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后来就学会了不是?绝境出真知,要不是那次没准儿我现在还学不会呢。”
杜辉又笑,但是声音压得有点低,冯月出似乎听到他胸腔的震动。
“你这是枪伤,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就知道骗我。”
冯月出看到杜辉挨着自己那边的手臂,有块疤,很狰狞,肉都要翻过来了。
“嗨,这算什么呀,我可舍不得让你、你们知道,替我担心。”
杜辉又笑,微微低头,咽了口唾沫,巨大的喉结上下滑动着。
休眠一阵的电视机又亮起来,屏幕光照到杜辉高挺的鼻子上,蓝莹莹的。
“你真不要生气,我哄小孩儿玩的,给她们放的都是些什么猫抓耗子,光头小和尚的动画片插曲,话筒给配好几个,你是不知道,叽叽喳喳的跟养了一屋子鸟儿,你不说以后我也不让青莲再领了。”
“该!自作自受!”
冯月出斜着眼睛又瞪了杜辉一眼。
“快听点大人的歌儿洗洗耳朵……”
杜辉向后靠着拨弄遥控器,缱绻温柔的前奏响起,充盈着安静的空间。
我的思念,
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
冯月出“腾”地一下坐起来。
“哥,谢谢你照看青莲,我们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冯月出走得有点慌张,宋青莲已经忘了跟她妈生气的事儿,跟杜辉做了个鬼脸就跟在她妈屁股后走了。
“妈妈,又去姥姥家吗?姥姥不在呀。”
“嗯,去姥姥家等着,妈妈有点大人的事儿。”
冯月出说不出具体原因,她觉得,觉得杜辉有点奇怪,但具体哪奇怪,又说不出。
她还要跟妈再统一统一口径,千万不能露馅儿了。
中午吃的是一家新开的薄饼卷各种东西的饭店,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稀奇古怪的卷菜,宋青莲吃得很开心。
冯月出躺在西屋炕上哄宋青莲睡觉,但一般哄不着,旁边有画笔跟本子,冯月出要是睡着了宋青莲不会吵妈妈,会自己乖乖画画。
冯月出睡着了,一阵清风从窗户缝溜进来,沿着她的小腿吹上来,裙子像花瓣儿一样展开,冯月出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
她好像听到有人说。
“嘘,别吵到妈妈睡觉,去外面玩。”
又好像有什么黏腻的,像蜗牛一样的东西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冯月出睁开眼,金黄色的落日洒了进来,落在她白皙的小腿上,她猛地坐起身。
最近太累了,睡了这么久。
“我要打败青菜虫!”
外面的小菜园里传来宋青莲清脆的声音,那么小的菜园子,她姥姥还画出来一小块给宋青莲种,她没事就去薅薅草,浇浇水。
“醒了。”
冯月出激灵一下转过身。
是杜辉,他正倚着门笑,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妈家吃啊,我都做好了,妈马上也回来了。”
“不了。”
“你回去还要再做多麻烦,都是你爱吃的菜。”
“不了。”
“青莲也说要尝尝舅舅的手艺。”
“不了。”
冯月出脑袋很混乱,只是有些机械地重复拒绝,脚步向外。
“冯月出。”
杜辉拉住冯月出的胳膊,炽热的掌心贴到她的肌肤,向前一步。
冯月出抬头。
看到他锋利硬挺下颌上那颗黑色的痣。
以前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月出,我最近总做梦,我好像和谁躲在柴火垛后头,你记得吗?”
——
“妈妈,你慢点,我害怕。”
宋青莲害怕地抱住妈妈的腰,冯月出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呼呼的风从她的耳边经过,她不敢停下——
作者有话说:推推我的下本预收,感兴趣的朋友点个收藏~
[摊手][摊手][摊手]
恶毒女配!我老婆?[年代]
沈妙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老公变得很奇怪。
原本健壮有力浑身是劲儿的大小伙子怎么忽然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心比天高。
整个一大!草!包!
……
刚高中毕业的贾亦方,一睁眼回到了70年代。
等等等等等……睡在他身边的人叫什么?
后来他发现这个书里的恶毒女配虽然愚蠢笨拙、莽撞艳俗、朝三暮四、心眼儿比针尖还小……但,也是有丁点儿优点的。
就在他打算用爱感化教育好沈妙真,并且改变自己被她害死的结局时,发现了男主的秘密。
所以。
书上写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主角就一定是好人吗?恶毒女配就不可能是被逼迫的吗?
第65章 我不会逼你
“青莲,你先回家,给四四喂食,然后看半小时动画片,钟表第二长的指针转半个圆,妈妈马上就回家。”
冯月出把钥匙挂到宋青莲脖子上,认真嘱咐着,见那道小小的身影进了楼道,才站起身,把自行车停好锁好,转过头。
宋青莲走之前还忧心忡忡地嘱咐她妈妈,别跟舅舅吵架了,舅舅知道错了,小孩子不懂大人那些复杂的情感,只知道生气了才会躲着,才会不理不说话。
入了夏,杜辉的酒店也是正式营业了,开门那天鞭炮声就响了一上午,冯月出也算才知道这小小县城里竟然卧虎藏龙着那么多有钱人,她平日工作接触的一般都是穷光蛋,这给她一种割裂感。
杜辉离她的距离不算近,路灯底下轻轻地来回踢着一颗小石子,垂着头,显得有点可怜。
他今天穿得挺体面的,墨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得很工整,露出来的小臂很结实。
同事里有人暗暗跟冯月出打听过她这个从南方回来的大老板哥哥,虽然能看出不年轻了,眼角爬了皱纹,但依旧关心着他的终身大事,有没有成家离没离婚生没生儿子什么的。那时候下海捞金回来就离婚的不在少数,体体面面分开给笔钱算是好的了,更多的是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地方藏着多少个小老婆,让老黄牛一样的原配蒙在鼓里。
社会氛围对于这种现象也不是唾弃,反而还挺理解,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我也怎样怎样,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我比他还过分。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看你越来越忙了。”
杜辉走在路外侧,有邻居下班回家打自行车铃跟冯月出打招呼,扭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位陌生面孔。
“我们去外面转一转吧。”
冯月出不好每个人都解释,而且一个小区的人比较知根知底,冯月出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宋行简跟开饭店的杜老板有这层关系,她不清楚杜辉怎么走的关系,但不可能谁都能开起来那样规模的饭店,就是开个小炒菜馆,应付各种名头的检查都不是容易事儿。
杜辉以前是很有棱角的,像一块儿又臭又硬的石头,现在圆滑了不少,这是好事,他人生的前半段已经教给过他这道理了。
“青莲让你费心了,怎么说都不听,她老爱往你那里跑。”
“这有什么可费心的,我乐意,别说她,我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冯月出天天躲着他,挺长时间了连正经话都没说几回,每周末妈家那边的聚餐冯月出也不去了,这一个人想躲着另一个人法子可多了。
“我?还挺好的。”
冯月出脚步稍微快了两步,她的影子跟杜辉的影子就拉出来点距离。
其实不是还挺好,是真挺好。冯月出的意见终于被采纳一回了,队长让她找块儿小地方试点,冯月出选中一个快倒闭的食品厂子,计划经济时候是很吃香的单位,做了几十年的桃酥鸡蛋糕蛋黄脆什么的,开放之后就不行了,这几年更是下岗了大半工人,现在就是撑着半口气。
人少了,地方就空出来,以前满满当当都是停着自行车的地方,现在长了荒草。相反是跟这儿隔着半条街那地儿,扎堆儿都是卖菜的,也有一些卖早餐的,俨然自然形成了一个早市,堵的自行车都骑不过去,管过多少回也不顶用,着急上班的,附近的居民都投诉,说早晨四五点就有去占地儿的了,推着车叮叮当当的响,连个觉都睡不好。
管多少回也管不了,为什么呢,因为人确实有这个需求,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就爱买路边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新鲜菜,工厂学校也有,年轻人爱在那吃早餐。
冯月出跟食品厂的负责人沟通了,把那条街上的商贩转移到他们厂的空地去,连停自行车的地方也有,一个小摊位象征性地收几毛钱,多了营收不说,还能带一带食品厂的滞销。临近保质期的都大甩卖,这些东西这么多年老吃,年轻人可能腻了,老人念旧,买菜时候顺便拎上一包便宜桃酥也极有可能。而且早市就两三个小时,等工人正式上班了,早市也就撤了。
最主要的是管理和卫生问题,冯月出也在摸索中,尝试着选出个带头的,能负责监督一下,带头收拾垃圾,也设置奖罚机制,卫生保持好的,来时候什么样走了还什么样的,就分到最好的位置,卫生保持不好的先警告,再不听劝就不让摆。目前为止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不过最开始是有挺多摊贩不配合,冯月出她们大队开始出了不少人维持秩序,这才算稳定下来。
现在这案例已经成典型了,以后可能能越来越多,但可不是十全十美,也有不少小毛病。不过冯月出这工作就不可能不遇到麻烦,她的工作内容就是解决麻烦,处理矛盾,要哪哪都和和气气安安稳稳丁点儿错不出,那她这工作也没了。
“你在躲我?你为什么躲我?”
