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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不不,应该叫宋团长了,组织上已经决定给宋同志提副团职了,不到三十岁的团职干部哦,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

迎接冯月出的干事普通话不太好,说起话来嘴瓢,脑门儿还一直流汗,语气里竟满是艳羡。

冯月出心里恶毒地想,这种好事儿送给你行不行!

其实那干事心底也满是遗憾,太可惜了,天妒英才啊,提了副团又能怎样呢,重伤恢复的身体多半也已经不适合进行高强度训练了,职业军人这条路是到头了。因伤专业,早晚的事儿,至于在地方上还能不能发光发热,难说。

他是刚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专门搞干部工作的,据他所知,多少人到了地方,几年几十年也没什么长进。

和平年代,机会总是那么微乎其微。

到了特护病房门口,冯月出深深呼了口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摆弄摆弄头发,把碎发捋到耳朵后,好几天没洗头了,不知道是不是油成一缕一缕的。

捋完心里还是慌,她又抬头盯着门牌上的数字,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向前一步推开门。

是一间非常整洁的病房,屋内空间宽敞,阳光充足,甚至还有供客人休息的沙发,茶几,冯月出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把眼神放到病床上的人。

他很安静,阳光落在他光秃秃的脸上,确实眉毛头发都被烧没了,像个白煮蛋,白煮蛋上还有一些水泡的结痂,安静得像是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不对,应该是个漂亮的白煮蛋,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白煮蛋。

冯月出弯了弯嘴角,想露出个笑脸来,眼泪却先一步“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宋行简已经动了两次手术了,目前恢复还算不错,不过左腿上的贯穿伤还要动第三次。

宋行简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他半眯着眼,垂着冷淡的单眼皮。

“谁让你来的,出去。”

他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几年没有张过嘴。

冯月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字节也发不出来。

她想同他讲,肚子里的孩子踢她了。宋行简说过,之前的胎教都是提前试验,胎动后才是亲子关系的正式开始,那天是最具有纪念意义的。

但此时看着病床上的人,她却一句话也讲不出,只是眼泪一味地流。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月出,你别理他,他还在恢复期,精神状态有问题,我们先出去。”

医院的小花园里,一片蓝色鸢尾开得正盛,蓝的纯净,美得梦幻。

宋知恒轻咳好几声,依旧开不了口。

尽管她一再跟宋行简强调,并非世间所有夫妻关系都如他们父母那般。

终于,她还是张开了嘴。

“月出,其实我们家并不在意子孙后代血脉延续什么的,行简那样子,以后站得起来站不起来都是未知数,你看你还年轻……”

宋知恒的目光向下,移到冯月出的肚子上。

冯月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第47章 病房里的女人

沉静的黑暗中,哐当——哐当——的铁轨声从薄薄的床板传到耳膜,冯月出翻了个身,蜷缩在下铺,身子越来越沉,上回她还能坐硬座,现在只能让部队帮忙订硬卧了。

周五下班就坐大巴去市里,赶上晚上出发那趟火车,第二天早上就能到北京。不过那趟大巴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人少,自然就取消了,她四处打听,不论是厂里去市里送货的,还是部队要去采购,只要能捎上她就行。

每周只休息一天,冯月出把两周的攒一起,周五晚上再睡到火车上,很合理的时间安排。

已经后半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和食物味道,冯月出用头巾捂住鼻子,她知道烟味不好,要是身边有人抽烟她能请求一下,车厢远处飘来的,她也没办法,所差就这一晚上,忍一忍。

冯月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上回去看宋行简,他非常冷漠,甚至他姐姐还劝她考虑肚子里的小孩子,说他们家愿意赔付一笔钱,或者持续赔付作为补偿。冯月出云里雾里,据医生说宋行简左腿伤是比较严重,但还远到不了截肢或者瘫痪地步,通过手术是能站立起来的,只不过可能一开始正常行走比较吃力,后期认真锻炼也能走的。

医生也无法给出标准答案,但总体来说他们的看法都是比较乐观的,宋行简身体素质好,又年轻,极大可能恢复不错。

这个时候冯月出是绝不会放弃他的,夫妻本来就是共患难的,既然成立了一个家庭,她就会想认认真真过下去。她只是不明白宋行简冷淡的来源,总之绝不会是因为他的晋升。之前家属院是有不少陈世美类型的,但多发于提干后的农兵,多半会踢掉多年等在农村的未婚妻甚至妻子,跟城里姑娘恋爱结婚。但后来因为影响太不好几乎被一刀切了,就没人敢做到明面上,出了道德瑕疵,说不定年纪轻轻就走到仕途最高点了,毕竟军队最不缺的就是人。

宋行简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自我道德要求极高的人,冯月出丝毫不怀疑,如果当时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主动,可能他们真的会过一辈子舍友生活,永远都是纯洁的革命友情。他总是在控制他的欲望,或者说阉割他的欲望。

但说实话,冯月出不自然被这样的他吸引,她以前以为她对他,都只是命运推着走,是意外的意外,是隔着哥的托付的,是冷峻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好感。

但见到宋行简躺到医院床上,浑身包扎着的时候冯月出发现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她也是爱他的,可能这种爱跟对哥的不一样,但她心底的痛楚毫不作假,她心疼宋行简。

这种心疼可能也夹杂着对杜辉的愧疚,在那个小村子等待的时间太长,她以为外面的世界都是美好的,杜辉是无所不能的,在太多她不知道的时间里,杜辉肯定经历过很多困难。水火无情,冯月出不敢想杜辉死前的绝望。

她做好了准备,或者说军人的妻子就是要长期做好这种准备,不管宋行简是瘸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

部队也一定会管他的,就算再不济,他跟那个抗美援朝被炸伤脸的老大爷一样去军人服务社卖菜,再加上自己在服装厂的工资,也完全可以养活他俩跟肚子里这个孩子。

穷有穷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只不过委屈了妈,说好从今年开始每个月要打给她一点养老钱的,只能先暂时搁置。她悄悄问过罗雅燕的工资,已经跟普通员工拉出一大截了,冯月出看出汪主任也很关注她,随着外贸车间接的订单越来越多,扩建是必然的,冯月出打算加把劲儿争取争取,不过大刀阔斧也只能等她生完孩子。

如果让她当这个家的顶梁柱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可能经济条件限制,多跟宋行简讲一讲艰苦节约的美好品德。

想到妈,冯月出眼睛有点酸了,她在家有些时候

想流一流眼泪,但不想让妈看见,在厂子里更不想显露自己怯弱一面,于是连流泪的自由都没有,在这个漆黑的火车下铺,冯月出佝偻成一团狠狠流了眼泪。

妈上个月来的,她来的时候本不很情愿,冯月出也不讲原因,只一个劲儿说想她,身体难受。冯秀容说门前的山阳坡上新种了几棵树苗,正忙着浇水。才几个月,这么早来了有什么可看顾的,怎么也得等要生孩子前一个月再来。

冯秀容对于自己养鹌鹑失败败光杜辉的抚恤金一直耿耿于怀,那么大的一笔钱。她一点也不想给月出增加负担,尤其是月出现在肚子里还带着一个的情况下。因为曾经缠过足,她的腿脚也不行,不能长时间站着,春耕秋收都做不好,只能把地承包给别人。杜辉去世后的每个月定期抚恤金比较少,尤其是这两年不知道为什么钱不着花得要命,什么都贵了,随便买点啥出溜一下就没了。

