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朋友
“哎,月出姐,月出姐,这边儿这边儿!”
冯月出坐早班班车来的,罗雅燕早就在公交车站等着,她去年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她跟冯月出的信不勤,但没断过,上回见面是罗雅燕报道时候,冯月出请一天假来帮忙跑上跑下搬东搬西。
“哎?小家伙呢,你咋不领来。”
“领她干嘛,净捣乱!”
“小孩儿哪有不调皮的,你真是,我都跟舍友说了,有个小明星要来的!”
罗雅燕撇了撇嘴,她还特意借了个照相机呢,宋青莲实在长得太漂亮,跟小明星出街似的,搁在身边回学校转一圈儿多有面啊。
“你是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她联合小朋友把幼儿园园长屋门口的发财树叶子全都裁成五角星的了,我三十好几的人了站在园长办公室跟她一起挨训,气死我了!”
挨训时候还抽空挠了挠她手背,更让人生气了。
也怪杜辉,总给她买些玩物丧志的坏东西,五角星的压花器,差点儿把家里的钱都裁出五角星来,还有她的出勤日志。
“哈哈哈哈哈,这小孩怎这么鬼灵精怪,真好玩儿。”
罗雅燕对于美丽的事物总多些包容。
“别提她了,想起来就烦人。”
冯月出哼了一声。
“行,你这回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儿?平时忙得要死哇。”
冯月出一般不休周末,跟罗雅燕的时间都不太对得上,今天很难得。
“哎,算是被停职了,队长把我撵回家了,让我好好琢磨琢磨哪做错了。”
“为什么啊,你工作多认真负责任,当时厂里车间那么枯燥无聊的工作你都能干得有滋有味的,是不是冤枉你了。”
“情况比较复杂,说我立场不坚定,破坏了什么什么法律的严肃性,我现在在外面都不想说我干什么的,感觉路过的人都有资格冲我吐口口水。”
“嘿,就是个得罪人的活,有什么可稀罕的,让你家的稍微使点力调到办公室去多好,喝喝茶看看报,收发收发信件转接转接电话什么的。”
冯月出翻了个白眼,又不想跟朋友聊天上价值,而且有些事也说不清楚,就说。
“是啊,那你咋埋头考了两年考不上北京还继续考啊,奥,就允许你们大学生知识分子有梦想渴望实现自身价值,我这种小老百姓就胡乱混日子就行呀。”
“停停停,月出姐你嘴巴还是那么厉害,我投降,我不该这样说你的职业。”
然后她又低下头掰弄着手指头。
“大错特错,算上在服装厂那两年,我考了五年才考上!”
罗雅燕从小的梦想就是来首都读大学,骑着自行车就能到前门大街,来天安门广场放风筝,所以高考报志愿只盯着北京的学校,也没奢求多好的大学,只要是正经大学就行,最后还真让她捡到漏了。
“月出姐你知道吗,现在分配工作可难了,我在外面玩认识个学历史的已经毕业的同学,他已经等一年啦也没分到合适工作,没准最后还得回老家,我可一点也不想回老家!”
“哎,月出姐你看!那个大广告牌,那是我们专业毕业学姐开的公司!我以后要是跟她一样就好了,很风光地回母校做宣讲……”
罗雅燕推开窗户朝着旁边高大的建筑上指,小半个身子都要伸出去了。她里面穿件红色的修身开衫,外面是件蓝色牛仔外套,脖子上还挂着个照相机,银盘样的小圆脸上长着机灵的大眼睛,好看又洋气。
“你还没毕业呢就有两三年工作经验了,到时候各单位肯定都争着要你。”
罗雅燕学的是国际贸易专业,英语还非常好,以前冯月出经常见她拿着录音机听英文演讲什么的。
“不不不,听说上面还要有动作呢,我们那会儿可能就不包分配了,没准儿都去卖大饼了。哎月出姐,你们单位现在大小周休息了吗,听说明年要规定双休了哇,真好。”
“对,不过我们工作时间不太稳定,一般有投诉就得出工。”
公交车叮叮当当地往前走,冯月出来过好几回了现在也不是看哪都新奇,但也向外张望,路宽,广场大,建筑那么高耸,车流熙攘,人群喧闹,到处的施工声,好像同时存在着几个世界。
各种推着三轮车的流动小商贩更是无处不在,但与那热闹生机勃勃的氛围又是如此和谐。
“哎呀你就是结婚了,不然这周食堂还有交谊舞会呢,外联部还新添置了一个好贵的灯,不比外面舞厅的差,我们还请了艺术专业的同学来教舞步,可热闹了呢。”
“我也会,我教你啊。”
冯月出从包里拿出来保温杯喝了口水,里面泡的是金银花,宋青莲放的,她喜欢采用最直接的办法让她老妈消火。
杜辉的饭店装修得差不多了,里面还有能唱歌跳舞的包厢,宋青莲经常去玩,她爱拿着话筒掐着腰唱歌,一唱到眼睛瞪得像铜铃,就故意把眼睛瞪的滴溜圆,把所有人都逗笑。
她还爱唱大人的歌,大街上CD店地下商场经常放的,她听
不大准,字认的也不够多,就只会唱第一句,我的思念是什么什么的网,后面就不会了,有一回舅舅拿话筒帮她唱,唱着唱着她发现舅舅的声音变得很奇怪,眼睛里亮亮的,好像很多眼泪,她都要吓死了哇。
大人都是很厉害的,要是他们哭,那一定是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
妈妈也很奇怪,那天回家之后好几天都不让她去找舅舅玩。
“你怎么忽然这么新潮了?你在哪里学的?”
“我……”
冯月出不知道该不该跟罗雅燕说杜辉的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不说。
“一个朋友教的,哎,雅燕,我问你个事情。”
“要是有一天你失忆了,从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身边的人说你是他们的亲人,你相信不相信?害怕不害怕?”
