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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天黑的格外早,炊烟弯弯曲曲升到天空,鼻尖充斥干柴燃烧的气味,天冷,冷的人一激灵。

孟河生舒适的伸了个懒腰,哎,这北方待着就是舒服,哪像南方,湿冷湿冷的,骨头茬子都是潮的。

他觉着这小县城还不错,看着不大,该有的都有,新楼旧墙放一起别有一番风味,路上不少运货车,进京要塞,人也像是在过渡期,几个头发抹得锃亮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淹没在黑灰蓝的人群

中。

早晚能发展起来。孟河生来这里纯属偶然,昨天看完周家两兄弟罗美珊都吓哭了,他也浑身出冷汗,觉得北京这地方真不大吉利,拦下出租车让随便带去哪儿,出北京就行,就给送这儿来了。

马路还挺干净,街边的小吃店门头真个性,有的鬼画的不知道什么连个字儿都没有,走近了发现吃饭的人还挺多。

孟河生好奇的东撒撒西看看,路过的人也看他。

孟河生在人群中非常显眼,首先是他的身高,得有一八五往上,肩很宽,背挺直,身材高大硬朗,毛发浓密,头发茬又黑又短。脸也显眼,面部折叠度很高,浓黑英气的剑眉下面是深邃的眼睛,鼻子又大又挺,厚略唇,下巴有点方,脸骨轮廓很深。

看起来不太好惹,像谦逊的反义词。

穿得也有点张扬,大皮鞋,厚皮衣,手上还握着个鼓囊囊的包,感觉装了不少钱的样子。

他往前走着走着,快到了个学校门口,看起来还没放学,零零散散围着一些家长等着接,孟河生被一个小女孩吸引了目光。

无他,太漂亮了,任何视线都会被第一眼吸引的漂亮,穿着件大红棉袄,皮肤白的跟雪一样,头发很黑,睫毛挺长,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五官显得有点挤,能想象出来,长大后将恰到好处的美丽。

正一边嘶哈嘶哈吃着什么东西,一边踮着脚举着手里的一毛钱,努力往前挤,要给那个正忙着煎炸的小商贩。

他刚要路过去,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前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边倚着几个抽烟的男人,看似一边抽烟聊天一边搓着脚,但是——

有两个人兜里鼓囊囊的,像是枪的形状。

他再回过头,一个男人到了那女孩身后,垂下的手里握着一个针筒。

“警察来了!”

跑啊,当然得跑,那些人手里有枪,站在那等警察来他身上指不定多少大窟窿小眼子了,更别说那小孩。

要堂堂正正打一架他真不怕,枪他可不敢,做生意时候没少遇到绑票的事儿,一枪下去人就废差不多了。

只能拐过去绕着胡同跑,那小女孩书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哐当哐当响个没完,他胳膊夹着那小孩,脚底下跑得飞快,书包的响儿跟放音乐一样,后边紧追的脚步和枪声。这地方他也不熟悉,只能哪偏哪窄往哪跑,胡同尽头是堵墙。

孟河生把那孩子举墙头上。

“快,跳下去摔不死,一子弹过来你脑瓜壳就开花。”

孟河生后退一步助力撑着跳过去,一颗子弹顺着他耳朵边划过去。

嘿,老子命大。

下面那小孩正四脚朝天跟个王八一样,那破书包也算是有点用,人没磕着。

小孩的书包大红棉袄都脱下来,孟河生把自己皮衣也拽下来,夹起那小孩跑得更快了。

是个聪明小孩,没哭没闹没问为什么,不拉后腿。

他继续跑,越跑路越偏,眼前是一片盖了一半的高楼,孟河生觉得这不是个安全地方,但他对这县城实在不熟悉,又分不清好坏人,再说他连这小孩为啥被抓也不知道呀。

真是脑子有毛病!还嫌自己身上事儿不够多,管这闲事干嘛。

但人救了一半,现在就算把孩子推出去,没准儿也得挨一枪子儿了。

他选个顺眼的楼就往上爬,小孩被放下来了跟在他脚跟后。孟河生心脏怦怦跳,尽量放缓呼吸,那小孩看起来不沉,其实挺重,快赶上一袋大米了。他右胳膊还有旧伤,也不轻松。

爬到六楼,孟河生露出一点头往下看,祥和的小县城一片风平浪静,西边的太阳要落山了,什么都是黄灿灿的。

旁边的脑袋也要冒头,被孟河生一把摁下去。

“瞅什么瞅?”

孟河生本来就一肚子气,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

“叔叔,你是英雄吗?我爸爸就是,他的腿重新组装过,每到下雨天妈妈就要给爸爸敷草药,你脑袋是不是也重新组装过呀?”

孟河生真懒得搭理小孩儿,什么什么重新组装过,他头顶是有一大道疤,那块没长头发。下雨天放羊掉河里了,摔的,差点儿没摔死,也没钱去医院,躺了好几个月才能动弹。

算摔掉半条命,之前的事儿都忘了。

后来等他赚到钱再去医院看,已经过了脑损伤的干预期,但也做了点康复训练,没什么用。他跟家里关系挺一般的,对于自己放羊前半辈子也没多好奇,这事儿就算了。

“我可不是,我是狗熊,多管闲事的狗熊。”

宋青莲这时候才有点后知后觉,他不是胡叔叔的同事!怪不得她觉得这个叔叔好陌生!

她马上紧张起来,大眼睛滴溜滴溜转,想找到保护自己的办法。

“我妈妈是大官,救了我她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句话果然吸引了孟河生兴趣,他气匀的也差不多了。

“呦,多大的官啊。”

肯定是有点来头,不然谁没仇没怨害一小丫头。

但大人的事牵扯到孩子,孟河生看不惯。

“西边的那条街,东边的那条街,还有菜市场那条街,还有还有……全都是我妈的地盘,归我妈管的!”

“那么多地方都她管?你妈是县长呀?”

孟河生饶有兴致,那小孩转眼珠还挺逗的。

宋青莲不知道啥是县长,她只知道班长,可惜她不是班长,因为她总是犯错误。

“差、差不多吧,反正我妈管特别特别多地方!你救了我,我妈一定给你好多好果子吃!”

一下雪人手就不够冯月出就得去扫雪,宋青莲也拎着个小扫帚帮忙,干得热火朝天,她觉得她们扫过的地方就都是归她们管的。

“行,那我等着你妈的好果子吃。”

宋青莲还是着急,她觉得自己手里的砝码不够,又继续加。

“我姥姥也会感谢你!我姥姥能管你一年的饭!”

宋青莲在心底默默加一句,煎饼果子。

“呦,你姥姥开饭店的?多大的饭店呀这么大口气。”

宋青莲皱着眉认真想了一想,姥姥的车骑到哪儿哪儿就是她的饭店,那算多大呢。

她伸手比画了一下。

“特别大,比这些楼加起来都要大。”

好家伙,不得了的家世,孟河生低头看了一眼这小孩子。

发现她的红毛衣袖口起了不少球,还黑土土的,实在不像有个大官妈妈跟大饭店姥姥的模样。

红棉袄够显眼的,脱下来是个更显眼的红毛衣,孟河生都不知道该说啥。

宋青莲想说爸爸,但又想到妈妈说过,在外面不能提爸爸。爸爸有一点特别厉害,爸爸回家带手枪,她见过真的手枪,可惜要锁抽屉里。有一回爸爸很晚加班回来,她趁爸爸睡觉偷偷把手枪拿走了——

后面不想说了,那是她挨妈妈揍最惨的一回!全家都没人帮她!