失败的经历让她不敢放开手脚,就小打小闹地尝试种树,介绍的人说那种果树产量高,结果早,还耐运输,秋天时候会有人来收,用不了几年就能赚到钱。

冯秀容半怀疑,但还是尝试了,她正忙着种树,月初那边闹得不行。怀孕当然是件艰险的事情,但冯秀容也不想空着手去,去了更不想花他们小两口的钱。她就赶忙去大山里挖黄芩,县城里的药房收,就是因为着急,价格被压得低,不过她顺路摘点榆钱挖点野蒜什么,去菜市场蹲蹲,卖了也能赚点小钱。

还没来得及捣鼓几回,她实在被月出吵的心烦,就去了。去了她才知道出了那么大事,月初也是,电话里不早说,早说她早就来了。

她也想哭,她觉得自己闺女命惨,那么好的姑娘,老天一点也不善待,姑爷也命惨,冲去火里救人,好人,也没好报,她都想回家里把灶台后供奉的保家仙砸了。从年轻到年老,她诚心祈祷的愿望,没有一个成真的,她的愿望很难吗,并没有。她只是如同一位最朴素的母亲,祈求自己的儿子女儿平安健康幸福,后来再加个女婿。

但在女儿面前她肯定不能表现出来一点,她只能把眼泪流在背后。

天边泛白了,冯月出看到有快下车的人拎着行李匆匆忙忙地穿梭,再有两个小时就要到了。

她回去认真思考了宋行简可能冷淡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他可能还在生气,生她笑话他眉毛头发被燎了是裘千仞的气。宋行简虽然很爱生气,但通常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至于这次时间为什么这么长。冯月出觉得可能因为他的脑袋摔得不好使了,书上说,经历过重大变动的人可能脾性也会发生改变,还有那什么,灾难后遗症。冯月出把宋行简的冷淡归结于这些。

她这次来要先道歉。

这次的灾难重大,各大中小企业都自发组织职工募捐,冯月出还作为杰出救火英雄的家属上台发表了感言,她带头捐了五十块,这些钱几乎快要赶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但她是心甘情愿的,太惨烈了。

因为宋行简的事儿她查阅了很多资料,想要更全面了解这场火灾,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水火无情,在以前她一直以为,人跑光了,就算再大的火,一直烧下去,遇到大河遇到石头地,火总归是会灭的。

原来不是这样,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高的飞火五个小时能推进一百多公里,人是跑不过的。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不论是公路铁路还是河流,甚至是五百米宽的防火带。铁轨能烧弯,汽车能凝成铁坨子,人能烧一团团焦炭,烧成酥的。不只死于火烧,还能死于缺氧窒息或者有毒气体,有躲到地窖里的人被憋死的,有躲到水箱里的人被煮熟的,扑棱着翅膀的鸡被风拽着卷到火里马上变成名副其实的烤鸡,躯体滋滋冒着油。

冯月出越看越不忍,她觉得自己那个玩笑开得太不合时宜,宋行简是英雄,她每天都跟肚子里的小孩子强调这一点,希望等它出来那一天不要觉得爸爸是个瘸子不好,这是勋章。

她有好多话想跟宋行简说,比如她在厂里发言时候把好多人都讲哭了,厂里募捐的钱要比其他厂多得多,她们还捐了一批衣物,虽然是陈旧布料改的,但绝对能应急。她还想说今年院儿里种的菜都是他爱吃的,还有去产检医生说肚子里的宝宝特别健康……

终于到了北京站,人流拥挤,冯月出手挡到肚子前穿过一个略显昏暗的地下通道,她本就不是瘦弱的体格,现在已经很显怀了。

地下通道出来就正对着一个很宏伟的大钟楼,冯月出先去旁边那条大街吃碗面填饱肚子,然后再坐那个叮叮当当头上带着两条大辫子的公交车去医院。

其实部队很照顾的,甚至地方部队还能派人来接,但冯月出不想给人添麻烦,她自己坐上公交车就到了,再说鼻子底下张着嘴,有什么直接问就行了。

公交车上有大娘给冯月出让座,她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靠着车窗,她觉得自己变化真大,几年前她还是个没坐过公交车,满篇错别字的村里姑娘,现在已经能独立做这么多事情了。

估计这回就是她这几个月最后一回来看宋行简了,离得太远,就算她身体再好也不能总这样折腾,不知道宋行简什么时候能转到地方医院去了。宋行简这里用不着她操心,医院有特护,部队也拿他当典型,什么肯定都是最好的。

至于她,有妈在就够了,妈一来就张喽着给小孩准备尿布包被小枕头小褥子奶瓶奶嘴什么的,冯月出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万全准备,等妈来了才知道还差得远。部队也很照顾她,一些军属经常带着后勤保障任务来关怀她,还会送额度以外的肉蛋奶。现在计划生育严格,一些完成生育任务的还把小孩用过的衣物什么的洗干净送给冯月出,冯月出非常感动。

这些冯月出都打算跟宋行简说,就算他不在身边,也不用担心家里,她身体素质好,妈有经验,组织上也经常帮扶。他专心好好治病就行。

为了减轻坐车转运的疲累,冯月出带了很少的东西,只背了一个背包,里面还装着两罐核桃仁,是冯月出自己砸的,书上说这些对骨头恢复好。其实还挺难砸的,都是妈从家里扛来的山核桃,核桃仁比较碎,砸的时候得很小心,用针尖儿慢慢挑出来。

冯月出一般自己砸时候就把罐子打开,要是仁儿大就放进去,要是碎了就自己吃。本来以为没多少,没想到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

到了医院,冯月出先是对着反光玻璃拢了拢头发,在车站卫生间她洗了把脸的,不过憔悴肯定是不可避免的,怀孕本来就是一件很累的事儿。

宋行简在军区总医院的南楼,是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管理得比较严格,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值守,探视需要登记,冯月出把自己的证件和部队开的介绍信拿出来,那人打了电话,然后才让冯月出进去。

楼层很高,冯月出已经知道怎么使用电梯了,不过电梯里还是有负责按楼层的人。要说的那些话冯月出在心底来来回回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草稿。她又抹了下脸,她希望自己呈现出来的状态是积极向上的。

医院依旧是安静宽敞的,冯月出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推开病房门。

茶几上连着放了好几个果篮,地上还有几盆油亮挺拔的万年青和君子兰,窗户开着,大片晴朗的日光洒进来,落到洁白的地板上。

有个窈窕的女人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小心地把手里的梨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推开门的声音,那人回过头,是一张非常美丽的、有气质的脸庞,倪雪晴。

潋滟清润的眼睛掠过冯月出,她友好地站起身跟冯月出打招呼,把手里削好的梨递给宋行简,装在精巧的小碗里,里面还有个小银叉方便病

人吃。

宋行简也看过来,他恢复得好像不错,头发眉毛都长出来了,脸上火泡结痂掉下只留了一点浅浅疤痕,冯月出心底舒了口气,还好不严重,他那么注意外形,要是留了疤肯定一照镜子就难受。

只是左腿还固定着,按说应该已经手术了。

冯月出的出现像是打破了那份安静,要是按照往常她的性格,一定是会泼辣的、风风火火问个明明白白的,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背着她搞什么烂事儿。

但现在她好累,几乎懒得张嘴。

她只是把背包里的两罐核桃仁儿掏出来放到桌上。

“没事儿,就来看看你怎么样,电话不接,信也不回,怕你又严重了,过几天身子更重我也来不了了。”

“行,既然你没事儿那我就回去了。”

冯月出说得轻飘飘,就好像她只是出门拐了个弯儿就到医院了一样。

离开前她还是没忍住说。

“你脾胃不好,梨太寒,要少吃。”

过年回家时候宋行简吃了一个,胃疼到后半夜。

关上病房门,冯月出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觉得心底很轻快,甚至想要唱起歌来。

直到医院被远远落到身后,此时的北京城真美丽,路边一片片大朵大朵盛开着的粉红月季,好看得不要命一样。

冯月出有点累了,就慢慢坐到台阶上,远远近近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络绎不绝,有个拉着爸爸妈妈手的小朋友在笑,很清脆地笑。

冯月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神奇,此刻小小的它正跟自己共用一颗心脏。

脚有点疼,冯月出脱下鞋,她现在穿鞋都要垫很厚很软的鞋垫,轻轻摁下去,留下一个小坑,水肿得厉害。

忽然大滴大滴眼泪落下来,冯月出想到自己哲学没过,就差两分,下次考试又要等到十月份了。

巨大的、磅礴的委屈包围了她。

“你真不解释?”

