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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纸蝴蝶

扩音器播出的声音有如实质, 独独传进了徐平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见得意洋洋地期待着对面人的表现。

出乎他意料的,徐平居然像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甚至还在和他交流:“其实说起来, 你或许才是受人庇护的那个。”

小见脸色突变,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灵异道具,指示灯确实还亮着,代表道具正在正常运行。

“你,你……”他又气又急, 并没反应过来这代表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狠狠丢了面子,“你是聋子吧!”

徐平也不生气,只是垂眼, 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暗中围观的其他人却已经看出情况的不对, 小见的灵异道具是两星级, 就算遇到手持三星道具的人也可以影响。

那少年明明什么道具都没拿出来, 他甚至动也没动,是怎么躲过小见的攻击的?

一些聪明人的心里已经产生了些不好的猜想。

之前拦过小见一次的那人这次眼疾手快,赶紧挡在了小见身前。

“实在对不住,我表弟他还年轻, 总是喜欢开玩笑。”

他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伸手主动唤出了自己的游戏资料面板。

“我叫楼绝,咱们可以加个好友,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我, 力所能及的我绝对不推脱。”

说着他就打开了添加好友的界面, 等待徐平的回应。

这楼绝确实比那小见聪明一点,字里行间都在转移话题逃避责任,道德绑架试探身份两不误。

然而他等了半天, 徐平也没任何动作。

脸上的笑有些僵了,众人视线下,楼绝陷入了长久的尴尬。

就在这时,徐平微微抬起头,望向了灰暗的天空。

下颚线条完美流畅,让人不禁遐想轻薄衣领下的风景。

他忽然问道:“你带伞了吗?”

“什么?”楼绝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见面前那看起来极其脆弱的少年复又看向他,漆黑眸子如深渊危险却美丽。

“要下雨了。”

说罢,徐平越过他径直往大厦走去。

“喂!”玩家对攻略组成员一向毕恭毕敬,楼绝哪受过这种委屈,此刻也有些恼了,抬脚就想追他。

然而他腿上一用力,双脚竟然没抬起来,地面好像忽然有了黏性,重心偏移,顿时失去平衡,狼狈倒在地上。

“哥!”小见惊呼一声,想去扶他,结果也以同款姿势狠狠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楼绝感到一丝凉意,一滴水落在他脸上。

他面露惊诧,猛地抬头。

天上竟然真的下起了雨。

那人……

楼绝心底生出一股恐惧,看向徐平单薄的背影。

榜单上的代号清清楚楚列在那里,和雨有关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人。

那人难道就是雨平?!

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楼绝面色灰败瘫软在地上,全然不顾身侧小见的呼喊。

几人的冲突一直被其他人看在眼里,此刻雨水落下,本来围在附近的人们一个个又惊又疑,纷纷为徐平让开一条路,根本不敢拦他的去路。

在快要进大厦之前,徐平侧头,随意看向身旁一个人。

被他注视的小姑娘吓得浑身一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僵在原地。

徐平声音很轻:“容述在哪?”

小姑娘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大厦楼顶……”

“谢谢。”徐平将自己衣领放下整理整齐,抬脚走进了大厦里。

丝毫没注意因他颈项间痕迹心脏停跳半拍的小姑娘。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容述这人说的竟然是真的,在大厦顶层吹风,他这身子骨也受的住。

现在顶层应该也下雨了吧,他带伞了吗?

等会,我管他做什么。

徐平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没有动用能力,反而在大厦内部转了一圈,找到了通往顶层的电梯。

微微失重的感觉传来,电梯慢悠悠一层一层爬升着,徐平的路线看起来不急不徐,只有不停相互摩擦的指腹暴露着内心的焦虑。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最高层时,电梯门缓缓打开,徐平却没走出去。

他沉着脸撑开雨伞,瞬间消失在原地。

光明大厦是光明市最显眼,也是最大的建筑。

它高高耸立着,其上的巨大表盘好似巨人的眼,监视着所有玩家的一举一动。

大厦顶层很宽阔,更显得站在边缘的那人身材单薄。

容述脸上永远是病态的白,高处的风吹得他衣衫翻飞,连带银色发丝也顺着风的轨迹画出弧线。

无声无息的,徐平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大厦顶层果然下起了雨,灵异的雨水本就更凉一些,那人却任凭冰冷落在身上,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容述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徐平的到来。

他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你来了。”

接着,容述微微弓起身子,手握成拳状抵在嘴边,胸腔里溢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声。

徐平好像完全不为所动,冷冷看着那道匀称到完美的背影。

他心里想的是,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了,是从发消息开始就站在这里吗?

他嘴上说的却是:“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容述回过身,他眼镜上沾了些水迹,便抬手将眼镜摘下。

失去了眼镜,他的视线显得有些失焦,淡色瞳孔减了几分通透锐利,添了些朦胧柔和。

“我猜,你有问题想问我。”

徐平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他没猜到容述会选在这种地方。

顶层的风凛冽又刺骨,就算是游戏里也不是容述这种病秧子能久呆的。

但他把自己的情绪完美隐藏,音调生硬:“你是想造鬼吗?”

容述双手插兜,浅笑着反驳他:“是造神。”

徐平眉头微蹙,没和他争辩:“为什么是我?”

没回答他的问题,容述反而突然问道:“疼么?”

徐平被问得一愣,循着视线看去,后知后觉发现容述在说自己颈间那圈红线。

从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当初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知为何,徐平突兀地回忆起之前红绳缠在身上感觉,心底顿时弥漫起莫名的情绪。

他轻轻抿了下唇,唇瓣受力褪色片刻,又迅速从白色染回艳色。

容述将这幕看在眼里,眼底暗了一瞬。

徐平再抬起头时,容述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瞳色清浅,淡淡微笑着。

徐平唇畔挂上了讽刺的笑意:“疼不疼不也是您赐予的?”

