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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姐姐

“天,你家在这呀?”

冯月出有些露怯的往宋行简那边靠了靠,她见过最高级的房子也就是家属院南边领导们的二层小楼了,但说实话,跟这地方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我姐住在这儿。”

宋行简只简短回答,把证件交给门口穿制服的卫兵,他们耳语了几句,那卫兵又拨了个电话,才礼貌示意他们通行。

冯月出眼睁睁看着那个宽大的对开的铁栅门竟然自动就开了,这样神奇!

墙非常高耸,冯月出踮着脚能看到几栋小尖顶,等进了大门,视线开阔起来,好家伙,顺着那一幢幢房子的朝向,她竟然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琉璃瓦的金边儿,以及面朝着很大的一片湖,正值冬天,虽然湖边的垂柳枯着枝,但路旁修剪整齐的冬青显出几分肃穆。

冬天的下半晌总容易显出灰突,不远处的几株柿子树上挂着的黄澄澄灯笼一样的柿子显出几分别致。

冯月出挽着宋行简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向前走,觉得他俩有点像进城走亲戚的乡下土老帽,不对只有她,走着走着路过个羽毛球场,几个穿着板正外套的少年正来回杀球,冯月出有点好奇的朝那望了望,她没见过那种球类运动。

但见没接到球那边的懊恼样儿,冯月出猜应该跟打乒乓球差不多,接不到球就输了,她们厂里组织过乒乓球,她还特意买过一双白球鞋,当然最后也没赢。

“你喜欢?我姐有球拍,放完东西我带你打。”

“我今天有点累了。”

冯月出矜持地摇了摇头,但又回头看了两眼,她觉得那边围着的人多,虽然看起来简单,接不到球会丢人。

再往里走竟然还有个室外的滑冰场,围栏上挂着庆祝新年的小彩灯,让人想到天黑了准一副喜气样儿,有个穿着白色棉袄红色冰鞋的女生在冰上不停转圈儿,真厉害,冯月出紧张的都屏住呼吸了,原来穿上冰鞋是这样玩的啊。

冯月出想到什么,回头拧了下宋行简胳膊。

“我的冰鞋呢?”

“嘶……那大河冰冻得不好,冰质不均匀,还总有人半夜偷着去炸鱼,不安全,以后有机会买给你。”

旁边的录音机跳到了下一段音乐,那穿着白色棉袄的女生后退着舒展了下身体,抬起脚,那双锃亮的红色冰鞋就划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她后脑勺上吊着的黑马尾也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真美啊,冯月出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跟着那些围观的人一起拍巴掌,然后险些“咚”的一下撞上路边那些造型别致的路灯。

“看着点路。”

宋行简不知道冯月出又走神想什么,这么宽的路都能要撞到路灯上去。

“看仙女呢。”

冯月出说这话不全是对于美的欣赏,还有一丝丝的酸溜溜,实在太优雅了,可能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优雅,哎。

“哎?你认识?”

正说着话,那仙女忽然停了动作,对着宋行简她们所在的方向大力挥手。

宋行简眯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有几年没回来了,脑子里确实没这号人。

“宋……宋、宋行简?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你跟以前一点也没变!你今年怎么想到回家来了?!”

那女生跑得气喘吁吁,鞋更是换的匆忙,一只脚没踩下去,白色的棉靴拖拉着在地上,沾了不少灰,冯月出看着有点心疼,雪白雪白的绒毛。

“倪雪晴?好久不见。”

宋行简语气淡淡,让人分不出情绪,冯月出倒是刷的一下挺直腰板,这名字她可记住了。

真漂亮,是一种光芒四射势不可挡的漂亮,五官精巧的不可思议,皮肤白的像雪,嘴唇红的像胭脂,身体轻盈单薄的像纸片,那一双大眼睛潋滟着,跑的急切,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冒出细小晶莹的汗珠,那双漂亮的让人能跌一大跟头的眼睛淡淡扫过冯月出,轻轻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冯月出心底泛出一种微妙的酸涩,她知道这是一种不好的情绪,但又不能完全管住自己的想法。

“这是我妻子,冯月出。”

“早有耳闻,你好,我是倪雪晴,刚才见笑了,我是一名舞蹈演员。”

冯月出也伸出手,但不知怎的,以往让她骄傲的无产阶级工人身份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忽然不想说自己是一名服装厂工人了。

便只笑了笑。

她觉得自己应该笑得挺难看的。

倪雪晴倒是不在乎,她大大方方对着冯月出笑了笑,然后对宋行简道。

“你这大人物回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啊,正巧今年周璋也回来过年,他家老爷子总算是给个好脸儿,咱们说什么也得聚一聚,周璋请客怎么样?好好宰他一大笔!”

美人动起来更光彩四溢,冯月出看着两人又熟络地提了另几人名字,心底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好家伙,这郎才女貌的,站在一起真般配啊。

人家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冯月出倒是心底打鼓,想了好几个由头,要不翻个白眼假装大度的调侃,要不严肃认真地问问是不是有什么旧情,要不左右言他想个苗头敲打敲打,要不……

总之脑子里想了很多,但又都被她否决了,哎,要不说这半路夫妻不好当呢,这事要是发生在杜辉身上,她准就算觉不睡也得盘问出个一二三来。

也不知道算哪门子半路夫妻,指的是宋行简,人家可堂堂正正只有冯月出这一段不论事实还是形式的婚姻。

“怎么忽然这么安静?”

宋行简还没察觉什么出来,只觉得话那么多的人忽然不出声来。

“累了,怎么还没到。”

冯月出顿了顿,还是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又遇到熟人,宋行简停下脚步寒暄几句,时间只过去几年,但浮浮沉沉,有不少熟面孔搬出去,也有不少新面孔搬进来。

“行简,回来怎么不提前讲一声?我没准备,明天要出差的,过年未必可以赶回来。”

国际形势多变,正是大力吸引外资发展时期,外交任务激增,宋知恒大学又辅修过法律系,熟悉国际法,她活跃于各种经济合作论坛、投资洽谈会等场合,心里早模糊了什么节假日。

但对她来说再忙也没关系,总好过那些抱着相机坐冷板凳的日子了,她烦透了那些千篇一律的照片角度,那些某位领导说、某位领导又说、某位领导表示、某位领导强调表示……的新闻稿。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们待两天也得走,我只是带月出来家里看看,今年好不容易有时间。”

宋行简和他姐给冯

月出的感觉很怪,两个人……好像不太熟悉的模样。

冯月出眼睛不敢乱转,大气也不敢喘,宋知恒给人的压力好大,她……

和冯月出所想的,宋行简姐姐一定是个大美人的设想一点也不一样,倒不是说她丑,她和丑一点也不沾边,而是一种威严。

她个子很高,虽然远不及宋行简,但估计能有一七五,头发要比齐耳短发更短一些,穿着黑色的束腰双排扣呢大衣,身形极其板正,胸前别着枚银色胸针,肤色更是一种跟宋行简截然不同的黄,像土地像小麦一样的黄,五官端正,眉毛很重,下巴有点方,非常正派的长相。和宋行简唯一有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双眼睛了,都是薄薄的单眼皮,瞳孔的颜色发浅。

但最让冯月出吃惊的还是她的年纪,虽然不显老,但还能看出脸上那些淡淡的皱纹。

确实,宋知恒不年轻,四十多岁。

“月出,行简在电话里常提到你,抱歉第一次见面没准备礼物,稍后我给你补上。”

冯月出只知道笑了,她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抬头时候发现宋知恒黑发中还掺杂几根银丝,但她可不敢说。

好在马上会客厅又有宋知恒的电话,冯月出松口气,跟宋行简姐姐相处压力太大了。

“电话里常提到我?你提到我什么?”