宋知恒拿着那碗削好的梨往嘴里送,冯月出刚出医院大门,倪雪晴也走了,她今天本来就是出于礼节来看一看。宋行简整个学生时代都是在北京,再加上他父亲姐姐那层关系,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

宋行简依旧不说话,出了事之后他就这个样子,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开始还有记者媒体工作者想来采访报道他,但他这副样子实在不符合大众对于英雄人物自强不息品格的想象,后来就没人了。

“我要是下不来手术台你把这个给她。”

宋行简递过来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国外的汇款单,他母亲朋友前几年汇来的,那场变动之前柏柔山并不是毫无察觉。

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不觉得有人能比你更好地照顾她,以及你的孩子。”

“他能。”

宋行简说完这句话又沉默,闭上眼睛。

宋知恒想说的话就都被噎到了嗓子里,她甚至觉得宋行简还不如冯月出坚强,他在某些层面和那个男人很像,懦弱,逃避。

就算瘸了一条腿又怎样呢,就不活了?

宋行简拒绝接受国内医生的方案,安全稳妥的方案,保证骨骼的愈合,牺牲某些受损神经,只是完全恢复后会留下永久性、比较明显的跛行。另一个冒险方案涉及神经移植,如果成功能恢复大部分功能,通过锻炼可以实现正常行走跳跃,只是成功率不到50%,并且有极高的术后感染风险,甚至一些涉及药物目前尚处于试验阶段,还没有通过卫生部的药检。

总而言之,极其冒险,稍不慎就搭进去一条命。

“昨天我梦到她了。”

宋行简长时间不讲话,声音哑得吓人。

“谁?”

宋知恒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她确信宋行简一定会后悔的,为什么人总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错误的那条路呢。

因为人是环境的产物,所有人对于家庭的想象,对于责任的担当,都离不开以往的经历。

第48章 柏柔山(上)

柏家乃南浔百年世族,祖上于前清便以丝绸茶叶商通海外,攒下产业无数,但虽富甲一方,柏家人仍恪守家规,世守清誉,子孙多以济世报国为志。到柏泽昌这一代,人丁渐稀,膝下仅得一双儿女,他与妻子伉俪情深,妻子肺痨去世后便誓不再娶。

据说女儿柏柔山出生那天窗外蜡梅忽放异香,花瓣层叠如锦缎,竟比别院要早上一个月,枝头引无数鸟雀飞掠,鸣声清越,直至黄昏时分,西边又现二日并出异象,无人不称奇。

再说那柏柔山下生面若神仙童子,三五岁便能诵千字文,解周易,认识之人都说她是神女下凡,必然大富大贵命格,只可惜身体不算好,常年咳嗽。

当然了,这些大多是坊间传言,无多考究,在柏泽昌心中柏柔山只是自己的女儿,要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宝贝女儿。

一战结束,列强卷土重来,大量倾销的洋布棉纱使得民族纺织业陷入困境,柏泽昌是一位融贯中西,思想超前的商人,他深知实业救国离不开西方器与术,大变革是必然之趋,便不再执着于祖业,开钱庄,入股现代银行,做航运物流,支持教育与市政,广厦连宇,一时之间,柏家在商界市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彼时军阀混战,印花税等各种名头层出不穷,列强虎视眈眈,民族企业夹缝生存。国民政府在名义上统一中国之后柏泽昌对这个新政权抱很大期望,1932年淞沪抗战爆发,强烈的民族血性家国情怀驱使下,柏泽昌带头捐献半个家身支持抗战,紧急筹措大量粮食药品衣物以及各种日杂用品,亲自监督送往前线。

柏泽昌将自己与这个国家的命运紧紧连接在一起,同时又将柏柔山送往美国留学,并严令她不许参加任何政治活动,不许加入任何政治团体,就连专业也是强迫选择几乎无任何政治风险的绘画专业。

随柏柔山去的都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朋友亲属,早早被柏柔山策反,第二年柏柔山就转去了临床医学,那时候学医救国是大部分国人的追求。

1941年皖南事变,国民政府所作所为完全暴露出其政权的短视与局限,早在那之前,柏柔山就多次参加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读书会,在一些青年联盟的监督下,她通过了长期观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对红旗庄重宣誓,光荣成为一名党员。

彼时国内局势紧迫,革命事业到了关键时刻,柏柔山无法安心于后方的象牙塔中,她毅然决然递交退学申请,此时距她完成学业仅需一年,导师极力挽留,但无济于事,在一个烟雨朦胧的傍晚,她踏上了归国的邮轮。

带着她父亲存在伦敦银行里那可保她一世、几世荣华富贵的金条。她理解她父亲朴素的、拳拳爱女之心,无关主义,不论时局,只盼乱世中她得以自在存活。但也希望父亲能够理解她,国将不国,人非草木,她的理想,她的抱负,让所学,在最需要它的战场上发挥作用。

以及,她身上还带着组织下达的艰巨任务,抗战进入艰苦相持阶段,国民党掀起□□高潮,小米加步枪,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对象。

比如,柏泽昌。

“爸!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捐的那些钱根本变不成前线士兵手里的枪!吃空饷,倒卖军需,恶性通货膨胀……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他们做出来的!中原大灾,满地饿殍,民不聊生,他们呢,趁机大发国难财,依旧穷奢极欲!爸,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支持这样的政府,不亚于助纣为虐。”

柏泽昌坐在紫檀木椅子

上,沉默望着刚从国外回来的女儿,她的眼睛里闪耀着未来的光辉,他已经老了。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事,并非不知道他捐赠的物资可能第二天就出现在黑市,被炒成天价。

只不过,他的一切都是现有秩序的产物,任何剧烈的社会变革,都必然要消亡一些人。

“你长大了。”

没人能说清柏泽昌这句话里都包含了什么,柏柔山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才注意到,父亲的白发比四年前多了太多,她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甚至一回到家便像对待敌人一样对父亲横眉冷对。

“爸!”

