
“我们去哪儿?”
宋行简拎着大包在前面走,冯月出挂着小包跟在后面,好奇地向四周望,看那些新潮女孩穿着掐腰的大衣棉袄,穿着皮夹克戴着□□镜的男生自行车后座绑着录音机招摇过市。嘿,男生也能留长头发了,真神奇!
但也有熟悉的地方,比方说,电线杆子上挂着的计划生育好的红色横幅,墙上印着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冯月出真激动,学习就是有用,见到的字她全都认识了。
“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吧?”
宋行简停下来脚步,冯月出还真说对了,说实话,他真想随便找个招待所洗个澡然后睡一觉,至于后面的事,睡醒了再说。
“我们先去看淑姨吧。”
坐了一段公交车,冯月出看出宋行简也不算是太熟悉,应该就像他说的那样,出去读书之后再没怎么回来过,准是妈想多了。
到鼓楼下车,然后在那一片的胡同里七拐八拐,穿过几个大杂院,他们到了一座低矮的小四合院门头,感觉走了很远,冯月出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钟楼东端的兽头。
原来这么近呀。
很不起眼的小四合院,但能看出来几乎还保留着完整的构造,不像他们路过的那些大杂院,已经加建拆分看不出原本模样。
灰色的砖皮剥落,高高的墙头上长了很高的瓦松,灰扑扑的,叶片像莲花座一样排列着,门楣上的四个字儿像是被什么重物敲掉了,留下的斑驳痕迹让人想不出原本的模样,陈旧的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儿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这处也是柏柔山的嫁妆,宋行简记得原先门口还有两座小石狮子,他穿开裆裤时候蹲下正好跟狮子的眼睛齐平,文化运动时候都被砸了,房子前些年平反归还回来,现在里面住的是柏柔山的奶娘,也姓柏,叫柏淑娘。
吱嘎——
宋行简推开门,冯月出好奇地望进去。
很古朴的小院子,院儿西南角一棵柿子树,黑枯的枝丫争先恐后地向天空伸张,上面满登登挂着黄澄澄小灯笼一样的柿子,树下有个石桌,上面放着一碟摆好的精巧柿子,枝头停着些雀儿,正舞着翅膀飞,树底下有个小药炉子在咕嘟咕嘟熬着中药,冯月出闻到了甘草的那种甜味儿。
再然后,才看到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妇人,她应该已经非常老了,头发稀稀拉拉的,花白的眉毛却长的垂下来,瘪瘪的嘴,浑浊的灰眼珠子,很瘦,身上仿佛已经没有肉了,只剩一张皮黏在骨架上。
这是一个毫无生机的老人。
见到有人进来,她先是激动地直起上半身,然后大喊。
“去去——滚出去——”
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妇人匆忙地从西厢房跑出来,她也有些年纪了,鬓角有白发,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但给人一种宁静柔和的感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妈年纪大了……”
“等等……行、行简!”
“妈!妈!您瞧,这是柔山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
只要见过柏柔山的人,准能认出宋行简是她的儿子,更何况她们这些打小生活在一起的了。
妇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坐在轮椅里的老人说着,手上熟稔地整理老人腿上盖着的棉垫。
冯月出觉得有点尴尬,这些人怎么都怪怪的?
那老人浑浊的灰眼珠子忽然就亮起来,她支起上半身,抚着宋行简的手不断地重复着。
“柔山柔山柔山……柔山的儿子……”
冯月出垂着眼无意间发现那老人虽然瘦的皮包骨,但手上还是有肉的,甚至能看出来以往的细腻。是这样的,柏柔山没参加革命前是十足的娇小姐,凡贴她身照顾的人手上必须有肉,软乎乎不硌她的才行。
“淑姨,这是我的妻子,她……”
“姓宋!你姓宋!你们姓宋的都该死——!”
宋行简正半蹲着握住柏淑娘的手,那老人忽然咬牙切齿
,鼻翼急促翕合,死死盯着宋行简的脸,手背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耸起的蚯蚓,抓起石桌上的那碟柿子,狠狠砸到了宋行简头上。
“妈——!”
……
“行简,对不起,别跟你淑姨一般见识,你还记得我们,能来看我们,我们已经非常高兴了……你淑姨腿坏了,脑萎缩也越来越严重,她清醒时候是挂念你的,常问知恒你弟弟哪去了……知恒也说了,你年纪轻轻就提干,厉害着呢,要是小姐还在……”
那妇人说不下去了,院儿的老人还在哭闹着砸东西,她塞给冯月出一个东西,匆匆道别就进了院子,关上那扇刚还虚掩着的门。
冯月出愣愣地看着掌心那根沉甸甸的金钗,金子啊,铁的她都没见过这样重的呢,她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宋行简。
一下又一下,有些麻木地擦拭着额头上腻黄的柿子汁水,纤长的睫毛安静垂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湛蓝的天光下,冯月出透过宋行简的肩头,看见钟楼那凝重的剪影,砖缝里的杂草在微微摇晃,这些年,这片土地发生过什么,冯月出听见一群鸽子从她头上扑棱棱地飞过。
“我最讨厌柿子了!我再也不要吃柿子!”
“笨,有什么可哭的,我都没哭。”
冰凉的指尖捻起那滴滑到冯月出嘴边的眼泪。
也顺便擦了擦她吃吊炉火烧留下的卤牛肉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