杜辉停了脚步,他受够了冯月出这种搪塞,你进一步,她退一百步,你退一步,她乐不得。
“月出,如果和我相处给你造成困扰,那我道歉,我想跟你说,我不会逼你,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我只是……觉得自己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对不起。”
杜辉垂着头道歉,影子被拉成很长一道,暖暗的路灯光线落在他锋利的五官上,高挺的鼻子,厚重的唇,他下唇偏厚,唇色很深,都说这样的男人重感情。
冯月出也盯着自己脚底下,她今天穿了一双紫色的塑料凉鞋,底很硬,有点磨脚。
“行,我也没往心里去,嫂子呢,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大家看看?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杜辉愣了一下,觉得心口很闷,闷得喘不上气,她真是。
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些毫无意义,并且永远不会有意义,梦里的那些也是,他是一个完完全全被所有人舍弃的笑话,那些对好了口供同生共死的战友,妈,冯月出,所有人。
“你知不知道——”
杜辉停住了话口,他想索性把那些话说出来,凭什么这样对他,那不如一起下地狱吧。
“年轻小姑娘喜欢什么款式衣服?过几天去上海瞧瞧她。”
冯月出松了一口气。
杜辉看着冯月出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舍不得,他总是舍不得。
“我也老啦,哪知道现在小孩想法,明天替你问问我同事,我们单位来个好时髦漂亮的小姑娘。”
“行。”
杜辉看着冯月出的走进单元楼,一点一点没了身影,他抬起头。
“爸爸,你说妈妈跟舅舅会和好嘛?我都不敢去找舅舅玩了,因为最好的好朋友的朋友不能是最好好朋友不好的朋友,哎呀,你懂不懂!”
楼下的人对着窗口的两个人摆摆手,又做了个手势。
“啊!”
宋青莲假装自己中小刀了,捂着胸口倒在她爸爸身上。
“你很喜欢这个舅舅。”
宋行简用的肯定语气。
“当然啦,舅舅做舅舅能得九十分的高分呢。”
宋青莲不偏不倚。
“我回来了。”
冯月出推开门,见到宋行简有点惊讶。
“我不能在家?”
宋行简最近特别忙,应该说他自从调到这里就比较忙,当时这里情况非常复杂,派系斗争,地方保护主义,流动人口,因为进京要塞总处于高度敏感,要严防上访,没有支柱性产业,经济发展不起来……总之到处透风,反映到具体生活中就是盗窃抢劫流窜作案频发,治安管理极差。
而且因为特殊历史原因,当时民间枪支武器泛滥,造反派武斗,警
用盗窃,矿场的爆破需求,一些民间能人能自制土枪等等,总之不少都流散民间,社会治安压力很大。
不能纯粹暴力收缴,光靠宣传动员也不行,两者折中,到第二年这事儿才算是干出来点模样,宋行简还在公安局办了个展览,用于展示这些收缴的武器,还组织了全县的中小学生与家长参观,当然看武器不是主要,讲武器背后血淋淋的事故才是主要。
这之后公共场所秩序才算正常,最起码抓住个小偷敢大声呼喊,不怕跳出来两个同伙一起把你揍一顿了,社会治安大有好转。
但最近又接连出了几起恶性伤人事件,盗窃抢劫等侵财类案件也井喷,被遏制过的黑恶势力摇身一变又回来了,这些跟大量国营企业倒闭,工人下岗,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当然可以,以为你最近又要住在公安局呢,在外面可得当心点。”
冯月出说着,把遥控器摁掉,宋青莲已经超过时间了。
宋青莲仰天悲呼然后就跑走了。
“月出。”
关了灯,今晚的月光格外亮,亮得冯月出的头发丝都反着光。
宋行简把手搭在冯月出的膀子上,她那的肉有点软,剧烈动起来就窸窸窣窣的荡,白的晃眼。
“今天好累,你也早点休息吧。”
冯月出拍了拍宋行简的手背,把他的手拿下来。
她笑得很温柔,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
第66章 受伤
“队长,要不今天从我跟小六负责的片区开始查吧,薛副队长家里又有事请假不在,咱们对他这边情况不算了解,最近又……”
不知道为什么冯月出从早上起来眼皮就总跳,连着眼珠子都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她觉得那薛副队长肯定有问题,所以他一有啥动静她就高度警惕,往最坏处想。刘队长其实也不大看得上薛副队长,不过他看不上眼的方式是包容,就是他做不好的我就多做点。
“最近又怎么最近?有点困难就能把你们吓跑是不,做好分内工作,少被外界声音牵着鼻子跑,群众的感觉总是滞后的,等交通顺溜了,食品卫生了,街道干净了他们就知道咱们的好了。从你们那片儿开始查,我还不知道你,心肠软又好说话,多少小摊贩就爱往你那片区跑,大检要从你那开始我指不定得挨多少训。”
其实冯月出并没有那么好说话,该管的也管,该收的也收,只不过别人潜意识里总这样觉得。
队长人挺好的,就是嘴巴不饶人,冯月出被训得一个劲儿点头。
隔壁县出了个大事,有出外勤的城管被捅了,听说血呲出来可高了,是个编外,执法过程中有不合规,听说以前是同学,还包含了个人恩怨,妻儿坐在城建局外面连着哭好几天,寻死寻活闹着要个说法,后来承诺给城市户口一并解决妻子工作就好了。
冯月出知道他们县,她以前去学习过,表面祥和,其实乱得很,据说县财政不太好,部门私底下研究出来个罚款创收,不少名目,要深究下去都得完蛋。
冯月出即使对自己部门同事颇有微词,不认同一些人工作方式,但他们有一方面做得非常好,也是刘大队长领导的好,可能因为身边比较重要的人都当过兵,冯月出对退伍军人很尊敬。
那就是她们每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循流程办事,遇到违反规章又不及时撤离的小商贩先开罚单,再没收工具,小贩在固定时间内拿着罚单交罚款去城建局仓库领被没收的东西,要是货不对板,被分了换了的都是要受到严厉追责的,以前有几个编外的把人家的腰带给分了,后来就都辞退了。而收上来的罚款都是直接给到财政局的,定期上缴,大队长对票据存根查得非常严,冯月出以前不出外勤时候就负责核对,所以这中间几乎没有可操控的空间。
没有额外收入,又让一些人不满,反馈到工作中就是态度恶劣,总之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又是一处大剌剌挡着路的商贩,队长的脚步不算快,完全有收拾起来的时间,或者哪怕做出收拾的动作,有个态度,但那摊贩就叉着腿坐在凳子上,抽着烟,一步不带挪的。
碰到硬茬子了,冯月出有点担心,她就不爱去薛副队长的辖区,老遇见奇葩事儿,比如她手里没收的一个鬼砣,就是秤砣子,外观看起来跟别的秤砣一样,但里面灌的都是沙子,一称能缺半斤,冯月出怀疑这是做一锤子买卖的吧,但这小地方哪有那么多傻子让人骗。不是没处理过缺斤少两,这样夸张的还是第一次见。
“看见我们来了东西也不收,这都要摆到路中间了,怎么回事儿?”