他心里窝火,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因容述不告诉自己计划而恼火。

疼痛,改造,冒险……一切的一切在徐平心里都不算什么,只要能通关这个游戏,这些都是很小的牺牲。

只要容述开口,他没什么可不配合的。

令徐平意外的是,容述没有接话。

他只是用淡色的眸子注视着徐平,晶莹水珠挂在长睫上,眼尾冻得有些病态的红晕,一眼过去竟平添了些妖冶脆弱。

徐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容述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本就浮于表面的温柔卸下,整个人瞬间被清冷疏离环绕。

他道:“希望你能信任我。”

徐平强压下心底情绪,声音讥讽:“我凭什么相信你?”

容述忽然一笑。

一阵风陡然袭来,他白色衣角猎猎作响,衣衫紧贴在身上,几乎完美的身体轮廓顿时显露无疑。

容述站在高楼边缘,好似一只随时会消失的纸蝴蝶。

“嗯……确实是个难题。”他状似苦恼,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这样吧。”

声音轻轻揉进风里,容述唤出游戏面板:“关机。”

面板闪烁了一下,不像平常一样收起,反而整个灰暗了下去。

接着,不待徐平反应过来,容述张开双臂往后一步,放松着向身后的虚无倒去。

徐平的脸色陡然一变:“容述!”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一个箭步冲到大厦边缘。

然而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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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精心设计

徐平看着空旷的天台,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往下望去,只见到纯白的纸蝴蝶折翼般坠落,楼下的人们和建筑缩成小小的一点, 他甚至因为高度有些目眩。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容教授跳楼了?!

楼下, 一直盯着上面动静的攻略组成员顿时大惊失色,阵脚大乱。

人群一片惊呼,没人再管匍匐在地上起不来的楼绝和小见,他们被好几双陌生的脚踩踏, 楼绝浑身是泥水和脚印,偏偏爬都爬不起来,简直想吐血。

某个看起来地位较高的人一把揪过身旁人的衣领:“愣着做什么!快!快救教授!”

“你们快动啊!!”

那人把旁边的人一丢,旁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 慌慌张张跑走了。

周围一切保护措施都在这一刻被调动,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 楼层太高, 坠落的速度又这么快,他们这些普通人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容述很快就会血肉模糊,死在他们面前。

就在所有人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楼下。

徐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他上空的空气竟瞬间如水一样流动起来。

只见容述的坠落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被徐平轻而易举地接住了。

容述轻轻落下的瞬间, 周围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陡然落下, 甚至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们都清楚,没了容述整个攻略组都会大乱,攻略组一乱, 他们这些玩家也就离消亡不远了。

徐平怀里,容述脸色苍白,银发凌乱,他居然笑得很开心,仿佛刚刚不是命悬一线,而是玩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

徐平脸色阴沉,腰线紧绷,强压了半天情绪,音调出口时仍有些难以自抑的上扬:“……你不要命了?!”

容述却是一笑,单手环上徐平纤瘦腰间,感受着掌下陡然紧绷的肌肉,微微撑起身子够到他耳畔。

“因为我足够信任你,明白了吗?”

蜻蜓点水般撂下这句话,容述好整以暇拉开距离,只不过仍没有从徐平怀里出来的意思。

他抬手,指腹在徐平颈间红线上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一个吻,不疼,只能引起隐约细密的痒意。

徐平浑身紧绷,音调生硬:“你的组员都在看着呢,不打算下来?”

容述却好像全然不在意,眉眼间竟带上几分慵懒:“我吓得腿软,站不起来。”

徐平:……

他差点就信了。

虽然此刻看似是徐平强势,但连他自己都知道,现在是容述占据着完全的主动权。

那人只是放松地躺在他怀里,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徐平却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能轻松掰断人骨的手甚至要支持不住他。

他垂眼去看容述,结果正和容述带笑的浅色眼瞳撞在一起,便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见徐平不再看他,容述目光下移,若有所思地滑至他颈间,不知在想什么。

徐平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容述心里也许也是有分量的。

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这点。

徐平想起之前在崇明村无聊时,他们曾经聊起容述。

他还记得当初竺潸然对容述的评价。

“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支开周围所有能力者,连自己的助手李成都没留下,这意味着根本不会有人能救他。

完全关闭游戏面板,意味着也不会有使用保命道具的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徐平不出手,在这个失去了保护的光明市里,容述真的会当场死在这里。

他笃定了自己会救他。

——大概真的只是一种计策吧,他这么想。

也是,思及自己颈项间的裂痕,冰凉到极致的身体和血管中流动的雨水。

胸口处隐隐作痛,被雨伞完全贯穿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徐平心里自嘲一笑。

谁会让自己在乎的人受那种苦呢。

徐平怀中。

徐平不再看他,容述的视线愈发肆无忌惮,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身上每寸肌肤,好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一开始只是在看那道断裂的痕迹,和上面还隐约透着干涸血迹的红绳。

是硬生生穿过去的,容述一眼就判断出来,而且在崇明村,他们不可能获得麻醉用品。

徐平胸前没有起伏,感受不到呼吸,也没有心跳,好像一具尸体。

少年的身体极凉,容述的体温本就说不得高,此刻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相贴,徐平竟汲取着他身上微薄的温暖。

容述看见他锁骨上弧度完美的凹陷,雨仍在下,有水珠顺着胸口瓷白的皮肤滑下,最后隐没在衬衫之后。

这一切确实是容述计划好的。

支开其他人,关闭游戏面板,引徐平过来……

当然,他也确实笃定徐平会救自己。

就算他没救也没关系,结果怎样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计划进行完美,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轨迹上演。

除了,容述的视线复又落回颈间那圈红线上。

除了自己问出的那句,疼么。

那句话好像从其他地方而来,几乎不像出自自己口中。

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脱口而出了。

自己破坏自己的计划,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突然,有些别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房间在哪?”