“我也很厉害的!我是我们幼儿园管排队的大队长,我能管谁跟谁牵手,我——”

“得了,小话痨,闭上你的小喇叭。”

“帅叔叔你一定认识我妈妈!我妈妈也这样说我!”

孟河生觉得这小姑娘真挺有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黄灿灿的夕阳变红了,变暗了,变黑了。

孟河生这次再探出头,发现不远处的街道中闪烁着不少红蓝警灯,路口布控了,但没有丝毫警笛声。

“找你的人到了。”

孟河生还是比较谨慎的,他在人家院儿外偷了个框,院儿里拿了件衣服,宋青莲佝佝缩缩的钻进去,衣服盖她身上,她眼睛滴溜溜滴溜溜的沿着筐缝儿往外瞧。

一到路口他这扮相就引了主意,好几把枪指着他,他放下筐双手举过头顶,刚要说什么。

筐里的小孩唰一下就钻出来跑过去。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他眼睛一路跟着宋

青莲过去,是一个穿着红棉袄的丰腴女人,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泪珠子要掉不掉的挂在尖尖的下巴上。

孟河生听到自己心底。

轰的一声。

第56章 月出,我只有你了

“来来来,饺子来喽!”

冯月出端上两盘饺子,宋行简拿着蘸料碟,他活儿细,蒜末都切的匀称,均匀的往料碟里倒调料,然后把合子都挑出来放宋青莲的小碗里晾着,她不爱吃陷儿。

宋青莲站在小板凳上举着门帘儿,觉得自己身负重任,背绷得直直的。她往日里这时候最爱在炕上跟姥姥凑一堆玩扑克牌,拉大车,但今天没有,那天她被姥姥吓着了,姥姥哭得地动山摇,喘不过来气一样,让她有点害怕。

她虽然聪明,但也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舅舅?

妈妈的哥哥叫舅舅,爸爸的姐姐叫姑姑,这她早就知道。

冯秀容就笑,坐在炕沿边上拉着杜辉的手一会儿笑一会儿拍拍杜辉手背,一会儿又看着杜辉眼角的皱纹流眼泪。

哎,她的儿子老啦,老啦。

嘿,他还活着呢,老天对她不薄啊,死之前竟然等到这一天了。

只是……

没什么只是,都是命,都是命。

冯秀容的头发早就白了,昨天特意去理发店焗个油,选的贵价格,但效果还是不咋样,头发黑是黑了,但黑的很硬,跟鞋油似的,不好看,让人一瞧就看出来老黄瓜涂绿漆。

她的皮肤一直都类似一种土地的颜色,在外面骑着小车风吹日晒的卖煎饼,皱纹一年年地递增,只不过可能因为这些年过得比较顺,不常皱眉了,人显得温和了很多,眼珠是一种年老的灰不拉的颜色,笑起来也有点老太太的慈祥。

之前有人说宋青莲的姥姥像故事书里的坏老人婆婆,宋青莲差点儿没把人脸抓花。

杜辉心里有点拘谨,但身体又是格外的熟悉,对妈,对他那个……妹妹?

他已经跟着宋行简去看过档案了,真的是他,怪不得在孟家村时候连口饭都不让他多吃,脑袋上的口子那么长,硬生生挺好的,第一年出去干活时候他在码头扛货,无意惹了事,回家躲祸那家人连个门都不愿开,平时除了要钱再不会联系他,这样就说通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对于这一切是坦然接受的,至于宋行简问他要不要申请恢复身份,那就算了,一个英雄总比一个恶商对这个社会贡献大,名字改回来就得了。

“妈!咱吃饭吃饭。”

杜辉把炕上的照片都收起来,一些中规中矩的部队大合照,以及当初宋知恒做摄影记者时候拍的,宋行简是主人物,杜辉一直死皮赖脸待人边上蹭照片,还有一些是他们训练时候的照片,杜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帅,年轻老了都帅!

要比身边的小白脸帅多了!

冯月出也没提家里邮回来杜辉把宋行简脑袋抠掉那张,那张当时宋知恒洗了两张,给杜辉一张。

这院儿很小,是前年冯月出从同事那打听的,这家老人要跟儿子去省城了,着急脱手处理,那会儿明面上也没有买卖,就是写个契约摁手印交到房管所去,说着容易,做起来拖拖拉拉的,冯月出满肚子气,还好最后顺利过户了。

房院儿朝向不错,冬天满炕上都是阳光,就是小,三间小屋,院儿巴掌大,原先有棵梨树,让冯秀容给砍了,梨离的,不吉利。

院子很小,冯秀容得常年种着小葱香菜,煎饼果子得用,院里还有一大炉子,她早上在那炸果篦儿,宋青莲要是在跟前她有时候也炸俩肉丸子给小孩儿吃。

屋里家具什么的都有,卖房子那家也带不走,冯月出添了几个钱人家就留下来了。

其实冯秀容跟着冯月出住也没啥,但就是别扭,她也知道自己爱挑事的性格,怕影响夫妻俩感情,就说什么要出去租房子住。

冯秀容把她这些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也还差点,就把怀青莲那会去北京那个怪老太太给的金钗融了一点卖了,反正还有不少。其实要把夫妻俩的都拿出来也够,但她总觉得得留手里点,一是怕宋行简不乐意,毕竟全贴给她妈了,二是怕遇到真需要钱的事儿。

这儿离冯月出她们家有五站公交车,不远,离宋青莲幼儿园也不远,但冯秀容不大爱接,废话,那也正是她赚钱的时候好吗,她不会骑自行车,三轮的倒是骑得利索。

宋青莲倒是爱她姥姥,整个家就她管得住冯秀容,宋青莲有段时间天天监督冯秀容刷牙。

“我吃到硬币了!我是幸运大王!”

小孩,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宋青莲举着钢镚兴奋地跟她姥姥炫耀。

“哎?”

杜辉也吐出来一个,宋青莲的小脸就拉下来了,她早发现了,这个坏舅舅是来抢走姥姥的,他来了姥姥都不第一个关心她了!

炉子上的热水咕噜咕噜的响,宋行简把水灌暖壶里,再在水缸里舀凉的添上去。屋子小,炉子就格外热,窗户上覆了一层热蒸汽,外面在刮大风,贴的红窗花哗啦哗啦地响。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多了杜辉似乎显得格外逼仄。

新的蜂窝煤真不错,冯月出怕热,把褂子脱下来,里面是个红毛衣,杜辉也怕热,毛衣袖子撸上去,右胳膊上有一道挺大的疤,冯月出听宋行简说才知道那是枪伤。

她都不敢看杜辉。

杜辉这时候可算是知道宋青莲为什么脱下个红棉袄里面还是个红毛衣了。

“来,青莲,舅舅给你大红包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杜辉拿出来鼓囊囊一个,宋青莲说声谢谢就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自己妈妈。

宋行简身份特殊,冯月出从来不让宋青莲收除家里人外的压岁钱。

“收着收着!舅舅给的就收着!”