刘队长看着人高马大的,手上还拿着一个刚收上来的警棍,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刘队长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收了!”
跟着上来捧臭脚的那个平日里也这样捧薛副队长的臭脚。
“我看你们收一个试试!”
这是一个卖散装汽水的,大塑料桶外头挂着不少玻璃杯,里面还装着橙的紫的绿的水,都是用糖精跟色素勾兑的,出来就是橙子味的葡萄味的,舌头都留着色。不少家长去监察大队举报过,小孩儿爱喝这种东西。
那男的可能身体有点问题,左边嘴有点歪,胡子拉碴的挡住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眼白很多,看人时候让人觉得瘆得慌。
一看这有动静,周边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冯月出真怕他们起冲突,最近已经够敏感的了,还是劝退更安妥。
“小冯同志,这人有点愣,刚从里面出来,你别跟——”
看热闹的有认识冯月出的,毕竟她在她那片儿街道社区都是熟面孔,那大姐往出拽她拉着她袖子贴着耳朵说悄悄话,要跟着队长一帮人出外勤她一般都是被挤到后面,即使她说过好些回自己有的是力气,但他们还是觉得得照看女同志。
那个跟字后面还没说完,就出事了。
“啊——!”
人群中响起来一声尖叫,冯月出眼睁睁见着那小贩从三轮车底下抽出来把斧子,直直就砸到刘队长脑袋上,早些年混社会的黑招数都特别多,最主要的就是胆子大和出其不意。
刘队长恍惚着往后退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血从他的鼻腔冒出来。
“打人了!城管打人了!”
饮料摊子被摊主自己掀翻,紫的绿的红的一大片,离刘队长最近的那个男人后退一步窜到人群里,另外两个反应过来要上前去控制住那挥着斧子的摊主,但桎梏于他的凶狠与武器心底都有点犯怵。
“管理费卫生费一天比一天高,到底还要交多少钱!要不要我们老百姓活了!”
质问来得猝不及防,所有的收费标准都是一致的,不可能出现一天一个样的情况,但这时已经没有解释的余地,也没有人会听,更恐怖的事出现了,周围开始有人围上来
“该揍,他们就该揍!”
“揍谁,你们想揍谁!”
混乱的不知道是谁开始动的手,能听到“邦邦”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有骑着自行车跑去警察局报案的,冯月出的位置靠边,要是现在扭身就跑也波及不到。
刘队长此时已经倒在地上,鼻子里出来的血洇了一片,周围动手的人也没放过他,一脚脚地往他身上踢,另外两个人也被围着揍的没有还手机会。
冯月出扑过去抱住刘队长的脑袋,挨几脚几拳头也没什么事,顶多青紫再不济流血骨折,但刘队长好像真要死了,冯月出手掌心一片温热,怀里人不停在抖,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知道谁的茶叶蛋摊儿被掀翻了,咕噜噜的滚到冯月出脚底下,沾了不少灰尘,有人拽下来她一把头发,冯月出不吭声,咬着牙弓着身子护住身子底下刘队长的脑袋。
坚持坚持,只要熬到派出所的人到了就行了……
“让
让让让!”
杜辉最近这段日子每天都在小县城里餐馆晃荡,他发现他高价请来的一些厨师做菜口味不太符合当地人,吃一两次当新鲜行,要想都是回头客还得日常,来应聘的一些连试菜都不过去。厨师可是关键,是饭店灵魂,开门做生意的最忌讳徒有面子没有里子。
走着就听到有挺脏的骂人声儿,围着一圈人,叮叮当当的还挺热闹。
啧啧啧,这宋行简工作也不怎么样嘛,聚众打架,还这么多围观群众,杜辉打算去视察视察宋行简工作情况,没准儿还能留着做个笔录膈应膈应他,不过这种普通争端大概也到不了他手上。
杜辉开始还背着手踱步呢,说实话他觉得这里治安算是不错了,对比南边猖狂的飞车党,好歹明面上过得去。
他个子高,凑近一点就瞧见那深蓝色的工作服,靠!
杜辉一句话没说就直接上手,他是真的挺强壮,个头一米八往上了,劲儿也大,拽着踢到冯月出身上的那只脚就把人拎起来了,啪唧一下撇旁边去了,撞到卖西瓜的三轮车,叽里咕噜一车瓜滚下来,那人抱着大腿哎呦哎呦个没完。
地上还有被拽掉的长头发,飘的哪儿都是,杜辉要气死了,目眦尽裂,咬牙切齿,本来就不小的鼻子剧烈呼吸着,鼻孔跟牛似的,心脏砰砰砰的要从耳膜跳出去,牙齿咯吱咯吱的响。
早些年他在军队时候体能什么的就都拔尖,力量速度负重之类都远超常人,混社会那几年知道轻重打架也不会使出全力,后来讲究文明做生意就更不动手了。
有个穿绿衣服的反应很快扭身就跑,杜辉脚下发力助跑两步,腾空的瞬间腹部力量收紧,身体在空中像张拉满的长弓,凝聚了全身力量的右脚踹到那人后背上,一下子就摔出去好远,下巴脸上擦的都是血,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哥!哥!杜辉!你疯了!”