“我……”

宋行简想说这只是一种礼貌,这些年他跟宋知恒打的电话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结婚时候也只是按例交代一下,他们家的传统大抵如此。

“她……她有家庭吗?有小孩吗?”

冯月出觉得宋知恒好不一样,跟她以前认识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就不自觉打听她的隐私。

“没有,她对男人过敏。”

宋行简隐晦地表述了一下,冯月出果然没听懂,但也没好奇地继续问下去,而是担忧。

“她说要送我礼物,送我什么?我可以收吗?还有今天上午那个金钗,那么重,我收了不会被审查吧……”

冯月出从宋行简房间的窗户往外望,能看到别墅门前的台阶,整整七阶!这个地方简直被资本主义侵蚀得可怕!

宋行简的房间非常整洁,整洁的如同没人住过一般,小紫檀木的书桌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书房兼卧室,用屏风隔着,对面的墙壁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得满满的,这样看家里的那间书房真是小的可怜了,冯月出扫了一眼,好些都是国外的精装本。

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对面就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她心心念的彩色电视机,原来他那么多年前就轻松拥有了。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是大得让人咋舌。

冯月出竟然觉得有一种眩晕感。

“严格来说,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只有使用权,什么时候我名义上的父亲去世,这些全部都会收回的。”

宋行简见冯月出盯着那电视机发呆,忍不住解释。

“并且它中看不中用。”

宋行简扭开,是一片雪花,他离开时候拔掉了信号线。

“那……这个也要还吗?”

冯月出弱弱举起来宋知恒刚补给她的见面礼物,一串成色十分好的珍珠,圆润可爱的珠子安静躺在蓝丝绒盒子里。

宋行简不动声色把带着日本证书的商标握到手里,多贵肯定谈不上,宋知恒某些地方上与宋行简同样严苛,总之绝不会超过外事礼品的上交价格。

“这个不需要,人工养殖的,没多少钱。”

冯月出反而长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没一会儿,宋知恒马上又被一通电话叫走,冯月出暂时对这个宫殿一样的大房子不感兴趣,就安心地跟宋行简待在房间里,好奇的这瞧瞧那看看。

宋行简正在给冯月出切牛排,说实话他的动作也算不上多流畅,只不过那张脸比较有欺骗性,不论干什么都显得矜贵十足。

宋知恒亲自下厨做的以示欢迎,煎的牛排还有一锅加了什么乱七八糟还有奶油的汤,说不上好吃,但好像也不是不好吃,好像好吃的跟不好吃的掺杂在一起了,总之很怪。

但也能吃下去,冯月出不挑食。

也是给冯月出开了眼界,她才知道有些地方竟然能订餐,连自己下厨都不用,宋知恒今天没有订餐亲自下厨,说实话冯月出对于订餐很好奇的,但她不敢提出建议。

相比之下还是宋行简更“和蔼可亲”,冯月出其实忘了,她刚开始对于宋行简也是不敢接近的。

第42章 饭局

冯月出还是有点不适应,她总不自觉扯一扯自己脖颈上的珍珠项链,真沉,眉毛也不大舒服,还是她跟厂里最时髦的小姑娘罗雅燕学的,先用蛤蜊油涂眉毛,捋顺,然后擦掉表面一层油脂再用眉笔画出型来,据说这样能更自然光亮,冯月出平日里几乎从不在脸上捣鼓这些,但因为一些不想明说的原因,她对于今晚要跟宋行简吃的这顿饭花了很大心思。

宋行简欲言又止地看了几眼冯月出,根据他的生活经验,如果此时提出建议冯月出多半会生气,所以他就安静闭上了嘴。

“哎?我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冯月出拉了拉宋行简的袖子,悄声询问。

宋行简想点头,但顾及冯月出面子,顿了一下轻轻摇摇头。

无论什么时候冯月出那张脸都不会跟丑搭边儿,只是她本来就是很艳丽的长相,这样一捣鼓,给人的视觉冲击有点大了。

红色的高领毛衣上是一串莹白圆润的珍珠,再上面托着她那尖尖的小下巴,那美艳的脸,水蜜桃一样的红唇,乍一看像条美女蛇。

尤其是站在宋行简身边,他那冷漠的面孔,骨子里居高临下的气势,显得二人不太般配。

显然不只是一个人这样认为。

站在门口外迎的周璋见了也呆愣一下,几年不见宋行简也变成这样庸俗的世俗男人了。

“哎,行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周璋一如既往的热情,他自小就是那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极会来事儿的性格,扯起嘴角那样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不管多长时间没见,都不会给人生疏感。

但他真是胖了不少,短短几年几乎看不出来军校历练的痕迹了,不过他当年能进去也是搭了他老子的快风车,肚子像是皮球一样鼓起来,白衬衫将将扎进裤腰带里,短粗的肉手像五根胡萝卜,冯月出瞥了好几眼他那张圆脸,才看出来一点点与周钺的相似,再怎么说,周玥也算是个长得很清爽的小伙子,真想不到他的哥哥是这副模样。

周璋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冯月出,毕竟是把宋行简拿下的人。

但说实话有点失望,太俗了,小家子气。

他与之打交道的人多,大致看一眼就能猜出来这人生平背景什么的,那拘谨的样子,都不用想,就是小地方来的,真看不出,宋行简那样傲慢的人还真有这样高的思想道德觉悟,什么年代了还搞“义娶”这一套,怪不得倪雪晴这样不服气。

“月出,就一定把我当成亲哥哥!我跟行简的关系可不一般,我们打小就认识,那时候我们大院的一身绿,隔壁大院的一身蓝,约着城东干架,差点出人命!还不是行简拉了我一把,我们那是过命的交情……”

“你别看我是个商人,但我这个人,从来没干过一件薄情寡义的事,我……”

“得了,忙你的去吧,不爱听你那一套一套的。”

宋行简打断周璋的滔滔不绝,拉着冯月出跟服务生向包厢去。

冯月出确实觉得不舒服,要说这人礼数没有任何问题,人也热情得很,但她就觉得别扭,好像几双眼睛把她从上到下的打量估衡了个遍。

周璋一如既往他奢华的做派,地点定在梅山宫苑,可真是富丽堂皇,一路走过去,边旁竟然真有绽放着的整株梅花,墙上挂着江山如此多娇的山水画,地上铺的高级地毯色彩不喧哗,人踩上去如同猫爪一样,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拐了个弯到包厢,冯月出一瞧,好家伙,跟外面相比有过之无不及,虽说是完全不同的腔调。

窗边巨型的浅绿色丝绒帘幔卷起,正好欣赏到对面落日余晖的湖景,天地间一片绯红,但在场人显然对这景色已经没太大在意,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服务员送来茶水,冯月出尝了一小口,有些不自然盯着搁在银托架上的筷子,竟然连上面也刻了不起眼的花纹。

圆桌大得吓人,坐了有十个人吧,大概都认识,见宋行简来有人热情起身欢迎,看起来关系很亲近。

宋行简虽然话不多,但谈话间游刃有余,冯月出很不舒服,她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在审视自己,除了笑还是笑,脸都麻木了。

冯月出抬眼随便晃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穿着都很随便,极其自然的跟着身边人高谈阔论,有人过来跟宋行简寒暄,也极友善的同她打招呼,她却觉得浑身都别扭。

“怎么?”

