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叹了口气,对着仍紧闭双眼的徐平道了句:“抱歉。”
说罢便垂头,继续将刚刚未完成的最后一步细细做完。
说到底,容述并不是个笨手笨脚的人。
正相反,因为要经常做实验,他对于精细工作的掌控力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刚刚之所以会被扎到手,究其根源,其实是因为他自己的分神。
最后一个步骤做完,容述用一旁的手术刀划断了线头。
视线重又落回徐平身上,他眸色清浅,眼底却极其晦暗难辨。
忽然,容述俯身,食指指腹稍一用力,在徐平的唇珠上摩挲了一下。
看着随着自己动作褪色一瞬又很快变得更加艳红的唇瓣,容述指尖缓缓在其上划过,在唇角停顿片刻便浅尝辄止收回了手。
他没再动作,只是安静坐在原地,垂眼注视着徐平,长睫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有些事他只是不敢相信,并不意味着不懂。
鬼皮伞并未从徐平手中离开过,现下已经被修复完整,容述需要做的只有等待。
他静静看着徐平右手手臂上的黑色痕迹逐渐消退,眼底的神色辨不清晰,什么都没再做。
到了这个时候,徐平曾经在崇明村的后遗症才算完全被补救了回来。
之后需要解决的就只有因灵异力量过多导致的不稳定了,但这是个游戏从根源里带的难解命题,一时间应该很难做到解决。
容述微微出神,忽然感觉手背冰凉了一瞬。
他思绪回笼,才发现是徐平的手指动了一下。
徐平眉头皱得更紧了,双眼微眯,似乎还没有回神。
但很快他墨色眼珠一动,看向了身侧的容述。
目之所及便是容述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感觉怎么样?”
徐平已经完全清醒,第一时间就是去看周围的环境,故而没注意到他悄悄把刚刚触碰到徐平的手收了回去。
自己的体温对于正常人来说还是太高了,虽然徐平不是一般人,但被他发觉也是有可能的。
徐平扫视了周围一圈,然而除了花瓣似乎都聚集在了平台周围,其他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身上尽是粘腻的猩红液体,感觉很糟糕,但手臂似乎恢复了知觉。
徐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臂竟然恢复了正常,连带手中的鬼皮伞都整洁如新。
“……这是你做的?”没想到容述还有这么个技能,徐平有些新奇地将鬼皮伞转了一圈,一眼便看到了在伞面上的那点殷红。
无它,那抹颜色实在太过显眼,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他下意识看向容述。
对上徐平的目光,容述似乎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
他脸上带了几分无奈,笑得毫无破绽:“不小心扎到手了,果然在这方面还是没什么天赋,实在抱歉。”
徐平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向了容述的手。
他早就注意到了容述的手已经被修补正常,游戏里缺胳膊短腿的事情徐平见过太多,自己在内测时受过的伤远比这种惨烈千万倍,自然也知道肢体修复的简单。
只不过方才听容述一说才注意到了他有些刻意放在身后的那只手。
徐平并不是很会和人聊天,沉默片刻只挤出来了一句:“没关系,做得很完美。”
面对生硬的夸奖容述很是受用地一笑,随意将话题扯开:“厉鬼的死亡条件我已经试过了,这趟的目的已经达成。”
徐平没立刻接话,反而有些在意伞面上的红痕。
其实他很想直接拽过容述的手,仔细看一看他指腹上的伤口。
所以上面的红色痕迹……是容述的血?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抹艳色上看去,但他面上只是应了一声。
徐平顺着容述的话头回道:“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作者有话说:有一点点卡文……(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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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隧道
绣花鞋的数量太过庞大, 一时间找到厉鬼本体是极其困难的。
但这个地方太过诡异,并且和绣花鞋鬼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徐平从昏迷中苏醒,现下的情况已经好转, 主动权回到了容述他们的手上。
容述向徐平简述了刚刚自己弯腰后看到的场景。
“如此想来, 其实只有倒立才能看到红色绣花鞋上的厉鬼,而在看到厉鬼的瞬间就会触发死亡规律,这个思路是行得通的。”
徐平闻言沉吟片刻:“但为什么……花瓣会是绣花鞋?”
目之所及,现在的花瓣已经完全褪了颜色, 没有被触发死亡规律的它们显得人畜无害,只是静静堆叠在平台旁边。
容述推了下眼镜:“其实,我很早前就注意到了,光明市的地下建筑比光明市外要多很多。”
徐平一怔:“什么意思?”