冯月出奋力怒喊着,杜辉回过神,扭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冯月出手上全都是血,她努力护着的那颗脑袋还在不断地咯血,血遮得看不清五官,脚也在抽搐着,伸直又弯曲。
“你疯了?你这样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冯月出吼着,眼泪后知后觉地才往下掉。
警车终于到了,医院救护车紧跟其后,冯月出手上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第67章 工作调整
哒、哒、哒。
办公桌前的人坐得很直,这房间光线很好,窗外绿莹莹一片,他低着头,一下又一下地打开又盖上钢笔盖子。
那双手真漂亮。
办公室内的一切都显得陈旧庄重,巨大的办公桌漆色很暗沉,人造革的沙发很笨重,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柜玻璃是透明的,里面放的书都是军事历史法规类的,唯有的文学书也都是古典名著,文件柜和报纸架子都十分井井有条。
他不抽烟,但桌子上有个烟灰缸,他不喝酒,不耽误刚来时候喝到过胃出血。
叩、叩。
“进。”
进来人低声汇报,把手上文件递给宋行简。
宋行简不认识城市监察管理大队的刘队长,他们不是一个系统的,不过打听过,说是个退伍军人,人挺正直,就是有点轴。
他转到市里医院去了,脑部被锤子重击,凹陷性颅骨骨折,骨碎片又导致大量颅内出血,继发性脑水肿,自从事发后一直处于昏迷,医生初步诊断进入植物状态,就是植物人。
他结婚比较晚又碰上计划生育,只有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儿,出事那天还是他闺女生日,听说他媳妇儿做了一桌子菜跟孩子在饭桌前等着。
唯一好点儿的消息是这是工伤,一切费用都由县承担。
宋行简又往下翻笔录和各种档案,犯事的小贩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以前也是因为聚众斗殴进去的,那时宋行简还没来,当时严打抓典型,他作为首要分子和主犯判的比较重,从犯的名字也有很长一条,但当时都判的情节轻微,没有直接实施伤害,再加上有未成年,大多只拘留几天。宋行简往下看,觉得有个姓氏很眼熟,他站起身,从报架上抽出来一张报纸。
都姓常,第二个字是天,同一辈儿的人。
不同的是报纸上那人是作为优秀民营企业家被表彰的,戴个大红花,笑得慈眉善目,常做慈善,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拉动了县里经济,还是人大代表。
县城中心的几条商业街都有他的投资,但本职是做矿产的,是本地最大的矿业集团,旗下涉及煤矿砂石等等。
这是一条非常常见的□□发家路,最开始的街头小混混,打架盗窃挑事,年纪不够抓进去关几天再放出来,再抓再放成警局常客。这样来来回回久了手下就攒一帮小弟,自己不用动手了,靠吃小弟供奉上来的,大部分是扒手,当时还流行那个说法,要是身份证连同钱包一起丢了,去找片区老大,身份证能给找回来。
逐渐这种小钱不满足,就开始发展到组织替人要债,当打手,民间高利贷,做黄黑产业,在这个阶段还是处于比较脆弱的发展阶段,要是严肃对待犯罪举报,还是能拿到罪证,给予致命打击的。
接下来是通过贿赂或者其他利益捆绑方式,在国有煤矿旁边承包个小煤矿,明面上挂着镇或者村的名义,像煤耗子一样,从小矿坑打穿隔离柱,直接进入优质煤区,乱挖乱采,直接破坏国有煤矿原有计划,甚至可能引发透水,瓦斯爆炸。这期间就没有人举报吗,一定是有的。
拉下水的人越来越多,内应越来越多,国有煤矿经营困难,要改制,他摇身一变,换个身份低价收购,表面承诺承接所有职工,妥善安排一切善后问题,从寄生虫成主人了。
初步积累财富之后他们会像蝗虫过境一样,房地产运输物流酒店洗浴娱乐场所,只要是他们看中的行业,就不允许别人冒头,硬要干,那就俯首称臣当小弟,就随便拿个房地产做例子,对上面早得内部信息低价拿地,对下面打手队伍暴力拆迁,谁干得过他们。
因为大多是来这里当跳板的,只要能作出政绩工程,呈上去好看,领导层也不大在乎其他。
宋行简刚来时就面对这种情形,要是抓到不该抓的人,竟然敢直接揍到警察局来,最后还得跟犯罪分子道歉。那时候他们羽翼已经十分成熟丰满了,保护圈几乎无坚不摧,而且身上的黑色印记早就洗得差不多,还拥有极好的社会名誉,优秀企业家,热衷公益,甚至能作为人大代表代表人民意志指导公安局工作。
每走一步都十分困难,宋行简上任这几年先是极不容易树立起职业应有威严,最起码不会出现跟犯罪分子勾肩搭背抽烟耍皮情形,蛰伏几年才连根拔起几所地下赌场,连同一线的业务收放高利贷暴力催收也有所缓解。
这些能彻底打击干净吗,肯定不能,但一定要摁得死死的,摁在地底下不敢走到阳光下来,就能算
胜利了。
“宋局,郑书记找你。”
郑书记姓郑,他爱人姓常,有传言说儿子在美国留学,但不知道真假。
“小宋啊……你看你还年轻,不要什么都较劲……要注意影响嘛……顾全大局……这就是一起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治安事件……顶多算互殴吧……要我说就尽快结案……”
郑书记说话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快眯成一条缝,脸上肉又多,圆得快要往下掉,脑袋秃出来两个角,跟个佛爷似的。
“你档案漂亮得很呀,年纪不大经历过这么多,你看你又年轻,来了之后破了好几个大案,敢捅马蜂窝,地下赌场也拔了,在我们这小地方屈才呦,我看用不了多久……”
“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你这姓可是好姓啊,但再好也是以前了……我要老啦,用不了两年就退了,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不像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别陷在哪儿出不去,以后这天下一切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啊……”
宋行简跟孙子一样点头。
从办公室出去,楼道很肃静,冗长又昏暗,墙上张贴着的通知单宣传画一层叠了一层,卷着边儿。
“老不死的。”
宋行简踢了一脚办公室门口发财树的叶子,低声骂着,郑书记要是明天就死了他工作开展起来少一大半困难。
木头窗户磨损的严重,细微的风吹过玻璃窗户就颤颤巍巍的抖动,半人高的深绿色油漆刷的让走廊更显昏暗,救死扶伤的标语有点褪色了,来来往往是脚步急匆的医生护士,路过卫生间,消毒水混合着尿臊味很刺鼻,宋行简挡了挡手中的食盒。
他手艺实在一般,对他来说食物的唯一作用是果腹,给身体器官提供必要营养,所以是在医院旁边饭店买的,因为食盒,还压了几块钱。
冯月出病房在靠里位置,是个双人病房,昨天另一床出院了,所以目前只有她一个病人。
“舅舅,我只能吃一个苹果呦,剩下的你全部吃掉,要是浪费了妈妈要生气的。”
宋青莲握着小刀再次跟杜辉确认,他们两个在比赛削苹果,看谁的苹果皮能一直不断,谁的更长。
“宋青莲,知道你妈要生气还玩,割到你手怎么办,放那。”
“妈妈我都会自己削铅笔了,还会帮笨蛋的同学削,苹果当然没问题啦,再说我是往外一点一点削。”
果盘里已经放着三个削好的苹果了,两个人都断了好几次,没有分出胜负。
“我申请比赛暂停,我胳膊不舒服了,改天再比。”
没人比杜辉更能看明白冯月出脸色。
“好吧,你们大人为什么身体那么多坏的地方呀,姥姥也是,要不腰疼要不脚疼要不牙疼,你们是真的还是假装的呀。”
宋青莲这句话带着一种小孩独有的天真,她是一个健康极了的小朋友,以至于感冒对她来说都是极珍贵的体验,所以她甚至有点期望自己受点伤,假装这疼那疼,这样就不用上学啦,还能整天在家看电视。
她希望自己快点长大,长到邻居姐姐那么大时候可以看一暑假电视,长大妈妈那么大时候可以想什么时候看电视就什么时候看电视,半夜起来看也行,冯月出和宋行简半夜看影碟被宋青莲抓到过,后来他们在卧室也安了个电视。
而在她这么大时候,在可怜的她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只能看半个小时电视!
“咳咳……”
冯月出忍不住笑出来,她一笑连着被踹到扭伤的腰就疼,就龇牙咧嘴的哎哟。
冯月出伤倒是不重,腰轻微扭伤,卧床休息几天就行,肩膀后背有几处被踢的青紫,每天按时上药,冯月出一直趴着,要是一动不动的似乎疼痛就发现不了她,可以和谐共处,要是动起来,连着浑身哪哪都疼。
“妈妈妈妈!”
