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周五(增)
五月份,天气炎热,教室里冷气很足。
温知新披着校服外套,趴桌子上写英语报纸。
前门被人从外往里推开,热浪扑过来,温知新抬眼,看见祁昂和许妄一前一后进来。
“怎么没精打采的?”许妄往她脸上弹水珠。
温知新“啧”一声,下巴抵着桌面,说话有气无力,“肚子疼。”
许妄说:“喝点热水。”
而此时,祁昂已经拿上温知新的杯子出去接水了。
“真贴心,是吧。”许妄不知道在与有荣焉什么,笑得十分得意。
温知新看他一眼,说:“我也帮他接过水,我也很贴心。”
“你怎么不帮我接水?”许妄问。
哐当——
祁昂把巨大一个保温杯放到桌子上,表情冷冷淡淡,问许妄:“你要谁帮你接水?”
许妄:“……我是说我自己接。”
温知新抱着水杯用吸管喝水,温热的液体流经喉咙到胃。
祁昂问:“有好点吗?”
温知新说:“有好一点,但是这是热水不是止痛药,所以还是疼。”
祁昂眉心一动。
到吃晚饭的时候,温知新已经不再疼了,活蹦乱跳地和姜寐傅云星去吃饭。
找空桌子的时候,许妄晃着胳膊呼唤他们三个人。
“祁昂呢?”温知新问。
许妄说:“不知道去哪里了,说晚点来。”
四个人面对面坐,姜寐和温知新一侧,傅云星和许妄一侧。
吃到半截,许妄突然问:“学校果园青梅熟了,你们想不想去摘?”
姜寐:“不想。”
傅云星:“不去。”
温知新:“我不……”
许妄眼神立刻追上来,恳求她:“去吧去吧,我自己去没意思。”
姜寐一针见血:“你是怕自己一个人被教导主任抓到。”
许妄:“……”
他继续看回温知新,双手合十,“去呗去呗。”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离晚自习还有半个小时,一她没事,二时间很充裕。
综合以上两点,温知新点头:“行,我和你一起去。”
果园就在高二理科教学楼后面,一片未开发的地,种着青梅枇杷石榴等各种各样的树。
保证每个季节都有成熟的果实。
“这都是天然无公害的,立刻就能吃。”许妄擦净一颗,咬一大口,被酸到五官皱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
温知新大笑,拿出手机录了一段视频,被警告不许发给姜寐。
许妄递给温知新两颗,“这个品种特别酸,你不是喜欢吃酸的吗,多拿两个。”
温知新拿着这两颗,又另外挑了一颗她认为最圆润最饱满最酸的,最后口袋里揣着三颗青梅回去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推门进教室,还没往里走就停在了原地,看着坐在第一排,端坐在自己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祁昂。
许妄侧头和温知新低语,“你怎么惹他了?”
温知新不解:“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是你惹他了?”
许妄理所当然:“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温知新也理所当然:“他在乎过谁?本来就这样,出生就好像被人欠了八百万。”
许妄觉得有道理,脚尖一转就走了。
温知新也回座位,刚坐下来,听见祁昂不冷不热地问:“去哪里了?”
“去楼后面那个果园了。”
温知新捧起手心里的三颗青梅,刚洗过,还挂着水珠,青翠欲滴。
祁昂只扫了一眼,视线慢慢上移,越过逐渐虚化的青梅果,只能看到穿着绿色校服的温知新笑得很得意。
祁昂说:“下午还没精打采的,和许妄去摘水果的时候就有精神了。”
温知新问:“你是在生气我和许妄出去玩没叫你吗?”
祁昂冷冷:“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温知新最烦他这种语气和态度,她把一颗青梅砸到祁昂怀里,绿色的果子在深绿色校服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水珠洇开,弄湿了那一小块面料。
“爱气不气。”
祁昂垂下眼睛把还挂着水珠的青梅放到自己水杯旁边。
温知新又立刻伸长手臂,唰一下把那颗青梅拿了回来,“谁说给你了,不会好好的说话的人不许拿我的东西。”
祁昂:“学校的东西。”
温知新冷哼,“那也不给你。”
祁昂握着笔,余光看着温知新把放在他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走。
这是冷战的号角。
又要不理人了。
祁昂张嘴,可是怕自己说话会惹她更生气,只好沉默。
温知新憋着一股气,唰唰唰把桌子上的练习册草稿本全都收拾进桌洞,拿起最后一本书的时候突然停住。
很薄的小册子底下压着布洛芬和两个包装很可爱的暖宝宝。
怎么办,她好像有点不占理了。
温知新悄悄去看祁昂,发现这个人早就在盯着自己,目光沉静,又有点委屈。
“你给我买的?”温知新问。
祁昂说:“垃圾桶捡的。”
温知新凑过去,“所以你不是气我和许妄出去玩没带你,而是气我肚子疼还出去玩?”