“就在E区学校的地下, 其实还坐落着一个大型废弃溶洞景区, ”容述缓缓道, “在那个溶洞景区里, 我们找到了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的终点是A区一家花店之下。”
徐平确实没想到,他的技能大多时候都是横向查探的,并未对地面以下动过心思。
他自然也没想到E区的建筑下竟然还藏着另一种形式的建筑,这种游戏设计者设计的场景竟然还是连通的。
“你的意思是, 怀疑这里也和那处溶洞一样?”徐平略有迟疑,环顾了周围一圈。
空旷的地下水库,上不见顶, 下不见底, 眼前大多只有一片漆黑。
寻常人想在这里找到一个隐匿的通道真的挺不容易。
容述点头肯定了徐平的问题:“而且这些地下建筑对于光明市来说并不是一个秘密, 毕竟最先发现的也不是攻略组的人。”
“左右在光明市里也不会有生命危险,甚至还有一些玩家进行地下探险类的活动,帖子至今还在玩家社区中。”
说着容述唤出游戏面板点击几下, 推到了徐平面前。
徐平随意浏览着,帖子里详述了几个玩家进入地下溶洞的过程,甚至还贴有几张图片。
图片中除了几个年轻人激动的面孔,徐平还能看到陈年作旧的塑料装饰,飞龙环梯,极其敷衍简陋,廉价中带有一丝诡异感。
徐平一言不发地把游戏面板推了回去。
之前的众多猜测瞬间摒弃了绝大部分,余下选项的可能性就会无限放大。
他明白容述的意思。
血管中的红色液体好像染料,其下无色的花瓣仿佛原料。
也许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真实的绣花鞋,或者说,绣花鞋根本不是一个自己行动的五星厉鬼。
这场所谓五星厉鬼的灾难从始至终,都是人为创造的。
徐平抬眼,往水面尽头的黑暗看去。
他手中伞尖调转方向,无声无息落在地上。
寒气四溢,凝成雾气自伞尖的那点逸散。
只是瞬间,徐平周围所有水面寸寸结冰,凝实的冰面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向四周蔓延而去。
之前在光明大厦交过手,徐平对于这绣花鞋个体的强度也算是心知肚明。
本在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瞬间被冻结在原地,暗淡的颜色凝上了一层晶莹。
只是几个呼吸间,周围的水面尽成了冰面,往远处看不见的黑暗中延伸出去。
容述将这幕尽收眼底,他没有施舍更多目光给周围令人惊奇的变化,反而将视线落在背对着他的徐平身上。
他唇角带笑,眼底如深渊,令人辨不清情绪。
然而,容述流露出的丝丝危险和占有欲在徐平回头的瞬间尽数消弭于无形。
徐平并未察觉出异样,向他伸出手,容述却不动声色躲了过去。
他在徐平僵住的动作中轻轻牵住了徐平的衣角。
——之前精心遮掩的体温可绝不能在现在暴露了。
徐平双眼眯起,脸色阴云密布,周身气场瞬间尖锐起来。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过身伞尖点地。
看着面前看起来在生闷气的背影,容述似乎觉得好笑,眼底闪过一瞬的笑意。
他并不打算解释,这让他感觉很有意思。
眼前模糊了一瞬,再清晰的时候,眼前已经整个换了一副样子。
容述不知第几次压下喉头的痒意,脸上表情维系得毫无破绽,看向身前的那个巨大洞口。
这里似乎是整个地下水库的边缘,周围一丝光线都没有,只有背后的冰面露出蓝色剔透的光,自远处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寸寸收回着。
最后冰面消失,水库又恢复了之前暗流波动的样子。
来自冰面的光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徐平身侧升起的朵朵鬼火。
蓝色的鬼火没有温度,温驯地浮在空中,看起来极其无害。
周遭被一片蓝光打亮,徐平只是杵在原地,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容述权当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主动开口问道:“要去尽头看看吗?”