“当然啊,我就跑出去,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我姐肯定能看到我。”
“你跑不了,你还受着伤呢,脑袋上有好大一道口子,浑身是伤的,那会去哪都得要介绍信,你刚到贴上就被抓起来了,而且那村里人都是一伙儿的。”
“嘿,那没办法了就等死吧。”
罗雅燕两手一摊耸耸肩膀。
她开玩笑的,也不知道冯月出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假设,多扯,哪有那么容易什么都忘了。不过确实得小心,她姐姐工厂有个女生就失踪了,她爹妈有段时间天天在厂里闹,最后警察也查出来啥,听别人说可能是被拐卖了。
冯月出沉默了,她一想到这些心里就难受,那天她情绪不好,杜辉哥就把他这几年的经历都说了,他讲话一直都是很插科打诨,再严肃的事情也爱抖个机灵。
他说他一醒来以为自己死了,脑袋空白白一片,快赶上猫大的老鼠在房梁上跑,进来个人给他倒碗水,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他要走,那些人拦着,一村人都说他是那家的大儿子,放羊掉河里了。
他怎么寻思也不对,因为他那几个弟弟都长得软软塌塌的,五官趴在脸上一样,跟他长得差远了,他照镜子都被自己帅一大跳,但他也走不了,骨折的胳膊刚被土医生接上,脑袋上有个大口子,他家也没钱去医院,或者有点钱也不愿意花他身上,他就只能在那熬着。
他没身份,跑到县里,晚上就被扭送回来,还扒火车跑到过市里,抓住给送到收容所去了,好个挨揍,俩人打不过他叫来一帮人招呼他。后来又遇到个人说真认识他,结果差点被骗去黑煤窑,上来就要给他套一大铁铐。没介绍信没身份证明,干什么都是寸步难行,后来他就老老实实回去了,回去放了两年羊,可算是偷摸攒点钱,又好说歹说,才算是跟着人口普查办下来身份证,他不愿意跟着底下那几个傻弟弟叫什么建什么彪的,他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河里来的,那就河生吧,随着那村里人姓了孟。
后来政策松快点儿,他也有正经身份就跑出去打工了,没学历没经验,但有一身力气,就去广东码头卸货,一块儿垫肩的粗麻布,一双破手套,赚了钱他第一件事就去医院看脑袋,医生说过了脑损伤干预期,白搭了。
“嘿,当时就是胆子小,要我现在说就应该一张火车票到北京,坐到天安门前头哭,谁知道我之前那么大来头啊。”
杜辉回忆时候一直笑,冯月出不敢抬头,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每天看着到香港澳门的船来来往往,杜辉也看出来点门道,什么货抢手,什么货利润高,得怎么运作,哪些人是虚张声势吹牛皮的,哪些人是真管事儿的,也认识了不少小老板货车司机,小船员什么的,杜辉身上有种匪气,很会交朋友,讲义气,不少人跟他关系都不错。
他就开始替一些小老板干,组织人手,成了个小包工头,他算是有良心的,不克扣工资,结账痛快,不少外地人爱跟着他干,朋友又介绍朋友,手底下的人就越来越多。
干着干着差点儿被卷到□□的走私里头,走私团伙找到他给开了高价,说着急,让他的搬运队给特殊化一下。杜辉虽然日常有些时候不可避免接触到灰色地带,但违法的事儿他不干,就好声好气拒绝了,还许诺了两顿饭,但对方不依不饶,最后甚至怕他透露出风声想灭口。
其实这事儿很简单,码头的地盘就那么大,杜辉交上去的保护费虽然越来越多,但还是挡了不少人的财路,就算他接了这差事,也没什么好结果,稍微出点儿纰漏,人就直接进去了。
有人来报信,杜辉就跑,他还没地方去,那家人也翻脸不认人了,不让进门,因为杜辉邮半年钱就停了,任那家人怎么要也不给。
杜辉觉得这事儿不怪他,他邮回去的钱他们不买吃不买喝,都用来给傻子娶媳妇!
天啊,一想到一个傻子后面再带两三个小傻子,杜辉觉得自己做了大孽,给这地球,给国家添了多少麻烦隐患!
杜辉跑去放羊时候发现的山洞子躲了俩月,感谢野鸡,感谢世界上所有的野鸡!
等再回去就变天了,当时政策开始第一次严打,势头极其猛烈,前几个月还打过照面的进去不少。
杜辉也长记性了,他开始学着搞更文明的,贸易,其实就是牵线搭桥,谁要买什么,谁要卖什么,他消息广,做个中间商,赚点差价。有时候运气好遇到阔气的外商,他们那边一般爱要初级工艺品,编织的东西,陶瓷之类的,还比较讲究眼缘,爱听编故事,这些东西出厂价都低得惊人,杜辉搞过几次,赚了挺大一笔。
后来他积蓄攒得差不多了就开了个贸易公司,皮包的,就一间小房子,靠杜辉一个人在外面跑业务,认识了不少人,还跟一些熟悉工厂深度绑定了。
这期间也有一些机会能一飞冲天的,只不过他心不够狠,总觉得赚钱同时得讲点良心,缺小德行,缺大德就不行了。
就这样干了几年,他遇到周璋,后来发生一些事分道扬镳,再后来周璋进去了,他也被扒了一层皮,干不了老本行了。
杜辉说他记得那年过年,他跟着来北京,周璋说要把他介绍给一帮发小,周璋很会搞人际,发小朋友遍布世界,杜辉也没当回事儿,去酒店之前一批货被海关扣了,之前都打好招呼从来没出过问题,他不得不返回处理。
这样,他跟冯月出的见面又晚了好几年。
其实早那几年也没用,那时候冯月出已经怀宋青莲了。
“我讲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想说,人生每个阶段遇到的困难都是实打实的,你看,我好几回差点儿死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不过不是说你遇到的困难小,小时候上学丢二分钱对当时来说也是巨大困难呀,但都会过去的,你今天的困难也会过去。”
“咱俩小时候都没上过学,兜里更没机会装二分钱,妈可抠门儿了。”
冯月出说话还带着鼻涕泡儿呢,两个人开始笑,笑得不行,笑的都要钻到地底下去了。
当然是瞎胡说的,学还是上过几年的。
冯月出想到这里又开始笑。
“哎,你这人老笑什么啊,你有情况,如实招来!”
她们先是去了罗雅燕学校,她跟同学给冯月出借了辆自行车,罗雅燕不爱挤公交,现在初夏,天晴亮亮的,还不热,蹬自行车下坡一阵风儿把头发丝吹起来了,多舒服。
“我能有什么情况,你才有情况吧!说说,信里说有人跟你告白,谁?”
“哎,我又不想说了。”
罗雅燕沉下声来,又闷闷道。
“我还以为我的春天来了,结果他给半个班的女同学都写情书,只有我当真了,我要丢死人了!”
“那该怪的人又不是你,奖励真诚的小朋友一瓶饮料。”
公园有卖饮料的,罗雅燕带冯月出来划船,这个公园今年新引了一批荷花,在西边岸,荷叶是青青的绿,偶尔几朵冒头的荷花苞,湖边种了很多柳树,随风晃荡着轻盈的枝条。
人多船少,要排队,冯月出让罗雅燕排着队,跑出去买饮料。
旁边的小凉棚里
有老奶奶卖喝的,中的洋的什么都有,有挺奢侈的可乐汽水,有北冰洋,都在冰柜里,还有茉莉花茶什么的,冯月出拿了两罐瓷瓶的酸奶。
回去已经快要排上了,罗雅燕一看嘴一撇。
“月出姐你怎么跟大人一样无聊呀,天天拿着你那个破保温杯不说,好不容易买饮料还买酸奶,我想要带汽儿的。”
“你老说肚子疼肚子疼的,忌点口好不好。”
罗雅燕来月经肚子疼的毛病都是在外贸车间落下的,那会三餐全是乱的,又老是站着。
话这么说着,但俩人还是亲亲热热的上了船,慢悠悠地划,虽然靠近中午,但现在一点也不热,阳光亮,但是不晒,风也是凉爽的。
老朋友相见肯定得絮絮叨叨说以前的事儿,罗雅燕一张嘴就是个重磅新闻。
“你知道吗月出姐,就那个谁,刘家麟,我来北京读书前他还跟我告白来着呢。”
冯月出嘴里的酸奶差点儿没吐出去,那刘家麟没少被罗雅燕修理,主要是他也不干人事,整日游手好闲,老把事情搞砸,还爱喊口号上价值,罗雅燕每次都抓他典型,最后搞罢工时候更是把人踢出车间了。
这也能产生爱吗,真神奇。
“他姐夫是不是进去了,判了多少年?”