宋行简伸手给冯月出倒了小半杯果酒,水红色荡进晶莹的高脚杯,微微泛起细小的泡沫,冯月出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来浅啜一口。

冯月出酒量不错,她自己泡果酒都是用高浓度的高粱酒,度数比这大得多。

“我酒量不好,今晚要麻烦你带我回去了。”

宋行简这话为玩笑,他察觉冯月出兴致不高,心底有些后悔,不如带月出去滑冰,虽然是老朋友,但周璋总搞得这样大张旗鼓。

冯月出垂着眼睛没说话,她不太想说话,她觉得宋行简和周边的一切一样,好像覆了一层透明的膜,让人看不太清。

“嫂子,不适应吧。”

虽然每个人座位上没贴姓名牌,但大致坐哪儿谁心里都有数,周钺从别的地方坐过来,端了一盘水果对冯月出笑,以前就说过,周钺左边脸有个挺大的酒窝,一笑起来显得特别的真诚,少年气十足。

“看完我哥是不是发现我更帅了?”

周钺对着冯月出挤了挤眼睛,露出的牙白的亮眼,冯月出想到周璋那个跟塞了气球一样的大肚腩,扑哧一声笑出来。

周钺见冯月出笑心底松了口气,他跟宋行简还不太一样,宋行简世俗上的一些东西太顺了,尤其是看天赋的东西,比如外貌,学习能力,或者一下生就注定的出身,就导致他对任何赞美、向往、崇敬都习以为常,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东西,从来不会显得珍贵,所以身上带着傲气也就是正常的。

他就不会理解冯月出那种局促。

周钺为什么会理解呢,他跟在座的这些人还是有差距的,他妈是他爹的第二任妻子,原本只是医院的小护士,后来才上位的,有的他,可能顺序要调换一下。不过不要误会是正经途径来的,周璋母亲身体不好,去世得早。

周钺母亲在家庭里是尴尬地位,她的儿子自然也就是,就比如周璋敢拍拍屁股转业南下淘金,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周钺身上,估计真得被老头子打死。

当然了,他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但他的脾气犯浑都是在他父亲、哥哥允许的程度之内的,对他的检讨,何尝不是一种家庭情趣。

“你看这个,像不像孔雀翎子?这个叫奇异果,快尝尝。”

冯月出好奇的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果肉碧绿的东西,小心地放到嘴里,没想到酸甜适中,还真好吃。

“真好吃哎。”

冯月出又叉一块儿,这块可能有点酸了,碰到她嘴唇里的伤口,她“嘶”了一声。

“怎么了嫂子?”

“没事没事。”

冯月出捂着嘴,本来就没胃口,现在更没胃口了,还不如火车上的盒饭,尤其是转过来的一盘海鲜,似乎还定格在活着的瞬间,虾蟹耀武扬威的正对着冯月出,让胃里泛起来一阵恶心。

“别跟这儿坐着,回你自己位子去!”

不知道周璋什么时候过来的,照着周钺后脑勺就给了一下子,打得响出声来。

他这个蠢弟弟,从来不会看人脸色。

饭桌上的人都笑起来,周钺小时候就常跟着周璋他们这群人屁股后面跑,出过不少洋相,所以就算现在大了他们也不把他当大人看。

周钺气鼓鼓的坐回去了,但把那盘水果给冯月出留下了,冯月出没什么胃口,就小口吃那盘水果,她发现大部分水果都是她见过吃过的,但这里好像习惯把熟悉的水果变得不熟悉,猛一看她都认不出来。

“我再敬大家一杯,今年人能齐了,尤其是行简这个大忙人能到场,真不容易,祝贺大家来年……”

周璋又举起酒杯,冯月出可算是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么大啤酒肚了,但他的套话说得真的好听,就算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但那恭维话听着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璋是极会搞社会资源社会关系的那类人,要他来说,个人能力在时代洪流里能起的作用几乎为零,他能南下捞金还是沾了他老子的光,他老子以前是南方军区的,后来因为军队系统调动调回中央,现在沿海净是他父亲的老战友,老部下。

因为某些客观原因,他对待朋友算得上是两肋插刀,毕竟朋友的利益中也藏着他的得失,不过环视一圈,他这些老朋友净是这个局那个局的,再不济也是进了能源研究所的那种高级知识分子。

“趁着今儿这好日子,我必须得给大家引见位兄弟,他人马上就到,我生意能有今天的规模,全仗有他了!”

周璋铺垫了一番,要介绍位新人露脸。

周钺无聊地挖了挖耳朵,这位周璋的左膀右臂,叫孟河生的,他这几天听他哥念叨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可惜新人还没到,周璋腰上挂着的大哥大响了,吓了冯月出一大跳,不仅大的跟板砖似的,声音响起来简直像防空警报,周璋看了一眼刚要摁掉,又接起来。

“你人呢,怎么还没……”

“周哥,明天到港的货出问题了,我……”

电话那边的声音低沉清晰,不缓不急,紧接着一阵电流的滋滋声使得声音变了调。

周璋的脸色忽然凝重,做了个抱歉手势就转身去休息间,冯月出正在叉一颗樱桃,红红的樱桃,从叉子上掉下去,又叽里咕噜的从桌上跳走,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带有细密图案的墨绿色地毯。

好熟悉啊。

她眼泪就要掉下来,有些慌乱地摆弄自己腕上的手表。

“怎么了?”

宋行简拍了拍冯月出的手背,冯月出摇了摇脑袋,不想抬头也不想说话。

这时候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抱歉啊各位,临时排了场演出,我自罚一杯!”

是倪雪晴,她边走边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给服务生,豪爽的给自己倒了杯酒,她穿着一件很修身的淡蓝色毛衣,脸上的彩妆卸得不干净,但无损美丽,晕染的唇色有种朦胧的光感,鬓角处晶亮的荧彩粉像森林中的小精灵一样。

周遭的氛围又热上一个高度,倪雪晴现在可是市文工团的台柱子,大红人。

一些有意的无意的、隐晦的明示的目光开始在几人身上巡回,宋行简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跟倪雪晴以前关系是还行,但这还行类似于他跟在场的其他人关系也都还行。

“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我们这些人中行简是最先步入婚姻的,记忆里你好像还戴着鸭舌帽拉着手风琴唱山楂树,真诚祝愿你永远幸福。”

倪雪晴很痛快地又给

自己倒了杯酒。

倪雪晴没说全,当年还有她穿着布拉吉站在宋行简身边一起唱,那是首苏联歌曲,他们一同模仿苏联青年形象。

让人失望的是冯月出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很安静、很淡然地用汤勺搅着碗里的汤食,和她看起来用力过猛的外貌截然不同。

其实她只是觉得。

没劲,这里的一切都太没劲了。

第43章 争吵

冯月出屏住呼吸盯着宋行简的手。

暗室的灯很暗,是那种发红的暗,他们像住在巨人血管里。

宋行简的手很白,是那种夸张的白,他一到冬天皮肤就好得不像话,其实应该是他本身皮肤就是极好的,只不过夏天会被晒伤,他这人奇怪,再晒也晒不太黑,但会晒的脱皮,乍一看有点吓人。他也从不会跟其他男人那样,早上一醒来脸上就油汪汪的,冯月出有时候觉得他就跟朵兰花一样。

她最近在跟这朵兰花闹不愉快,具体原因是什么呢,说不清楚,或者说懒得说,不好意思说。

修长的、美丽的手指安静操作着,像是魔法一样,药水里的轮廓线一点点显出,颜色一点点渗开,朦朦胧胧间,一个女人的脸清晰起来,比脸更先清晰起来的是她背后的那座白塔,北海公园的白塔。

“怎么又没笑?我最近哪里惹到你了?”