容述抬头,徐平依旧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下颚却紧绷着。

他微微一笑:“大厦顶层,有劳了。”

徐平闷闷应了一声,而后只觉得容述动了动,怀中那人贴近他耳边,又接了一句。

“小徐同学,你的耳朵好像红了。”

气流伴随着清浅声音酥酥麻麻,徐平耳根的红色瞬间烧了上来。

他没回话,只是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连同容述一起——

作者有话说:dbq今天太忙了,滑跪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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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遗失的眼镜

“……这就是你说的房间?”

大厦顶层, 徐平抱着容述站在某个空旷房间内。

他身旁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窗子能俯视几乎整个A区的面貌。

正对着大门是一个暗色的办公桌,再往旁边一些, 柜子上罗列着一些不知有什么用的瓶瓶罐罐, 旁边突兀地接上几排书架,酒红色地毯上尚摆着纷乱的书籍。

整个房间被不同风格分割解析,万幸的是房间里单分出来了个卧室,不至于出现进门就是床的景观, 旁边磨砂玻璃的似乎是洗澡间。

单从容述外貌来看,真的看不出他是这么随性的人。

徐平以为,他的房间怎么也会是充满高雅气息,再不济也是极其整齐有条理的。

但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个办公室啊, 还被改装成了能住人的样子?

容述微微一用力, 轻松从徐平怀里脱开, 轻盈落在地上。

他双眼因近视有些许迷茫和氤氲,笑着轻应了一声。

“我一般不会出门,在这里就能把一切要做的事做好,感觉很不错。”

徐平听着这话, 心中浮现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容述是长发公主不成?在高塔上等王子来救的那种……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模糊,容述看不清徐平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也能猜到几分。

其实并非他不想出门, 只是这么多年来习惯了。

容述的身体从小就很差, 幼时甚至险些夭折。

经历过差点失去的痛苦, 失而复得的欣喜淹没了他父母,也在无声中滋长了人心中恐怖的控制欲和恐惧。

他的父母开始禁止他和外界同龄人接触,甚至连出门都不让。

别的小朋友在上学、玩耍、嬉笑……

他们有新的朋友, 快乐的伴同者,郁闷的宣泄口。

还有广阔的天地和一切新鲜的事物。

容述眼前只有永不变化的室内景色,从狭小窗子传进来的毫无温度的日光,和属于其他人欢快的笑声。

他想过挣扎,但最后趋于麻木。

直到现在,他不再需要那些东西。

但容述没多解释,他脸上挂着亘古不变的笑容,悄然把不合时宜涌上心头的回忆摒弃在侧:“要洗澡吗?”

“……啊?”

容述看向他,目光坦然,淡色眸子没有任何杂质:“都湿透了,会生病的。”

徐平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衣服已经被浸湿了,此刻黏在身上湿漉漉的,有些粘腻的不适。

本来雨水是不会落在他身上的,想来是刚才太匆忙了。

他已经失去了对寒冷的感知能力,自然也不会觉得冷,更不会生病。

徐平很想说,其实他远没有容述娇贵,但最后只是憋出来两个字:“不用。”

还有后面紧接的一句话:“我先走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徐平一顿,虽然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头也不回地出门,但还是很没志气的侧过了身。

容述随意站在房间中央,带笑的眼注视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回头。

“我叫你来是有事要和你说的。”他声音很轻,似乎提不上力气。

哦对,如果不是容述提起他都忘了这茬。

容述叫他来肯定不只是为了跳个楼,只不过刚刚自己的表现太过没出息,徐平现在全心全意想逃离这个让他哪哪都不对劲的人身边,一时忘了正事。

应该是关于游戏的事。

“嗯,”这么想着,徐平也正了正神色,“你说。”

容述不语,垂头忽然开始脱衣服。

徐平:“?”

当还带有温度的白大褂被塞到手上时,徐平的大脑还有些宕机。

“我先洗澡,”容述轻声道,“稍微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徐平张了张嘴,没成功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白大褂下穿了件栗色毛衣,看起来很柔软,将容述浑身本有些清冷的气质都稀释得温柔起来。

他看起来好像极其随和的邻家少年,眉眼柔和,微垂着眼睫。

也是这时徐平才发现,那人脸上更苍白了些,脸颊眼梢皆晕染了一抹病态的红色。

他浑身湿透了,又经冷风一吹,简直与自残无异。

现在洗个热水澡也只是在亡羊补牢罢了。

浴室的门关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徐平这才猛然回神。

听着从内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水声,徐平有些艰涩地吞咽,低头看向手中的衣服。

白大褂略带潮气,上面似乎还有方才外面落雨混合泥土的清新味道,夹杂着些许熟悉的冷香。

残余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容述的体温并不足以温暖一件最外侧的衣衫。

徐平的手微微合拢又松开。

巡视一圈寻找洗衣机无果,他最后把那件白大褂挂在了衣架上。

坐在办公桌对面,耳畔水流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徐平望着满是雨水痕迹的窗子,显得有些局促。

随着等待时间的拉长,他总算清醒了些,目光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办公桌。

首先是标配,一盆绿植,一台电脑。

永夜昏沉里的电脑也就是游戏面板外接系统,不过比随身的游戏面板多了很多功能,相较起来更加实用。

然后他就看到了台式电脑旁的一个小巧的盒子。

椭圆细长的形状很特别,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用途。

那是一个眼镜盒。

徐平忽然想起在大厦楼顶时容述曾因雨水摘下眼镜,后来那眼镜就不知去哪了。

看容述刚才的样子,似乎看不太清周围的事物,他又是经常做研究的人,没了眼镜肯定很不方便。

他又坐了半晌,窗外和现实世界别无二致的飞鸟展翅飞过,再一转眼人已消失在原地。

容述擦着头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徐平端坐在桌前默默望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光为他镀了一层浅色发光的边,整个人显得安静又脆弱。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眼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回神的迷茫。

但很快就化进了一片漆黑中。

容述冲他一笑,身上被热水微微一烫就泛出浅浅的的红色,分外诱人。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过椅子坐下,仍有些湿润的发丝贴在额上,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在衣衫上留下深色痕迹。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容述歉然一笑,打开了电脑。

徐平此刻已经完全找回了自己,面无表情,浑身充斥着生人勿近的味道。

他淡淡注视着容述:“这么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你的办公室?”