徐平生硬的嗯了一声,也没看容述,直接往前走去。
容述好似全然不在意,好脾气的在他身后跟上。
这似乎是条地下隧道,黑得瘆人,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如果不是徐平的本事,寻常人就算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估计也根本找不到。
徐平虽然确实有些不悦,但到底还是步伐放慢,迁就着容述的身体。
“很奇怪。”
忽然,他停下步伐。
容述垂眼往地上看去,轻轻摇了摇头:“不……”
一股痒意爬上喉头,容述不动声色将其咽下,接着话头道:“……这才是正常的。”
鬼火的蓝光映照下,只见整个隧道竟然布满了脚印。
脚印遍布在地面上的每个角落,重重叠叠,仿佛这里曾被大量的人走过。
最诡异的是脚印不仅在地面,徐平甚至在头顶也见到了如出一辙密密麻麻的脚印。
不像是人,更像是多足的虫子在整个隧道内壁爬过。
“是绣花鞋。”观察片刻,徐平下了结论。
所有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很显然不是真的人类的痕迹,只有厉鬼的产物,一模一样的绣花鞋才能做到这点。
容述默认了徐平的结论。
其实对于这个隧道的尽头通往哪里,两人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
但眼见为实,既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当然是要走到底去看一看的。
两人的思路高度一致,徐平似乎在瞬间就将刚刚的别扭抛在脑后,看了容述一眼。
容述心领神会牵住了徐平的衣角。
出乎意料的,徐平居然没有立刻用技能移动。
在容述有些意外的视线里,徐平脸色平静,向他伸出手。
他的语气淡漠,字里行间却平白透着冷意。
“你的手从一开始就在刻意藏起。”
“是以为我没注意到吗?”——
作者有话说:有考虑在未来几天开启防盗章节,最开始的防盗比例大概是30%,会随着章节的增加递增,请各位小可爱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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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尽头
还是被发现了啊。
这是容述心中升起的第一个想法。
徐平的五感在经过游戏加强后已经到了一种常人望尘莫及的地步, 尤其是他在这个地方频繁地使用技能,而在技能范围内就是他的天下。
更重要的是,徐平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足够强大, 他的榜一可不是白来的。
果然, 想瞒住徐平还是太难了。
容述没有解释,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徐平瞥了他一眼,似乎对容述这个动作还算满意,接过了他的手。
不知是游戏制作者的完美主义发作还是怎样, 就算容述的手被重塑过,游戏还是会依照外界身体的痕迹一比一进行还原。
就算隧道中光线极暗,但作为技能的发起者,徐平将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容述一只显露正常颜色、一只蜡像般不似真实的肤色, 根本没几两肉的骨感, 手背上蜿蜒着的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以及他腕间不易察觉的细小针孔, 和现下过分高的体温。
徐平确实没有正常人的温度, 但他讨厌带有热量的触碰,接触过的其他人实在太少,所以对容述的体温记得分外清楚。
是以容述的手甫一搭在手上,徐平就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他声音沉了几分:“什么时候开始的?”
容述没有立刻回答, 似乎是在回忆:“兴许是在……我刚醒的时候?”
徐平一言不发,唇角微抿。
容述并不着急收回手,反而弯了弯眸子:“你是在担心吗?”
“没有, ”徐平反驳得很快, 随后又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回答太过迅速, “……我是担心你死了,我会拿不到应有的报酬。”
“哦,”容述的声音很轻, “这样啊。”
徐平的心微微揪起,说不好是因为什么。
容述的声音自视线之外传来。
“没事的,这种感觉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他语气似乎带着抚慰,“所以不会耽误调查的,相信我。”
“我……”徐平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在说出一个字后就将话头收回。
他出口的话强行转了个弯,语调带着些强调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在生病。”
容述眨眨眼:“我知道。”
见徐平不说话,他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的。”
徐平眉头蹙起,点漆的眼中似乎翻涌着些许不明的情绪。
但他最后只是默不作声拉住容述手腕,将白伞拿在手上。
他还记得容述手上遍布的针孔,新的旧的叠了一层又一层。
手下的力气放到最低,徐平简直有些捧着易碎品的感觉。
察觉到他的力道,容述微微侧头看向徐平。
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唇角。
我说过我没有那么脆弱的,他想,果然还是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曾经有不少觉得容述弱小又易碎的人,他们蠢蠢欲动甚至想将容述圈养的心从未停息过。
但后来他们都将自己的想法压进最底层,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因为他们不敢也不配。
眼前微一眩晕,容述知道徐平又一次用了自己的能力。
但眼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眼前的景色没有变化。
隧道比徐平想象中的要长,他们还没能找到尽头。
脚下水迹往前蔓延,徐平站在原地,手心却沁出些微潮意。
指尖间的那只手脉搏虽然轻微却有规律地跳动着,源源不断传递来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搅得他心绪乱作一团。
刚刚的动作都带着些情急之下的冲动,换做平常徐平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而做出这种动作的后果就是,徐平在理智回笼后整个拉着容述的左臂都开始僵硬起来。
思绪在心底乱飞,徐平不知道容述能不能察觉到自己的僵硬,反正他是不想让容述发现的。
如此想着,徐平微微侧头看了容述一眼。
结果正和一双带笑的眸子撞上。
容述浅色瞳孔在黑暗中分外明亮,偏生他视线温柔,羽毛般落下,竟带了几分圣洁的感觉。
他直直看着徐平,仿佛从未将视线移开过。
徐平冷不防陷入这样的目光中,整个怔在原地。
掌心中那只过分纤瘦滚烫的手轻巧地翻了个面,反将徐平握住。
“嗯?”