她哭着扑向了父亲的肩头。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啦,要是她活着,也必然……”

柏泽昌开始倒戈,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莫名多出来的急需药品,贴着需滞销处理的各种生活用品,以及必不可少的军需物。通过他这个渠道,暗中为党输送了大量资金、物资、情报,甚至掩护了几位极其重要的地下工作人员。

前面说过,柏柔山一下生便宛若神仙童子,长大之后她的美貌更是所向披靡,凡是见过她的无不为这种美所折服,这美是客观的、蕴含巨大杀伤力的。

凭借着她的家世、美貌、留学经历、穿着谈吐等等,她轻而易举混迹于高官名流,外国使节的圈子里。她常举办舞会,在舞池中央旋转时,展开的洁白裙摆,使她像朵暗夜幽幽盛开的玉兰花,她的美是圣洁的,是高不可攀的。

她人又是那么善良,举办慈善晚宴,然后把募捐来的款项分配给受战争波及的穷困儿童,至于账本是否完整对得上,没什么人在乎,他们默认这都是捞钱的营生,贪得多贪得少又有什么区别呢。

无数的情报在这里交换,物资在这里中转,人员在这里掩护。

直到某位地下党高级领导的叛变,特务顺藤摸瓜查到她身上,那时她正对一位技术型高级人才进行策反工作,还没到瓦解心理防线那一步,那人也被特务盯上,慌忙中提供了一份模糊的口供。

她立即使用最高密紧急暗号,通知静默转移,对外称突发疾病去国外治病。实则在地下交通同志的掩护下穿越多重封锁线,经历无数生死攸关,和前线同志汇合。

那时她是心潮澎湃的,她即将经历只出现于文字照片中的枪林弹雨,憧憬过无数次的革命情谊,亲手枪毙作恶多端的外来侵略者,她厌恶那些周旋于舞池里的日子,像陪着一群穿着华贵衣服的蛆,一张嘴便是恶臭味。

她需要一些更真实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彼时的宋志鹏是领导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甚至于刚成年,但党龄已经要比大部分人都长得多了。

十年前某地大旱,民不聊生,他作为家里最不讨喜的孩子被赶出家门,让他一路向南去要饭,要不去当土匪,要不去小作坊当学徒,总之别死在家门口,可惜他又瘦又小,像个火柴棍儿,哪儿哪儿都不要他。

他饿的啃树皮眼晕花,都要跳下山谷寻死了,遇见了路过的队伍,穿着一样的带着补丁的衣服,吃着一样的大锅饭,他们还教他识字唱歌,告诉他这是一支人民的队伍。

宋志鹏不知道人民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想饿死,便紧紧跟着队伍,就算原地驻营休息他也不敢闭眼睛,瞪着眼睛盯着旁边的大人,生怕早上一睁眼就被扔下了,饿肚子太难受了,他不想饿死。

“跟着我们会吃很多苦。”

“我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宋志鹏就这样跟着队伍,从不叫苦不喊累,别人都叫他小同志,他总是背着个锅小跑着跟着大家,后来有了儿童团,他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个,站岗放哨,传鸡毛信,连唱革命歌曲都是声儿最大的。

当然,他最大的优势还是扛枪打仗,他小时候用弹弓打家雀儿就是最准的,现在给鬼子脑袋开花也准,以前叫过他小同志的人几乎都没了,战死的,那些年的战争太惨烈,我们死了太多人。

都说宋志鹏有大将风范,很会打仗,他是那种几级跳的火箭式干部,个子还高,一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浓眉大眼的,很会搞群众动员,整个人精神的不行,任谁也想不到他小时候那副小耗子样儿。

挺多女孩儿喜欢他的。

他和柏柔山第一次见面是在晚上。

他转移伤员时候被流弹射中手骨折了,随队的卫生员是刚经过短期培训的,简单给伤口消消毒行,别的就差点意思,但是平日跟着的医生被借调走了,那个卫生员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一拉一捏一顶的,嘿,嘎巴一声,还真给接上了。

宋志鹏觉得好像哪里出点问题,但他也说不清,直到这一天。

他想把食指伸直,中指直溜溜地直了。

“医生姐姐,情况就是这样。”

宋志鹏可怜兮兮地说,他比挺多人年纪都小,有时候就爱搞一些怪腔调。

“出去,管你是什么领导!我没空跟你在这闹!”

那时从上到下穿的军装都差不多,洗得发白发灰的粗布军装,补丁套着补丁套着补丁的,哪来的都有,捐赠的,缴获的,老乡送的,从死去战友身上扒下来的……总之有个穿就不赖。

是分不清什么官,但一般干指挥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望远镜,挎着个地图包,就跟宋志鹏现在一样。

“嘿!你这个医生,不关心伤病员就算了,怎么一点礼貌没有!”

宋志鹏一来就知道了,这个就是旁人说的那个仙女医生,据说漂亮得不像真人,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那是柏柔山跟宋行简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们对彼此印象都不太好,柏柔山从小有个咳嗽的毛病,身体素质不咋好,每天超高强度工作导致她累的灵魂像都飘到了半空中。战场是残酷的,生活条件也极艰苦,很多运下来的伤员都是炸掉了半边身子,只余半口气,有些最后时分哭着呼唤母亲,有些迷茫地在找自己被炸飞的腿……

极其残酷的战争,不断锤炼着柏柔山的内心,这支庞大的、贫穷的、源源不断的、人民的军队,把钱花在这里她心甘情愿。

只是偶尔也会产生负面情绪,她一边掐着头发上的虱子,一边想念淑娘做的糖藕,哎,真是好吃。

总有人在工作之外也借着各种理由来找她,其实都是好奇,不外乎说两句话,但柏柔山就不是那种成天笑盈盈的人,不过就算是冷脸,别人也想看。

第49章 柏柔山(中)

“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柏柔山跟旁边的卫生员说,有个人看着好好的但脑子不正常非说自己手指头不听使唤。

卫生员弱弱地说。

“柔山姐……可能真是我接错了……我还没学到那……”

宋志鹏当时连个绷带都没有,裸着手吊儿郎当就来了,柏柔山看他年纪小还不稳重,以为他是来捣乱的。

“谁让他笑的,这样严肃的事情有什么好笑的,太影响医生判断了!”

柏柔山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爱笑,整天贱嘻嘻地笑,不过后来就没有了。

“对不起宋同志,当时是我误会你了,你手部骨折情况比较特殊,错位是一辈子的事情,需要重新接,请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需要重新操作一下。”

宋志鹏正蹲着吃饭,一个缺好几个豁儿的破碗转着圈儿的扒拉,一会儿跟左边的说说话,一会儿跟右边的说说话,就是不搭理站在他前面的柏柔山。

“嘿……柏医生跟你说话呢……”

旁边的人一直用胳膊肘戳他,他才假惺惺地抬起头来,像是刚看见柏柔山一样。

“哎,柏医生多忙啊,不劳烦您费心了。”

柏柔山在心底翻了无数个白眼,但还是好声好气说。

“昨天刚缴获一批吗啡,数量非常稀少,你如果现在不接受手术,之后长好了就只能生折断了,你年纪还小,自己想……”

“生折怎么了!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柏柔

山真想不通这样人能带兵打仗。

“随你,你愿意疼就疼着。”

最好疼得你哭爹喊娘才好。

这其实是一场比较严重的医疗事故了,但在那个时代我们的正规医生少得可怜,医疗资源极度匮乏,大多是上面通过数周培训就分配来的,只要能识几个字,足够细心,知道战场急救,止血包扎简易护理之类的,马上就能结业成为卫生员,去前线救急。

小卫生员姓苏,叫苏春花,上个月才加入革命,她父母哥哥全都被鬼子扫荡时候杀死了,她被她哥藏在马圈的石槽里,上面覆盖了一层玉米秸秆遮住了她的身影,鬼子细心得很,刺刀几乎紧贴着她的脸扎下去,她紧紧咬着嘴唇,一点声音不敢发出来。

父母亲人的死让她心中只剩仇恨,甚至拿着一块石头就想去前线跟鬼子拼命,被组织救下来之后耐心劝导,让她先去当卫生员,前线战士杀的鬼子里也有她一半,她年纪太小,才十五六岁,没什么基础,不适合贸然去前线。

柏柔山她们晚上都住在一起,运气好时候住到老百姓家里,大多数时候都打地铺,在敌占区时候就能睡哪睡哪,高粱地玉米地芦苇灌木丛的,苏春花经常半夜惊醒,哭喊着大叫,柏柔山安慰她,抱着她,像母亲那样轻轻安抚她的后背。