“五六年吧,侵吞公款,吃回扣,听说有些钱补上了,才判这些年的。”
“哎,下岗多少人呀。”
“一多半吧,只有几个骨干车间被收购方留下了。”
冯月出也挺唏嘘的,要放以前谁能想到那么大的服装厂能倒闭,她还记得每到下班时候,厂里都是蓝汪汪的一片,自行车只能推出去,脚都蹬不开,一到过年过节食堂里做土豆烧肉,她跟罗雅燕跑得最快,央求食堂阿姨多打两块肉,阿姨准铁面无私。
记忆里好些鲜活的面孔,现在已经慢慢变淡了。
“那也是厂长该的,要是他不把大魔王逼走,让自己人管外贸车间,没准儿还能撑两年呢,或者没那么多烂账撑到国家接收,也不会一下子下岗那么多人。”
大魔王说的是汪主任,罗雅燕在她手底下没少被骂,但还是很感谢她。
“哼,大魔王一被辞就有市里的厂子来请她了,她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拒绝了,我还是想考大学,做点高级的,让人有成就感的工作。”
有能力的人不论在哪都能生活得很好,冯月出也在汪主任手底下干过,她们车间工资的系数被故意算错了,罗雅燕冲进厂长办公室就干架,厉害得很。
“哎,你知道我们家属院那边的事儿吗,有个叫周颖的老师,还有她两个女儿,大的叫姚春晓,小的叫姚观夏。”
“我哪知道你们那的事儿呀,不过你走没多久好像就裁军重组什么的了,大部队都撤走了,只剩下一小部分,还移交给我们县城不少资产呢,说那办公楼开始要改成机关单位,但离得太远,最后又没成,又说想改成养老院,也没动工,谁知道呢,没准儿就空着了。”
这事儿冯月出听说了,她想打听打听周颖的消息,姚大还好吗,姚二真的送人了吗,那家人人品过关吗,他们夫妻心心念念的男孩出生了吗。
这些年她一看到那本西游记的小人书就心里难受,尤其是自己有了女儿之后,更能理解那是多么残忍。
但是她又做不了什么,她收养姚二吗,不可能的,就算她说服了宋行简,宋青莲也不会同意,爱就是自私的,没有人会希望这种爱要平分一半,哪怕只是分出去一小撮。
她对于这世间发生的太多事都无能为力。
冯月出想到他们那时候住的小院子,她用木棍敲树干,枣子就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砸到树下的小孩儿就嗷的怪叫一声。
“哎,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挺感谢厂子的,要不是那几年我也攒不够读大学的钱,没准儿还能读个研究生呢!”
“谁说不是呢,我还记得我们接的外贸单子,那裤腿,宽的能装下两个小孩……”
中午是去一所知名学校的食堂吃饭,罗雅燕性格活泼,遍地都是朋友,她跟这学校的朋友买了餐票,要带冯月出来大饱口福。
冯月出觉得挺好吃的,就是馒头真大,好赶上手掌那么大了,咕咾肉很好吃,酱汁很新奇,酸酸甜甜的。
吃完饭出去时候好像人多了不少,很热闹,罗雅燕观察了一下,发现大部队都是往小礼堂那边去的,她爱凑热闹,拉着冯月出往前挤,看到礼堂前立着挺大一张海报。
“哎?哎!陈玲玲!陈玲玲你知不知道!”
“这是谁呀?”
冯月出觉得自己以后要多了解点前沿新闻了,跟年轻人比好像真老了。
“一个很厉害的作家,可牛了,写了两本小说,都是一上架就售罄,加印好多次呢,而且她还会填词,最近那那什么电视剧你看没?里面的片尾曲就是她填的词!”
“真厉害呀。”
那电视冯月没看过,但在办公室听同事说过。
“就是——”
罗雅燕压低声音,悄悄靠近冯月出耳朵。
“她没法说话,舌头让人绞了。”
“为什么?”
“就那个年代……”
冯月出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见砖缝中间开了一朵很小的紫花,纤细的枝干微微弱弱地抖动着。
真顽强,植物这样顽强,人也这样顽强。
这时候罗雅燕也挤出来了。
“哎,我说加二十块钱都没人愿意把票卖我!下回我一定要想法子去,见见铃铛老师真人。”
他们都管陈玲玲叫铃铛老师,因为她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是文字振聋发聩,像悬在头上的铃铛,警醒着当代的知识分子。
下午罗雅燕带冯月出去逛街了,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商场,就是大学城那边的一条街,因为临着几座大学,自发形成一条街,卖吃的穿的用的,来来往往不少年轻面孔,东西自然也就便宜。
罗雅燕还超会讲价,上来就对折往下砍。
冯月出迷迷糊糊的就买了不少,自己买了条丝巾,给妈买了瓶擦脸霜,给宋青莲买了个七星瓢虫的挂表,翅膀一搓开就能看见时间,给宋行简买了本书,就是那个陈玲玲写的,主要是她也想看。
给杜辉买了个打火机。
一打火,就会喷出来一股水滋人脸上。
冯月出一想到杜辉被滋的场景就止不住地想笑。
她从小就爱偷偷捉弄杜辉哥。
“不行不行我得走了,下次再逛吧!”
冯月出抱着一包东西匆匆忙忙招了辆出租车就去车站,通她家的班车两天才有一趟,时间过了就没有了,她可不想打出租车回家,得花多少钱!
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冯月出脚步很轻快,她迟疑了下是去妈家接宋青莲还是回家,最后还是想要清静的心占了上风,就让宋青莲去麻烦她姥姥吧。
明天再去接她,顺便把礼物给她们,至于杜辉的。
还是白天再给吧,不知道为什么,晚上一跟杜辉相处她就浑身不自在。
钥匙打开门,黑漆漆一片,冯月出已经习惯了。
客厅的灯亮起,她才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你去哪了?”
是宋行简,他眼睛暗沉沉的,皮肤白的像透着光的瓷,双手交叉着搁在腿上,坐得很板正。
冯月出看见茶
几上有东西在“啪嗒”“啪嗒”地动,靠近了才发现是宋青莲的泥鳅,她在池塘捞的泥鳅苗,拿回家央求冯月出买了鱼缸,像养小鱼一样养着这条泥鳅。
此时那泥鳅带着触须的嘴,正无措又徒劳地开合着——
作者有话说:关于大家最想知道的问题,请看一章评论,之前因为说的过于直白被警告了。
第62章 吵架
“你干什么?这泥鳅要死了青莲回来饶不了你!”