容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解的鼻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好像在质询徐平突然的停下。
徐平瞳孔微缩,匆忙转过头。
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或者至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然而无数话语哽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伞尖与地面接触,动用技能离开了这里。
感受着眼前熟悉的眩晕感,徐平感觉自己身体中的冰凉雨水似乎都要被燃烧沸腾。
不知为何,他根本没办法在和容述接触的过程中冷静。
眼前的场景陡然转换。
微弱的光线自前方不远处传来,这是这段时间来徐平第一次见到鬼火外的光源。
手上的力道一松,是容述松开了手。
周遭有些微妙的气氛终于被冲淡了些,徐平心下松了口气。
仍带着温度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些空空的,好像容述的手将什么其他的也带走了。
“猜猜外面是哪。”一旁容述扶住身边的墙面,声音有些后继无力的虚弱。
之前一直提着心神不敢放松,现在差不多知道了外面是什么,精神陡然松懈,之前积攒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看着容述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徐平眉头皱得更紧了。
终于,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向容述伸出手。
“你可以搀着我。”徐平声音冷淡,内里带着些不宜察觉的僵硬。
天知道之前质问容述的话他在心里反复预演了多少遍才顺利说了出来,主动这种事让他做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身旁静了几秒钟,徐平却觉得过去了极久,几乎生出些煎熬的味道。
以至于当些微的重量挎在手臂上时,他甚至快要以为容述的声音是自遥远的过去传来。
“谢谢。”
容述的身材瘦削却生得高挑,他和徐平站在一起,甚至比徐平还高几分。
此刻他松松垮垮挎在徐平手臂上,也不显得弱柳扶风,反而像一种亲昵的靠近。
他脸上的表情永远都那么从容不迫,和徐平的对比间甚至显出了些纵容的感觉。
容述心底那点角落中肮脏的想法确实曾因为徐平滋长过,但他又是个十分清醒克制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这些显露出来。
自然更不会因为徐平的心软而借机动了占他便宜的念头。
他之所以同意,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刚刚的那些表现绝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原因是,他确实想要离徐平近一些,这无可厚非。
徐平却没再接这个话题,反而提起了容述之前说过的。
“你觉得呢?你觉得外面是什么。”
容述的呼吸声响在耳畔,他似乎有些气短,隔了半晌才道。
“我猜……是光明市立医院。”
徐平本意是转移话题,没想到容述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说一句话都要喘三喘,好像要随时断气似的。
眉头登时蹙了起来,不待容述再说话,水迹瞬间蔓延,徐平立刻带着容述出现在了隧道的出口之外。
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周遭都是些杂物,徐平没有犹豫,立刻再次使用了技能。
这次他直接瞬移到了外面。
徐平是可以通过技能看到外面的情况的,所以在移动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了自己看到什么。
画面逐渐清晰,呈现在面前的正是医院一层的接待大厅,他们不久前才从这个地方离开。
“看来你猜对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徐平环视了周围一圈,再次确定了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嗯……”
传来的声音太过虚弱,徐平一怔,往身旁看去。
容述眼帘垂下,纤长入鬓的眉头微蹙,脸色白得可怕,眼尾却晕染上病态的红晕。
长睫在眼底打下一片阴翳,更显得他病容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如泡沫幻影破碎。
他的回应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是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
徐平从始至终没注意到容述的变化,并非因为他不上心,实在是容述的演技过于精湛。
他仿佛曾经经历过千百遍类似的事,手臂明明就搭在徐平手臂上,力道却从始至终没有改变过。
容述甚至没有因为自身的不适往徐平身上倾注更多的力气,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眼轻闭,好似只是有些许困倦。
如果不是徐平从刚才开始就陪在容述身侧,而且现在容述高得吓人的体温已经透过两层衣服传到了徐平身上,徐平都会被他骗过去。
他曾经经历过很多哪怕自己生病不适也不能表现出来的场面吗?