徐平和容述回到楼上时,雨本来已经停了。

楼下的人惊魂未定,但也知道今天的闹剧已然结束,都在悄悄讨论今天奇怪的教授,和突然出现的榜一少年。

小见和面如死灰的楼绝终于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简直差点人群乱脚踩死。

就在这时雨又下了起来。

同时徐平再一次鬼魅般出现在了人群中。

第一个发现他的人一声惊呼,紧接着寂静好似瘟疫,在人群中迅速传开。

刚站起来的楼绝脚一滑,又一个狗啃泥摔在地上,这下直接昏了过去。

周围的人皆紧张地看着他,猜测徐平独自去而复返的目的。

徐平却好像感受不到周围令人窒息的寂静,环视一圈,最后找到了容述的眼镜。

不是他看到的,是他的雨水看到的。

紧接着,他径直往那个方向走去,在无数目光下捡起了一个眼镜,并且还擦了擦。

然后他收起眼镜,瞬间消失在原地。

余下的众人鸦雀无声,徐平走后很久也没人说话。

雨停了。

始作俑者坐在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一脸冷漠看着对面的人。

对于他的问题,容述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

“我说过会信任你。”

语气和平常别无二致,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对面的人开始敲击键盘,徐平默了片刻,拿了什么东西放在桌子上。

容述的动作停下,他循着徐平的动作看过去,只见到桌上摆着个平平无奇的眼镜。

他有很多眼镜以备不时之需,光是同款式的都准备了整整三个,以至于在楼下时也没提起眼镜的事,丢了就丢了。

似乎是因为临近地面才脱手,那眼镜并没有任何损坏,镜片干干净净,显然是被细心擦过。

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意外,容述抬头去看徐平,对面的人却有些刻意的没在看他。

一抹微笑不自觉浮在脸上,较之前的更多几分真心。

“你帮我捡回来的?”

徐平半晌没回话。

然而容述却极有耐心,也不多言,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侧脸。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几乎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徐平先支持不住,短促应了一声。

“谢谢。”而后他就听到那人道。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徐平心下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完全吐出去,他又听见那人说。

“可以帮我戴上吗?”——

作者有话说:啊赶上了,好忙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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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归属”

徐平一口气吊在胸口不上不下。

容述双手仍放在键盘上, 上半身前倾,拉近了自己和徐平的距离。

他主动垂下眼帘,微翘长睫轻颤, 被日光镀了层浅而绚丽的金色, 唇畔的弧度都透着静谧。

徐平几乎能看到细小的微尘在光束中浮动,空气安静,眼前的人毫无防备,任由他动作。

他抬起手, 手中的眼镜一时有些沉重。

徐平并不近视,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很多人都对不太方便的眼镜弃如敝履,他对这东西已然有些陌生了。

有些生涩地支开眼镜腿, 徐平小心翼翼把眼镜架在那人高而挺的鼻梁上。

他总感觉自己没摆正, 末了还扶了扶, 在容述即将睁开眼的前一瞬迅速收回手。

容述睁开眼后看到的, 就是徐平略有些狼狈撤回的场面。

他唇畔的笑意深了些,退回到桌子之后,重新开机了自己的游戏面板。

“夏朝和竺潸然呢?”

听见这个问题,心下一团乱麻的徐平一怔, 某些回忆浮上脑海,心不由得微沉。

“我把他们安顿在A区入口处不远的诊所里了,”徐平道, “目前还算安全。”

容述轻嗯一声:“我把光明市此次入侵的厉鬼给你发去。”

徐平闻言也唤出游戏面板, 点开了容述的聊天框等候。

然而一点开, 他就看到了之前自己一串已读不回的历史记录。

再思及自己刚刚的表现,一种莫名的尴尬油然而生,徐平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容述好像并没注意到, 只是将资料发了过来。

徐平点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醒目的标题。

“红色绣花鞋,”容述为他讲解道,“四天前出现于光明市C区医院内,护士查房出门时在门口遇见。”

徐平颔首,就算是他也对C区的医院略有耳闻。

因为那是整个游戏里唯一一家公立医院,隶属于攻略组,收费便宜,但对病人的要求很高。

说着,容述又换ppt一样给徐平发来另一篇报告:“发现时绣花鞋已经遍布了整家医院,但攻击性极弱,以至于大多的人都没在意。”

徐平垂眼看着面前的一张张照片。

照片很显然是将无关人员全部撤离后拍摄的,其中的场景多而杂,有手术室的,病房里的,厕所隔间中的……甚至还有停尸间的。

每张照片正中都被一双摆放整齐的绣花鞋占据。

那些绣花鞋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款式作旧,颜色艳红如血,并无其他特别之处,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据目击者描述,这东西会自己移动,经常跟在玩家身后,如影随形。”

容述好像称职的导师,声音平静,又发过来一条消息:“绣花鞋的数量目前无法计量,其在覆盖C区后迅速向B区传播,现在已经基本占据了整个光明市。”

徐平点开容述发来的档案,其中写着红色绣花鞋,初步判断为五星厉鬼。

“死亡条件是?”