冯秀容把那鼓囊囊的红包塞宋青莲帽子里,她以为里面都是一块两块逗小孩玩的。

宋青莲本来还觉得这个舅舅有点不好,他一来家里人都不最关注她了,但舅舅给了好厚压岁钱,她决定原谅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舅舅了。

“行简,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妹妹、母亲的照顾,虽然以前的事儿我想不起来了,但一见到你我就觉得亲切,真的,谢谢你!这杯我干了!”

宋行简顿了一下,想到第一次见面杜辉抱着膀倚着宿舍门看他挨揍。

“哎哎,哥,他胃不好,喝不了酒,自己家吃饭喝什么酒呀……”

冯月出去拦杜辉手里的酒杯,哥真是在外面学坏了,以前从不喝酒的,她有点生气,真想给他倒了。

她伸手拦着,打到杜辉的手,他的手掌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滚烫。

温热的肌肤挨过来,杜辉激灵一下,下意识搓了一下。

他真是有病了。

白酒洒出来一点,冯月出更生气了,皱着眉,掐着腰,杜辉看见她好像出汗了,颈窝那潮乎乎亮晶晶的,什么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没事儿,今天特殊,喝一杯没事儿,不用谢,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第一回介绍月出给我认识时候我就决定了,这辈子就她。”

宋行简站起来半搂着冯月出的腰,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还翻过来示意。

在家人的话语里杜辉已经知道了,宋行简是他战友,他把妹妹介绍给宋行简的。

宋行简白玉样的脸庞“唰”一下就红了,他特别上脸,这些年除了周身的气势,他外貌没什么变化,皱纹都没添一条,岁月总是对美丽的人格外厚待。

“你干什么!”

冯月出用手肘杵了宋行简肋骨一下子。

“干杯干杯!”

宋青莲也开心地举起来手里的饮料,她最爱喝橙子汽水了!

气氛又热络起来,不知什么话口冯秀容开始问杜辉的个人问题。

“有女朋友,在上海

呢,姓罗,认识好几年了,现在小年轻都不爱结婚。”

冯秀容就又着急上火地劝诫起来。

冯月出觉得今天的馅儿有点咸了,影响胃口。

回家之后宋行简先去冲澡,冯月出带着宋青莲去搞个人卫生,然后宋青莲就乖乖去房间里等宋行简了。

这是父女俩每天固定的安排,也是宋青莲最期待的环节。

宋行简每天都要给宋青莲讲一个小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叫星星的小女孩,她是个探险家,总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遇到怪物打败怪物,遇到困难打败困难,但偶尔也会被困难打败。

宋行简工作很忙,加班是常态,但就算再忙也不会忘记这件事,出差时候他会把那几天的故事写到笔记本上,让冯月出转述。

冯月出有一回被宋青莲的老师问星星是谁,因为宋青莲在学校和别的小朋友吵架,说要请星星来教训他们。老师以为这是一种恐吓。

“睡着了?”

“嗯。”

冯月出刚洗完澡,楼房里的暖气太热,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蒸笼里的大螃蟹,一点点的就要熟了,睡衣是条裙子,抬起胳膊露出白皙的膀子,手上正一把一把的用毛巾擦着头发,上面的软肉窸窸窣窣的晃着。

她头发多,这样才干得快一点。

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被热水熏红的脸,冯月出在走神。

“月出,我只有你了。”

宋行简忽然说这样一句话,伏趴在冯月出的大腿上,脸朝下,让人看不到脸,只听到闷闷的声音。

“瞎胡说什么,还有青莲呢,我们一家三口。”

她垂下手,又插到宋行简浓密的黑发里,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耳垂,一下又一下。

“哥都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是在上海的小姑娘呢,说一起打拼好多年,感情很好的,你别瞎想。”

冯月出的手并不细腻,指腹有一点粗糙,但温暖,宋行简觉得很舒服。

冯月出有点心酸,宋行简现在确实孤零零一个,他父亲两年前去世,她才知道他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忘了很多事情,但只要一近他父亲身就呼吸不畅精神极度紧绷,父亲去世后他姐姐也申请驻外了,去的还是一个艰苦又偏远,刚结束战乱的小国家。

可能又要下雪,这几天阴潮潮,冯月出忽然惊觉忘了提醒宋行简贴药,他那腿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也留了毛病,一变天就疼,冯月出又看书又请教老中医,还打听了偏方,试了好几个方子,留的最好用的。

要先用热毛巾敷,这样等会儿的药效才会更好,滚烫的毛巾一沾到宋行简的大腿上就殷出一片红来,宋行简轻轻“嘶”了一声。

“嘶什么嘶,这点痛都受不了,我不提你就疼着?怎么笨成这样子。”

冯月出真有点生气,不知道他拿这疼想惩罚谁。

从铁盒拿出来的膏药散发着浓郁的植物苦涩味道,冯月出工工整整贴好,又在边上稍稍用力摁压,防止晚上脱落下来。

冯月出垂着头,湿漉的头发丝蹭到宋行简腿上,卷翘的长睫毛像一对翅膀,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眼前晃,她的眼角有着些许细微的皱纹了,这小小的纹路,让宋行简格外激动,这是她同他的痕迹,杜辉不曾参与的。

眼前人忽然不动了,冯月出抬头,正对上宋行简深沉的眼睛。

夫妻这些年,彼此早了解,冯月出笑了一下,凑到宋行简耳边。

“晚饭没吃饱吗,饿成这样……”

年轻有年轻的优势,体内的浪潮一阵小于一阵,冯月出最后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了,更懒得看表,估计后半夜了。

后面的人又贴过来,肌肤凉凉的,滑滑的,很舒服,冯月出换了个舒服姿势靠过去。

此时的另一边。

杜辉猛地坐起来,狠狠砸了墙壁一下,疼痛让他短暂清醒。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不然他怎么会做那种混账梦。

第57章 过去,没必要

这个小县城的冬日总是一幅灰扑扑景象,一条哐当哐当的运煤铁路专线横穿过去,拔地而起的冒着黑烟的大烟囱在暗沉的景象里也不显得有多违和,杜辉食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地儿离他档案上的家庭住址不算太远,开车半天吧,同市不同县。

他先是电话联系了几位战友,然后凭着直觉选中这位,找到老家来,没有人能对自己的以前不好奇。

饭店算是小县城里排得上档次的了,正对面是一个红砖砌的大礼堂,前面还有个大水池,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在上头滑冰,笑声很清脆,树枝上的鸟都惊的飞起来,礼堂顶上的那颗五角星看起来有点褪色了,路边枯黄的树叶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杜辉是提前来的,暖气给得很足,他进来把长款棉衣交给服务生,里面穿的是个夹克,上来先点几瓶好酒,这里还有烫酒服务,就是温酒,据说这样能更好发挥粮食酒的香醇。也点了几道不错的菜,还给等下来的人留了添的余地。

抬头不错眼珠地看着对面的广场,不知在想什么。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杜辉!杜辉你真活着!”