宋青莲眼眶“唰”一下就红了,想扑到冯月出病床上,又怕自己靠近让妈妈更疼,有些无措的张着手。
“没事没事……”
杜辉上前拉住宋青莲的小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冯月出深呼吸两口气平复着疼痛,没多严重,就是有一块伤一疼起来就酸的发轴,很难形容,反正不舒服。
宋青莲眼睛一眨就下来一大泡眼泪,乖巧的人心都化了,冯月出立马原谅了她以前的调皮,以及接下来不太严重的调皮。
宋行简隔着玻璃望进去,隔音还是不错的,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只见两个人都着急地凑在病床边,杜辉拉着宋青莲的手,跟一家三口似的。
他像个打扰的外来人。
敲了敲门。
“爸爸!你有没有把坏蛋抓到!”
宋青莲看到自己爸爸就跑过去扑他怀里,着急忙慌地询问。
宋行简摸了摸宋青莲的脸蛋,顿了一下道。
“快要都抓到了。”
冯月出觉得脸红,她甚至不知道动手的人都算是坏人吗,她自己又算是好人吗,他们是正义的一方吗。
“刘队长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
宋行简把食盒放到床头柜上,上面已经摆了两个食盒,连用过的碗筷都在水房刷干净了。
他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暂时没有好消息。”
宋行简顿了一下,又说。
“月出,要不你再回城建办公室怎么样,或者你对哪个部门感兴趣,我问问有没有借调机会。”
第68章 撂挑子不干
冯月出感觉自己有点老了。
年纪小时候掰一天棒子,挖一天土豆子,腰不酸腿不疼的,回家还能趴油灯底下认一行字,还能给杜辉哥写封信。
现在医生说卧床休息两天就好了,她下了地还是腰酸,走路得扶着,看起来有点搞笑,她在中医馆那贴了两贴膏药,好了不少,就浑身都是膏药味儿,楼下老大娘养了只馋狗,每回看见她都往前凑,现在一嗅鼻子就跑的远远的,宋青莲也觉得难闻,张着嘴巴喘气假装闻不到往她身边凑。
不怎么疼了,就是走路得慢着点,冯月出腋下夹着个包,包里装的是个挺小的软枕头,单位椅子背硬,这样靠着会舒服点。
她从今天开始恢复工作了。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本来还有说话声音,冯月出推门进去一下子都静了,后来有人反应过来,干巴巴跟冯月出打了个招呼,其他人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冯月出,冯月出觉得挺不舒服的,但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有点反应也是应该的。
刘队长大概就那样了,一辈子就那样了,等什么时候器官衰竭或者感染什么并发症走了,就算结束。
冯月出能挪着下地动弹那天就去看了,看不了刘队长,刘队长还在市医院里,他爱人也跟着照顾。她去看了刘队长家的小孩,拎了一些水果礼物,很懂事的小孩,提起爸爸就红眼眶,冯月出也不敢多说。她跟着奶奶生活,奶奶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事情紧急当时也没来得及瞒着她,这种情况下还把啥都安排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小孩衣服上连块污渍都没有。
冯月出发现有时候人要比我们想象的坚强得多。
墙上小黑板上的字还是出事那天早上刘队长写的,每天工作开展前他都会给大家简短开个会交代工作。
薛副队长也不在,冯月出看到他桌子上茶杯里的茶叶已经干了,看来也有段时间没来了。
冯月出总觉得这事儿跟他逃不掉关系,但宋行简他们目前只审问出说是积怨已久,看刘大队长不顺眼,那天算是他们倒霉撞到枪口上了,那小贩本来就有前科,按说这回应该判的更重,但再重刘大队长也站不起来了,而且放在具体实操上能判多久,暂时还说不准。
薛副队长就算查到他考勤上顶天也就算玩忽职守,顶多内部警告,肯定能继续留用,现在她们部门就是个烂摊子,没人想赶上前儿来接,估计也没人治的了薛副队长。
冯月出脑袋有点乱,一周多没来桌子上积了一层土,她涮了抹布通擦了一遍,打开外勤日志,上面记得都不大认真,本来就是挺简单的流水账记法,现在竟然只留了个时间地点,其他关键信息都没有,冯月出能理解,发生这么大事,以后多半可能更畏畏缩缩。
冯月出很多时候是觉得一些同事过于耀武扬威了,但并不希望用这样的事情杀一杀他们威风。
“月出姐,你要走啦,恭喜你,走了也好,这活本来就不是人干的!”
高陵玉这样说着,心底还是有点酸楚,她还不知道要在这干多少年才能碰到个机会,她还是正经大学生呢,人跟人真比不了啊。
以前看不出,月出姐还有那样的关系,隔着系统都能把人调走,普通人身上连想都不敢想。
“什么?我要去哪
儿?”
冯月出一头雾水,不太明白高陵玉的话。
“啊?你要走了你不知道?外调函都来了,从没见他们办事这么快过,平日里要审批点啥准磨磨唧唧三推四让的,从出事后薛副队长就钻研着找了不少人,但好像还没找到肯接收他的呢……哎,你们这样的人好歹还有个出路,刘大队长出那种事,你是不知道,我们现在都人心惶惶的,感觉头顶上悬着一把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冯月出算是知道怎么回事,她当时就拒绝宋行简了,宋行简好像总是怕她苦着累着,总想给她安排到风吹不到日晒不着,最好手上有点小权力,整天面对着笑脸谁来都和和气气的岗位。但说实话冯月出不喜欢那样的岗位,她觉得很虚假,明明外面有那么多问题,就一辈子躲在蜜罐子里头,一想就浑身不得劲儿。
后来出院他们又谈过这事情,差点儿没吵起来,冯月出之前就是厌烦了那种工作才要加入这个新成立部门的,不想再调去一个类似的,天天写通稿唱赞歌盖章,几十年如一日,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岗位。
就算真不想在这单位,冯月出也不想按着宋行简的安排走。
“哎哎,小冯同志呀,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啊,上去了多帮我们说说好话,总比我们在下面磨破了嘴皮子也不管事儿强。”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还帮她从水房打了一杯开水,冯月出尴尬地笑着,笑到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抽搐。
她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
“哎,月出今天来啦,腰怎么样了?听说你受的伤不轻呢,哎呀呀,瞧瞧你那小下巴,瘦得就剩个尖尖角了,得让家里人多做点肉啊,补补身子。”
吴姐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她是队里的老妈子,什么都管,谁家里出点儿什么事都爱往前凑,有时候让人觉得嘴碎烦人,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心里挺暖的。
冯月出确实瘦了不少,以前合身的衣服穿着都有点松快了,杜辉医院跑的特别勤,他就是运气好,那一脚没把人踢出大事来,赔了点钱了事了,自己被关一天做了笔录就放出来,宋青莲每天都要去医院看她妈妈,杜辉就来回跑的接送。
杜辉特别怕冯月出把这个事儿老放心里,过不去。有一些人道德水准太高,这辈子都做不出来暴力解决问题的事儿,所以莫名其妙被打了第一想法就是你凭什么打我,我妈都没打过我。但如果你接触的人事儿多了,见到的物种多了,就发现很多人跟狗没什么区别,这并不是说狗这种生物低劣,而是说一些人是没有理性自我意识的,不受道德约束的,和狗凭着本能想叫就叫想咬人就咬人没有区别。
如果你是作为被伤害的一方,那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羞耻心的,伤害别人的人都没有这玩意儿,被伤害的人给自己那么高的道德要求干啥。在干什么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杜辉连个身份证都没有,扒上火车就敢跑,被扭送到收容所来来回回的差点儿没被打死,他关在屋里靠着墙角边恢复力气边喝凉水吃冷饭。另一个被抓着挨揍的人哭得满脸都是血,嘴里重复着自己什么都没干,杜辉想,这一天会在他的人生里越来越窝囊越来越耻辱。
冯月出倒没觉得多丢人,但那似乎是一种比丢人更难堪的情绪,她说不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食堂吃饭时候冯月出也感觉不少人看她的目光很奇怪,冯月出自行车还在单位,估计有阵子不能骑了,她想推小区楼下去。
宋青莲乖乖去上晚托班了,冯月出接她时候好些同学都走了,就她孤零零坐在小板凳上,平日里她干什么都要争第一,最近都乖巧得要命,拖着小下巴并着腿,见到妈妈来了就高兴的招招手,跟老师说再见,听话的不得了。
宋青莲踮着脚把书包放到车筐里,她书包里什么都装,好大一个,总是叮叮当当地响。
“妈妈你好点吗?”