莫名的,徐平心里浮现出这个疑问。
一种酸涩的感觉漫上心头。
他立时反手握住容述的手,冰凉的触感刺得容述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容述抬了抬眼,视线模糊,在看清是徐平后甚至回以一个微笑。
他笑得徐平心底发慌。
两人在瞬间消失在原地,徐平从未这么极致地动用过自己的技能,在出现在下个地点的下一秒便再次消失不见。
徐平思绪运转飞速。
容述的房间已经随着之前的绣花鞋入侵被徐平整个搬到了别处,现下已经不方便去了。
玩家收容区肯定也是不行的,容述身体出问题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他动作不停,两地之间几十公里,竟在瞬间跨越。
一直关注着电子地图的一些人在看到容述的移动速度后又一次大跌眼镜。
但徐平对此不知情也不关心,他只是半扶着容述,瞬间出现在某地。
那是一家私人诊所。
诊所前台,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人正在吸面,看见凭空出现在眼前的两个人,吓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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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玫瑰
徐平也是第一次看见穿蓝大褂的医生, 只是当下有更紧急的事,略微意外过后就往诊所更里面看去。
“李成还在吗。”
无论多少次看到徐平颈间触目惊心的断口,刘陆都会有见到厉鬼一样的畏惧感。
而在他反应过来眼前是谁后顿时更慌了, 要知道这位的影像最近可是在玩家社区屠榜, 已经衍生出类似“平神”的外号了。
刘陆忙回答道:“您说的是那位攻略组的大哥吧?他不久前才走。”
徐平嗯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话题:“你这有没有多余的病床。”
刘陆闻言,不由自主看向了徐平身边那个人。
其实早在徐平出现时他就注意到这个人了,毕竟他优秀的外貌实在太过耀眼。
如果说徐平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内敛的冷漠狠厉, 那他身边那位给人感觉就是亮眼。
极其脆弱美丽,甚至说得上圣洁。
属于在人群中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存在。
而现在那个人的状况似乎并不太好,虽然还能自己站立,但脸色差得一眼就能辨出他糟糕的身体状况。
容述并不经常在攻略组抛头露面, 玩家对于他的熟悉程度甚至还不如李成, 更枉提某些天天招摇过市的地头蛇能力者了。
所以刘陆一时间只觉得这人的脸简直是女娲的炫技之作, 并没认出他的身份。
是依附于大佬的同伴?或是被圈养的情夫?
“有, 当然有,”他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请跟我来。”
徐平没再多言,半搀着容述, 第一次进到了这家诊所的内部。
不得不说这家诊所平常的生意一定相当好,内部简直别有洞天,手术室、住院处、疗养室一应俱全。
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徐平想道。
“您把病人放在这里就好。”刘陆拉开某个病床的床帘, 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病床靠窗采光极好, 是唯一有帘子的位置, 床面柔软干净,一看就是最好的位置。
徐平闻言将容述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容述仅剩的清醒已经在路上彻底消弭, 现下完全处于昏迷状态。
他的身体极轻,极软的床垫都只是被轻轻压下一个凹陷,银色发丝散在枕头上,简直要化在身后的纯白里。
徐平垂着眼,在松手后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似乎在心底强烈地纠结了一会,终于抬手迅速试探了一下容述额头的温度,匆忙离开间甚至显得有些局促。
将这幕看在眼里的刘路心下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错得离谱。
大佬这是在……单恋?
随着起身的动作,徐平脸上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他看了刘陆一眼,刘陆心领神会,忙上前查看状况。
然而他越是观察越是心惊,不是因为容述这次的病情怎样严重,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
容述的身体就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反复透支,现在得到的结果就是他的健康状况比纸还脆。
反复的用药,暂时的强撑,不及时的就医重复叠加,每一条都能看出身体主人对自己的不爱惜。
刘陆甚至可以预见到这个人如果日后依旧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他的寿命绝不会太长。
他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在知道大佬对于那个人的感情后,他这种医生真的更难办了。
刘陆甚至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可能就是那种炮灰男配,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被男主当场嘎掉的那种。
“这个,这个……”他说出的话都不由得结巴起来,“其实……”
“实话实说。”徐平双臂环胸倚在窗前,声音里结了冰。
刘陆一个激灵,剩下的话顿时尽数倒了出来:“其实这位先生的病情并不是十分严重,就是身体的亏损并未完全补足就又进行透支,所以症状才来势汹汹。”