杜辉既陌生又熟悉地迎上去,他还没张嘴,对面的男人直接给了他一拳头。

“南方的水土养人还是怎样?你怎么还这么精神!咱俩站一起跟差辈儿了一样!”

陈志军今年也四十出头,杜辉查出来他俩最开始四五年都一个班的,还是上下铺。

他穿着一身洗褪了色的蓝色的确良工装,腰板儿挺直的,可能当了兵都这样,不过转业有些年头,啤酒肚也起来了,挺利落的寸头,参了几根白发,抬头纹有点显眼。

“你真是还那样!以前拉歌时候不知道多少女兵偷偷瞧你,我可不服气了,你唱歌跑调,嗓门儿还大,带的一片人都不在调!排长让你张着嘴不出声你非出声!还越来越大!新兵训练时候你样样都拔尖儿,除了不认几个字儿,走方阵回回都在前排……你是忘了,你那时候是让领导又爱又恨呀,都说要磨一磨你的性子再提干!一磨就是好几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你准再犯点事儿!”

只要酒一下肚,话就断不了,男人喝了酒就守不住秘密。

“没死就是好事,留部队也就那样,转业更别提了,哎。”

陈志军叹了口气,又喝一大口。

“也不是,你转业肯定有好去处呀,哪像我这么短视……但你当年还被卡着转不了,要我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不该救那个女的,惹了一身腥不说……”

陈志军当年转业时候有两个去处,一是公安局,二是供销社,当年什么都是计划经济,供销社可是吃香喝辣的好单位,待遇好得不得了,再加上他去公安局只是个小警员,工资待遇什么的都是最低等,到供销社好歹是个小领导。

他就去了供销社,是过过几年好日子的,平日买卖东西跟不少单位个人打交道,找他办事的人多得很。

但没想到几年过去了,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哪个女的?”

杜辉又把酒给身边人添上,碰了一个。

他酒量可以说非常好,不知道以前什么样,但这几年在外面就没断过,除了酒,像什么骰子,扑克牌,搓来搓去噼里啪啦的麻将他都玩得不错。

什么场合做什么事儿,有些也未必真喜欢。

“嗨,以前的事儿讲了也没劲,都过去了……就你救了个人,她醒了老缠着你不放……就这么点事……”

杜辉觉得很奇怪,他感觉眼前这人是真诚,但这真诚里似乎又掩饰着什么东西。

“你还记着小李不,他混得不错呢,当年要不是你拉他一把,他早卷铺盖滚蛋了,我们农村兵就是在哪儿都被人看不起

……那么多人凭什么丢了东西就冤枉到小李身上去……”

“你这人也特逗,探亲前好几天就开始激动睡不着觉……背了一包的点心,说家里那个谁爱吃……回家都压成渣子了吧!还是勒索宋行简的,你老让人家请客,自己打赌输了就赖账!我们跟着你就能蹭上好吃的……那时候穷啊,吃碗猪油拌饭就美得不行……”

“那是挺不够心眼的,我家里谁爱吃?”

“你家里……老人呗,老人就爱吃甜得腻人的糕点。”

陈志军看了杜辉一眼,夹了一大口菜,用力咀嚼着,牙齿都出“咯咯”的响声。

“哎,你在哪儿是都能过上好日子,不像我,瞧瞧,头发都白了!”

天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陈志军自嘲地笑了笑。

“嘿,什么好日子呀,跟着的老板进去了,我能落下什么好?这些年赚的都填进去了,连个工作都没有,就一无业游民,哪像你这,吃上商品粮了,家庭也幸福……”

杜辉向后靠了下椅子,伸手拽了拽衬衫领口,英挺的眉毛一挑,有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也是!你看咱老家多穷!出趟门得走多少路翻多少山,面朝黄土背朝天,忙活一年不饿死就成!现在好歹到城里住上筒子楼了。我儿子也争气,去年考上大学了……”

聊天就是得聊点别人爱听的,陈志军果然又亢奋起来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继续说。

“你可得抓紧啊,女朋友不结婚赶紧换一个,这个岁数了不管混得啥样得有个孩子……”

天冷得不行,马路被冻得邦邦硬,走在地上腿打颤,嘴巴呼出一长串的白气儿,杜辉把陈志军送回他家去,回到酒店像后仰躺到床上,眼睛盯着通过窗户看到的夜空。

湛蓝的,繁星点点。

他摇摇晃晃起身,打开窗,一股冷风吹进来。

冷得直让人发抖。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杜辉轻轻呢喃着,他昨晚做梦,明明梦到有个人夸他唱歌好听,每一句都在调上。

到底什么是真的。

“站住!你是谁!你要找谁!”

杜辉累得够呛,他见了几个人,结果都差不大多,找到这儿是因为他匆匆在档案里见到一张汇款单,没来得及细看,只记住了学校专业姓名,花了很大力气才查到这儿。

高卫明五年前来到西藏支教了,选的还是穷地儿里的穷地儿,偏得吓人,连个电话也没有,跟内地联系全靠写信,一个来回几个月就出去了。

杜辉坐了好几天火车,又换大巴又换拖拉机,还骑了一阵子马,一边走一边打听,翻昆仑山时候差点被野牦牛追着顶,下来又遇到塌方,高原反应就不说了,总之好不容易才找到地儿。

正是中午,阳光灿烂极了,学校就是几间很显寒蝉的土坯房,墙上鲜艳的颜料四四方方写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几个大字,对面正中间的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蓝天草地雪山连成一片,杜辉被刺得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非常狼狈,胡子拉碴的,几天没洗脸了,背个破包,又人高马大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被穿着破旧藏袍的小孩儿气势汹汹堵在校门口,校门口就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木门,估计连个耗子都防不住。

“我找,高、卫、明老师,你们学校有这个——”

杜辉音量提高,一字一顿地说,这些小孩口音很重,他怕听不懂。

“高老师!有人找你!高老师!有人找你!”

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孩童声音,大概正在课间休息,几十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过来,黝黑的脸蛋上都有块红扑扑。

从低矮的教室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也穿着藏袍,脸上黝黑,袖口被蹭得发亮,手里拿着个木头做的三角尺,远远地就疑惑道。

“您是?没接到通知要来新老师呀……”

“高老师你好,我是杜辉,想跟您打听些事情。”

杜辉知道这事儿挺匪夷所思的,把自己杂乱的头发用力往后撸,把整张脸完整露出来。

他们应该见过的,在她哥哥的追悼会上。

“您没死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办公室里高卫明给杜辉倒了满满一杯酥油茶,杜辉注意到她粗粝的手指,不过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糙的,空气中是淡淡的干牛粪味,桌子简略的不能再简略,放着几沓作业本。

办公室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里都是好奇。

“梅朵,去,组织大家先朗读课文去。”

参差不齐但洪亮的声音在小小的校园回荡,杜辉觉得这些小孩真不错,比他这一路遇到的所有人汉语说得都要好。

“杜大哥,我真的感谢你,还有宋大哥,要不是你们的资助我肯定读不完大学,也就不会学到那么多知识,懂得那么多道理。还有我的两个妹妹现在也很好,一个也做了老师,一个在税务局上班……”

高卫明娓娓道来,一边又给杜辉添酥油茶。

“怕打扰到宋大哥,我很久没给他写信了,他跟月出姐还好吗?您呢?您成家了吗?”