有不少已经冲洗好的照片整整齐齐用夹子夹好,挂在一根悬空的绳子上,上面几乎全都是冯月出的脸。

冯月出平日里是很爱笑的,有时候芝麻点大的事儿她都能笑的肚子疼,她笑起来也好看,眼尾有点上翘,嘴唇丰厚,尤其是边笑边斜着眼睛瞪宋行简时,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但不约而同地,这些照片里的冯月出脸上都没什么笑意,有些甚至垂着眼,眼神都不给照相机一个,只能看到被风吹起来的凌乱的发梢。

“没有,我不爱拍照。”

冯月出这样说着,眼睛虚空盯着脚下,不自觉抠着自己的裤脚线。

“说了,先去房间里等我,这药水味道大,对人身体不好。”

宋行简转身去拿一瓶新的定影液,再转过身时挪了下脚步,微微欠身,垂下头,下巴几乎搁在冯月出肩膀上。她身上有一种十分浓厚的血肉的味道,宋行简说不太清,大概是一种原始的刺激人味蕾的东西,以前他们没有发生肢体接触时,宋行简常被这种气味搞得心神不宁。

他不清楚自己哪里惹到冯月出了,不然在来的火车上她还兴致勃勃的演练在各个景点的各种拍照姿势,她对于首都有着最朴实的向往与热爱,发誓要拍下好多有纪念价值的照片,给冯秀容邮寄一部分,剩下要新买个大相框,挂到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之前那地方挂的是冯月出被选中厂里模特的那一张照片,就穿着红毛衣那张。

宋知恒有照相机,她以前是摄影记者,在坐冷板凳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拍那种会议照的,就是拍那种换了主题,没换人,没换衣服,甚至连茶缸朝向都不会换的会议。

宋行简的绝大部分照片都是诞生于那一时期,包括和杜辉的那张合照,杜辉把宋行简的脑袋给抠了下来,当作自己的独照邮寄回去那张。

家里也就有间暗室,平日用来洗照片,但自从宋知恒进了外交部后就被无限期搁置了,直到宋行简这回回来,但作为绝对的、平日热爱照相的主角,冯月出却一直兴致不高。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什么事儿?还用上请教了。”

宋行简擦干指尖的水,饶有兴致地转过头。

“就是……你有没有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比较懂外贸呀?我们厂不是接到的订单越来越少了吗,厂长打算要新开个外贸车间,我想争取争取,但又不太了解情况,你认识的人多,想跟你打听。”

宋行简停了一瞬间,他微微蹙着他那好看的眉毛,似乎真是在思考。

“可惜了。”

有张照片不知道怎么的过曝了,一片死白,一点细节没留下。

宋行简撕了几下,扔进垃圾桶。

“哎……喂……”

冯月出想制止,因为在她看来把照片撕坏是十分不吉利的行为,但远不及宋行简的手快。

“你想问周璋吗,据我所知他不是搞轻工业产品的,应该没什么参考性。”

“哈哈,也不一定是,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冯月出这时候倒是笑出来了,习惯性地半合着眼斜了宋行简一下子。

“那他那个朋友呢,那天打电话说要介绍的那个?他怎么没来哇?”

冯月出似乎真的很好奇,继续追问着。

“孟河生吗?听周璋讲他那边工作出问题紧急赶回去了。”

宋行简顿了一下又补充。

“周璋手里没什么实际东西,大头靠倒批文额度之类的,类似高级点的倒爷,对服装厂的情况没什么帮助,你们规模比较小,到时肯定会组织去有出口经验的服装厂学习,你不用着急。走之前让宋知……让姐给你理理,讲讲政策,对外贸易也在她的工作范畴。”

“哦哦好……要不还是不用了……姐忙得过年都不着家……”

冯月出低着头喏喏答着,又抬起头,盯着宋行简的眼睛想继续问。

“那——”

她刚张开嘴,马上就被宋行简打断了。

“那个孟河生,平时也比较忙,他是南方人,周璋最开始听不懂方言,一些当地的棘手问题都是他处理交涉,他工作很拼,有几个孩子要养,那边比较注重子嗣。”

冯月出张着嘴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出问题了,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想东想西,人死了就是死了,被虫子吃光光化成灰化成烟化成粉末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哦……味道是有点刺鼻,我出去等你。”

冯月出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的了,等再回神已经靠在沙发上了,她呆愣地注视着虚空,觉得心中有一团说不清的怒火,或者说这怒火早就存在了。

暗房里又多了几张废片,宋行简看着照片上那一团团诡异的灰雾,这是唯一一张他们两个还算亲密的合照,用夹子夹起来,有水珠从上面滴落,像是照片里掉出来的眼泪。

“那那个倪雪晴怎么回事儿?你们以前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当人有怒火时,只要能找到机会,不管相不相关,都是要撒一撒的。

“以前已经过去,追问以前是没有意义的,更何况……”

“好!那就是有关系了!是我拆散你们了吗!”

心中的怒火导致冯月出迫不及待说出一些伤人话。

“我对她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情感,她对我可能有,但我不认为这是一种爱情,更多的是她认为我配得上她。如果你介意的话,以后我不……”

“我介意什么?我有什么可介意的?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自己肯定也是这样以为的!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

冯月出开始口不择言,像是可怜的自尊心被伤害到了。

宋行简安静了一瞬,头顶晕黄的水晶灯,他纤长的睫毛在洁白的脸上落下来重重垂影。

“你真是这么想的?”

宋行简是一个非常不适合吵架的对象,就比如现在,冯月出已经说不下去了,对着宋行简那张脸,她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需要冷静一下!你不要跟着我!”

冯月出头也不回的噔噔噔走下楼,可惜大门根本甩不响,她走下别墅门口的那七级台阶,冷风一吹,缩了一下脖子,才发现自己没戴围巾。

算了,她不想回去。

为什么吵架,怎么吵起来的,冯月出也说不清楚,她好像胸腔里有很多怒火,脚越走越快,走着走着,心头好似多了迷茫。

开始下雪了,暖黄的路灯下,有雪花落在她的肩头。

空气变得湿漉漉,冯月出想到小时候下雪压塌了猪圈,她跟哥一脚深一脚浅的去山上砍木头,她被冻得想哭,哥让她闭眼,从身后变出来只后脚冻的绷直的野鸡。鸡汤真好喝,野鸡尾巴还能黏鸡毛掸子。

冯月出擦了把眼睛,把这些都放在脑后,多没劲,以后再也不想了。

雪越来越大,她抬起头,发现迎面走过来个熟人。

“周钺?你怎么在这?”

周钺家也在这附近,人在这再正常不过了,但冯月出问得好像他不该出现在这一样。

周钺很奇怪,他呆愣愣地向前走着,身后的脚印像是直直两条,他低着头,高大的身子显得很僵硬,走近了发现他身上有股很浓厚的酒味,冯月出倒退了两步。

周钺忽然定住了,他抬头看向冯月出。

冯月出发现他更怪了,眼睛红的吓人不说,领口的纽扣竟然系的歪扭了,他平日里虽然算不上多讲究,但也是个挺注意形象的大小伙子。

“你没事吧?怎么了?你跟人打架挨欺负了?你行简哥在家呢,我去找……”

“不用月出姐。”

周钺忽然抱着脑袋蹲下去,冯月出看见他脚底下那片雪多了两个小窝,这孩子竟然哭了!