“我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他身体中还有残留的灵异气息……”
徐平一边眉毛一跳,刘陆眼尖地注意到了这点。
知道大佬是对这句话产生了兴趣,忙接道:“普通玩家的身体里理论上是不可能出现灵异气息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先生可能在最近服用了某些药物。”
“带有灵异气息的药物肯定是灵异道具,目前我还不能判断出这种药物的用途……”
徐平脸上辨不出情绪:“继续说。”
刘陆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莫名觉得大佬声音沉了些,似乎不是很高兴。
“他目前的病情我可以用药物进行治疗,体内的灵异气息我也可以人为进行清除。”
刘陆止住话头,表情欲言又止。
然而当他对上徐平极其幽深冰冷的双眼,心下一凛,顿时顾不得什么医患关系了:“还有就是,我不知道您和这位先生是什么关系,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进行更多的透支了。”
……
夜半,灯如豆。
徐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表情淡漠。
竺潸然的伤势并不严重,在几天前就已经出院了,现在应该回了自己的店里,徐平还是不久前等待的时候才看到了她报平安的留言。
夏朝的身体状况依旧不容乐观,但也算是醒了过来,被李成接回了攻略组。
容述身体的事他也已经知会了李成,李成表示攻略组的事有他,拜托徐平照顾好组长。
徐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沉默片刻挂掉了通讯。
然后一直在原地坐到现在。
据说绣花鞋的攻势在不久前忽然停止了,光明市内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可能是他们破坏了那片树林根系的原因,徐平猜测道。
只是经过这么一件事,面板上方玩家的总数量又一次减少了。
而且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的解决,徐平眼底微沉,五十曲的含义还未破解,绣花鞋的操纵者还没找到,攻略组的内鬼到底是谁也是未知的。
话虽如此,眼前暂且安和的假象也总算是给了徐平一丝喘息的机会。
窗外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玩家收容区的范围扩大,不少人也终于回到了自己耗尽全部身家购买的房屋中。
“好好休息。”
他还记得李成在电话中说的话。
“带着组长一起放松一下,不要总是那么紧张。”
听到这样的话,徐平感到有些意外。
李成虽然古板,没想到也有这样的一面。
夏朝可能就是在这样的嘱托中和李成相处的吧。
忽然,徐平感觉自己手腕有些痒意。
身后传来被褥的摩擦声。
他知道容述醒了,刘陆兢兢业业治疗了几个小时,还在遍布针孔的手上好不容易找了块完整的皮肤输上液,容述的身体状况早就已经趋于稳定。
但徐平并没有回头,他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依旧望着窗外的景色。
“小徐?”
容述的声音有些才醒来的轻柔困倦,甚至有些像耳语呢喃。
但徐平依旧不为所动般一动不动。
容述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徐平问道。
“你偷偷吃了药?”
被发现了?容述思维有些迟缓,带着些清醒不久的困意眨了眨眼。
也是,现在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个诊所,也许是徐平之前提起过安置竺潸然和夏朝的那个。
既然是诊所,自然有医生,估计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所遁形了吧。
思绪转瞬即逝,见是瞒不住,容述态度极其良好的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听到一声轻笑。
徐平:“你承认的倒是轻巧。”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容述的心微微揪起。
他伸手攥住徐平的手腕,语气染上认真。
“只是一些暂时缓解病情的药……”
“只是?”
话语陡然被打断,徐平回头,自上而下睥视着他,唇畔笑意森然。
“只是本质是灵异道具的药,只是稍微透支一下身体是吧?”
徐平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冷漠无情,压迫感极强的。
就像现在的气场一样。
但他从未对容述露出过这样的一面。
敏锐地察觉到徐平生气了,容述很是识趣地垂下头一言不发,等待徐平的奚落。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容述有些意外地去看徐平。
少年垂着眼,唇角垂落,放在腰侧的手五指收拢尚未放松。
他长久地沉默着,最后只是问道。
“你喜欢玫瑰吗?”
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容述心下一滞,瞳孔微微缩小。
“张生找到了培育游戏内玫瑰的方法,”徐平复又看向窗外,“不是常见的假花。”
永夜昏沉内提供了许多花卉的种子,包含大多数常见花卉。
唯独没有玫瑰。
内测时玩家们就猜测过,也许这是游戏设计者对浪漫不屑一顾的表现。
在科技发达的当代,玫瑰已经是太过过时的表达浪漫的方法,所以游戏中没有玫瑰这点,玩家们确实注意到了,却没人在意。
毕竟这是个恐怖游戏,谁会在恐怖游戏里找浪漫呢。
徐平不着痕迹地挣开容述的手:“李成要我们近期好好休息。”
“明天我来带你出院。”
说着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看容述一眼,转身出了门。
听着门撞上的回音,容述看着徐平身影消失的地方。