冯月出着急地把泥鳅拎到鱼缸去,其实她也不太喜欢这泥鳅,一开灯准甩着尾巴噼里啪啦的游,冷不丁吓人一跳,但宋青莲宝贝的不得了,天天认真照看着,还画泥鳅日记,记录它的生长。
“你去哪了?”
“有什么事儿啊跟一只泥鳅撒气,真受不了你!”
“你去哪了?”
“怎么着,允许你每天忙得不着家,我就得时时刻刻在家里候着你回来是不!”
“你去哪了?”
“你这人有病啊!”
冯月出真受不了他阴飕飕的模样,把手里的包扔过去,买的东西就叮叮当当地往下掉。
“我去找罗雅燕逛街了,这么大的官腔,我做什么事情都得跟你报备是不是!枉我还给你带礼物!扔垃圾桶也不应该给你!”
要好好说可能也没那么大事儿,但说不上具体原因,冯月出觉得肚子里都是气,工作工作受气,回家还谁都能给她脸色看。
宋行简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东西,客厅的灯偏暗,能看到他垂落着的纤长睫毛在脸上留的阴影,他的鼻骨特别挺,是那种直直的挺,跟用玉石凿出来的一样精致,五官挑不出来一点毛病,像女娲捏人时候拿着尺子量的,有时候冷不丁看过去,都让人怀疑他鼻子底下到底呼不呼气儿。
外貌也给他带来很多麻烦,新到一个地方总会有人瞧不上他,质疑他的能力。刚到这儿那一年他不太顺畅,因为天子脚下,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空降兵,遍地都是面子工程,挖半截的马路,修一半的下水道,过不了冬的路边观赏植物,短命的乡镇企业,晋升的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人穷,穷的活不下去了,穷的一切优秀品质就都靠边站,县城外围跟农村交接的地界成了三不管区域,帮派火拼暴力犯罪常常上演,就连最开始的严打也没能撼动根基,车匪路霸,地下赌场,制假贩假……那儿跟当地政府一直都是以一种微妙的姿势共存着,直到宋行简调过来。
“这是什么?”
宋行简准确地从那一堆东西里把打火机拣出来,轻轻一扣。
咔嗒——
紧跟着呲的一下,不是火焰,而是一股小水珠,落到了宋行简脸上,冷淡的单眼皮上。
“这是什么?”
冯月出觉得自己的手开始抖,脑子开始混乱,以至于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你管我?你少什么事情都要管我!我爱给谁买什么买什么!”
她一定是狼狈的,为了利索剪的短发刚到下巴,仰起头时候眼睛也瞪着,显得很刻薄。
明明是所有礼物中带的最便宜的,但冯月出觉得此刻自己在被架在火上烤,需要忏悔自己犯的错误。
宋行简垂下手,打火机连着被扔到了地板上,咕噜咕噜滚到了电视柜底下,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戳破了什么吗?”
“你少冷嘲热讽,我什么都没做,我不像你!”
冯月出昂着头,嘴里不知道又在酝酿着要吐出多伤人的话。
“我?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别以为我忘了!我怀着宋青莲去医院找你,倪雪晴就坐在你病床边上给你削梨,我要是再晚进来一会儿估计都喂你嘴里了!我承认最开始在一起是我妈不对,强迫你了,但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大可直接说出来,把我送回去!她成明星,我在电视上每回看见她都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拆散了你们!”
或者要到最早时候,她在宋行简书房里看到的那张青梅竹马的照片。
“如果这是你的困扰,你大可直接跟我说,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对她没有任何超过友情的想法。当时我腿情况很不好,我以为会拄一辈子拐杖,害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残缺的模样窝囊、恶心。任何感情都会在狼狈时刻被磨灭干净,我想再见得体面点,这样往后你回忆起来也是美好占据大多数。”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要替我做决定,觉得我是个不能共苦的人,觉得我一定会放弃,你觉得你自己很伟大吗?你有没有想过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是愿意的呢,你从来就没有对我有过信心!没对我们的关系有过信心!”
“不说对我,就说对宋青莲,你爱她吗?我总感觉她对你可有可无,你只是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爸爸,但是你根本不爱她!爱是不需要学的东西!”
冯月出知道在很多人看来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和宋行简在一起时她无数次有过恍惚,她觉得宋行简隔着一层膜,他对这个世界也隔着一层膜,再幸福的瞬间偶尔也会让她觉得茫然。
啪——
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滴敲到了玻璃上,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窗台上放着的一盆蟹爪兰好像要刮下来,此时正在花期,垂着的大朵白花清雅又素净,美极了。
冯月出努力昂着头,似乎这样自己就不会输。
宋行简是个情绪很淡然的人,他们极少这样激烈地吵过架。
“对不起。”
宋行简说对不起。
他向后倒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脑袋,用力到指甲泛白,像是要把脑袋掰开来看一看。
哐——
那盆岌岌可危的花掉到了地上,瓦盆摔的四裂,一朵花摔到了冯月出脚下,艳紫色的、长长的花心,乳白色的、层层叠叠的花瓣,一层包着一层,薄如蝉翼,在灯光下似乎闪着一种珠光的亮,美丽极了,虚弱极了,只需一脚就能被踩得稀巴烂。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应该爱她的……但是……我从没有体会过那种感情……我母亲死得太早了……我忘了很多事情……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四周都是空白的……我也想做个正常人……”
宋行简重复着,喃喃着,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话,冯月出看到有大滴的眼泪从他的下巴落下来,他又更用力了,像是要把头皮从脑袋上拽下来。
他很痛苦,这种痛苦似乎贯穿他的童年以至整个生长期,可能被一些人一些事安抚过,但现在又要失去,他将眼睁睁看着一切失去。
“你别这样!”
冯月出慌了,宋行简并没有犯什么天大的错误,这么多年他的好早就已经填满他之前的一些细微的不好,他是一个极其合格的丈夫、父亲。况且退一万步讲,冯月出没资格要求宋行简多爱宋青莲,因为她记得,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更何况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还在学着做更多。
冯月出扑过去,慌乱地握住宋行简的手,想抱住他,安抚他。
“对不起,我错了。”
宋行简抬起头。
他的眼角,脸颊上都湿漉漉的,他瘦削的侧脸,轮廓更加锋利了,他又瘦了,他高雅修长的脖颈底下爬着粗壮的蚯蚓,似乎在忍受着无尽痛苦。
“杜辉回来了,我退出,你们一起生活。”
冯月出觉得一根巨大而又沉重的石椎在不停敲击着自己的心脏,敲出来一个大大的破洞,全世界的风都从这个破洞里吹过去。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爱你!我爱你啊!我爱你才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才想有青莲。杜辉只是我哥!只会是我哥!”