“哎……”

冯月出扭过头看,离宋行简家有段距离了,早知道刚才就不把他嚷回去了。

“你等等我去叫……”

“不用,我没事,我就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周钺的鼻音很重,眼泪也大滴,冯月出有点不知所措。

“月出姐,我是不是很脏?”

抬起头,他那张清爽的少年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冯月出从兜里掏出来手绢递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有,你很干净的,杜、不是以前有个人跟我说他们班有的人一条内裤会翻来覆去穿……”

雪呀雪呀雪,雪下得密了,纷纷淋淋向大地飘着,北京的雪,与那天的暴风雪不同。

“喂……”

周钺奇怪的一动不动了,冯月出小心翼翼戳了他一下。

周钺竟然直接向后仰躺去,长长的腿伸直,踹出一条长痕。

这时候后面几个穿着黑色制服像是保镖的人物跑了过来,冯月出以为周钺真惹事了,大声冲远处几个散步的人呼救,要报警。

在这个大院里叫嚷要报警,真是一件搞笑事。

“哎哎哎,冯同志冯同志,是我是我,周璋,我弟弟喝多了,对不起对不起费心了……”

周璋好不容易气喘吁吁跑过来,滚圆的啤酒肚一上一下的,身上也带着酒味,还有一种……尖锐的、酸溜溜的味道,说不上来,总之很难闻。

“哎呀这小兔崽子,真对不住,他真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让他看看正常男人过什么样的生活而已……”

周璋手腕上的金表在黑夜闪着暗光,冯月出觉得他身上的金钱酒色财气熏得人犯恶心。

很快那一行人就没了影儿,再怎样也是人家的家事,冯月出想回去跟宋行简说一声,但又觉得应该没大事,再说了部队假很短的,估计周钺也快归队了。

冯月出走出大门,沿着长长的街道向前走,她觉得自己真够蠢的,且不说哥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会跟周璋这种人打上交道的。

这样想着,冯月出心里又有点后悔,这几天宋行简任劳任怨带自己玩,可无论去哪儿自己都不知好歹的拉着个脸,哎。可宋行简又不能说一点问题没有,可能她自尊心太敏感了,她觉得他的朋友们都有点瞧不上她,看向宋行简的目光总是带着隐蔽的同情。

但本来他们差距就大,这是事实,俩人过日子不能总猜外人怎么想吧……

冯月出正在给自己做心理疏导,脚步慢慢慢下来。

这时候身边,一辆自行车“吱”地停下来,是个挺年轻的戴着皮帽子的小伙儿。

“哎,交个朋友?”

“不了。”

冯月出没见过这样直接大胆的人,她虽然对首都的安全很抱信心,但还是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

哪知道那人一直追问冯月出在哪儿住、做什么工作、今年多少岁,冯月出懒得理他,他竟然自顾自地就开始说起话来,说什么国际形势宇宙飞船星球大战华盛顿莫斯科……

“你这人有病吧!”

北京真是没几个正常人!冯月出再也不想来了!

那是冯月出跟宋行简第一次正式吵架,她在雪地走了得有俩小时。

后来宋清莲一直认为她本来有可能长到一七五的,都是因为那天她爸惹她妈生气,结果把她造矮了。

第44章 怀孕

一开春就发生了好多事。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厂里的外贸车间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地干起来了,和宋行简说的差不多,最开始就是去省城已经走上正轨的厂里头学习,配备高级老师指导,进口国外的平缝机锁边机什么的。

她们所处的地界决定了外贸单子配额不如南边沿海那边多,毕竟那边都已经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了数不清的外贸公司,市场几乎面向了全世界。而冯月出她们这边,随着中苏关系缓和,以及一些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需求,边境贸易的复苏,她们厂才被选为试点单位,要知道工厂是没有自主进出口权的,都是通过那些外贸公司才能接到订单,所以她们主要还是相对被动地靠政府来主导。

当下出口创汇是最光荣的任务,外贸车间还搞按件记钱,厂长在动员会上信心满满,承诺只要试单完成的好,奖金绝对丰厚,至于怎么个丰厚法,其实还得看后续的订单,毕竟她们单位只是试点,全省数不清有多少个试点了,能源源不断地抢下来单子才是最重要。至于怎么才能抢下来,除去那些不好明面上来说的东西,最主要的还是质量。

外贸车间的主任是个很会搞“外交”的妇女主任,姓汪,别人也管她叫铁娘子,是个很有门路的人,副主任就是罗雅燕,她是上回服装竞赛的第一名,实物批量生产出来卖得也不错,可谓是极具改革创新的年轻人了,国企就是爱立标杆,事儿还没什么样呢,先把人推上去。

罗雅燕是很感兴趣,但也不是信心满满,毕竟开头难做,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搞砸了,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既然接了,就得想方设法地做好,她有点看不上厂里给的推荐名单,觉得是个赚钱的油水部门,谁都想塞人进来,聚了一个部门的关系户那活儿还干不干了呀,她可带不动。

她就坚持必须自主报名,大众监督,公平审核。

冯月出早就感兴趣,尤其是从北京回来一趟,可算是开了眼界,什么小三洋大索尼,带遥控器的金星彩电,工资见涨,钱越来越不着花,用钱的地方还多了,宋行简又不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冯月出就得想办法。

也不能那么说宋行简,她们现在工资存一起了,人家还是绝对大头,但钱稍微多一点,宋行简准得有个提议,比如说,他又提议买电视机了,本来年前冯秀容养鹌鹑赔了钱,今年每月要给她一点养老钱,就不买电视机了。

冯月出当然心动,没电视机有时候别人说话她都搭不上茬儿,她多希望劳累一天下班回家洗个澡,然后人干干净净地躺在干干净净的床上看电视,哎多爽!

所以他们就买了,冯月出一边骂宋行简败家,一边儿美滋滋地换台。

她还找人买了个变色片,这样贴到电视上黑白电视就变彩色了,不过也是有很多毛病的,比如必须坐得板板正正,正对着电视才上色,再比如人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啦,不过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攒不住钱可是个大问题,这眼下她又怀孕了,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宋行简就别说了,人家拿部队死工资的,每天还忙得不行,给他压力不就是让人家犯错误吗,那可是不行的。

冯月出就看中了外贸车间的计件工资制,其实厂里早就有这个问题了,工资都一样,也没个指标,不少浑水摸鱼的人,天天就盼着机器检修,检修就能半天不干活。

说改革改革,哪次都是小打小闹,有点问题就暂停。

冯月出第一个就冲上去报名,罗雅燕冲她挤眼睛,但她可不是关系户,她是靠自己真才实学的。

考核是择优录取,领导层的意思是招一些年轻有文化的,当然了技术也是关键,最好政治面貌也不能出错,

毕竟涉及出口。

冯月出乍一看优势不大,她五月份的中专考试那四科就算都过了,也还差两科呢,更别说年纪也不算小,这个节骨眼上还怀孕,即使她手艺好出错少,工作积极,获得过几次厂里先进表扬吧。

但冯月出会另辟蹊径,直接就通过了,她怎么做的呢。

“我会说俄语,知道他们那边的尺码体系,认识标签,还认识一点日语。”

个屁。

俄语是前一天晚上现学的,标签是以前看杂志记下来的,老师当然就是宋行简,你好、谢谢、尺寸、太大了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就蒙混过去。

至于日语更是天方日谭,去年还誓死不要用日产,但这正是厂里目前发愁的,因为引进的锁边机什么的都是日本二手的大型器材,说明书看起来像天书一样,厂里急需一些能看懂的人。