容述好像早有准备,传了张照片过来。

和之前的不同,这次的照片上被一具女性尸体占据。

那人面容姣好豆蔻年华,身穿一身纯白护士服,双目圆睁泣血,恐惧得眼角几乎要撕裂。

当然,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双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容述道:“死者全部脚穿绣花鞋而死,再加上其他人和厉鬼相处很久死亡人数却不多的现象,初步判断死亡规律是穿鞋就会死。”

穿上鞋就会死吗?

徐平并不怀疑容述的推断,陷入了沉思。

“可是,”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来的时候在A区门口看到过一个死者,他并没有穿绣花鞋。”

徐平说的是那个曾经阻止他出村的人,徐平清楚记得那人的死状,一个男性如果穿了一双绣花鞋,他不可能会记不住。

“因为光明市失去保护,带来的并不只是一只厉鬼,”容述推了下眼镜,“除了绣花鞋,还有一些其他的厉鬼游荡到了这里。”

“因此我聚拢范围,在每个区域都设置了安全区。”

徐平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古怪:“所以这里就是你所说的安全区?”

“对,”容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为了保证安全区的安全,我在每个安全区都安排了榜上玩家,他们身上配备了都配备了留影镜,会与一切游荡进来的低星厉鬼做对抗。”

徐平欲言又止:“可是……”他可没在这块区域感觉到任何高玩的气息。

“因为这块区域的管理者是你。”容述淡淡接道。

徐平:?

“竺潸然和夏朝出任务重创,榜前玩家仅剩八位,还要分管五个区,”容述抬眼,目光从镜片后投来,“A区仅你足矣。”

徐平:……

这是捧杀吗?

能吐槽的点太多,他居然一时不知道从哪开始。

徐平深吸一口气:“首先,我还不是你们攻略组的成员,希望容教授能搞清楚。”

“其次,就算我是,管理一整个区域这种事我做不来,还请另请高明。”

管理一个区域,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背负一整个城市的责任。

徐平确实在榜单排名够高,他也的确有这种能力。

但有能力不意味着必须,他完全可以独善其身,如果不是为了通关,他甚至都不会接受当初容述让他调查崇明村的请求。

要知道接受那个请求的后果,竺潸然内伤昏迷不醒,夏朝双臂残废可怖。

而他则一度差点死在那个鬼地方,就算回来了,现在也落得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厉鬼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整个区域的责任也不是可以轻易应下的。

徐平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也许,”即便是被拒绝了,容述的表情也丝毫不变,“我们谈谈价码。”

徐平面无表情,张口就想拒绝。

容述却先他一步:“首先,我想你知道,是否通关这个游戏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其次,”容述淡色眸子弯出弧度,其中情绪却愈发幽暗难辨,“你可能不知道,这个游戏的制作者齐永,其实是我曾经的直系学弟。”

拒绝的话哽在喉头,徐平一怔,脸上禁不住染上了些惊诧。

“……什么意思?”

“这款名为《永夜昏沉》的游戏,”容述带笑的眼一瞬不移看着他,“其实是他从我这里窃取的小把戏。”

徐平心中翻江倒海,他难以想象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容述真的以通关条件作为价码,他确实完全不能拒绝。

但很快,满心震惊渐渐落下,他想到了什么。

徐平抬头望向那人:“他窃取了你的东西,不可能猜不到你会进来体验。”

“确实。”

容述脸上笑容不变,依旧从容,仿佛对事态发展了如指掌。

“他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通关条件,但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徐平眉间微蹙:“比如?”

“比如……”

徐平的面板叮咚一响,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一张图片贴在两人的聊天框中,图片正中放着个精致的笼子。

金色鸟笼被封在玻璃罩中,毫无温度的光束打在上面,立在前面牌子清楚写着它的名字。

“归属”。

好奇怪的名字,徐平这么想。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道具。”容述推了下眼镜,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徐平视线移回容述脸上:“它有什么用?”

“它可以……”容述嘴角笑容更深几分,眸子颜色却愈发深邃危险,“让人死而复生。”——

作者有话说:浅浅解释一下,之前死了的就是死了喔,以后死了的也大部分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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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展馆

死而复生?

徐平听到这话, 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荒谬得可笑。

但他看着眼前人的神态表情,又觉得如果是容述嘴里说出来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徐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沉默地看着容述, 什么都没说。

容述坐直了些, 不动声色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咱们可以谈谈条件了么?”

他微微一笑:“小徐同学?”

徐平漠然看着对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无论从客观还是主观来看,他都没办法拒绝。

容述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立场, 是否出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但徐平不是,外面还有他的亲人朋友,再者说自己熟悉的同学就死于这个游戏之中,他根本没办法对这一切坐视不理。

他最终还是松口了:“我可以加入攻略组, 也可以答应你尽力维护A区的安全。”

“但, ”徐平直直看入容述眼中, 漆黑眸子里看不清情绪, “你必须告诉我所有,你现在知道的信息。”

“否则恕我概不配合。”

说罢,徐平双手抱臂往后座上一靠,淡淡注视着对面的人。

表情装束各不相同的两人隔桌向往, 空气中气压极低,投进的光束几乎要冻结成冰。

说白了,两人现在都有自己的筹码。

如果徐平真想走, 他的能力摆在那里, 容述是绝留不下他的。

不仅如此, 恐怕整个游戏也没有能把他强制留下的人。

对于徐平来说,通关游戏也许真的是重要的一件事,但如果心中的天平有一方太过失衡, 他也完全可以抽身离去。

而且,徐平需要承诺的行为是之后一段时间长久的行为,而容述告诉徐平的信息只需要一会,一旦说出去就失去了筹码。

这意味着徐平在之后的日子里可以随意反悔。

气氛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容述眼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我可以做一些必要的让步,这没关系。”他道。

徐平完全无视那人脸上的表情,声音冷淡:“先从你那个笼子说起吧。”