杜辉低头喝了一口。

“挺好的,都很好,我成家了,我能记起一点来,很想念你哥哥。”

高卫明垂下眼飞快擦拭了一下眼角,她对哥哥的思念也从未消失过。

“以前哥哥也经常跟我说起您,讲你们在部队的事儿,说你比他还要抠门,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寄到家里,说月出姐一定是个很彪悍的老婆才这样厉害能管住你这样的刺儿头……”

说着说着高卫明笑起来,每回哥回家探亲她都要缠着哥整夜整夜地说话,她几乎就是高卫光一手带大的。

杜辉低着头,高卫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也扯了扯。

“宋大哥对月出姐也很好,几年前我去部队还钱,月出姐大概还以为我是什么不怀好意的女人呢,你也知道宋大哥长得太好看了,让女人不放心。宋大哥真的很仗义,那种情况下,月出姐也没有其他更好选择……”

“哎,命运就是这样的,在命运面前别管你是谁,不要跟命运较劲,那是不可抗拒的,就像命运把我带到这儿,我开始只想支教一年就回去,但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没有人愿意来,我也不愿意再抛下她们……”

“是啊,都是不可抗拒的……”

杜辉依旧没抬头,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杜辉再回那小县城时已经开春了,柳树发芽,路边的杂草丛里藏着很多紫色的小花,冯秀容不在划出的区域里好好摊她的煎饼果子,非跑到公交站去,三轮车又被没收了,这次冯月出说什么不肯再让她骑走,明明跟她一起被没收的卖豆浆油条的都让骑走了。

“你说说!有你妹妹这样的人吗,从来不向着自己家的,整个一二百五……”

杜辉听着冯秀容的絮絮叨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妈,给我讲讲以前我跟月出的事儿吧。”

“什么事?你们能有什么事?就是你领着你妹妹成天捣蛋!惹我生气!现在你妹妹也不心疼我了,一个星期能摊多少张煎饼了我容易吗我!”

冯秀容气得把烟袋锅在鞋底敲得梆梆作响。

气了一会儿她听着戏就睡着了,以前是个二手的小黑白电视,冯月出在废品回收站给淘来的,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满屏雪花,杜辉回来给

换了个彩电,屏幕还很大,在逼仄的小屋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冯秀容的呼噜声很大,杜辉把电视顶上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取下来,里面装着几块用红布包着的他的奖章,还有一张照片,红底的他跟冯月出靠在一起的照片。

没有了。

他又翻了几遍,还是没有。

第58章 尴尬一幕

最近北京要开什么大会,这作为进京要塞又要抓市容,平时有点什么事儿几个部门来回的推,环卫部让去找交通,交通又说归工商管,最后推到这几年新闹出来的城市监察管理部门,但这个部门说实话没啥实权,今天管完了明天还这样,顶多暂收人东西,跑得快的你还收不着,收了领个条儿,一星期内去大队写个保证书,交十几块钱罚金也领回来了。

一有大事联合执法一次,街边就能干净个几天,冯月出有时候觉得其他部门的人都比她们部门要风光点儿,像个吃国家饭的。

不像她们,人人都讨厌,收了东西的小贩讨厌,等着要吃饭的市民讨厌,写了举报信想让家门口清净点的群众也讨厌,因为这事儿就不是一刀切的事儿,人民也要生活的呀。

冯月出在这中也学到了不少迂回战术,但有些事儿还办不好,别说别的了,她自己妈就搞不定!

县里划了一块地儿专门让人来摆摊儿,但没人爱去,要收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按冯秀容的话说——

“哪个愣货早上骑半小时自行车去买张煎饼果子,都要出城了,你们当官的动动脑子好不好!”

冯月出觉得自己挨这骂挺冤枉的,她就是个纯执行的角色,什么都轮不到她来说。

冯秀容就往人多的地方跑,要不公交站,要不临近十字路口,等着吃煎饼的排一长队,堵住骑自行车忙着上班的人,队里的人知道这是冯月出她妈,穿着便服时候劝诫着顺便也买一煎饼果子,他们也是小市民,也得吃饭过活。

这一天不只是管乱摆乱放,质量问题,斤数问题,坑蒙拐骗啥都管,卫生问题就更是了,除了乱扔乱放的,还有黑得发亮的抹布,用了不知道几个月的油,甚至有些人还有肺结核皮肤病什么的,小县城就那么大,办事的社区打听打听就知道,但你也不能不让人家干,下岗了也得生活呀,没去偷抢贩毒,好歹是靠自己双手干活,社会有一部分承接责任。

冯月出经常拿这个当早餐,她家里的小孩也吃,所以得出这煎饼果子属于干净的良心食品。

这推算没错,冯秀容是个挺爱干净的老太太,虽然嘴巴有点碎,脾气不太好,但良心还是有的,所以就老老实实摊个煎饼果子,没搞那些可捞油水更大的。

反正不管人家怎么跟她说她都答应,字该签也签,但第二天就是还去。

冯月出后来才知道这事儿,冯秀容也知道自己女儿一根筋,她跑去别人管辖的地方,躲着冯月出,给别人添麻烦。

谁沾亲带故的没点儿亲戚啊,要是所有人都这样搞不都乱了套吗,冯月出气够呛,推着冯秀容的车就跑,一点余地也不留,说什么要在仓库压半个月。

但对于她们部门来说这可是不合规的,她们没这个权力,一个星期内人来赎走写个保证书就行了。

但冯月出就不放,冯秀容气得不行,她说她要上访要往上告,冯月出这是欺压百姓。

冯月出说有能耐你就去。

当然去不得,冯秀容自己在家里生气,别的人也来奚落她,她跟对面卖油条豆腐脑的老婆子吵过好几次嘴。

她跟宋青莲说,以后可不能像她妈一样傻的一根筋,得向着自己家人。

宋青莲马上挺直腰板向后一掐胳膊就开始背包拯的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那阵子包青天在电视上正火,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宋青莲的偶像,她还爱摇头晃脑地唱新鸳鸯蝴蝶梦,意思当然不大理解。

“你跟你妈一样是个小混蛋!都走,以后不许来了!”