不过冯月出也不算完全胡说八道,宋行简有点语言天赋,他学过一些日本军事用语,根据图片场景能有一些逻辑推断。以及就是那么巧,他营队里新来的一个毕业生是军事翻译专业的,辅修过日语,但并不精。冯月出本来厨艺就了得,有意拉拢人的时候更是好吃得咬掉舌头都不知道。只邀请了两回,那小战士就再也不想吃食堂了。

冯月出更是收获颇丰,不过辛苦的大头还是在她身上,她结合这些,自己又连猜带蒙,拉上罗雅燕跟脑子灵活的年轻维修工人围着机器研究,看图纸,拆外壳,一点点的尝试,就这样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试,

兄弟厂派过来的高级老师不知道为什么传授东西总遮遮掩掩,还爱给人泼冷水,罗雅燕年轻脾气暴,吵了两回那老师竟然直接不来了。

就完全靠她们自己,她们研究着对着日文说明书操作了一遍,罗雅燕绘制了中文解说版的给大家传阅,上面的机器操作图画的标志极了,是厂里负责板报的文艺宣传人员帮的忙,罗雅燕的箭头、注意事项、中文说明都十分清晰,除了那种年纪大,一点改变也不肯接受说啥都摆手的人,都能看得懂。

冯月出把她们试的过程中犯的错误也记下来,以及错误操作导致的残次品也留下来,在旁边注明这是机针扭弯导致的、这是顺序错乱做坏的布料……

总之,外贸车间算是走上了正轨,即使又发生了很多波折。

第二件事,小吴死了。

就是那个领导的司机,深夜里爬段虹家墙偷窥还开枪的那个,他死了。

他的群众基础本来就挺好,走的时候弯着腰,背着个小破包,夕阳底下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送他的人竟然比送受害者的人还多,很多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是卧轨死的,据说火车压成了两截,因为发生在半夜,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已经冻成了血坨子。

人们猜测他大概是没脸回去,听说他家里挺贫苦的,他是老大,底下有好几个弟弟妹妹,父亲还常年生病干不了重活,全家人都指望他的津贴。他是复原回原籍,并没有安置工作。

他死的消息传回来时候,绝大部分人竟然开始指责段虹,声称是她毁了一个农村家庭的希望,简直滑稽。

冯月出庆幸段虹调去省里了。

这样不光彩的事情,最近竟然发生了两起,第二起竟然发生在周钺身上,冯月出真的没有想到。

周钺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人找上部队来了,是供销社里负责称猪肉的妇人,还有家庭有孩子,据说被那人老公在床上抓了现行,还踹断人家老公的两根肋骨。

放别人身上复十次员都不够的,放周钺身上,他那已经离休的父亲竟然还能发挥余热,又给他转到其他省份的部队里去了,冯月出这才知道,周钺本来就这样操作过一次,之前因为打架被记过大过,调来的这里。

冯月出没想到自己看人还挺不准的,她以前还以为周钺有小毛病,可能有些孩子心气,但底色是善良的,实在想不到竟然做出这样事儿来。

“你以后别让他来咱家了啊,丢人!”

“他以后不会来了。”

冯月出想到什么说什么,她学一会儿习就得走神一会儿,不然脑袋晕乎乎。

没人比她更忙了,既要准备即将到来的中专考试,又要操心车间的那些事儿,还得看电视。

宋行简也在学习,自从冯月出怀孕以后他就跟得病了一样,整夜整夜睡不着,甚至有一次冯月出半夜醒来,发现宋行简正幽幽地睁着他那双漂亮的、琥珀一样的眼睛,盯着她。

“什么毛病!大晚上不睡觉!”

宋行简说的话更吓人。

“你肚子里有个人,我睡不着。”!!!

世界上怎么有这样奇怪的人!!!

最近他大概终于接受了,每天勤奋学习育婴知识,甚至还委托宋知恒邮寄一些国外的胎教书籍。

对着肚子讲话这种事儿,冯月出觉得宋行简该找个大仙儿看看了。

现在已经小三个月,具体哪天怀上的也说不清,反正大概就是过年那几天,冯月出觉得宋行简他俩都有点儿瘾,有时候白天还吵着架,晚上莫名其妙就滚到了一起。

一定是个非常乖的小孩儿,最近这么忙,事情那么多,它在肚子里一点乱也没捣,但也不能说一点症状没有,更容易饿,尿频,情绪忽上忽下的,冯月出也不敢不管不顾的忙。

“这个名字得我来起,要叫宋清廉。”

冯月出最近被关系户搞得很烦,不说周钺那么大的事儿因为有人轻飘飘就揭过去了,就说她们车间里,厂长的小舅子整天一点事儿不干,背着手到处找茬儿,这不对,那不对,谁不顺着他说准被上眼药,厂长大事还行,小事上也是个眼瞎的。

罗雅燕和冯月出决心下月发工资前一定要狠狠卡他的工资条,不只是个人问题,带的整个车间有时候也人心散乱。要她俩说,关系户就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得了。

所以她希望她的孩子一定要正直、正义。

“咳——”

宋行简正在喝水,被呛了一口。

“还是不要一下生就给这么高的政治要求吧。”

“高?这叫高!这是最基本的吧,我就知道,你们那些人就是拥护……”

“不不不,对不起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孩子以后选择哪条路并不确定,没准儿名字会带来困扰。”

“困扰,这能带来什么困扰!就要叫宋清廉!”

“行……”

现在两个人的角色调换了,以前都是冯月出提醒宋行简该睡觉了,现在换成宋行简提醒冯月出。

“觉睡多了孩子容易变笨!”

冯月出忙着翻俄汉大词典,外贸车间选人面试时候她说她会俄语,这个帽子算是摘不下来了,即使后来厂里请了专业的俄语翻译,但周边人还来问她,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只会说谢谢、太大了、多少尺码……

不过好在都是一些常见的标签类,一些洗涤标准之类的,提前做功课一般不会出问题,再加上身边还有宋行简这个人形词典。

“哪本书上说的?”

“我姥姥说的!”

冯月出姥姥早八辈子不来往了。

……

晚上觉睡的格外沉,冯月出腿搭在宋行简腰上,她最喜欢这个睡姿,骑着个什么东西,以前在家她都骑枕头。

呜——呜——呜——

冯月出从来没听过这样刺耳的、尖锐的、凄厉的,不同于日常作息号的警报。

她迷糊中睁开眼。

宋行简已经像触电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黑暗中皮革摩擦发出脆响,几十秒钟就换好了作训服,一分钟不到,宋行简抓起军帽到了门口。

“锁好门,注意安全。”

凄厉的警报声还在响,似乎一声比一声重,黑暗中冯月出摸了摸自己怦怦跳着的心脏,有点

不安。

第45章 货物出问题

冯月出拎着食盒往服装厂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虽然现在还不显怀,但身子好像变沉了,不怎么舒服。

她今天上午请了假,五月份中专考试的最后一科目,她四科都参加了,前两天考的还算有信心,今天的哲学是真的云里雾里,自学的时候她就搞不太机敏,但抱着万一过了的心态还是参加了,大不了损失这科的几块报名费。厂里支持员工学历深造,也能报销。

考完那科还不到十点,冯月出不想回家,一回家打开电视里都是火,无穷无尽的火,她看着就心慌,大兴安岭着火了,宋行简所在部队是第一批调去的,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冯月出天天祈祷希望老天下雨,她愿意用很多东西换,她从小就这个毛病,总觉得失去一些东西就能愿望成真。

可惜她也不是什么幸运人。

她不想自己在家,就拎着食盒去厂里。

食盒里装的是鱼,她早上特意做的,书上说了,鱼是优质蛋白,她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个聪明的大脑,最好和它爸爸一样聪明,就算没它爸爸那样聪明,也别太笨。

不过就算笨好像也没什么,别笨到不会蹬缝纫机就行,她把她的工作留给它。

“嘿!月出姐,你来啦!”