他脸上罕见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浅色的眸子变得幽深,其中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
容述维持那个动作许久,最后转头看向徐平曾长久注视过的窗外风景。
少年似乎已经不是少年了,脸上褪去了几分稚气。
房间里只剩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嘀嗒声——
作者有话说:准备写一点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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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深夜
自从见过了大佬看着那位病人的表情, 刘陆就知道眼前这位病人无论什么身份都绝不能怠慢。
大佬那么强,也会单恋一个人吗?刘陆感到很不解。
在他的理解中,大佬这种级别的玩家, 其他人倒贴都来不及, 更别提单恋了。
简直像天方夜谭。
不过在那天和徐平说过容述的身体状况后,徐平在容述醒后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走就是一整天。
刘陆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厉害,他隐约嗅到了大佬可能和那位病人闹脾气了。
在徐平走后, 刘陆曾在那天下午去给容述拔输液针管。
当时容述正倚在枕头上垂头看着面板,蓝色微光映得他五官更加立体,完美的五官愈发刻画出纯洁禁欲,仿佛不可亵渎的神明。
刘陆被这幕岁月静好冲击得呆了一瞬, 在容述的问话中才回过神来。
“你好?”容述声音温柔却带着疏离, “是来换药的吗。”
“啊, ”刘陆忙去看那瓶吊水, 其中的药液已经所剩无几,“对,对。”
“麻烦了。”容述点点头。
刘陆忙低头屏息走到容述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容述一直看着面板, 时而点击几下,不知在做什么。
拆针管的时候刘陆小心翼翼,眼前的人仿佛已经有裂纹却依旧完美的艺术品, 生怕一个不慎就碎了。
他忽然理解了徐平, 眼前的人确实足够独一无二, 怪不得大佬会倾心。
拆完针头,走之前刘陆问了那位病人的名字。
那位病人看起来很好说话,浅浅一笑:“我叫容述。”
容述?刘陆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但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很好听的名字。”他随口赞了句,又嘱咐了几句要注意的点转身出了门。
毕竟这么好看的人,无论配多好听的名字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听着门从外面被轻轻关上的咔哒一声,容述一直挂着浅笑的嘴角落下。
他脸上竟然露出些微无奈和苦恼的神色。
面前游戏面板依旧亮着,维持在他和某人的聊天界面。
聊天界面上只有发出的消息,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看到,一条都没回。
上面的昵称赫然写着雨平。
容述的身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在输液管拔掉不久后出去转了一圈,辨认了一下这家诊所的结构。
徐平带他来的时候他的神智是完全模糊的,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到达的诊所。
所以在他看到那扇代替了大门的冰面时,自然也被小小的惊艳了一把。
冰做成的大门在阳光下变换璀璨,比教堂中的花窗玻璃更多几分晶莹。
冰面早在李成走后封闭成了完整的一面,除非徐平许可,不然谁都无法进到这家诊所中。
当然,也不能出去。
容述走到冰面旁,冷气扑面而来。
坐在柜台后面的刘陆见状提醒道:“那个容先生,您的身体才好转,小心着凉。”
容述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回应,仿佛没听到刘陆的话,伸手轻轻贴在冰面上。
很冷,浑身热量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从掌心逸散出。
这样子接触,徐平应该是可以感受到的吧。容述有些出神。
一直觉得容述很好说话的刘陆见他对自己的提醒充耳不闻,顿时有些犯难。
但再这样下去容述的病情确实有反复的可能,怕到时候徐平再追责自己,刘陆只得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容先生?”
然而容述依旧没有回应。
刘陆有些着急了,这样下去病情一定会反复的。
不知怎的,他忽然福至心灵:“容先生,这样下去您的病情可能有反复的风险,恐怕徐先生也会在意的。”
听到徐先生三个字,容述似乎终于回神,微微一怔后放下了手。
“抱歉……刚才有些走神。”他回过身,右手握拳抵在唇畔,抑制不住轻咳了两下。
刘陆忙走到他身边:“容先生请快些回房间里吧,我去端杯热水。”
“劳驾了。”容述并没有推辞,微微颔首。
看着刘陆忙碌的背影进了茶水间,容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做的大门。
冰面璀璨如新,没有丝毫要融化的痕迹。
徐平没有来。
……
徐平说到做到,那天确实再也没有回到那家诊所。
容述精神并没有完全修养好,那天徐平不在,他在剩下的时间里一改常态,认真了解并安排了一下攻略组的工作。
就好像这能让他分心,不再想起其他的什么似的。
但这也导致容述当天劳心劳力,在入夜后不久就睡了过去。
是以徐平来的时候,容述正沉沉睡着。
徐平本来只是放心不下,想偷偷来看一眼容述的情况。
白天容述抚摸冰面的时候,他确实是能感受到的。