冯月出双手抚着宋行简冰凉的脸颊,看着他水洗过一样的眼珠子。
“我一直都把他当哥哥的,我第一眼见到你,心跳的就不像我自己,你在军校读书时候,周末就是我最期待的时刻
,你这样好看,又这样优秀,没有哪个女人会不心动的。”
冯月出向前俯身,厚唇压在宋行简冰凉的脸颊上,一点点地磨着,嗅着,吻着,直到触碰到坚硬的牙齿。
她轻轻环抱着宋行简,他的头扎在她柔软的胸膛里,感受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她的手指插进他手掌里,揉搓着他绷紧的手背。
爱是很宏大的,爱情亲情的界限本来就是很模糊的,她不算聪明,分不清也不能怪她。
杜辉哥也有女朋友,很时尚的上海小姐,这样就很好,这样对每个人都好。
“月出,我们□□吧。”
宋行简站起身,那朵莹白的兰花被他踩在脚底下。
第63章 你早就知道了吧
“你别动,离我远点,我要和你保持安全距离!”
冯月出懒洋洋地踢了宋行简一脚,继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是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昨天逛街本来就累,晚上回来还要随着宋行简胡闹,冯月出发现宋行简这人真会蹬鼻子上脸,越做越过分。宋青莲扔给她姥姥了,她早上一醒就给妈打了电话,说自己生病了,别让宋青莲回来麻烦人。
宋行简昨天怪不正常的,怕吓到小孩,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没人爱天天哄小孩儿,宋青莲又是个大烦人精,是十万个为什么变的。
“我想和你挨着。”
宋行简非要挤过来,他长手长脚的,人一凑过来沙发就显得狭窄,他长长的一条腿支到地上,也要贴到冯月出身边。
冯月出很怕热的,爱出汗,平时不喜欢跟人挨着,但宋行简身上凉凉的,很舒服,所以勉为其难算个合格靠枕。
冯月出感情十分充沛,电视里的人笑她也跟着笑,吵架了她就跟着愤愤不平,要是有个人死了她也抹眼泪。
“你这人好烦,别动来动去的!”
但这靠枕一点不老实,冯月出照着宋行简肋骨给了一手肘,结结实实锤在上面了,平时那么忙,今天怎么忽然就不忙了,她想安静看看电视,然后好好睡一大觉。
“你别……我真没精力跟你瞎胡闹了……”
冯月出尾音都带着颤儿,毫不夸张说,她大腿上都是一道道的红痕,全是宋行简头发茬扎出来的。
“你能不能尊老爱幼一点,最起码让我休息休息喘口气?”
冯月出把宋行简的手从衣服里拎出来。
“一句话不说,一件人事儿不干,我真是烦透你了。”
“我想紧紧、紧紧地贴着你,一直贴着你。”
宋行简嗓音清亮,普通话特别好,标准的跟电视台播音员一样,冯月出吓一机灵,她有几条命也不够跟他贴的。
“别说这种肉麻的吓死人的话好不好,做点正常人做的事儿。”
茶几上有不知道绑什么东西用的绸带,冯月出随手拿过来,胡乱绑了几下把宋行简的手捆住。
“好了,我宣布现在你被逮捕了,不许挣脱开,老实坐在那。”
宋行简手很好看,但冯月出已经厌倦欣赏这双手了,她看见这个人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就烦,一点信用不讲,折磨死人了,要说一点舒服也没有那纯属胡说八道,但是……凡事需要讲个度。
这回宋行简还真挺听话,乖乖坐在沙发另一头。
冯月出洗了一碗葡萄,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你昨天怎么没去上班,工作上遇到问题了吗,需不需要我打声招呼。”
“不用,你别管我的事儿,也不许去打听!你管得了我又管不了这个社会,那我早晚得自己适应。”
冯月出其实大体是持乐观态度的。
“行。”
宋行简有些时候是不理解冯月出想法的,但不反对,包括她最开始非要加入这个新被拎出来的城市监察管理部门,一看就是个受累不讨好的部门,组建得这么仓促,职能庞杂定位模糊,承担了一部分工商市政等部门的责任,却没把人家的执法权拿来。
要非喜欢最好过个几年,等职能范围更清晰,法律制度更完善,队伍建设更专业化了再加入稳妥些。
“哈哈哈哈——”
冯月出笑的要喘不过气来,卷翘的长睫毛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她下睫毛也浓密,围着一圈像眼线,眼睛就更漂亮了,眼尾带个小弧度,白人一眼时候跟照人心口挠了一下一样。
丰润的嘴唇上带着点葡萄的紫色汁水,这是今年新卖的葡萄品种,南方来的,好大个,皮厚极了,还涩,但是果肉好吃得要命,冯月出剥开把果肉吃了葡萄皮还要放嘴里用牙齿抿一抿,直到一点滋味没有了才舍得扔。
“闭上眼睛,你少看我!”
宋行简虽然不动手动脚了,但不错眼珠地盯着人也烦,冯月出生气地把手里的东西扔过去。
才发现是被她抿得干干净净的葡萄皮,但再干净也沾着她的口水,直接贴到了宋行简脸上。
“对不起,你笨蛋啊,不会躲一下!”
冯月出过去把宋行简脸上的葡萄皮扔到垃圾桶里,不知道脑子发什么疯,也可能宋行简任人宰割的模样太乖巧了,她没忍住。
踢了踢宋行简的小腿。
“你躺下,躺下啦,少管我要干嘛。”
——
“舅舅,我的小表弟小表妹呢,他们什么时候变出来?”
杜辉拎着一大包食材,还拿着一个陶罐,盖子挂在宋青莲脖子上抱在手里,她其实想抱起来整个锅,但是实在太沉太圆了。
她们是来给妈妈做饭的,舅舅说他会炖大补汤,有营养又好吃,最适合生病的人吃了,所以他们两个就来了,逛了整个菜场才把食材买齐,好复杂的呢。
“谁说的,又是你姥姥让你说的?”
宋青莲不厚道地点了点头,姥姥说过,不让说是她说的,但她是诚实小孩儿。
“姥姥还说要想办法催你结婚呢,结婚是能催出来吗?”
宋青莲仰着小脑袋瓜,好奇地问杜辉。
因为身边跟着宋青莲,杜辉一步得分成八步走。
“行,那我马上就生一个小表妹,比你还可爱比你还聪明,然后全家人都围着那个新的小表妹转。你妈妈因为太喜欢那个小表妹忘了接你放学,你每天都成幼儿园最后一个走的,等到天黑她才去接你。你姥姥因为那个小表妹再也不给你炸肉丸子了,不给你摊小孩煎饼。我也没时间跟你玩了,再也不教你爬树。”
“我要把这个盖子打碎!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杜辉一长串的话把宋青莲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虽然不信,但一想就心里委屈,高高举着陶罐盖,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杜辉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马上说。
“你看,所以我才不要小孩的,我要跟宋青莲小朋友全天下第一好,不要让一个新的坏小孩把属于青莲的东西抢走。”
“真的?”
“真的!”
“那咱俩拉钩!”
宋青莲心底有点生姥姥气了,她才不要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变出来把她的东西玩具爸爸妈妈舅舅姥姥抢走。
但是舅舅拉钩答应了,永远不会变一个坏小孩出来,她心里踏实一点。不过她也说谎了,她跟舅舅不是天下第一好,她跟妈妈才是!