就这样,宋青莲也被赶走了。

但她这次是昂首挺胸走的,她觉得姥姥才做错了呢。

宋青莲最近身边都有人跟着,那伙亡命之徒虽然已经被抓住重罪追加起诉了,但任谁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那针管里面是艾滋病患者的血液,赌和毒永远不可能分家。

她放学之后就只能去爸爸单位,那里气氛总是很严肃,宋青莲不爱去,她就缠着舅舅,她觉得跟舅舅在一起也很好玩。

“切记,我们是不能单独执法的,一是怕遇到危险,二是……互相监督,别做了错事。”

这是冯月出第一次带高陵玉出外勤,高陵玉是队里最年轻的,还是大学生,平日里大家都比较照顾,就算出外勤也把她挡身后面,让她做一些记录工作。

“嗯嗯。”

高陵玉认真点头。

“要是遇到这种没有太多卫生问题的,队里人一般都不远处站着抽根烟,咱俩就说说话,给人点反应时间,能主动走得最好。”

果然,见到这身制服那摊贩利索收拾东西就走了。

最后墙角留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她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脸皮拉耸着,推着一个木头盒子样的小车,里面装的都是针头线脑,纽扣顶针,铅笔橡皮头绳指甲刀挖耳勺什么的,还有一些很小的塑料小兵人。

冯月出过去挑了个削铅笔的小刀付钱,扯着嗓子对那老人说这几天上面要开会,严查,别出来卖。

那老人耳朵不好,延迟地点了点头,然后慢腾腾拖着箱子往家走。

高陵玉看见那箱子后头是个寻人启事,还粘着一张照片。

“哎,是个可怜人,你在外面遇到多关照点,不过她也不惹事,很配合工作的。”

刘大队长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几乎哪片儿哪些人有什么困难都知道,这个老奶奶命不好,儿子下生时候憋到了,脑袋不太好使,孩童智商,丈夫救完人自己溺水死了,她好不容易拉扯傻儿子长大,儿子十多年前又走丢了。

“等等,前面这种情况咱们得抓住他!”

就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学校门口,不少初中生围着那人,他张开着一只大口袋,让围着的人翻看,嘴里不停说着。

“我这儿不止有碟啊,还有书呢,你们懂得……”

旁边的小孩跟着一起笑,冯月出站他身后伸出手揽过来。

见到那衣服他是瑟缩了一下,但见到两个女人又马上趾高气扬起来。

他初来这片,还没遇到冯月出。

“呦,看两张碟还不行吗,我跟我朋友们分享呢。”

“你跟他们是朋友?”

这男的最起码二十岁出头了,抹着发胶,脸上坑坑洼洼的,脑袋上有一个尖,穿着皮衣皮裤,有点掉皮,冯月出手一蹭就掉下来一块。

她大概瞧一眼就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披着正经外皮的,直晃晃露着的,这两年她没少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在路边大人下班聚集地方卖卖就算了,竟然卖到学校门口来!要是严打时候能抓去枪毙了。

这些卖盗版碟的经常出问题,还有不少买碟的人投诉到监察大队,几块钱买的碟把几百上千块放碟的机子搞坏了。

但这事儿是禁止不干净的,所以大多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卖到学校门口的就不能放过了。

“对啊,就是朋友,我们也能是朋友啊,要不要交个朋友?我这些能学到不少知识呢……”

冯月出低头记录着根本不理他,他把目光转到高陵玉。

“呦,这个小娘们真不错,啥时候下班,我请你看电影呀,我这可啥片儿都有。”

高陵玉脸皮薄,遇到这种无赖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她心中又急又气,一股血直往脑门儿涌,又屈辱又愤怒,手都是抖的。

“流氓玩意儿嘴给你抽烂,前面就是派出所,让你爹去领你吧,看看在校门口卖黄片给未成年能判几年。”

面对什么样的人该泼妇冯月出门儿清,她也不是什么年轻小姑娘,脸皮厚得很。

音量也大,有些学生家长围过来,那人想走,冯月出拽着他胳膊跟拽小鸡崽子一样,开玩笑,

她在地里能扛两大袋棒子。

“穿这身衣服就厉害了是不?就有能耐欺负老百姓——城管打人了!”

要是个老头老太太这样搞冯月出还得忌惮点儿,怕影响不好,一个在学校门口卖黄片的。

“在学校门口贩卖黄色影碟,又口头侮辱执法人员,没人欺负得了你!”

人多,那小子跟泥鳅一样,最后还是让他溜了。

冯月出低头把扣下来的碟盘都捡起来,她速度很快,有些盘上的图片文字简直没眼看,一会儿就装完了,那兜子还是之前那小子的,被扯的掉了一根绳带。

冯月出一抬头,发现高陵玉眼睛红红的,要哭不哭的模样。

“时间差不多,今天辛苦了,你回家吧,我拿这些回去入库。”

冯月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出外勤就是会遇到各种情况,要是遇到清违建,还有拎着农药就要拉着他们同归于尽的。

只能让她提早下一个小时的班,她们工作时间不太固定,紧急投诉有时候半夜也得处理,再加上今天工作量挺大的,走了就走了。

那拎兜质量一定很差,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冯月出托着底,低头加快脚步,终于快到单位了,一抬头。

“妈妈!我来接你下班!”

是宋青莲,她正骑在杜辉脖子上,格外的高,她可能也有点害怕,紧抓着杜辉的领子,看起来挺勒的。

宋青莲脚一着地就像颗小炮弹样冲过来,一不小心就把冯月出努力夹着的袋子撞散了,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妈妈你去音像店为什么不带我!”

顾不得宋青莲的质问,冯月出第一反应是捂住她的眼睛。

也有一些,滚到了杜辉的皮鞋边上,他蹲下身,手指拈起来一张。

晃了晃。

“这是什么?”

第59章 她是最坏的女人

“姥姥你跟我妈和好啦,你是不是认识到自己错误了,那你就还是好市民,我要给你贴小红花。”

“屁!你跟你妈一样,都是小白眼儿狼。”

冯秀容坐在炕沿上吃酥心糖,她不怎么爱吃,甜的齁牙,但她没事儿就爱抽锅儿烟袋,小孩在身边又不能抽,只能叼着过过嘴瘾,或者吃糖什么的。

别看她那么说,她很待见宋青莲的,以前还琢磨是不是应该怎么让月出偷摸再生个小孩,好歹有个伴儿,后来也歇了这心思,又不是有多少地要种,现在的社会多好,没文化摊个煎饼果子都能养活自己,有文化好好学习吃公家饭,瞧人家冯月出,推着她三轮车就跑,多威风呀!

她其实还是有点微词,但自己姑娘,又不能真怎么着,再说现在又给她推回来了。

今天是周末,每回周末中午饭都在冯秀容这里吃,最近又有事,宋行简出差了,所以就只有她、她闺女、妈,还有杜辉哥。

杜辉的饭店要开张了,当然不是他主厨,他管出资,他觉得这地儿好,早晚能发展起来,进京的交通没那么发达,检查手续又多,所以很多过路往来车辆都在这留一晚儿,这些有消费能力的过路客源是其他小县城不具备的,再加上随着发展肯定有人有谈生意招待客户需求,这种都比较看重环境档次。

杜辉别的不说,世面跟着周璋可是见过不少,什么好东西没看过没吃过,南方已经有比较成熟的商业氛围了,这里才起步,装修风格服务理念什么随便拿出来就把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下岗的人多,但手里有钱的人也多,钱多了就要讲究格调,这小县城还是以国营饭店为主,小餐馆为辅的,想找个新鲜的办婚宴的,或者什么宴请场所都找不着。

杜辉就瞄住了这一块儿的空白,他又联系了几位战友,吃了几顿饭,有些真混得不错,不一定会给他面子,但有个脸熟也是不错的。

“妈,真没地儿让你摊煎饼,要我说您直接退休得了,我每月给您生活费。”

这些天下来杜辉已经对自己母亲有比较清晰认知了,她非让在大门脸那给她留个摊煎饼的地儿,最近在装修,设计师是他花了不少钱从深圳请过来的,要不是以前的情分都请不来,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我老了你们都不听我的了是不!一个个地骑到我老婆子头上来了!”