宋青莲不肯坐后座上,乖乖抓着书包带子跟冯月出一起走着,然后给妈妈唱今天音乐老师教的歌。
到一个小上坡,冯月出腿挡了一下车镫子,可能是巧劲儿,链条就掉了脱到地上。平时里冯月出也会按,先按到小轮上,车镫子向后一倒一扽就安好了,但现在腰受伤,她蹲不下去。
“哎?那!妈妈那有修自行车的老奶奶!”
宋青莲有时候爱跟大小孩玩,在大小孩的日记里这个老奶奶是作文固定出场人物,不知道写什么日记了就往她身上安点好事,下雨天送了把伞了,考试考差了安慰了什么的,其实也没那么好,大部分也就是车胎漏气免费打个气,或者补胎没拿钱让明个再拿。但小孩子天天写日记太缺一些事了,又不能天天回回下雨妈妈背着去医院,老师都看腻了。
其实老师现在把这个修自行车的老奶奶也看腻了,呸,根本也不是老奶奶,就头发上掺点银丝,顶多算是大姐。
“对,车链子掉了。”
冯月出脸上有点红,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从出了事这两派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大姐又回到转角地方去了,矮矮的人占一块儿小小的地儿,也就半个小汽车那么大,贴着墙根,碍着谁的事儿了呢。
“嘿嘿,这点小事。”
李奶奶支起来车大梯子,蹲下来挑着链条那么一搭,向后一转车镫,轮子就刷刷刷地转起来。
“奶奶你可真厉害!”
“去,叫阿姨。”
冯月出不好意思对着宋青莲说。
“没事没事,老啦,对这么大小孩可不是就奶奶辈了呗。”
冯月出拿出钱包要掏钱。
“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收钱我才过意不去呢,冯同志就算不是你我也不会收的呀。”
李大姐说什么也不要,冯月出也没精力撕扯。
李大姐这才看出来冯月出受伤了。
“小冯同志你没事吧,哎,我听说那事儿了,刘大队长也不是坏人,有回我遇到不讲理的他还帮助过我,哎,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要是什么都不管,马路牙子密密压压都摆上摊儿,成天白日的吵,走了留一地垃圾,那日子也没法儿过……”
“哎哟,小朋友你这凉鞋上的东西掉了啊。”
宋青莲的凉鞋上本来有个小苹果饰品,但总疯跑不知道掉哪了,现在光秃秃的显得有点丑,李大姐在她修鞋的箱子里掏啊掏,掏出来个什么东西,显摆一样举到宋青莲眼前。
“你瞧,这什么?”
“小风车!”
是个小风车样式的小装饰品,李大姐这来来往往很多修鞋的,有些坏得过分不值得修了,那人就把鞋扔在这,李大姐会看看有什么没准能用到的,就留起来。
这个风车的小饰品就那样留下来的,顶上亮晶晶的像小钻石一样的东西都掉了,李大姐从别人不要的靴子上夹下来,又用胶水粘上去的。
还是说什么不肯收钱,说要不也派不上用处就扔了。
冯月出推着自行车要走时候李大姐突然想起什么又在箱子里掏啊掏,举起来一个罐罐东西。
极骄傲地对冯月出说。
“宋同志,我买了这个,对油污特别管用,收摊儿时候我用刷子擦擦,再用水冲,什么印记都留不下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西边翻滚着金色的磷光,璀璨的晚霞烧了一片,宋青莲开心地在前面跑,两根小辫子一蹦一跳的。
冯月出似乎看到了宋青莲凉鞋上的那个小风车在呼呼地转,日子是向前走的,厌恶的东西不会捂住眼睛就再也看不着,如果所有人都只想着躲避,那就永远也不会改变。
冯月出回去要好好跟宋行简谈一谈,现在正是缺人时候,她可不能两手一摊就
撂挑子不干!
第69章 你怎么不去
是周末。
“青莲,去瞧瞧你爸爸干啥呢。”
“我不,我要帮我妈干活呢,姥姥你好奇怪呀。”
冯月出正在晒被单,大红牡丹花的单子,投了好几遍清水还是有点掉色,再洗估计也是这样了,冯月出索性拧紧,把钩在两根木头桩上的粗铁丝擦了一遍灰,然后踮着脚向上一扬,哗啦一下搭到了铁丝上,再一点点认真抻整洁,是个大晴天,阳光晃眼极了,一阵清风吹过,展开的床单像船帆一样鼓起来,几滴清凉的水珠溅到了冯月出鼻尖上,冯月出有点痒,皱了皱鼻子,浓密的长睫毛跟着颤抖。
杜辉正本来蹲在水井旁边洗西红柿,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抬着头不错眼珠地看,手也痒的不行,真想把那水珠抹掉。
水珠滑下来了,浸到冯月出暗红色的前襟上,消失了,杜辉的眼睛跟着转,一切好像都是慢动作,整个世界只有他跟晒被单的冯月出。
嗙嗙嗙——
“妈你干什么!”
冯秀容的烟袋锅是黄铜做的,很重,她挥着烟袋锅实打实敲到了杜辉脑门子上,他再皮糙肉厚,霎时间也鼓起来个大红包。
“让你洗点菜磨磨唧唧的,挺大个人了什么什么都做不好!”
冯秀容掐着腰站到杜辉跟前儿,手指头快要点到杜辉眼睛上去了。
她的位置很巧,正好挡在杜辉跟冯月出之间。
“略略略,舅舅被姥姥揍喽,舅舅被姥姥揍喽。”
宋青莲也不管妈妈了,跑到杜辉面前撅着屁股就开始作鬼脸,摇头晃脑的,小讨人嫌。
冯月出觉得她们这一天天的可真热闹,抿着嘴跟着笑。
见冯月出笑了,杜辉跟着傻子似的,摸着脑门也开始笑。
冯秀容更来气了,说句不好听的,她乍一看都分不清谁跟谁是一家三口,太、太、太……
冯秀容太不出什么来了,心底气闷,抬起脚照着杜辉屁股来了一下。
冯秀容腿脚不好,万一踢空了摔着就是大问题,杜辉不敢躲开,实打实挨了一脚。
“你跟我说实话,你……”
冯秀容觉得这个杜辉好像没说真话,铁定有什么瞒着她呢,这小子从小就主意头正,不是东西,但现在人多,又不好拿开来说,只好狠狠瞪了杜辉几眼。
杜辉摸了摸鼻尖儿,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在这家里可不就是最底层的呗。
“你们吵架啦。”
冯秀容又凑到冯月出跟前儿去,似乎声音压得挺低的,但她年纪上来了,耳朵不好使,说话声音也就控制不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估计大门口那棵杨树上的一窝喜鹊也能听到。
谁?
宋青莲皱着眉头好奇地转了转脑袋,谁跟谁吵架?妈妈跟爸爸?妈妈跟舅舅?不像啊,难道是!妈妈和她?
她惊恐地晃了晃妈妈的手,冯月出摸了摸她脑袋,她才算安下心来。
冯月出手还是湿的,宋青莲头发又茸,一缕缕的,跟被大猫舔了的小猫似的。
“没有!”