“舅舅,你真的不是猴子变的吗?”
宋青莲很快就把不愉快忘了,杜辉能忽悠小孩子的东西实在多,宋青莲弹弓还没玩利索,又吵着闹着要跟杜辉学爬树,他是真的很厉害,树林里好高好高的树,他刺溜一下就能爬上去把风筝摘下来。
宋青莲只学会一点,能爬比她
高一点或者一般高的树,其实也不叫爬,就是挂到树梢上晃一晃,然后宣布自己爬上去了。
“舅舅,以后老师再找家长能不能你去呀,假装你是我爸爸,反正我爸也没去过,老师不知道我爸长啥样,这学期再有下次我妈真要揍我了,她力气可大,一巴掌呼下去,我的屁股——”
“会有整整一二三四五个印儿!”
宋青莲摆弄着手指头,脑袋上的两个小啾啾跟两根天线一样,晃来晃去的。
“行,当然可以,舅舅最爱见老师最爱参加家长会了。”
杜辉笑得眼睛都要没了。
宋青莲觉得舅舅也是好奇怪一个人,竟然还有大人爱参加小孩的家长会,太不可思议了。
宋青莲一边走一边给杜辉介绍周边的乱七八糟的商店广告牌花坛甚至树上的鸟窝以及路上缺了一块颜色不匹配的砖头。
杜辉算是明白冯月出为什么天天骑自行车带着宋青莲不愿意和她一起走着了。
一里地的路能走到八十里。
“我最聪明了,不论从哪儿回家的路我都能认得!就是我妈妈不让我自己走,我妈妈真不勇敢!”
照她这样儿,五点放学没准儿凌晨五点也走不到家,谁敢让她自己回家。
好不容易到小区了,杜辉后知后觉宋青莲带着他绕了两个圈儿。
“这又是为什么?”
“嘘……因为我爸爸是神秘工作者,我们得把坏人甩掉,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家住在哪里的。”
……
“舅舅你敲门。”
“为什么?”
“你敲嘛。”
杜辉本来觉得没什么,但宋青莲太古灵精怪,她这么做是一定有原因的。
宋青莲还倒退了两步,她当然清楚,妈妈懒得哄她了就会假装生病把她送姥姥家里去,妈妈嫌她烦,但是没办法嘛,小孩儿肚子里就装了那么多话,不说出来一直攒着是会爆炸的。
“你敲,我回去告诉你那张黑桃8怎么变出来的。”
“真的?”
“当然,我从不骗小孩。”
杜辉的扑克牌魔术,宋青莲暂时还没有破解。
叮——咚——
叮咚声之后是一段由轻渐重的音乐,门铃安装得很低,宋青莲踮着脚刚好能够到。
因为这是姑姑去日本出差带给她的礼物,宋青莲还挺喜欢姑姑的,不过她现在去更远更远天空海洋尽头那么远的地方工作了。姑姑说那里很冷,冷的刚吹出来的泡泡都能冻成冰泡泡,在太阳底下发着星芒,冷的能让人忘记所有悲伤的事儿。宋青莲不知道什么是悲伤的事情,成为大人才会有悲伤的事情吗。
叮——咚——
“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我说了停下停下!真是!”
冯月出扶着书架站起来,腿还在打颤,门铃响个不停,怎么以前没发现这音乐声音那么吓人,待会儿就把电池扣下来!
她拿着毛巾胡乱抹了一下就扔给宋行简。
“擦擦你脸上的东西。”
有点慌张地穿上衣架上挂着的大衣,有颗扣子系错了,她没发现。
“来了来了……”
大周末的谁啊,真讨厌,一点没有自己生活吗来别人家!
“妈妈!惊喜来了!”
宋青莲脖子上挂着个陶罐盖,两只小手扎扎着放脖子底下,假装自己是一朵盛开的花儿。
“不说了今天晚上去接你吗,现在回家干什么?”
冯月出整个人差点被吓死,恨恨地提溜一下宋青莲脑袋上的小辫子。
“是舅舅!舅舅说要给妈妈炖汤!我是带路的!”
宋青莲毫不犹豫出卖了同盟。
冯月出抬起眼,才发现拎了不少东西的杜辉正闲闲地倚在楼梯栏杆上。
“听说你生病了,怕你来不及做……”
杜辉直起身,边说着边过来,含笑着的表情忽然凝固,声音也没了。
冯月出转过身,发现宋行简正站在身后。
“好啊!妈妈你们背着我玩警察抓小偷!爸爸是小偷,我们一起把小偷抓起来!”
冯月出只觉得轰隆一声,简直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宋行简不要脸面,她还要的。
“滚去洗脸,说了让你擦干净……你是残废没长手吗不知道自己解开!”
冯月出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软的红缎子一样的丰润嘴唇快要被她咬烂了。
“爸爸你脸上有水!”
“快滚!”
冯月出对着宋行简喊着,此刻她的脸颊鲜亮透红,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惹人烦的宋行简终于滚蛋了,卫生间隐隐约约传来水声,冯月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到刚在沙发上做了什么混账事儿,她不好意思让杜辉坐沙发上。
但也不能再搬个椅子让人坐,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最后还是坐在了沙发上,冯月出把窗帘拉开,所有窗户都打开,清风呼的一下就盈满了整个空间,冯月出终于自在一点了。
“四四,你有没有想我!”
星期四捡的,所以叫四四,宋青莲又去观察她那条小泥鳅了,还好没什么事儿,活泼地游来游去,冯月出心底松了一大口气。
“哈哈……今天周末嘛,多赖了一会儿床……”
冯月出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没劲,都是成年人了,谁还不懂这些事儿。
“嗯。”
杜辉应了一声,但没抬眼,只盯着眼底的一小块瓷砖。
“过来怎么不提前说,都没什么准备。”
宋行简从卫生间出来了,刚洗完脸,顺手抹了几下头发,发尖上还带着水珠,个子高挺,头小肩宽,腿长得惊人,精致的五官在柔和的日光下像加了一层滤镜,琥珀色的眼珠子像一潭静默着的湖水,薄唇带着笑意,微微扬着头,真是夸张的漂亮。
“爸爸!我这次识字又是第一名,你给我买的识字卡我都认识了!”
宋青莲当然也喜欢自己爸爸,哼,昨天她都没听上故事,今天要让爸爸把昨天的补回来。
杜辉没说什么,他微微向后靠着,食指轻轻摩挲着衣服上的袖扣。
“大家吃水果,青莲,来,送过去。”
冯月出缓解尴尬的办法就是指使宋青莲干这干那,宋青莲听到妈妈叫自己,屁颠屁颠地就过去。
煤气灶上的陶罐在咕噜咕噜的响,杜辉小心地把食材一样样放进去,他是跟一位工友的老婆学的,那时候刚到深圳,穷得要死,几十个人挤在一间逼仄的工棚,有的人还带着自己家人,用破床单盖住就当隔开了,穷人的隐私总是那么不值钱。
有天一位工友扛货受了伤,他妻子在门口用几块石头垒个简单的灶,上面的陶罐在咕噜咕噜地响,她说,受伤同生病都唔好食咁油腻,落少的调味,咁先留到食材本身嘅鲜味。
第二天那个刚垒好的炉子就被工头踢塌了。
没多久杜辉也搬出去,钱够住廉价旅馆了。
他后来经历很多事,忘记很多事,但一直记得那陶罐里煮的东西。
“杜辉,辛苦你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宋行简把杜辉送到门口,客套之后刚要关门,一只手拦在了门框上。
“还有什么事儿?”