柏柔山睡眠一直不好,不论是在家里那个紫檀木的闺床,还是波士顿高级公寓的羽绒床垫上,她的睡眠一直很轻,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失眠,所以她对睡眠一直有着极高的要求。

初到美国时谈的男朋友就是因为呼吸声音太大她才选择分手的。

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她的睡眠问题几乎成了最困扰她的事情。

但她无法苛责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自然也无法苛责她造成的医疗事故,按说当时不应该让她上手,但情况太紧急,谁也来不及仔细设想。

“你名字多好听呀,苏、春、花,万物苏醒,百花盛开,我们的春天就在前方。”

“有什么好!一点也不好!我们村里的花可多了,什么桃花杏花枣花,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苏春花又开始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往日玩伴的惨死模样历历在目。

“没事没事……”

苏春花痉挛得吓人,柏柔山抱紧安抚她。

一天傍晚,宋志鹏还是磨磨蹭蹭地来了,柏柔山她们医疗小队借宿在老乡的空房子里,竟然还有炕睡,这是极好极好的条件了,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想要睡个好觉。

“那个……我来接骨头……”

要是别的手指头接错了没准儿他还真不管,但食指可不行,他还要使枪的,他枪接触得早,两只手都能用,小神枪手。

柏柔山没说什么,她肚量大得很,真正做到对患者一视同仁,苏春花倒是不好意思地忙上忙下,她最近跟着柏医生积累了很多宝贵经验,也认识到自己当时太莽撞,太盲目自信。

柏柔山打开医疗箱,拿出医疗记录本,迟疑了一下。

“只剩最后一支吗啡了,上面打过招呼,明天会送来一个重伤员,做情报工作的,伤口严重感染,要截肢。”

“我说过我不怕疼的!”

宋志鹏梗着脖子,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小截木棍,又不知道从哪拎出来一瓶高粱酒。

他早就这种打算,才来得这么晚,吗啡多珍贵呀,必然要用到更危急的伤员身上,小小的骨折算什么。

“行。”

柏柔山看了他一眼,高浓度白酒从来不能真正麻醉,顶多算是醉麻,抑制神经系统,让人对疼的反应变迟钝,说不疼那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种行为还可能会导致手术出现很多问题,比如术中呕吐窒息血液循环问题凝血什么的。

没人想这样做,但凡有别的选择。

“苏苏,去,叫几个男同志来帮忙。”

“你叫人来干嘛?”

宋志鹏有点着急了,他不想让人看见。

“抓着你胳膊。”

宋志鹏还是叫了,嘴巴里的木棍都要咬断,冷汗齐下,衣服湿瓜瓜的,柏柔山冷静的吓人,果断又迅猛地把他快要长好的骨头再次掰断,吩咐抓着他的同志用力。

她忽然又变得温柔起来,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摸着宋志鹏的胳膊,她的手粗糙又温暖,嘱咐道。

“放轻松。”

柏柔山真白啊,怎么这么白,脖子上的皮肤跟玉雕的一样。

宋志鹏觉得浑身变得暖洋洋的,像要漂浮起来。

嘎巴——

“啊!!”

紧绷导致肌肉痉挛,柏柔山怕再错位,所以才让他放轻松。

接好柏柔山的笑脸马上就下去了,利索地用夹板进行固定,用绷带捆扎,然后用三角巾悬在胸前。

“平日要注意,短时间这手切不能再受伤。”

宋志鹏出来走路都是飘的,他说不上自己为什么思绪混乱,倒是旁边的小兵还没回过神来,话不过脑子就出来了。

“下次您再受伤还叫上我行不?”

……

如果你以为接下来这两人之间就产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情愫,那就大错特错了。

日军一次次对敌后根据地实施空前残酷的扫荡,惨绝人寰的“三光”政策,宋志鹏带领部队化整为零,频繁转移打游击,无数次以为自己就要交代了的时候又死里逃生。

柏柔山成为某区战地后方医院的负责人,有了相对稳定的环境来治疗伤员。同年世界反法西斯战场迎来转折,国际局势松动,柏柔山立即通过海外同学与华侨组织筹得部分珍贵抗菌消炎药物、高端器材。同时积极与国际援华组织对接,安排国际志愿者深入根据地,记录了日军暴行的影像图片,文字采访,统计报道在世界各地激起千层浪。

“柏医生好厉害,我看那篇报道了,你怎么会那么多语言。”

宋志鹏与柏柔山再见面是两年后了,他负伤,率部队转移,伤口感染,正好到柏柔山负责区域。

“你必须要休息,命是最宝贵的。”

宋志鹏身上多了不少伤,其中发炎的这处最吓人,是枪伤,再偏一点他小命就没了。

柏柔山也变了很多,她脸上不知为什么多了很多红斑,头发也剪得很短,几乎快贴头皮。

宋志鹏说的是柏柔山的一次采访,她用多种语言平静叙述日军的暴行,被虐杀的无辜群众,作为一名医护人员的所见所闻,那不是政治宣传,只是最简单的、朴素的、从人类共同情感道德出发的东西。

“见笑了,母语外我只会英语,别的是紧急背诵的。”

前面说过坊间传言这柏家女儿是神童,其实都是夸大,她只不过记性非常好,几乎过目不忘而已。

“你也成大小伙子了。”

柏柔山几次听到过这位小同志的名号,打过不少漂亮仗,英勇极了。

她能看出他眼神里的倾慕,这种目光太多了,从小到大,喜欢过她的人数不胜数。

“年龄有这么重要吗……”

宋志鹏有点不忿,但没到第二天他就偷偷跑了,要赶紧追上大部队。

第三次见面来得格外快。

日军开始更频繁的低空侦察,侦察机发现了柏柔山所在临时医院区域的异常,情报拦截下敌方即将一次大规模清洗,时间非常紧急,医院立马拆分成几个更隐蔽医疗所向不同方向转移。

因为医疗水平相对较高,这座临时医院承接了很多其他医院无法接收的重伤员,那些伤员根本无法完成转移任务,有的甚至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现在转移不如直接给他一枪。

轻伤的可以及时撤离,不危及生命的可以暂时隐藏到老乡家里,而像这些——

被子弹打断脊椎年纪轻轻注定终生瘫痪的学生兵,被刺刀挑开腹部补了好几刀靠着顽强毅力爬出来刚从手术台下来的老战士,送情报误入雷区炸断双腿正高烧不退的小女孩……

他们都被转移到山洞里,温度很低,柏柔山给

每个伤员擦了擦脸,然后镇定地开始归络手里的物品,几卷纱布,消毒水,极少的消炎药,物资太匮乏了,总要先紧着活人来。

以及两支步枪,一个手雷。

太简单了,简单的一眼就能看过去。

“柏医生,你何必……”

年轻的学生兵喃喃着,他身体不能动,脑子却清醒,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大概是最残忍的惩罚了。

“嘘,不要害怕,有我在。”

柏柔山轻轻拍了拍年轻学生兵的手背,又喂了他点水,制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不外乎不用管我们这些废人。

柏柔山撕下一条白床单,咬破手指一遍遍涂抹出十字的形状,系在胳膊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过着一些词汇,不外乎中立、人道主义、战争罪……

她假设自己是国际红十字组织成员,这是个中立组织,名义上受《日内瓦公约》保护。

但日本早已公然违反条约,所以大概率还是一个死。

所以她强硬劝走要留下的苏春花,此时的她已经是个成熟的、能独当一面的战地医生,柏柔山不认为应该这样白白牺牲一位战士。

至于她自己。

死亡,每个人都会死亡,只是遗憾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天。

柏柔山没死,这些重伤员都没死。

情报有误,或者日军任务有变,他们忽然改变路径向另一区域发起进攻。

“苏春花同志牺牲了,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串很廉价的红珠子,苏春花平日爱不释手,这是她哥生前送她的礼物,薏苡仁串的,用凤仙花水煮上色,能保平安。