容述起身:“百闻不如一见,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

徐平看他一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容述在前,走出房间后轻车熟路进了电梯,没有按楼层按钮,反而抬头看向电梯顶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

本来漆黑难辨的装置似乎感应到什么,上面闪烁了一瞬红光,接着又暗淡下去。

徐平对这个电梯并不陌生,之前他来找容述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电梯,但就算是他也没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装置。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刚刚的气氛过于紧张,电梯里的二人一时无言。

徐平无处安放的视线定在电梯的显示屏上,默默看着上面红色数字跳动着变化。

数字很快就降成个位数,在变成一后竟然没有停下,反而在前面加了个负号。

负一层。

徐平微微一怔,因为电梯上并没有地下一层的按钮。

还没结束,上面的数字很快又是一跳,变成了鲜红的负二。

脚下地面微颤,迟滞的钝力袭来,电梯门缓缓打开。

微冷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徐平走出电梯,面前纯白色调的装修风格给人带来的只有冰冷与疏离。

“欢迎来到我的‘展馆’。”

容述从他身后走出,唇角微勾。

透明的独立展示柜陈列在身前,仿佛一个个富有年代感的贵重展品,被封存于无人踏足的静谧之地。

“这个地方,没有相关授权是绝对无法进入的,”容述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更加悠远空灵,“你想看的在这边。”

徐平跟着他往内里走去,装着不同物品的透明展柜自身旁略过,他不禁在那些东西上面留下目光。

那里面的东西有的卖相普通,有的复古华丽,皆是徐平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当然,也有他见过的。

在其中一个展柜里,徐平看到了自己曾经用过的留影镜。

小巧平庸的镜子静静躺在展示台中央,两者画风相去甚远,结合成了奇异的组合。

那枚镜子和徐平曾经用过的不太一样,他注意到镜面中间有一个浅浅的黑影,似乎还在走动。

“在看那个吗?”

徐平一怔,容述不知何时已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无需徐平回答,容述解释道:“那是留影镜的一号样品,后面投入使用的所有道具都是仿照它进行制作的。”

徐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里走,展品就越是稀疏,似乎在无形中彰显了其中物品的珍贵价值。

转过一个拐角后,徐平的呼吸略有凝滞。

眼前的房间中没有灯,周身都被黑暗吞没。

只正前方高处投下白金色的光,寡淡却尊贵,是整个昏暗房间中唯一的亮色。

其下一个等身的金色鸟笼端正摆放,笼身皆被镀了层浅色的边,仿佛于历史深处走出的艺术品。

照片中的场景赫然出现在眼前,身临其地,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是图片所不能传达的。

“你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能剥夺人类的生命吗?”

一片连呼吸都几乎凝滞的寂静中,容述轻声道。

徐平看向他,那人五官皆隐在昏暗中,唯有眸光潋滟,满眼皆盛着光下那物。

某些情绪自漆黑中浮现,他长睫微垂,很快复又抬起,悄然敛去其中痕迹。

徐平撇开视线,声音一如既往冷淡:“为什么?”

“是意识,或者说记忆。”

“这是我曾经提出的一个观点,关于记忆和人,”容述道,“更多的学术废话我就不说了,总之,齐永在这个游戏里也沿用了这一点。”

“《永夜昏沉》采用了精神导入技术,当时我就有所猜测。其实玩家‘死去’的那一刻并没有完全死去,而是意识被转移。”

容述顿了顿,继续道:“到底被转移到哪里去了,这点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说的是,玩家躯体死亡的时候其实还没有真正死亡,只有意识被完全泯灭的刹那,才会迎来真正的消亡。”

“你的存在让我将这一点由怀疑化为了确信,你没有心跳和呼吸,身躯其实早已死去,却依旧‘活着’。”

徐平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就是说……”

容述接过他的话头:“也就是说之前死掉的人就死了,这个道具的运作原理就是保存意识,能拯救的只有某个特定的人,而且条件苛刻。”

徐平想起在外面看到过的一号留影镜:“这东西没有复制品吗?”

容述缓缓摇头:“没有。”

“它的原材料很特殊,不具备量产的特性。”

徐平若有所思。

其实刚刚他心里就有一个疑问。

既然这东□□一无二,攻略组的那帮人又那么害怕容述死,为什么不把它用在容述身上?——

作者有话说:是剧情平淡期~为了三合一存稿可能要隔日更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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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绑定

但他也只是想了想, 毕竟稍微动一下脑子就能猜到,这东西就是容述研发出来的,如果他想用在自己身上, 肯定谁都拦不住。

更别说攻略组那帮人把他看成香饽饽, 恨不得百依百顺捧在手里,就算知道了这个么东西,用在容述身上他们也肯定毫无异议。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容述根本不想把这东西用在自己身上。

徐平想得投入, 没注意到容述方才就将视线从鸟笼上移开,转而定在他身上。

少年身材单薄又脆弱,面庞还带着涉世未深的青涩,双眼中的漆黑却连光都照不进去似的, 没人能想到他就是这个生死游戏的第一人, 无数玩家性命皆系于他身上。

此刻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视线无意识地聚焦于空中某点, 微微出神。

不必问,容述知道徐平现在的疑惑。

片刻,容述轻声询问:“要不要靠近看看?”

徐平思绪回笼,转眼去看他, 容述仍注视着远处金色的笼子,好像从来没做过其他的动作。

他应了一声,容述便先一步往鸟笼走去。

他清润悦耳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其实我设想过很多这个道具的主人, 想过榜上人员……甚至想过李成。”

“但在看到你的时候, ”容述停下脚步, 浅色眸子带笑,投来的目光却好像能将人灼伤,“我知道它有了主人。”

意料之中的回答, 徐平并不意外,没接他的话。

“我会将我目前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有些只是推测,现在说出来未免太不严谨。”

容述复又看向那个笼子,笼中的空间明明足够,却仍显得逼仄又狭小。

“死亡方式的命题是这个游戏最为核心的一点,我已经将这些全数告知,希望你也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徐平抬手抚上那笼子,他感觉不到笼身的温度,却仿佛能想象到那微凉金属散发出的感觉。

“为什么是我?”