按耐住想要立刻出现在诊所制止他行为的心,当时正在玩家收容区某处的徐平眉头陡然蹙起,对面的李成几乎以为他在生气。
A区已经几乎全部恢复了正常运转,当时徐平正和李成交流自己和容述在水库地下的经历。
“出什么事了?”看到他的表情,李成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没什么,”许久后徐平摇摇头,声音依旧淡漠,“刚刚说到哪了。”
李成虽然疑惑,但他终究不是喜欢对别人私人事件刨根问底的人,况且徐平是不会对有关厉鬼的信息说谎的。
所以他也没再问,而在那之后李成和徐平对于此次厉鬼的可能性又做了许多猜测,徐平看起来一直非常正常。
他不知道的是徐平冷漠的外表下,那颗心却频繁抑制不住被某个不起眼的小诊所牵扯。
以至于一入夜,刚闲下来就忍不住回到了诊所。
他的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刘陆已经回自己房间睡觉了,有徐平的冰墙在,他晚上完全不用提心吊胆。
容述的作息习惯徐平并不清楚,所以他还担心着容述并没睡着,悄悄用雨水查探了一下。
没想到房间一片漆黑,容述已经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一道杵着白伞的人影凭空出现在床边,徐平垂着头,看着眼前沉睡的人。
容述呼吸均匀,陷在柔软的床褥中,看起来安然静好。
好像恢复的还不错。徐平提了一天的心终于略微放下,连带冷漠的表情似乎都舒展了几分。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他便有些控制不住地往那人眉目间看去。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徐平才敢如此直视容述。
容述查探人心的本事厉害得令徐平害怕,他怕自己只要和那双浅色眸子对上一瞬,容述就会发现自己心底那点越界的龌龊心思。
徐平一转视线,忽然看到熟悉的眼镜被容述放在枕头旁边。
今天和李成闲谈的时候提到了容述,也是因为李成随口的一句话徐平才知道容述有许多眼镜。
他对自己的生活方面很不上心,眼镜有时候随手放在哪就忘记了,几乎隔几天就要换一个,所以容述甚至连眼镜盒都没有。
“前几天组长忽然给我发消息说要我给他买一个眼镜盒,真是太奇怪了。”
白天李成说过的话还浮现在耳边。
对于李成来说,无论是容述主动给他发消息还是消息的内容,都足够让他震惊。
为什么忽然这么在意这个眼镜呢?
徐平想不明白,也不敢往某些方面想。
眼前的人面容安静脆弱,没有设防的容述在圣洁中平添了几分柔和,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上,带了些惺忪感。
当徐平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伸到了半空中。
他想将挡在容述脸侧的碎发整理到耳畔。
徐平僵硬片刻,唇角微抿,垂下眼帘,就要收手。
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徐平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用力缩回。
然而他也在瞬间意识到了攥住自己的是谁。
容述单手撑床,银发散在颈间,堪堪将上半身支起。
碎银般洒落的月光下,他眉眼弯弯,带着徐平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你怎么来了?”
寻常清亮的声音染上了些困倦的鼻音。
“你看,是不是不热了。”
容述的力气说不上大,甚至很轻,徐平却被牢牢拴住,难以移动半步。
他几近窒息,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就知道……”容述垂下长睫,因病有些失色的唇畔微微勾起,“你会回来。”
直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咳自那人唇间传出,徐平猛地回神,就着他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将容述扶回了被窝里。
他耳朵后面的红晕几乎染到了脸上,却依旧强撑着冷着脸:“顺路。”
容述似乎轻笑了一声,徐平也知道现在的自己简直丢盔弃甲,演技拙劣。
他一方面感受着不再跳动的心脏荣获新生般的血脉喷薄感,一面又难以抑制地生出些许酸涩。
如果我和他不是一个性别就好了,如果……
如果这样的话,他绝不会遮遮掩掩,至少会奋力一搏,不问结果。
但现在不是的。
徐平有些自嘲地想,当容述和自己有肢体接触的时候,在他看来这些动作是代表了什么呢?
他又知不知道这在自己心里代表了什么?
“你要在这里睡吗?”
徐平的思绪陡然被打断,连那些酸涩的心情也戛然而止。
“什么?”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回道。
“刘陆为了清理方便,在其他的病床都遮上了防尘罩,”容述说得自然,“你现在去,明天他又要折腾了。”
刘陆在徐平来之前估计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私人诊所医生,他的诊所中设备齐全,而容述又因为徐平的关系住的是最好的房间。
他的病床与其说是病床,不如说是一个豪华双人床,只不过周围被装扮成了方便就医的环境。
……确实完全容得下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最近写得顺很多了,剧情写多了就喜欢写点感情流日常改善伙食嘿嘿(/ω\)
稍微解读一下这里,徐平平的社恐不是平白无故来的,他在人际交往方面的性格还带有强烈的被动性和一些不易察觉的自卑,这也是我流社恐的通常设定啦~
也就是说在徐平平疯狂质疑自己的时候,容述述心里其实被萌翻了满脑子都在酱酱酿酿(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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