“还有这个。”

宋志鹏另一手拿的是医药箱,表面的血迹怎么擦也擦不净,柏柔山掀开,里面药物整整齐齐,分支未少。

“我想这一定很重要……苏同志死前一直把药箱紧紧护在身下……”

柏柔山抬起头,天高云淡的深秋,一只小鸟哀鸣着飞向远方。

入冬那天,柏泽昌死了。

国民党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位有巨大影响力、在建党初期鼎力支持过的商人在此时公开倒戈共产党,杀鸡儆猴,进行政治表演是他们一贯作风。

一连几日,报纸头条都是“奸商柏某,通匪资敌,叛党祸国,经军事法庭审判,已于xx年x月x日伏法。”

“你……想哭就哭吧。”

柏柔山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手消毒,消毒液的味道就要渗透到她的血液里去。

“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吧。”

——

隔年,宋知恒出生于陕北延安,被托付给一农妇,柏柔山只来得及匆匆亲吻一下她的脸颊,就头也不回扎到夜色里,直到一九四九年才接回身边。

宋知恒吃百家奶长大,虎头虎脑,竟强壮得像小牛犊。

那时候柏柔山还不知道,宏伟远大的理想下,她看人时被加了太多东西。

第50章 柏柔山(下)

“不知此生是否再有机会相见了,柔山你多保重……还有,我已同石安在一起,不知你是否介意。”

“有什么可介意的,你们都是我朋友,祝你们幸福,一路顺风。”

此时大局已稳,宋志鹏继续留在军区担任高级指挥,柏柔山在中央卫生部工作,她刚被从地方调回来,穷地方的感染病,一死死一片,她亲自带医疗卫生队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普查普治,努力建立基层医疗,但还是差很多,太落后了,医生太少,医学院太少。

这次回来几乎是宋志鹏威逼胁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两三年过去一个人会改变这么多。

宋志鹏改名宋鹏,大张旗鼓回乡认亲,并将母亲,双胞胎弟妹一同带来北京,他与那双胞胎是同母异父,所以他在饥荒时第一个被赶出家门,离开家时不满十岁,童年记忆大多都是挨打,挨饿,但他记得每次挨打过后母亲会边流泪边抱着他唱摇篮曲,弟妹也会偷偷握着吃食背着叔叔给他。

柏柔山不肯调回北京,宋鹏竟强硬带走宋知恒,此时知恒已经七岁,整日跟柏柔山带队下乡,柏柔山她们团队一直致力于培训“赤脚医生”这项中央任务,努力在村子里最起码培养出一两个能处理常见病的卫生员,这项任务也是十分艰苦,有些村子穷到、偏到难以想象,整个村子竟然找不到一个识字的人,有些村子几乎看不到青壮年身影,战争时候都牺牲了。

宋知恒是不知道艰苦的,在哪里她都是疯跑,是孩子的头头儿,能跟着妈妈是她最高兴的事情,在延安时候托付的老婆婆把她当亲孙女疼,村里人都知道她是宋首长跟柏医生的孩子,多少带着点溺爱了,生活条件不算好,但精神上一定是富足的。所以她性格就有点天不怕地不怕。

柏柔山头疼过一阵子,怕这小孩长大成流氓,后来带在身边看还好,就是小孩的调皮,性格过于跳脱而已。

不过实在算不上聪明,最起码比她小时候差得远,但比她健康得多,柏柔山还是满意的。

不过养到宋鹏那一家人身边她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我以为你会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留下。”

“我尊重每个人选择。”

柏柔山和那女子对视一笑,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她的长发已经剪掉很久了,现在将将到下巴。

那女子握住手里的通行证,这几乎是最后一条道路,不管是否可以,都必须尝试。

“那我劝你!你跟我走。”

远处是简陋的罗湖检联楼,那女子环视一圈,几乎有些神经质。

“谢谢你,小蓉,这里还有需要我的战场。”

柏柔山虚虚望着远方,今天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沉厚的阴云压下来,像是在积攒一场大雨。

“不说这些了。”

柏柔山低头看了眼手表,发现时间快到了,便加快了语速。

“来不及,不然想把宋知恒带来让你瞧瞧的,但是太丑了哈哈,像个野丫头,你知道的,像她父亲。”

小蓉理解柏柔山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提醒自己她已经有家庭有孩子了,也表明不可能再跟蒯石安产生什么关联。

小蓉、蒯石安与柏柔山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算得上青梅竹马,柏柔山自小长得漂亮,但身体差,柏父不让她出门,她在花园郁郁不得欢时候蒯石安总会带着小蓉爬狗洞进来找柏柔山一起玩。

她们的成长路径也是大致相同的,留学时候柏柔山和蒯石安都学的医,青春懵懂时候曾短暂在一起过,不过很快又分开,柏柔山的感情总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善变的如同波士顿的天气。

小蓉总习惯追随蒯石安的脚步,但依旧选择了向往的新闻学,抗战时期回国做过一段时间战区记者,她此次要先去香港,再从维多利亚港出发乘远洋客轮穿越太平洋到旧金山。蒯石安医科大学毕业后不断深造,此时已成为美国公民,为确保小蓉在香港能顺利获得签证,在回国之前他们二人已经秘密领证。

“那些东西……一部分当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要是有剩余,就拜托你们暂存,等知恒长大交给她。”

柏柔山说的是波士顿的房产,柏泽昌保存财产永远都选最朴素的方法,要不是房产,要不是金条,就连北京钟鼓楼那一片都有给柏柔山攒的嫁妆,一小四合院。

“才不要……我们不会动的……等政策松开了,我们一定回来看你!”

小蓉用力握了握柏柔山的手背,当初娇滴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但还能看到那个坐在秋千上哭鼻子的小姑娘的影子。

“再见。”

这声再见之后,这对青梅之交就再也没见过。

“柔山呀,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哇,家里就只有知恒这么一个女娃娃,多素净哦,不热闹,要我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再添一个好喽,生个大胖小子。你也不要那样忙工作,多关心关心家里,外面有鹏鹏一个人就行了,家庭是讲究分工的嘛,两个人都忙,那日子还过不过啦。”

宋母说着,夹过来一筷子扣肉,很厚重的一层油,不知道加了有多少辣椒麻椒。

这一桌子菜都是这样,红

的绿的油油腻腻一盘盘,柏柔山一点辣吃不了,可能因为那几年的艰苦生活,她过敏的更厉害了,现在只是闻闻味道,就觉得鼻子嗓子都痒,只零星夹了几筷子眼前那盘青菜。

“不要一直吃青菜,吃肉,多吃肉!吃肉多了身体才好。”

宋母不大看得上柏柔山,她这个儿媳妇太傲了,身子骨也不好,看着风一吹就倒了,人再厉害有什么用。要她说就是她儿子仁义,这么大的官还就老老实实在家等着媳妇。要她说柏柔山还不如她们村随便一个大姑娘,人家屁股后面连着生一连串的孩子还照样能下地干活!