最后,徐平只是问道。

“还记得你在天台上问我的问题吗?”容述问道。

徐平只是微微一顿,便想起了那个不久前问过的问题。

当时他问,容述是想造鬼吗?

容述说不,他是想造神。

然后他就问了和刚刚一样的问题。

“记得,”徐平道,“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是你,无论灵魂还是躯体,都只能是你。”

容述淡声叙述,这个答案太过模糊,若不是他的语调平淡,甚至有些像情话。

接着他又提起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齐永创造这个游戏想做什么?”

徐平眉头蹙起,一时没说话。

如果现在容述所说句句属实,无论从哪个视角来看,齐永都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窃取他人智慧的小偷。

他绝对不是一个正面角色,说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似乎比较贴切。

如果一个人能猜到疯子的想法,那他离疯也就不远了。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齐永创造了这个和现实极其相似的世界,一定有属于他自己的目的。”

“那些五星厉鬼……”容述的话头陡然停下,他嘴角的弧度稍平淡了些,不知在想什么。

但随后,笑容重又出现在他脸上,这次更加明媚,只是难达眼底。

“算了。”

最后他只是说:“这仅是我个人的凭空臆想,待之后有机会了再说也不迟。”

徐平闻言脸上冷了三分:“你没忘记我之前说的话吧?”

“当然没有,”容述语调轻松,“我并没有说不告诉你,只是现在的想法太不成熟,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钻空子倒是一把好手,徐平双眼眯起,显然有些不悦。

容述看着他的表情,眼底竟染上了些笑意。

“看来让你不高兴了,”他声调很轻,“这样吧,我再告诉你些事。”

徐平看着他,表情不变,好像完全不为所动。

“你会感兴趣的,”容述却好像没看到,“但在这之前,你要和‘归属’绑定。”

徐平下意识看向身侧那个巨大的鸟笼。

“‘归属’会在玩家死亡的瞬间先一步获取玩家的意识,并将其转移到这个笼子中。”

“届时只需将意识转移到躯体里,就能完成‘复活’。”

容述道:“这种道具和留影镜一类有本质上的区别,其他的道具都在抵挡或消减伤害,而这个道具,你可以把它看作‘复活点’。”

“无论你在哪,无论你和它之间相隔的是时间还是空间,它都能将你带到这个特定的地方。”

“但记住,时间有限,若被游戏泯灭了意识,它也救不回来。”

似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

徐平眉头微蹙。

容述没理由害自己,而且就算他真的想害他,徐平也并非全然没有应对之策。

“绑定的方法是?”最后他问道。

容述闻言微一偏头,目光投向徐平脸侧。

接着,他忽然抬起手捏住了徐平耳垂,指腹摩擦了一下。

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徐平丝毫没有防备,仿佛被击中了什么关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阵酥麻的痒意顺着脊梁爬上,身子先阮了一半。

容述在他耳畔轻笑一声。

“你这里……很敏感?”

手指微一用力,些微的刺痛传来,仿佛尖锐的针尖在脑海中戳了一下,徐平的神智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就想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巨大的鸟笼,不偏不倚挡住徐平的退路,令他再退不得。

容述的站位十分巧妙,徐平被锢在鸟笼之间,一时进退两难。

“别乱动……”

微痒的气息从耳侧传来。

“还没结束。”

直到某些硬物穿破血肉的感觉传来,耳垂微坠伴着些许肿痛。

容述端详片刻,似乎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

他往后拉开了些距离,略微驱散了两人间有些旖|||旎的氛围。

这点疼痛对徐平来说不值一提,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耳垂,摸到了某些较身体温暖的东西。

那是一枚耳钉,其上仍带着容述身上的暖意。

“鹃鸟啼红。”

容述声音温润微微上扬,不知何时端起一面镜子。

镜面将徐平映得清楚。

他面颊红晕还未消退,耳朵白里透粉更衬得皮肤饱满,其上正坠着个烨烨生辉的艳色宝石,远处看去就像一枚朱砂痣点缀其间。

没有疼痛,更多是肿胀的不适。

“……这就是你说的绑定?”徐平开口,声音仍有些打着颤的无力。

容述微微一笑,默认了问题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被审核搞得心态全无。

审核大大,我真的没写什么,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很正常的耳钉!!脖子以下都没有!!!

放过我!!!!!!!

太忙了,周四回来更(面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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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厦将倾

“你真觉得攻略组里的人, 一个对我道具有想法的都没有吗?”

电梯里,徐平和容述分站两边,显得有些刻意的疏离。

微微的失重感传来, 冰冷金属上两排标着楼层数字的按钮整齐排列, 只有属于一层的亮起。

“人的欲|望永远不会有尽头。”

电梯停下,眼前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和我有什么关系。”徐平语气冷硬,先一步走出电梯。

容述微微一笑,很好说话的没有反驳:“好, 没有关系。”

“那咱们换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光明市会突然失去保护吗?”