屋里宋青莲和冯月出正在下棋,小脑瓜仁还是打不过大人,正在不住地呼唤着爸爸爸爸,请求外援。
宋行简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头询问杜辉。
“宋行简。”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没死。”
杜辉声音很低,挑着眉毛对宋行简笑了笑。
第64章 你记得吗
“大姐,你放这儿不行,明天要大检,路边留了油污胶水要罚你钱的,你下午收拾收拾啊,明天找个不碍事的地儿放。”
是个修自行车连带着修鞋的小摊儿,由几扇能收拢的木板组成,打开是个陈列架子,上头放着能用到的各种工具,鞋拐子铁皮轮胎皮掌鞋锉刀胶水什么的,罐头瓶里头放着气门芯小螺母小零件。旁边还放着个有些年头的洗脸盆,里面的半盆水不算清亮,刚补了两个自行车胎,打满气放里头找咕噜噜冒气的小口子就行,有的口太小,难找,要来来回回摁水盆里好几回才能找着。
一收拢就能直接驮到自行车后座上,这是她男人在世时候做的,他手巧。
李大姐也是个苦命人,她男人年轻时候被冤枉遭了罪,肺被打出问题来,干不了重活,后来单位补偿一个位置还行的小铺面,巴掌大小,她男人在那给人修自行车,修鞋什
么的,李大姐在工厂上班,他俩还有一个儿子,给供到大学去,分配工作留到省里了。
日子都要有盼头了,她男人又犯病,旧毛病,治不好的,一呼吸喉咙跟个大风箱一样,呼噜呼噜地带出来不少血沫子。李大姐说什么要治,把那临街的小铺卖了,她男人和儿子都说别治了,早死晚死都是死,她不听。
后来男人死了,她还下岗,手里钱丁点儿都没有了。
这个装工具的箱子就是她男人最后日子做的,他还让她记得戴口罩,他觉得自己病严重跟闻乱七八糟胶水油污闻多了也有关系。
李大姐开始时候手艺不好,干的活粗,但街坊邻居的,知道她命苦,就愿多关照关照,现在也干利索了。
冯月出也知道她情况,在她看来补胎修鞋都是人日常生活需要的,但没办法,领导说不让她就得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管。
“同志,您看,我之前的那个地方还能去不?”
冯月出知道她说的是之前转角那个地方,主路十字路口几条大道,上班下班来往人流多,修自行车修鞋都是好地方,对人民也方便。
但不行了,被投诉好几回,因为那新开了个商场,觉得门前有个修鞋的摊位影响外观,拉低了商场档次。
冯月出她们每天要处理的事儿不少,除了这种情况还有那种摊贩互相举报的,觉得他位置更好我位置不好什么的,觉得他虽然来得早但前一晚我就用一棵大白菜占了位置什么的。
说实话,冯月出不咋怕那种刺头,那种刺头脸皮厚,道德也欠缺,管起来没什么心理压力,东西收了骂骂咧咧两句,就完了。
冯月出最怕李大姐这种,为人老实本分,不坑蒙拐骗,对人也好,有的小孩自行车胎扎了没钱补又着急回家,她都让人先回去第二天再送来,人家就想靠着自己手艺赚点辛苦钱,能活下去就行,这样的时候你能再收人家东西跟撵耗子似的撵人家吗。
她都不好意思让人家去那片被县里划分出来让人做生意的地儿,冯月出觉得有时候领导挨骂真不冤,问问他是不是愿意早上骑五里地去吃个早饭。
奥,人家有小汽车接送,人家也不吃便宜早餐。
真让人来气!
冯月出每回开会都建议,虽然不是她的辖区,但她对县城的大部分犄角旮旯都熟,她看中不少能规划摊位的地方,那些非主干道的巷子,广场的一侧,甚至完全闲置的空地,她觉得可以光明正大设置成专门摊位,规定经营时间经营范围,统一管理,摊贩也不用胆战心惊的了,最近下岗的又多了,早上卖茶叶蛋的都多出来好几家,你比我便宜几分几毛的,差点儿打起来。
这事不只冯月出能想出来,只要在一线出过外勤的肯定都想过,但为什么就是不能推下去,因为太麻烦,得协调不少部门,谁都不想担责,卫生问题,超范围经营,安全事故……不出事儿没事,出了事就麻烦。
为了没有麻烦,不如一刀切。
冯月出洗了把脸,交了执勤日志,把工作的烦恼就留在单位,上班久了会发现心是操不完的,活是干不完的。
听说政策上明年就能落实双休了,年初是大小周,现在又改成每周工作不超过44小时,就是能休一天半,冯月出下午就不用来了。
冯月出先是骑自行车到妈家,发现锁着大门,一想就知道宋青莲准在杜辉那,宋青莲现在不爱跟冯月出去她单位,也不爱跟宋行简去他单位,就爱跟着杜辉屁股后面。
杜辉很会哄小孩,冯月出说过宋青莲几回,她也不听。她就只能告诉她别跟爸爸说去舅舅那儿玩了。
宋青莲这只小猪,去问她爸,为什么妈妈不让她说去跟舅舅玩了。
“冯小姐,您这边请。”
杜辉的酒店已经完工,他招了不少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制服也很合身考究,冯月出一进去冷不丁还以为自己去了什么高端场所。
“妈妈!我现在是大富豪了,明天领我去北京吃肯德基好不好!我请你!”
前段时间宋行简出差给宋青莲带过一回,她一直念念不忘。
宋青莲她们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能直升很不错的小学,所以不少有钱人家也会想办法把孩子弄进去,宋青莲有个同学家是土大款,那孩子平时也爱炫耀,张嘴就是,你知道什么什么多少钱吗,我爸又给我买什么什么了,宋青莲往常都对这种小孩敬而远之。
但听说她要办什么生日宴会,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
“你知道咱们县城新开了一家特别厉害的大饭店吗!”
“你在跟我说话吗宋青莲!不知道,在哪呀?”