“宋知恒,好好拿你的筷子,怎么夹菜。”

小孩的学习能力是极快的,饭桌边的宋志强使筷子时候整个手掌都在用力,但还是夹不太好,所以每回都夹一大筷子,然后用力时候就掉一大半,最后只夹上来一小口。

宋知恒小时候学筷子还被妈妈讲过,一会说她不美观啦,一会说她不礼貌啦,为了让她长记性还用筷子敲过她的手指头,可疼了。但是小叔这样用筷子也没人说他呀。

宋志强脸红了,似乎被狠狠羞辱了一番,他也不喜欢这个嫂子,应该说这个家里除了宋鹏其他人都不欢迎柏柔山。

“吃饭,吃饭时候别说这些。”

坐在主位上的宋鹏说话了,他跟以前变化挺大的,也可能是工作需要,人沉稳了太多,腰挺得很直,头发眉毛浓密,嘴唇紧和,令人生畏。

柏柔山草草几口吃完,拍了拍宋知恒肩膀示意。

“你们慢慢吃,我和知恒先去单位了,刚调回来事情太多,我需要好好整理整理。”

“哎……小柔……”

柏柔山没给别人答应或者说话的机会,拉着宋知恒的胳膊就往出走,宋知恒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她也不喜欢奶奶他们,叔叔家的小孩把她的玩具都摔坏了!

“你闹够了没有,刚回来就这样,有必要吗!”

宋鹏抓住柏柔山的胳膊,任她怎么扯也不松开。

“知恒,你先去花园里玩,你看看那些植物都认识吗,有没有药用价值。”

宋知恒在野外乱跑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她认识很多植物药材,还有小虫子,好多虫子也是可以吃的呢。

“我没有闹,我真的很忙。”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个月才安排工作,快一年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吗?能不能不搬出去,我妈他们住一楼,我们住二楼,你不喜欢一起我们就分开吃饭,我真的……很想你。”

“我跟知恒都喜欢安静,单位的房子还离得近。”

“那地方窄得要死,再说了,现在住房这么紧张,你好意思跟一群等着分房的小年轻抢?”

“也对,我们还是去跟淑娘住。”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回来住?我妈只是个落后的农村老妇女,你跟她一般见识做什么?你在外面对多难缠的病人都耐心,为什么就不肯把这耐心分我身上一点,是不是我随便做了什么立马就在精神上给我枪毙,一点机会不留!”

宋鹏说话时候太阳穴上的青筋一直在跳。

柏柔山想,原来他也这样痛苦。

她叹了口气。

“宋志鹏,不对,宋鹏,我不是讨厌他们,我可以无视他们,我是讨厌你,在你身边的每一分钟我都觉得痛苦,我们放过彼此吧。”

离婚太麻烦,像他们这种情况要政治审查组织介入,多半都会调解,柏柔山也不想影响宋鹏政治前途。

“放过彼此,怎么放过彼此?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放过的吗,那么艰难的时刻我们都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呢!”

“你说的好好过日子是否指,我放弃工作,每天在家里等你下班,准备好暖水热饭,然后生一个儿子延续你的血脉,如果不幸生了女儿就继续生一直生下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家里也不需要你做饭啊,有保姆有警卫员什么都不需要你做!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工作轻松一点,我心疼你在外面劳累奔波,明明我有能力让你过轻松的日子。”

“哦,好,现在我心疼你了,心疼你的劳累,你去把这身衣服退还回去,到门口站着当警卫员,去食堂当炒菜的大厨,总之不要成天加班这样劳累。”

“你!你不要这样咄咄逼人,你知不知道马上要查到你头上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

“什么事?”

“你还反问我?你混乱的男女关系!”

“呵——”

柏柔山扯起嘴角笑了笑。

“不提我那个大资本家父亲,我的海外留学经历,提我的私生活,是否这些一直是你耿耿于怀的点呢。刚在一起时我就讲过,我这人感情充沛,有丰富的恋爱史,当时你不介意,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忽然介意了?这就是当初你跟保姆搞到一起的原因?”

“我没有!我说了多少遍我没有!我没有!”

宋鹏的拳头捶到旁边的墙上,有鲜血冒出来。

柏柔山只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好漂亮,瞳色很浅,琥珀一样,像一颗清亮的玻璃珠。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次柏柔山离开宋鹏没有再拦,只是安静地蹲下身,抱着自己的脑袋。

这么大了还蹲在地上玩蚂蚁,柏柔山再次真情实感为宋知恒的智力担忧,怎么就没像她多一点。

宋鹏再次回到屋里一句话也没说,他盯着桌上的一盘菜,她说了,她不讨厌他们,她讨厌的是他。

饭桌上安静得吓人,绝对的实力让宋鹏在这个家里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毕竟宋志强,宋玉秀的工作都他安排的,宋母花园闲聊时受到的吹捧也是因为他。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哇?我们真想你。”

柏淑娘一下下摸着柏柔山的手背,哎,小姐又瘦了。

柏淑娘是柏柔山的乳娘,她还有个小女儿,和柏柔山从小一起长大的,柏淑娘的丈夫死在土匪窝里,那时候土匪猖獗,他穿着柏泽昌的衣服才让柏柔山的父亲逃过一劫。

所以柏柔山认为自己对淑娘母女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最开始时柏淑娘还是在柏柔山跟宋鹏家里做保姆的,后来宋鹏认亲带母亲和弟弟妹妹回来,柏淑娘跟宋母处不惯,应该说宋母觉得柏淑娘这个保姆一点也不像个保姆,就把老家的表外甥女带来。

这个表外甥女长得很青春美丽,跟宋鹏年纪差不多,据说小时候关系很好,柏柔山有一回在卧室里看见那个保姆挑挂着的内衣,紫粉色的,柏柔山一直都只穿素色衣服,身材也单薄,那件丰硕的内衣挂在那里真是格格不入。

柏柔山很快就申请外调,她觉得在那个家住一天都恶心,宋志鹏问她他是不是只要犯一点错马上在精神上被枪毙被判死刑。

柏柔山真想说不仅是精神上,要是杀人不犯法她当时就把他毙了。

“嗯,我跟知恒住这里,又得麻烦您了。”

柏柔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头贴在淑娘的怀里,以前很多个这样的夜晚,淑娘就这样哄她睡觉,一把大蒲扇,永不停歇地摇。

天乌乌……要落雨……囡儿囡……快困去……

夏日漫长的午后,等她睡醒,桌上准会摆着一碗绿豆汤,加了薄荷糖水的,一口下去,凉到心窝里。

柔山,见信好。

是哥哥来的信。

柏柔山的哥哥和她完全不同,不同的让人难以想象是一个妈肚子里生出来的,他资质平庸外貌平庸,任何一方面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家里以前是柏泽昌做主,柏泽昌死后就是柏柔山。

战争一结束柏柔山就让哥哥除自住外处理掉所有房产与产业,尽数交出一点不留。其实柏家资产在战争时就已大大缩水,几乎全变换成物资流向前线,留存下来的不如鼎盛时期百分之一,这些现在也捐出去,算是想换

一些政治资本吧。

哥哥本是照做的,他极信任这个妹妹,但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不情愿,倒不是钱财,而是因为他极爱书画古籍,珍本善本,名家碑帖之类的,库房里存了几大红木箱,他觉得这些就算捐出来也得不到妥善安置,恐被粗人玷污,就留下了。

没想到之后这些东西惹了大麻烦。

“柏柔山同志,我充分肯定你的专业能力,也听过您的革命贡献,几个破药箱,一把手术刀就能在大后方组建起来医疗队,但你知道的,我能力有限,上面的压力我也承担不住……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几乎没有医疗站,那边极缺人,虽然条件艰苦,但是……政治敏感度比较低……如果你没有异议,请在文书上签字。”

柏柔山愣了一愣,但好像又意料之中,她的职位已经一调再调了,现在只是中级卫生学院临床课程的老师,职级降了不知道多少,她现在是需要钱的,淑娘和知恒都需要她来养,她眼睛瞥到桌子上的保温水杯,已经被摔得破破烂烂,还是回国那年朋友送的礼物,这么多年,也枪林弹雨过,竟然没丢。