冯秀容又不讲理,站起来就要拧杜辉耳朵,可惜她早就够不着了。

“妈你再捣乱我还给你推走。”

冯月出撩开门帘进来,刚想说些什么,一垂眼睛就看到冯秀容两条罗圈腿,合起来跟个括弧一样。后来她带妈去大医院看过,年轻时候长期超负荷的劳作,膝关节受损,营养又严重缺乏,没什么可治疗的法子,只能缓解改善为主。冯月出给她买了不少钙片什么的营养品,每周都提了肉来做。

年轻时候那么苦,老小孩老小孩的,子女就得多担待点。

但也不能什么都担待。

“哥你不用理妈,她跟那好几片儿的街道大姐都熟,人家让放小区里的,反正我跟我同事说了,你下回再不听管教骑十字路口旁边还给你推走。”

冯秀容不回嘴了,就是手上摔摔打打的。

“哎,哎好,月出。”

杜辉有点语无伦次了,自从上回开个玩笑冯月出给他一脚,再都没搭理他。

“哎个屁!”

冯月出说不上什么原因,有时候她看到杜辉就来气,上回更是气死人,故意的,一点也不害臊!

杜辉个子高,个头又大,在这小房子里总显得有点逼仄,冯月出一抬头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下巴上又有了青茬,他胡子总是长得很快,以前晚上总爱胡闹,冯月出睡醒就爱拔一根报仇,他的眉眼还是那么英气,鼻梁骨还是直愣愣的挺,有点像电视上的少数民族。

如果说宋行简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那杜辉就是浓墨的重彩画。

“妈妈你说脏话!我要记下来给你减分。”

宋青莲挤了进来,冯月出才激灵一下发现她跟杜辉离得那样近,近到他的呼吸都要吹到她的睫毛。

“妈妈知道错了,对不起。”

冯月出举起手做投降状,然后又把两人撵走。

锅里咕噜咕噜炖着肉,冯月出在拍黄瓜,宋青莲嘴不像宋行简那么挑,但也爱蔬菜多于肉,尤其是那种口感脆脆的,比如芹菜萝卜甜椒啦,再就是菜板上的黄瓜。

菜板上正放着两根黄瓜,一根嫩,很长,长得很精致,另一根又粗又莽,不怎么好看。

冯月出不知道又生什么气,把黄瓜拍的“哐哐”作响。

下午的阳光沿着玻璃一道道洒进来,落到冯月出的脸上,鲜亮透红,两扇浓而卷翘的睫毛轻轻眨着。

吃饭的时候也很别扭,冯月出觉得心底有气,但又说不清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她就故意把芹菜夹到杜辉碗里,杜辉以前最讨厌吃芹菜。

“谢谢。”

杜辉不爱吃,但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

冯月出今天想早点儿回去,可能因为杜辉太大一块了,在哪都碍事,冯月出觉得不自在。

但宋青莲吃好饭就在西屋玩橡皮泥,杜辉从深圳回来带给她的高级橡皮泥,光模具就有一桶,教程书有一个小册子那么厚,跟着能做出来好几层的生日蛋糕,还有小丑玩偶。

玩着玩着她就睡着了,等冯月出收好东西才瞧见她像只小猫一样睡得四仰八叉的。

现在天虽然转暖了,但刚睡醒就着风还是不行,冯月出打算让她睡半个多小时再叫起来,玩一会儿橡皮泥就回家。

冯月出看着宋青莲,眼里的爱意几乎要化成实质了,她虽然跟他爸爸一样聪明,记性好到老师教什么几乎都过目不忘,字识得最多。但一点也不像她爸爸那样奇怪,冯月出说不出,虽然已经结婚这么久了,但

宋行简给她的感觉总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好像没有人能靠近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宋行简一在外面就会失眠,多思,回到家准会紧紧搂着她,熟悉环境下才能睡个安稳觉。冯月出曾在心里祈祷过,聪明不快乐小孩,和不聪明快乐小孩,她愿意要不聪明快乐小孩。

“咳咳。”

轻轻的咳嗽声音,西屋没有门,只有一道门帘,冯月出能看到杜辉高大的身影。

她不太想搭理,但又找不到不搭理的理由,毕竟她是他妹妹。

“怎么了?”

冯月出也悄声回答,她不看杜辉的眼睛,只盯着他下巴。

“我看你,嘴唇起皮得厉害,抹这个好一些。”

一到这个换季时候风就格外邪,冯月出还爱上火,嘴唇总是起皮,她还有不好的习惯,就是无意识去舔去咬,越舔越严重,本来就红润的唇,一到这时候就丰满的夸张,肿的跟被蜜蜂蜇了一样。

冯月出低着头盯着递过来的唇油有点呆,小时候也是这样,杜辉总帮别人干活,盖房子垒地基,那么沉的石头把肩膀头都磨出血来,那会儿他还没成年,也是个小孩,只是个子看着高。

帮完工主家会给几个鸡蛋,那时候鸡蛋可是好东西,杜辉拿回家一个也不吃,小心地把鸡蛋黄剥出来,干锅煸,好几个只能煸出来那么一点鸡蛋油,倒到小碟里每天给冯月出抹嘴唇。鸡蛋白他也不吃,留着给冯月出跟妈吃。

“啊,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导购员说这个卖得比较多,而且对身体无害,不小心舔到了也没事儿……”

冯月出还是没说话,她低着头,撞开杜辉就跑出去了。

她大步往家的方向走,越走脚步越快,越走心里越委屈。

她一定是全天下最坏的女人了,刚才她的心里只有委屈,她想质问杜辉回南方去是不是也见他女朋友了,这些年是不是给很多女人买过这些东西。

这种愤怒来得毫无道理并且让她恐惧,冯月出只想跑掉,跑得远远的躲起来。

第60章 讲个故事

春雨也不一定都是美好的。

就比如现在。

街道上的喇叭一直在循环放着什么严打,什么蓬勃开展,什么城市建设。

细密的小雨落在冯月出身上,她缩了缩下巴,浓黑的头发湿漉漉的,像藏了很多水汽,长睫毛上也是。走得太快了,她有点岔气,掐着腰站了一会儿,四周像是有道网,哪儿哪儿都望不出去。

冯月出又被罚写检查了,队长这周都不要她再出外勤,她总想不通自己到底做没做错。

从严从重的基调也影响渗透到冯月出她们部门,全队上下都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冯月出不止一次被批评尺度不够,手段不强硬,软弱无力,不能贯彻落实。

上周出现过一回热暴力事件,劝阻人行道上的摊贩时态度强硬矛盾升级,商贩把热油泼到冯月出同事身上,所以那之后再被抓到这种屡教不改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锅给踢翻了。

冯月出永远不会忘记她踢翻的第一口锅,那是个刚下岗的男人,妻子早逝孩子重病医院等着用钱,工厂下岗一次性发的生活补助救济金扔到医院里连个响也听不到,他在路边炸油条,背弯得很低,高大的男人脸上呈现出一种让人有些反感的谄媚,哆哆嗦嗦的像一只窸窸窣窣的老鼠,他一遍遍诉说自己真的需要钱,他还有健康证,两三天就换一次油,还要拉着他们去看,锅里的油清亮亮的,一点也不黑了咕咚的。

那会儿冯月出刚被警告,她巡视过的区域总是不合格,队长让副队长领着她去执外勤,看看别的队是怎么完成任务的,当时已经开始大量招市容协管员,一群浩浩荡荡的红袖章总是一拥而上。

“小冯,你可是正式工啊,还不给大家伙打个好样儿,队长给我说了啊,你最近不够积极主动,不见效,任务完成得不好!”