冯月出大声对冯秀容嚷着,声音大的门口那棵杨树上的一窝喜鹊都能听了飞到天上去。
“嘿,嘿,嘿,你——”
冯秀容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说不出啥来,气死她了气死她了,儿子女儿都气她。
她多支持冯月出工作,连带着她做小买卖的老姐妹第一时间就去新划出来地方做生意,还积极当小组长,监督离开之后的卫生,还帮着调节各小商贩之间的矛盾,人家都笑话她是老组长,她也认真干。
到头来她也成撒气的了!
“咱们谁都别搭理她!”
最后她拉着宋行简袖子要往屋里去,她跟女婿一伙儿还不行吗,那些小白眼狼!
宋行简跟着冯秀容进屋去,听了她几句牢骚,又迈着长腿到院子来。
冯月出领着宋青莲去外面买豆腐了,卖豆腐的小贩走街串巷的喊,三轮车骑的可快,一不留神就骑没影儿了。
杜辉还蹲在那洗菜,一根一根的拆开慢慢悠悠的洗,不怪妈骂他,宋行简也想骂他两句。
“哎。”
杜辉听见了,就是不搭理,还把水盆里的菜洗得哗哗响。
“杜辉,跟你讲话呢。”
宋行简踢了踢杜辉的脚。
“呦,我有名字啊,我还以为我就叫哎呢。”
宋行简懒得搭理杜辉的死样子,他一直这么惹人嫌。
“你去劝劝月出。”
“你当我是傻子呀,你惹了月出不开心,就想我也去惹一回?”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现在治安很不稳定,国企改制,下岗职工多,没书读的没工作的,街上混得什么都有,她的岗位总要和这些打交道,你放心吗。”
冯月出不仅继续干,还暂时担任了刘大队长的职务。
“治安不正就是你管的吗,你管好不就行了,什么政通人和什么河清海晏,你们当官的不天天嘴上挂着……”
“你能不能说人话。”
宋行简真是忍无可忍。
“明天你就跟着你那个破饭店一起滚出去。”
“呦,宋局威胁人了。”
杜辉这酒店当然不是有了钱,包了地,修了房,请了厨师,欢欢喜喜的就开张了,这期间涉及的东西真是复杂得不能再复杂,要不是宋行简露个面,没准儿还真开不下去。
“那你为什么要管那么多事儿呢,你老老实实就做好前任局长给你的那一亩三分地,继续往上级报假公安报表不行吗。”
官场上最不缺平平庸庸的中层干部,多少人就安稳的平庸了一辈子。
“我那……”
“你为什么月出就为什么。”
杜辉打断了宋行简的话,宋行简不说话了,杜辉也不说话。
“妈妈气功是什么呀?”
宋青莲跟妈妈拎着豆腐回来了,豆腐还是热的,这会儿蘸着酱油小葱最好吃了。
“别瞎打听,都是骗人的。”
这种事儿就是管不完,说城东边有个老太太瘫痪好几年了,学什么气功能下地走道了,吸引了不少人,他们还讲究什么门派,据说还能什么隔空取物,什么耳朵识字,反正越传越邪门。
宋行简上前去接冯月出手里头的豆腐,冯月出白了宋行简一眼,还是把豆腐递了过去。
宋青莲碰巧抬头,她好奇地问。
“妈妈,你为什么瞪爸爸呀。”
“我没事儿就爱瞪人。”
冯月出也白了宋青莲一眼。
宋青莲抠了抠耳朵,她觉得妈妈这个新爱好一点也不好,不友善,应该被批评。
她们家是一个非常讲究人权的家庭,小孩也有小孩权,下次的家庭会议里她要严肃指出来。
吃饭时候餐桌上氛围就好了不少,冯月出给宋行简加了一筷子菜,宋行简在桌子底下蹭了蹭冯月出的小腿肚,冯月出又白了宋行简一眼。
“月出,吃完饭
你留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冯秀容讲话很严肃,宋青莲替她妈妈捏了一大把汗。
第70章 孩子丢了
“好,那今天的早会就到这里。”
冯月出说着,顺手拍了拍高陵玉的肩膀,她要正式上任了,几个月过去,高陵玉也不是那个遇到无赖就被气红眼眶的小姑娘了。
刘大队长再不能归队了,薛副队长连着请了两周的假,正求爷爷告奶奶想法子找个愿意接收的单位,别看他平日里跟这个勾肩搭背跟那个称兄道弟,真遇到下血本的事儿没人愿真搭理他。上面领导想委派其他人接手,但现在矛盾这么尖锐,又出现那样恶性事件,没一个人愿意接这儿烂摊子,不是干得好干不好的事,是连小命都可能不保的事。
实在找不到人,领导就建议从他们部门内部产生,冯月出不是一时冲动,她思索了挺久的,没当领导时候总爱想,要是我当领导我一定怎样怎样,现在有机会摆在面前,不尝试一下多遗憾,不然依论资排辈的传统习惯,再轮到冯月出没准儿得等到她两鬓斑白了。
再说了,谁没接过烂摊子呢,我党当时要不接烂摊子,哪有现在人民的平稳幸福生活啊。
如果要是正常情况下,冯月出接了这个大队长一定有人不服的,总觉得她是女的,关键时刻不顶事儿,其实平时出外勤冯月出也感受出来了,他们总爱把她挡在最后头,但她自己日常上班时候遇到事儿也能解决得好好的。在这样一个谁都不想沾手的情形下,她再站出来就没人说什么了,心底还挺佩服她的。
反正就干呗,不行就再退下来,她脸皮厚着呢。该说不说,还有一个好处,出事之后顶头领导终于开始重视她们的意见,不再搞一刀切了,允许做新尝试了,审批也快了。要早这样没准儿矛盾也不会那么尖锐,刘大队长也出不了事儿。
哎。
冯月出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肃队伍形象,尤其加强协管的培训,城管队伍要比交警之类的漏洞大一些,就是更好安排,所以不少家里有点人脉乱七八糟的亲戚朋友孩子考不上学找不着工作的就爱塞这儿来,表面看着威风呀。宋行简刚来时候在队伍里也碰到过这种情况,做笔录,竟然连最基础的字都不会写,实际文化水平甚至到不了小学毕业,简直荒唐到极点。他当时初到地方,还不太认清形势,没轻没重,下手狠了得罪不少人,但最起码队伍里没那种蠢货了。
以及严厉禁止吃拿卡要,必须佩戴工牌,目的是接受监督,有什么事儿可以报工号来大队投诉。再就是柔性执法,提高个人素质文明用语,对政策了如指掌,要以批评教育书面警告为主,自己熟悉了才能给别人讲清楚。
第二件事是每人辖区情况摸底统计,给商贩做存档记录,主要内容是个人基本情况和经营内容,商贩的主要群体是下岗工人,进城农民,暂时无学可上的青年群体,大多是生活所迫,目的不是惹事而是解决温饱,对于这样的人如果合乎审查要求,比如做小吃的有个人体检报告,就会发放临时经营许可证,只要承担个人卫生责任,就能从非法变成合法。这主要是尽量清除一些违法分子的伪装,对于没有做在档记录的高度警惕,以往有很多伪装成小商贩做违法活动的,偷鸡摸狗的,有些竟然还买卖人口,通过几个城镇走街串巷收集需求,可恨。
再就是最主要的,争取多开辟规划一些好路段的地方作为摊贩落脚点,别出那种骑五公里自行车吃个早饭的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也是最难的,因为可用地就那么多,到处还都在买地盖楼盖商场。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拆不掉的违建,跨区乱倒的建筑垃圾,有许可证的夜间工地,违规的运渣车,河道里不知什么时候倾倒的工业废水,这些事件产生的危害要比几个骑着三轮车东躲西藏的小商贩多得多,但冯月出也无能为力,她一直期待着有一天真正有能力来管。
不过有个好消息,要分来两辆执法摩托车了,冯月出有回骑自行车追个偷井盖的,最后追到垃圾场了,才知道这都成产业链了,偷井盖的偷了卖垃圾场,警察都得去垃圾场买,因为半价就能买到。