罗雅燕大声跟冯月出打招呼,她最近正跟着汪主任学跑关系,外贸任务就这么多,谁都知道外汇对国家有好处,对厂有好处,但对具体盖章的那个人呢,一层层下来,没准儿要盖六七个章,谁那卡一下子都够呛。

汪主任以前也看好冯月出,她信息广得很,冯月出的底早被她摸透了,一介绍是谁谁谁的儿媳妇,就算她什么也不说,往那一站就好看。

只不过这不是怀孕了,万一出事儿她可耽不起,就专心提点罗雅燕了。罗雅燕也是个上道的好青年,能看出来她不认同,但也能做得不错。

“你笨啊,请半天假这么早来干活干嘛!蠢的是!”

罗雅燕贴近冯月出耳朵,恨铁不成钢说着。

主要冯月出太憔悴,脸上都挂黑眼圈了,下巴本来就尖,现在更是瘦得小小一点。北边的火还不停,她那个好看的不像人的老公还在前线,听说真的烧死不少人的,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消防人员林业职员一线军人还是普通群众。

灾难都是一视同仁的。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罗雅燕偷偷摸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递给冯月出,里面是两个油酥饼子,饼子平平无奇,馅竟然是真的鲜花做的,吃一口呼出气来,罗雅燕觉得自己跟仙女一样。

没跟汪主任出去跑关系前她也想不到这么个小小县城还有这么多门道,竟然有那么高级的饭店。

她决心好好在车间干两年就继续考大学了,工资是高,但要是一辈子过这种求爷爷告奶奶的日子,她是做不下的。

“谢谢,我没什么胃口。”

冯月出最近都吃不下去东西,尤其油油腻腻的糕点。

她不想考不过,报考的钱白瞎,最近都在熬夜背书。

“好吧……”

罗雅燕有点失望,放回自己兜里去了,留着自己晚上加班吃。

是了,晚上又得加班,罗雅燕已经快一个月没准时下班了。她们最近订单见涨,但外贸车间人数还是那些,目前她们的业务在厂总业务里占比还不是那么亮眼,贸然加人减人闹不巧都会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故,毕竟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关注着这里。

冯月出也到自己位置去,她们车间人少,工作都是跟着订单走,每天的任务也就不尽相同,比如今天就是打包装货,冯月出把手放到羊毛衫上,绒面丰盈,手感软暖,一点也不扎人,这单虽然不大,但是材料贵,废人工,忙了小半个月了,终于就差最后一步。收口腋下做得都特别好,针脚也匀挺,连一点线头都看不着,今年冬天说什么她也得给自己买一件这样款式的。

冯月出昨天也请假考试,今天一来就是打包,她把羊毛衫叠成整齐方块,认真放到机子上,等着刷啦一下就能被封好口,但眼睛瞥到挂标上时,她愣了一下。

前面说了这是成本很高的一单,收上来的羊绒都是顶好的,价格自然不必说了,就连挂挂标的带子,都是选的极其精致的缎带,主标在上,洗标在下。

问题出在洗标上,冯月出眼前一黑,差点儿倒下去。

“罗雅燕!”

……

“刘家麟,你到底怎么做质检工作的!”

所有人手上的活儿都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齐盯向站在中间的那个男人,他个子挺高,体格也大,但体态不好,再加上总爱抱怨,脸上的眉毛几乎天然诌着。

罗雅燕比他矮半个脑袋,被比自己还小的女人指着鼻子追责,这让他面子十分过不去,两个大鼻孔剧烈地翕和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暴怒动手一样。

但罗雅燕不怕,愤怒占据了上风,她有一张银盘一样的圆脸,但丝毫不显稚气。

“羊毛衫上的洗涤标印着60度水温了!这么大的错误你看不见!这温度羊毛衫下去能缩成皱皱巴巴的橘子皮!”

“你少跟我在这嚷,我要是一个月能拿你那些工资我觉悟比你还高!你才来厂里多久,我都在多久了,我这是好男不跟女斗,马上跟我道歉!”

刘家麟当然不服,他对自己有着不符合认知的估量,在他看来,姐夫就应该把外贸车间主任的职位给他,现在谁不知道外贸车间是香饽饽,他最缺一个证明自己的契机。

但就连质检这样轻松又体面的活他都干不好,别说标签了,平时服装的质检都指望不上他,他根本不知道责任两个字怎么写,每天到处瞎晃悠。还有一位男同志也负责质检,但就是这么倒霉,这几天他老婆生娃儿,他请了几天假,冯月出在准备中专考试,罗雅燕跟着汪姐跑业务。而外商那边给过来的标签样板,刘家麟看都没看就签了字送去印刷厂了。

“你知道吗,我们完蛋了!我们整个车间都完蛋了!这批货多贵你不是不知道!把我们所有人一年的工资赔上去都不够,苏联那边的贸易合同罚款最重,延期?罚死你,要么被退回,要么当次品给人压价收,我们的羊绒可都是最贵最好的啊……”

罗雅燕气得眼圈都红了,跟蠢人打交道是一种残忍,这蠢人还是厂长的小舅子,更残忍了。

“外商质检员也没发现问题呀,再说了,这年头谁还看标签啊,要我说我们就假装不知道直接发过去,他们打款快,大不了以后不合作,反正能收到款就行了呗……”

刘家麟依旧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甚至还在怪罗雅燕大惊小怪。

冯月出觉得这个刘家麟不只是蠢的不透气了,还坏,蠢人的坏真可怕,不只是想害她们一个车间,是想拉着整个厂了。

一个两个可能不看标签,那是几千件羊毛衫,只要有一个按照标签温度洗涤,出现缩水是肯定的,国际运费和罚金就不用说了,她们还要承担国际诉讼费。除去必然的金钱损失,刚建立起来的外贸信誉瞬间归零,将很难再从任何一家外贸公司那里接到外贸任务,她们本来就是夹缝生存的小厂。

为了引外商,她们签订的条约都是极其严苛的,远远超过了日常默认要求。

“罗雅燕,你马上去找汪主任去联系厂长,说明这个情况,拆装重新熨烫包装是个大工作量,光靠咱们车间白搭,让领导来协调人员。货轮明天晚上上船,咱们厂里的司机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还赶得上,只要能装上这条

船就不算脱期。标签那边我去处理。”

凡跟国有沾边的企业运作法则都慢得吓人,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必然要人来来回回去盖好几个章。冯月出记得孙团长的爱人就是在县印刷厂上班的,还是个不大不小的主任,她们以前一起吃过饭。

她们这边之前的印刷编号,改过的标签样板都有,冯月出还拿了一摞摞之前签订的合同资料,两厂之间也算是长期合作了,紧急任务真希望能理解。她不是不知道领导出面更好解决,但他们委员会那一帮人一早就出去开会了,谁知道领导为什么一天有八个会要开,一个个请示上去她们就认命等着罚钱吧。

冯月出在心底飞快估量着可行性,反正就是先去试试,不成就不成,最坏的结果就那样了。

她第一回坐了厂里的公派汽车,到县人民印刷厂前先给自己打气,做好了可能被拒绝的可能,但没想到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赚外汇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呀,你们这种紧急情况是符合插队要求的,别的审批步骤可以省略,只要你们厂里出具一个盖章的说明书,第三车间马上给你们加印,下午就能搬走。”

冯月出取出来备好的盖章文件,汪主任急忙中写下来的。

其实还是厂长的最稳妥,但那人也知道红星服装厂的那个汪主任,很能干的铁娘子,便也认下了。

“这次是极特殊情况,可没有下次哦,以后要按审批来的。”

冯月出听着印刷机器巨大的唰唰轰鸣声音只觉得心安,终于松下来一口气。

孙团长的爱人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忙把冯月出拉出车间。

“看我这记性!你这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得离那些噪声远点。小宋来消息没?那几天我们家老孙腰伤犯了,说什么也要去,上面好个骂他才消停……”

后来罗雅燕说冯月出带着新签标回来的模样像个战士一样,拯救她们于水火之中。

冯月出回来也没停歇,马上加入激烈的补救中。

天黑得不能再黑的时候,冯月出才回到家。

“糟了!”