薛副队长似乎很公正的模样,他以前出外勤并不这样积极,不是缺勤,就是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冯月出鲜少有和他一起共事的机会。

“就是就是……冯同志还是女的呢……快让我们瞧一瞧你的厉害……”

各种调笑声响起,这些协管员有的是单位什么什么人的亲戚,有些是没考上大学没读书的小青年,还有一些是濒临破产工厂下岗的职工,太紧急,有些甚至连培训都没来得及。

冯月出从心底升起一股耻辱,这种耻辱使得她似乎力大无穷,她恶狠狠地踢翻那锅清亮的热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股一定要让他们瞧一瞧的冲动。

等她回过神来,就只能看到那男人哆嗦着手递过来的下岗证,各种医院收费的票据。

四周都是笑声,有人对她竖起大拇指,冯月出脑袋“嗡”的一声,太恐怖了,她怎么也变得这么恐怖,她像是被传染了一种暴力肆虐因子,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一种观赏物。

冯月出并非没遇到过丑恶,没见到过痛苦,没处理过突发。她熟知自己辖区里有十几位残疾人,在外面遇到的健全人多,就总觉得全天下都是健全人,其实那些残疾人苟延残喘地在阴影里生活。

有一户人家会把残疾的孩子出租,这里离首都近,首都有钱人多,出租一个月带回来的钱够一家人生活大半年,至于在这过程中领头的为了让孩子看起来更可怜是不是做了什么,畸形的腿上怎么又多了伤,为什么连话也不会说了,他们是不关心的,甚至靠这样赚到钱之后还把砖场的工作辞了,不停租出去,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甚至庆幸自己生了个残疾孩子。

这种丑恶的事情多了,还有一户人家的孩子是从拐子手里买来的,天天打骂,孩子不分昼夜地哭号,十岁了连一个字也不认识,那户人怕孩子识了字就跑。还有不想养老了就把瘫痪的八十岁的老爹关门外活活冻死的……

很多人恶劣到不知道该不该谴责,因为这谴责对于这些人是毫无用处的,一个偷了车打了架的人是可以谴责的,谴责代表着有可以改好的余地,而那些人——

冯月出从没被这种恶吓怕过,逃避过。她想让买卖孩子的进去,但进不去,时间太久了,孩子全忘了,没有人证物证了,这种事很多没人能管得过来……但她联合社区一起强迫利诱那家人把孩子送去学校了,读书识字,来得晚点没关系,但总要来的,总要认得出身份证买得起车票。

被租售的残疾孩童更难搞,似乎家长天然就有处理自己孩子的权力,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有自保能力的孩子就更是了,跟一只猫一条狗一双筷子没什么区别。好赖没扔出去呀,好赖给口饭吃,还有很多人是赞扬的,觉得打破这种平衡是多管闲事。

冯月出坚持做这闲事快有一年,才终于把那小孩送去了福利院,县级福利院的条件也是极其艰苦的,社会保障薄弱,资金人手都匮乏,但那小孩也要去,长期的虐待使得他已经失语,但还是坚持说着要去要去。

冯月出上个月去福利院看过他,他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理了,甚至还能坐在带轱辘的小车上去到压水井边上给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洗衣服。

这其中有多麻烦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福利院只能接收三无的孤儿和弃婴,这种有监护人的孩童是不符

合接收条件的,至于其他,法不入家门,家庭内部矛盾而已。报案公安局介入收集证据又验伤,但就没有这样的先例,最后没准儿是被冯月出搞烦了,只说让福利院暂管。

这些都没有让冯月出害怕过,而此时却让冯月出觉得害怕,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寒气,要把她整个人冻住。

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模样。

她又缩了缩脑袋,拐了个弯,把手里的照片给那个佟姓老奶奶送过去。

她失踪儿子的照片,小箱子被队里的人踹坏了,冯月出把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拿下来送回去。

太苦了,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一波人过得那么苦。

冯月出继续往前走,雨越来越大了。

“哎,冯姐,冯姐你怎么不带伞!”

是高陵玉,她这周休周中,正在旁边商店里挑布料,一伸头就看见冯月出在外面淋雨。

“要不你跟我一样在办公室值班好了,省得去外面受气,这回招这么多协管,素质指不定什么样,肯定得乱一阵子。”

她也看到大队长训斥冯月出了。

“你家在哪呀月出姐,远吗,我送你回去吧,雨这么大。”

她有点担忧,又觉得冯月出这么大一个人了不至于挨领导顿骂就怎样了。

冯月出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回家吗,宋行简那么忙,这个时间大概率不在,在的话他也不能理解,他总那么理智,他会理解大方向,但不会理解单个具体的人。

去妈家,那就更不行了,青莲还在,不可以让小孩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强行理解。

冯月出沉默了一会儿,冷雨吹进高陵玉的后脖子,她瑟缩了一下。

“往前走吧。”

前面是杜辉还没装修好的饭店,门头高级的有点浮夸,高陵玉收伞,眼睛好奇地往里头瞄。

好家伙,真体面,光这地板瓷,这挑高就得多少钱呀。

“月出姐你哥是大老板可有钱了吧,我还没见过这么体面的饭店呢。”

“月出,你怎么来了?”

杜辉端着杯热茶出来,这几天他这儿也停工了,上面一有什么动作下面就惊慌得很,要求什么的一天一个样,他跟着捣鼓两回捣鼓不起了,先停段时间看看。

“哎,带朋友来了,我这儿还没装修好,等好了多关照啊,请您吃饭。”

杜辉眼珠特别黑,英挺的眉毛轻轻一挑,就显得整个人特别带劲儿。

“哦哦,那个,谢谢您,我先走了……”

高陵玉觉得月出姐情绪不好,自己在旁边也碍事,没准儿一看到同事就想到讨厌的工作,还不如早点撤。

“怎么了,钱不够了?”

杜辉轻轻拍了拍冯月出肩头,上回她把人油锅踢了,在杜辉这儿拿的钱,去医院给那老大哥孩子交了小半个月的住院费。

冯月出没说话,还是摇头,她觉得很累。

杜辉就也沉默。

“好,那就不说,月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杜辉慢慢蹲下身,抬着头,似乎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注视着冯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