就是最近工作忙了不少,宋青莲又扔给她姥姥了,冯月出上次被妈好个说,甚至还要上手拧她耳朵,她都挺大个人了,小时候都没被妈打过呢。哎,她有时候也说不清楚自己内心,毫无疑问她确定自己对宋行简的爱,对于哥……哎,她真想睡一觉起来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所以工作忙起来也好,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想七想八了。
不过宋青莲最近也很听话,倒是越来越大了,冯月出正这样想着,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冯月出接起来。
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这次再不接一定会有人来办公室“请”了。宋行简冲着胡明扬了下下巴,胡明拉耸着眼皮接起来,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顿骂,再怎么搪塞也解决不了,他只得瞧着宋行简使眼色,宋行简踱步过来,刚接过来电话也被明里暗里讽刺了一顿。
是郑书记,打电话给宋行简是为了截访,已经要到火车站了。
截访这事儿很不体面,自古以来老百姓就有告状的权力,杨三姐秦香莲,杨乃武与小白菜,这么个小县城,现在真需要从天而降个包青天。
明面上不讲,但□□数量是跟政绩挂钩的,郑书记这种爱面子工程的人肯定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以前拦截劝访暴力镇压手段也是有过的,其他地方甚至还出过人命。
以前的某些部门几乎就是郑书记的私人雇佣兵,是指哪儿打哪儿,宋行简上任后早就看他不顺眼,但掀又掀不翻,干又干不掉,还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谋生。
杯子里的茶叶刚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可惜了,回来也不会有心情喝了。
宋行简没听郑书记电话里指挥的,要大张旗鼓领浩浩荡荡几十个去把人抓回来问罪,先关上几天再说,杀杀锐气。他就领一小队人,穿的便衣,到火车站时间还早,他记性非常好,见过照片,一眼就看到局促坐在角落候车座椅上的一撮人,有年老的,也有年轻一点的,看起来都很朴实。其实最开始他们不是没上访成功过,但上面又移交给地方,还把地方领导批一顿,不是批为什么做出来这样的事儿,而是批这样的事儿怎么摆到人家眼前去了,给添了麻烦。
所以说,有些事似乎也不是万能解药。
“是向大爷吗,您好。”
宋行简现在出门都爱戴个没度数的黑框眼镜,这也是经验之谈,没点儿遮挡物谁见他第一眼都被脸吸引了,这样就显得有点拙,呆,文质彬彬的,更好交流了。
“你是谁?”
向大爷显然对陌生人抱有很大敌意,他眼睛眨得很快,眼白也很浑浊,偏红,老沙眼了,可能也跟酗酒有关,唯一的儿子死后他就爱上了喝酒,好几年冬天要不是遇到好心人,就真冻死在路边了。
说话的牙齿也漏风,生活条件不好的老人是这样的,上了年纪牙齿就开始缺三少俩的,牙齿疼痛会贯穿他们的老年甚至中年就开始了,但这也微不足道,比这疼的事情要多得多,她们惯会忍痛的。
他头发全白了,甚至连眉毛也白了,眉毛里面还有一根很长的,长的坠到眼睛下来的毛,据说这是长寿毛,但是很显然,长寿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折磨。
“你是谁!”
原本依偎在另一位老人怀里的小女孩也凑过来指着宋行简,语气里没有一点善意,她年纪不大,七八岁的样子,她还没下生父亲就死了,母亲跟奶奶拉扯她长大的。
当初这件事是被定性成安全生产事故的,并非刑事案件,所以从程序上来说公安局不介入,调查主导权在县政府劳动局等等地方,更何况这事儿发生在七八年前了,宋行简还没调来呢。而现在之所以宋行简能插手了,不管郑书记态度如何,说明宋行简逐步获得了行动空间,过去坚不可摧的墙壁出现了裂痕。
历史的被子不可能永远将一切捂得严严实实。
“您好,我是公安局——”
宋行简话还没说完,一个拳头就
朝着他的脸挥了过来。
砰——
“呸!你们就是姓常的走狗!他指哪儿你们咬哪儿!黑警!走狗!官官相护!蛇鼠一窝!贪赃枉法!衣冠禽兽!无法无天……”
……
“宋局,你就站在那儿等着让他们打啊?”
宋行简弯着身在那洗鼻子,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他鼻子底下的血痂已经凝固了,要用力往下搓,他本来脸皮就白,这样搓出来一大片红,显得很惨。
宋行简隔着镜子看了胡明一眼,觉得这个人蠢不可测。
当时离得那么近,他躲开了拳头就到旁边人身上,万一是个脾气不好的,冲突就起来了,热闹围观,不是他们想要的效果。要伸手截住也不是最优解,会被误认为挑衅,再说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肚子里都是气,都是恨,见了血,心里能舒坦点,也能冷静点。
宋行简其实稍向后偏移了一点,他也不是真想鼻子骨折,这些年,精神上跪了多少次了,身体上受点伤算什么。
“真是刁民,怎么一点道理不讲!”
胡明还挺愤愤不平的,他也有点着急,他觉得宋行简长得帅是不假,去哪儿开会都有人来偷偷瞧他,但最好看的还属鼻子,跟标准答案似的,要是真歪了那不暴殄天物吗。
“理?有人跟他们讲过理吗?”
宋行简冷笑一声。
胡明也不说话了,宋行简来没几年,他倒是在这儿干不少年了,不过那都是大人物的事儿,以前他就是个小喽啰。
七八年前的一场矿难事故,上报死亡人数卡得正好,其实每个企业每年都有死人指标的,这关乎着晋升评选指标拨划等等一系列东西。这很好理解,一个好的企业不可能老是死人啊。
那超了怎么办,自然有办法。
这其实是很敏感的事情,不仅矿业公司不愿意上报,有些死者家属也是乐意和解的,走程序不仅时间久,甚至可能拿到的钱更少,人都没了,不如利益最大化,而且他们不仅承担着亲人去世的痛苦,也承担着其他矿工的期望,一旦上报大事故接受调查,几个月的停工停产,多少工人没有经济来源。所以因为坚持不拿钱和解,他们也被迫接受身边朋友亲人的游说,甚至威胁恐吓。
因为他们坚信那不是天灾,是完完全全的,人为事故。或许接受赔偿的那些人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们选择了自我麻痹。
“宋局,那你怎么说服他们放弃的,会不会下次开大会他们又重蹈覆辙啊。”
宋行简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没血痂了,但红得很突兀,还是能看出来受伤了。
不是查不出,是不能查,当时的人又没全死,还是有活证人的,留了严重后遗症,和解的钱不够看病的,现在还在艰难谋生,这些人都是突破口。更何况当年煤矿的设备采购账目,尸检涉及医生等等,整个过程经手这么多人,总能扒拉出几个有良心的。最主要的还是,经手的领导不一定都是保护伞,更多的是极端的发展主义者,什么都向财政看齐。
宋行简一直在等那个机会,或者说,他调到这儿的目的,就是等待那个机会。
好不容易解决完一件事,宋行简想到桌上那杯茶觉得惋惜。
这时候匆匆忙忙跑过来一个公务员,直冲着宋行简来。
“宋局!不好了,你家里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