她身子弱得夸张,喝冷水会胃疼,也可能因为这个,蒯石安特意买的贵的,才能用到现在。

“好,谢谢您帮忙争取的机会,我愿意。”

柏柔山马上签字,她字漂亮得很,行云流水的,名字签下来跟一幅好看的画一样。

她已经接受两次审查了,最后那次甚至还被要求当众检讨自己的阶级思想,以及与所谓反动家庭划清界限。政策总是在变,最初时候还给柏泽昌平反过,现在又戴上了高帽子,柏柔山已经学会了闭嘴。

这时候被调到偏远地区基层医疗单位也不一定是坏事,支援边疆建设既可以实际解决当地问题,也能远离政治中心。淑娘没事,她有女儿照顾,柏柔山比较担心宋知恒,留在宋鹏家里她肯定是不愿的,但边疆教育条件相比之下差得很远,宋知恒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有些头疼。

问问知恒自己的想法吧。

柏柔山这样想着,边往家的地方走,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路灯下莹白一片,雪花还在飘飘扬往下落,因为已经晚了,地上踩的都是灰黑的脚印儿,柏柔山想自己新踩出来一趟道儿,就去踩那些有点深的雪,鞋没一会儿就湿了,没关系,家里还有一双棉鞋。

瞧见一个小雪球,柏柔山有点开心一脚踢飞起来。

“哎!”

好像踢到人了,柏柔山忙小跑着要去道歉,越近越觉得不对劲儿。

原来是宋鹏,他们已经陌生到这种地步了。

“不回家你倒是生活得很开心啊,蹦蹦跳跳的跟小孩儿一样。”

他穿着一件将校呢大衣,肩膀那积了点雪,看起来站了有一会。

柏柔山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警卫员跟司机都在,排场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又升星了还是升杠了。

柏柔山不想理他,但不说话宋鹏就不让她走,堵在前面。

柏柔山就停下脚,拧开保温杯吹吹喝了口热水。

这时候好像太安静了,似乎能听到雪花落在人世间簌簌的声响,宋鹏看见热气氤氲中,一朵小雪花落在了柏柔山的睫毛上。

她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漂亮了,脸上因为过敏长斑留了疤痕,眼角也有了淡淡皱纹,但一动起来,那么一抬眼,那么一笑,还是美得惊心动魄。

“你搬回来吧,那些事我去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跟处理你那两个草包弟弟妹妹一样,写封推荐信,还是量身制定个招工,连扫盲班都带作弊的那种?”

“柔山,你讲话不要这样难听……他们接受不到教育不是他们的错,你能不能不要抓着这些小事不放。”

柏柔山已经快要失去跟宋鹏交谈的耐心了,她知道在这世上处处看关系,包括她自己也这样,但她接受不了宋鹏这样肆无忌惮,近乎颠倒黑白。

宋玉秀曾见她穿着白大褂,心中艳羡,央求哥哥,宋鹏竟然真来问她,能不能给宋玉秀找个合适职位。

似乎医生真是识得三五个字杀过猪宰过羊就能上手术台给人开刀治病一样。

柏柔山是真的觉得宋鹏这个人是无法交流的,宋鹏竟然还执着她是不是不爱他了。

爱爱爱!早就像那个雪球子一样被踢飞了!

“请你不要总装出这副被辜负的模样好吗,是你跟保姆搞到一起的,又不是我。”

柏柔山轻飘飘地说着,宋鹏又一副受到巨大侮辱的模样,柏柔山已经厌倦了这种,就连看到宋鹏痛苦也觉得无趣了。

“我现在已经影响你的政治前途了,我劝你早日跟我离婚,最好和组织批判我一番,然后划清界限,不然你也早晚完蛋。”

“我只有一个要求,到时给宋知恒办理住宿,她跟你们在一起学不到什么好,虽然因为你的劣质基因,导致她愚笨又丑陋,但在我的教导下,她最起码是个善良的正直人,在你们身边成长,大概连这为数不多的优点都要失去了。”

“你,你这个……”

宋鹏永远都说不过柏柔山,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不过今天听到柏柔山这么多话,他心情也好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调去远疆受苦的,一切都有我在。”

“有你在什么?我劝你不要插手我的事,目前对我来讲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

“好?这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总想着去受苦。”

柏柔山不说话了,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跟宋鹏交流的欲望,爬雪山时候他不说苦,过草地时候他不说苦,挨了枪子伤口发炎差点死了也要追上大部队的时候他不说苦,现在忽然就做什么都苦,怎么做都苦了。

柏柔山到家关上大门时候宋鹏还愣着站在路灯底下,屋里宋知恒在大声叫着妈妈,快过年了,淑娘正带着宋知恒一起剪灯花。

说实话到现在柏柔山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了,她觉得自己记性变差了。

宋鹏是忽然这样的吗,人会忽然产生这么大变化的吗,或者他一直都这样,那如果一直这样,当初的她又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他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宋小恒小朋友,请问你愿意跟着你妈妈我吗?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那边教育水平很差,你智商又一般般,还是在北京读书比较稳妥。”

“哎,这回来才没两年,怎么又要走,你们领导怎这样不讲道理!”

“嘘……阿姨不要乱讲话。”

柏柔山已经不叫淑娘奶娘了,改叫阿姨,奶娘那是落后的、腐朽的称谓。

“哎……”

柏淑娘叹气,然后又给炉子加了两块煤,炉子旁边放着柏柔山湿了的棉鞋,淑娘是顶细心的性格,她看着小姐长大的,说实话,真不比对自己亲女儿差。

第二天一早柏柔山就被带走了,雪像是巨大的棉被包裹着一切,任何声音都显得软绵绵的。

这次很早,柏柔山踩的是新脚印。

“嫂子,你喝点水,我就是例行,走个过场,你别介意。”

审问柏柔山的竟是宋志强,柏柔山真没想到宋鹏竟然真能把这个草包推到政治部来,后来又一想,也对,人家身世多清白,几代贫农,又会溜须拍马屁,又会喊口号,脑子里还没什么东西,最适合搞运动了。

柏柔山当然看不起他,不过她已经收敛很多了,毕竟人还是要识时务。

“柏柔山同志,请你回答这是什么?”

头顶的灯太大,晃的柏柔山不自觉眯起眼,她发现宋志强和宋鹏还是有一点相像之处的,脸型比较像,但是宋鹏的五官更立体一些,尤其是鼻子。不过差别最大的还是气场。

“是一张艺术展的展览证书,当年我还没转到医学系去,学院举办的竞赛,我参加了,没想到获奖送去美术展了。”

……

柏柔山把讲过无数次的东西再讲一遍,在讲述这些文字时她自己似乎也在旁观。

柏柔山注意到宋志强脸上是一种类似满足的情绪,审判她,这件事让他觉得满足。

大概也是宋鹏的意思,柏柔山冷静地想,他们的想法似乎都是杀一杀她的傲气,让她早点认清现实,回去乖乖生个孩子,儿子。

柏柔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觉得她还有傲气这种东西呢。

“哎。”

宋志强叹了一口气,似乎为难着说。

“嫂子你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你父亲那边暂且不谈,光你身上这海外关系……你看,要不你先去郊区的河团农场劳动一段时间?你放心,不累的,你主要在卫生所帮忙,平时积极参加政治学习就行,有时间再参加农业劳动……”

宋志强还没说完话,柏柔山便利索地签字。

宋鹏又估算错了,他以为柏柔山就算不害怕,但最起码也会提一提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