徐平脚步微微一滞,容述的话确实正中他下怀。

但他面上不显,什么都没说, 依旧照着记忆往门口走。

容述也不恼, 依旧非常好脾气地道:“永夜昏沉新手村有一个初始道具, 它的形态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却能保证一整个城市的人不死。”

玩家在光明市里不会死,这不意味着厉鬼不能进入光明市。

光明市E区的其中一个部分曾连续一整个月笼罩在浓雾之中,那东西很显然是一个厉鬼,死亡条件不明, 厉鬼本体也不明。

但E区的玩家在这段时间里没受任何影响,那雾就像再正常不过的天气,在之后的某一天自己消散了。

不是厉鬼被收押, 而是那厉鬼自己游荡到别的地方去了。

光明市中异常现象并不少, 但是大多玩家都难以发现, 也无人在意。

反正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有没有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况且永夜昏沉的游戏版图那么大,光是一个光明市都大的离谱, 遇到厉鬼的概率也大大降低了。

徐平虽然是内测玩家,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玩家,对游戏的运行原理并不清楚。

当然就更不知道光明市为何会绝对安全了。

所有玩家都理所应当认为光明市的安全是游戏的运行规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谁又能想到这一切都是一块石头带来的。

这很显然也出乎了徐平的意料,他微微一怔,连带脚步也停了下来。

容述走到他身边,徐平忽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的去路。

容述有些意外,顺着徐平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双艳红如血的绣花鞋正摆在两人前方。

绣花鞋只是静静摆在那里,仿佛一双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却严严实实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徐平拦着容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绣花鞋的其中一只竟极其人性化地抬起,另一只在其落地后跟上,仿佛上面站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而那人此刻往前迈了一步。

“看来你的安全区也不怎么安全。”

徐平声音如他的脸色一样沉,容述常年纸上谈兵,从没正面接触过厉鬼,在某些方面自然没有徐平经验丰富。

“抱歉,”容述这才打开游戏面板,上面的一串串消息瞬间把面板淹没,“我不是很常看消息。”

整个第一页挤满了报道厉鬼入侵安全区的消息,这种紧急消息平常都会发到李成那里,只不过今天李成不在,容述又从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过,才出现了现在的局面。

徐平一阵无语,心想你该说抱歉的貌似不是我。

而后他又莫名想起自己和他聊天框里,貌似只有容述发来的消息,自己从没回复过。

这家伙平常不怎么看消息的吗?

徐平有些意外,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头转了一圈。

“这东西似乎是从外面进来的,玩家收容区并不严重,”容述看着消息,声音打断了徐平的思绪,“最严重的地方貌似是……”

他微微侧头,只见自己身后果然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绣花鞋。

不仅如此,许多不起眼的地方都有那双鞋的踪影,无数一模一样的绣花鞋从各种角落走来,逐渐形成了看不见的人流。

看着周围越发密集的布鞋,徐平脸色更沉了。

“你别告诉我最严重的是这里。”

容述推了下眼镜:“很不幸,是的。”

容述表情看不出半分着急,徐平简直要无语。

周围的绣花鞋不断前进着,两人容身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当身体不小心碰在一起时,徐平险些下意识跳出去。

容述一把拉住了他:“小心。”

温热在手腕间弥散开,徐平整个人僵住动也动不得。

他现在只觉得庆幸,幸好自己没有心跳,不然肯定要暴露自己心率加速的事实。

鬼使神差的,他道:“攥紧了,我带你离开。”

带人移动是不需要有身体接触的,徐平只需要将雨水铺到别人脚下就能实现。

也不知容述是否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他意味不明的一笑,并没松手。

徐平说完那话便有些后悔,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大胆。

但话已出口,容述似乎也没什么异议,他也只得撑起那把有些破碎的伞。

还好这鞋本身并不厉害,雨水轻易越过它们蔓延到外面。

两人凭空消失在原地。

他们消失的下一瞬,一双绣花鞋走到了两人原本所在的地方。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不过片刻,整个地面被绣花鞋占满,再无容身之处。

大厦外,两个人影凭空出现。

原本十分热闹的大厦外围此刻半个人影都没有,极其萧瑟冷清。

终究是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况且有徐平在,他们不认为容述会有事。

徐平往来时的方向看去,大厦仍是之前的样子,巨大表盘上的指针缓缓移动着,周遭是死寂的安静。

容述的手在落地的那刻便已松开,温暖陡然消失,徐平下意识竟有些留恋。

然而这种冲动很快就被理智淹没,他面色不变,就要收回视线。

下一刻,徐平的动作陡然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某些异样,猛地抬头往大厦上层望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玩家收容区。

一个人站在人群中,他目光坚毅,深蓝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

李成终究是按耐不住性子赶了回来。

他只收押一个四星厉鬼后就一直守在容述周围,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榜上玩家,其他区也不需要他的守护。

容述把他支走的主要原因是,他运气足够好,收押的那个四星厉鬼给了李成一个技能。

李成是个极其古板严谨的人,他正义感极强,且有非常强的服从和执行能力。

按照容述的话来说,李成比容述更适合做一个组织的领头人。

他一直守在容述身边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容述关系着太多人的性命,所以为了众多玩家的安危,心甘情愿维护容述的安全。

刚刚容述和徐平两人的对手戏可谓是点爆了沉寂已久的玩家社区,甚至有好事者在现场直播。

当看到容述从楼上跳下,讨论停滞,所有人都吓懵了,其中最甚者当属李成。

大厦足够高,技能范围取决于厉鬼的强度,扪心自问,李成是做不到人在楼顶还能救下容述的。

但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偏偏做到了。

少年出现在楼下,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但还是救下了容述。

虽然一切化险为夷,容述和徐平的关系看起来也没有坏到极点。

但李成心下终究不安,他再也坐不住,还是赶来了A区。

容述身边有徐平,他首先当然是关心其他玩家的安危,所以先来了玩家收容区。

结果才一过来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耸立的大厦,光明市的最高建筑。

其上的钟表如巨人的眼窥探一切。

而此刻,那巨人的眼染上了红色。

红色迅速滋长,犹如瘟疫爬行,不久就将整个表盘填满。

接着,那钟表往下一沉。

李成的心也跟着一跳。

碎裂的声音很微小,却仿佛碾在神经的端点。

巨大的建筑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似乎要支持不住钟表的力量。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从红色出现,到大厦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