她的饭盒落在厂里了,那条鱼!

连盒子都没打开过,挑刺太耽误时间。

晚饭是在厂里吃的,还有夜宵,食堂的同志们也是一同加班的,冯月出估计车间那群人得熬穿天了,但不管怎样,按时交货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行,她肚子里还有一个。

冯月出不敢开电视,哪哪都是那场恐怖的、扑不灭的火,她不敢想。

冯月出故意往宋行简睡觉的地方蹭,她太累了,懒得换衣服,宋行简最爱干净了,他看到准会生气。

那么爱干净的人,那火那么大。

冯月出不想往下想了,她又摸了摸肚子。

“对不起……鱼没有了……”

不过那书也不一定准,冯月出觉得。

毕竟按那个说法,猫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生物了。

第46章 不需要这个孩子

天热起来,干巴巴的照在人身上,冯月出胃里有点恶心,喝了一口水,闭上眼觉得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她耳边叫。杨树屯子的夏天是这样的,妈管那种虫子叫叫叫虫。冯月出小时候经常去田野里抓那虫子,用狗尾巴草从虫子肚子穿过去,一串串的带回去喂鸡吃。

粮食人都不够吃,鸡就更瘦骨嶙峋,祈祷着能多下两个蛋,拿去供销社换点吃的。妈养过一只很通人性的老母鸡,年纪特别大,冬天已经瘦得不行了,还每天下个蛋,后来冯月出生病,身体太虚,冯秀容咬咬牙就把那鸡杀了,它下的蛋小,壳还薄儿,卖不出去。

从肚子里还掏出来十几个蛋黄,那老鸡被杀的前一刻屁股还在使劲。

瘦柴的鸡煮出来连汤有一小盆,冻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冯月出自己一个人吃了得有小一个月,妈连剩下的鸡骨头茬都能再煮出一锅汤来。那会儿杜辉还没去当兵,连年干旱,年头奇差,每年冬天都有饿死的人。

这些就导致冯月出对待粮食有种超乎寻常的认真,好好吃饭,对她来说第一重要的事儿,但最近她真的吃不下。

火车站依旧拥挤,冯月出扶着柱子站了有一会儿才挪开脚,站外有来接她的部队干事和司机,虽然平复了一路的心情,但她还是做不到坚强模样。

宋行简就躺在医院里,他是被直升机运出来的,先是送到了省军区医院,又从省军医大转到北京,这期间一直瞒着冯月出,直到新闻联播上宣布火已经灭了,烧了28天,受灾面积比整个北京城还大,被抽调的部队战士也都陆续回来了,却还没看到宋行简身影。

冯月出去找宋行简领导,所有人都王顾左右而言他,不是没有牺牲,他们队里有辆运输物资的车,没冲过火浪,连着车上几位战士一起熔化成一体了。冯月出看新闻材料,上面的照片里电线杆子都被烧酥了,里面的钢筋熔的弯弯曲曲,跟虫子一样。

他们说宋行简没死,但又不肯说他怎么样了,只说让直升机送去了外地医院,让她别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这样在医院间转来转去,她多害怕是一种姿态,一种给活着人看的思想政治工作。

但宋行简确实没死,只不过伤的重,火势太大,同时五个起火点,八级的大风,连续三年的干旱,林场茂盛的森林资源,多年的腐叶枯枝,极其干燥的气候……一切的一切导致很快便成树头火,高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风带到哪儿就烧到哪儿,五百米的防火带都能轻易跨过去,烧到的地方天是无边无际的红,还没烧到的地方是黑,连翻带滚着的黑烟,河里的水都能煮沸蒸干。

他们军区离得近,是抽调的主力部队,沿铁路线能直达,是第一批调过去的,连夜出发第一天到衣服穿的还都是春夏训练装,大兴安岭五月还有未化冻的地方,他们克服了很多困难。

宋行简是侦察兵出身,年轻,并且有实战经验,被上面委以重任,很快带领各队抽调出来的尖子兵组成战区尖子班,尖子班嘛,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要先见血的。

大兴安岭资源丰富,安山镇油库存储大量油罐,多达一千多吨。曾经作为驻军根据地的陈北炸药库还有大批未搬离的炸弹、重型武器,连续爆炸威力没准能顶上一颗小型原子弹,山脚下坐落的县城离此地不到十公里。某林区附近的国家级种子库,储存着濒危林木的种子……

作为首批增援部队,整个灾期他们一直配合当地公安部消防部林业部铁道部奋战在第一线,在各个险区周转,以极高的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展现出绝佳的军事素养。当然了,大批的解放军战士前赴后继,烧焦的土地上发生过的英勇事迹数不胜数,宋行简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前期的抢险任务他所在班队完成极其出色,那时他虽然也受伤,但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甚至在取得阶段性胜利时他还给冯月出打过一个电话,说等见面她一定会笑话他的。

冯月出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都被火燎没了。

冯月出在电话里就笑出声来,问是不是跟裘千丈一样,冯月出有阵子沉迷《射雕英雄传》,端着饭碗都要坐到电视机前看,宋行简有些生气地挂了。

那时候冯月出以为他很快就能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就跑去跟李姐预定五斤猪肉,要瘦的,只有蠢人才爱吃瘦肉,一点油水都没有,多不会过日子。

当时增援部队十分充裕,甚至还南调来大批民工,组织上建议轮替休整,而宋行简所在部队作为首批参援的部队,已经顺利达成战略目标,可以撤回驻地了,就差一道正式的命令。当时他所在大部队已经轮换到后方休息,而宋行简身体素质较好,救灾经验也丰富,就主动留下帮助安置灾民。

而事故就出在这儿。

那时大范围明火已全部扑灭,只剩暗火,消灭暗火是一件枯燥、需要极致细心的事情,扑鼻是浓烈的烟焦味,地面都是黑灰色,燃烧的腐植层能到半米甚至更深。接替部队刚调来,一些战士经验不够丰富,清扫居民区时漏掉一个被长时间炙烤过热的小型液化气罐,宋行简注意到时已经晚了,他只来得及把最近一对马上要转移的年幼双胞胎姐妹扑到身底

下。

爆炸的气浪推过来,门窗墙壁被炸飞,爆裂的砖石木架,瓦砾玻璃砸到宋行简身上,飞溅的大梁碎木几乎贯穿他的左后大腿。他被牢牢钉在地上,身上多处严重的撞击伤,震裂伤,软组织损伤。一名距爆炸源最近的士兵当场牺牲,宋行简身下的两名孩童一个无明显外伤,一个因为巨大冲击力导致视神经损伤,造成永久性中心视力丧失。

“冯同志,你不要着急,这次手术也十分顺利,宋营长身体素质好,相信用不了几个月就可以恢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