宋青莲漂亮,是那种不论接没接受过美育教育,第一眼都会觉得漂亮的漂亮。
还会说好几种外语,其实只是几句非常简单的问候,她缠着她姑姑学的,目的就是跟其他小孩炫耀。还聪明,连学校公告栏里给老师看的字儿都认识。
所以在学校里大部分小孩都想跟她玩,她的话自然也就真心当成了事儿来办。
杜辉的第一单就来了。
杜辉饭店还没正式开业,虽然手续都下来了,因为找大师算的日子还没到,冯月出不知道杜辉什么时候也这样迷信了,冯秀容也指着杜辉脑门儿骂他不会过日子,因为在她看来晚一天开业就得多给人开一天的工资。
这群小孩好糊弄,不设宴吃饭,就一些蛋糕水果之类的餐点,主要是个氛围,包厢里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灯光还可以调节,能调成可以旋转的彩灯,光影流转起来跟舞厅似的,两个很高的立式音响矗在巨大电视机旁边,连接着VCD的播放器,连歌本都印刷的非常精美,还特意送给她们许多用气球扎的小动物。
对小孩子来说,你把她们当成大人来看待就是最高的殊遇了,她们来了这之后说话都忍不住清清嗓子,好像一下子就涨了好几岁。
没给小屁孩们点歌的机会,当下流行音乐的伴奏画面一般都是泳装美女美男扭大胯什么的,杜辉给宋青莲买的碟片都是动画片之类的主题曲,画面比较积极阳光。
杜辉开始没太当个事儿来办,一群小屁孩吃不了多少喝不了多少的,他都没想收钱,但宋青莲说不行,这是她谈来的“生意”,要明算账。
寿星也很满意,寿星爸爸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跟杜辉还互留了名片。
杜辉把钱分了一半给宋青莲,说这是分红,宋青莲开心得快要爆炸了。
“下次不许这样做了。”
“为什么?”
“你……”
冯月出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觉得太小就对钱有强烈概念不是一件好事情。
“坏妈妈!”
宋青莲很伤心,她明明很厉害,跺脚就跑到杜辉身边,杜辉此时只想隐身,但宋青莲不会让他得逞。
“舅舅,我妈妈很坏,我们不跟她玩,你带我去吃肯德基,我请你,明天早上咱俩坐班车去!”
“我?”
杜辉扯着嘴角笑了笑,又挠了挠脑袋,他好大一个人怵在那,做什么都显得傻乎乎的。
“还有没用上的小蛋糕,你去给你妈妈拿一块儿,要水果多的。”
“我才不!”
宋青莲脑袋摇晃的幅度很大,但还是乖乖去了,她对这里就跟对自己家一样熟悉,有回跟杜辉生气藏到包厢沙发底下,差点把所有人吓死。
“小孩嘛,闹着玩的,也没正式营业,空着也是空着,你说呢。”
“我说?我敢说吗?我说话管用吗?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人家脸子就拉下来了。”
“她是小孩,你可老大不小了,你跟着她一起瞎胡闹什么,这毕竟是成人场所,要是出点事儿你直接倒闭得了。”
“哎哎,我真是想得太狭隘了我这个人,做事不顾后果,真是,以后我一定改这个破毛病!”
“你!”
冯月出气死了,宋青莲说不得,杜辉错认得快,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出。
“哎对,妈跟她那老朋友去山上摘蕨菜去了,说是后半晌才能回来。”
“蕨菜得长多深山里,她不要命啦她!看以后变天她再嚷嚷腿疼脚疼!这一天天的,没一个人让人省心!”
杜辉知道了,现在就是路过只狗都得被冯月出踹一脚。
他就老老实实闭嘴,并着腿坐在沙发上。
冯月出今天穿一条挺长的裙子,直到脚踝,浅黄色带橙色小碎花的,她在服装厂上过班,一般的衣服都会自己做,去市场逛着处理的布料
,一买就是一大卷,宋青莲的半袖裙子小短裤,她的裙子衣服,妈的衬衫裤子,布料花样儿都是高度重合。
杜辉的双手也支在沙发上,他手掌特别大,骨节也突出,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很显眼。
包厢的灯光有些暗,杜辉低头看到自己的小拇指碰到了冯月出的裙子。
很软,布料很软。
宋青莲并不打算原谅妈妈,送完蛋糕扭头哼一声就走了,冯月出也不打算跟她和好,这一天天的主意头太正了,多大点小孩。
但是蛋糕太好吃了,奶油好吃,水果也好吃,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很多,但冯月出骨子里还是有点吝啬,她平时买蛋糕爱傍晚骑着自行车带着宋青莲去买蛋糕边,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一大袋,实惠。
吃完她肚子里的火差不多也消了,稍微有点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宋青莲太抠门,零用钱给得少。
反思了两分钟,一点也没有!除了她给的,她爸爸她姥姥她舅舅,经常偷偷给她塞钱,玩具零食,新潮的小东西,她就没缺过!
宋青莲这个头开得很早,幼儿园不留作业,只是有时候手工课会带着做些东西,完成得好的小朋友会被老师展示,奖励,有些小孩老完不成,就抹眼泪,宋青莲发现了这个商机,替人折青蛙,五分钱一个。
冯月出真拿这小孩没治。
“要不,明天咱们一起去?我看青莲还挺期待的。”
杜辉觉得宋青莲不会记她妈不好,准会记他不好,没准儿以后就把今天挨骂的事算他头上了。
“去什么去!谁都不许去!”
得,完。
冯月出扭头剜了杜辉一眼,她上面还穿着褂子,现在温度高了,加上生气,脖颈靠下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晶莹的小汗珠,杜辉还没看仔细,发现冯月出嘴唇上挂了一小块奶油,她唇色很健康,鲜红饱满,看着跟挂了颗珍珠一样。
“你说说养个小孩多不省心,哪像我们小时候,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冯月出也有别的家长的这个坏毛病。
冯月出说了两句才反应过来,杜辉已经忘了,她恍然间有点失落,很多她觉得珍贵的压箱底记忆,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
“能跟我讲讲我们小时候的事儿吗?”
“没什么可讲的,穷,苦,吃不饱穿不暖,被别的小孩瞧不起。”
但等杜辉想知道,冯月出却说不出口了,似乎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妈说我小时候可淘了,春天摘香椿爬树上下不来,还嘴硬不肯找人帮忙,说自己在树上看云彩呢,有这回事儿吗?”
杜辉笑着说道,硬朗的五官像是用斧子凿出来的,浓粗英挺的眉毛略微有点压眼,眼窝很深,眼尾像刀刃一样,明明攻击性很强的长相,却显出几分温柔。
宋青莲爱让杜辉在她同学面前露脸的一个原因就是,她觉得她舅舅很帅,比别人的舅舅都要帅。
“对!你从小就爱逞能,谁都没你气人,我那会儿还带着大鼻涕穿着屁股帘,就在树底下哭!你是不知道那棵老香椿树有多高,我连着几个月做梦都是你摔下来了!”
冯月出狠狠白了杜辉一眼,还不解气,伸出手就要照着杜辉胸膛拧一下子。杜辉就爱故意惹冯月出生气,当兵时候每次探亲回去前胸后背都净是让冯月出拧出来的青青红红的。
快要碰到杜辉衬衫时候冯月出才意识到过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鼻子。
哎,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杜辉,是她想吃的,小时候冯月出想要什么想吃什么都会跟杜辉哥说,因为妈每天上地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有时候杜辉闯祸,挨的揍里面也有冯月出的一份。
后来杜辉就学爬树,爬上爬下得跟猴子一样,再高的树也能爬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