“我说了我没生气,你以为谁爱管你。”
“又来了。”温知新重重叹口气,指尖敲在药盒上,语重心长:“明明就是在做好事情,为什么一定故意讲不好听的话呢,这会让你觉得自己没有在付出吗?”
祁昂愣住了。
温知新继续说:“这样我们都会不开心的,你要有话直说,比如刚才就直接问我肚子还疼不疼。”
祁昂看着温知新亮亮的眼睛,问:“你现在肚子还疼吗?”
温知新说:“不疼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药和暖宝宝,我下次会用的。”
祁昂“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自己空空如也的课桌,假装不在意地提起:“你的东西还要放回来吗?”
“放。”
“那颗青梅。”祁昂点到为止。
温知新看着他,表情认真,“说完整,祁昂。”
“那颗青梅还能给我吗?”
“当然。”温知新笑得特别灿烂,把青梅放在祁昂手心,“奖励。”
祁昂扬起来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晚自习,两个人一起回家。
祁昂背着温知新的小黄鸭书包,把人送到单元楼下。
“明天我不和你一起回家了。”祁昂说。
借着楼下微弱的灯光,祁昂轻声解释,“江虞有个科技大赛,我去帮同学盯一下,周一回来。”
温知新问:“那天来找你的那个漂亮女生?”
祁昂点头:“国际部的凌冉。”
“噢,你可以给我拍点机器人吗?会互动说话的那种。”温知新抱着书包,兴趣盎然。
祁昂抬起食指,戳了一下温知新的额头,清寒的声音落下来,“温知新,我去的是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机器人能完整走一圈都需要老天保佑。”
“好吧,那希望老天保佑你。”温知新笑一下,“我上去啦,拜拜。”
祁昂注视着温知新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其实祁昂在或者不在,对温知新来说没什么区别。
反正平时齐老师让同桌讨论的时候,祁大少爷也难得纡尊降贵说一句十五字以上的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姜寐吐槽:“许妄也去这个科技比赛,昨天和我们打游戏的时候得瑟一晚上。”
“参加这个比赛很重要吗?”温知新不太懂。
“自主招生或者申国外大学有用。”姜寐说,“许妄单纯靠竞赛或者高考成绩上不了江大。”
“奥,原来这样。”温知新一知半解地点点头。
云宁是个小地方,温知新能接触到的比赛有些少,而且多数情况下温倩也不会同意她去。
以至于到了宜安,温知新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有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赛事,这个杯那个杯的,围起来足够绕地球十几圈。
吃过饭,三人从食堂出来,高高的台阶上全是上上下下的学生。
姜寐用手扇风,和温知新说:“这么热,你和我们一起坐车回家吧。”
周五下午开始放假,车子在车棚里放两天也没事。
温知新立刻点头,快快乐乐地和姜寐傅云星一起往学校大门走。
这会儿学校附近哪里都是人,大家挤在燥热的空气里,喧闹的人声比蝉鸣还大。
忽然一道穿云裂石的声音压过周围所有,直直劈下来。
“温知新!”
一个穿着巨大品牌logoT恤的人男生怒气冲冲跑过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你居然躲来了这里。”
温知新一头雾水,她问:“你是谁?”
男生吃惊,“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我都没见过你。”温知新纳闷。
“我是钟德曜,钟林的儿子,你亲爸的亲儿子。”
一句话,两个人,三段关系。
温知新完全愣在原地。
别说她了,就是离他们近的人也全都停下了脚步。
姜寐拍一下傅云星的背,两个人分别站到温知新左右两侧,帮她挡住投来的目光。
“什么意思?”能考700分的人,此刻脑子却像锈住了一样,完全转不起来。
钟德曜“呵呵”笑了两声,重复她的话,“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爸还有个儿子吗?”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温倩和钟林因为感情不和离婚;她知道钟林无缝衔接立刻娶了周思敏;她知道钟林净身出户,除了画馆什么都没要。
她还能知道什么?
知道眼前这个满身潮牌logo都压不住痞气的男生吗?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亲爸快死了,一次也没去看过他,他居然还要把遗产都留给你!凭什么!”
“谁快要死了?”
“钟林,就在宜安脑科医院,你不信可以去看。”
一个比一个惊人的消息像炮弹一样炸在温知新耳边。
周围人很多,打量的目光对准她,高高举起来的手机摄像头也拍向她。
烈日炎炎之下,后背都浸出了一层汗,但温知新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热。
很不可思议的是,相比钟林有个私生子,以及他快死了还把遗产留给了自己这两个需要时间来消化的消息,温知新此时此刻想的只是该说些什么,可以让自己完美退场。
“首先,我不认识你,你是我爸的私生子还是公生子我都不认识你,财产分配问你爸去,别来冲我撒气。
“其次,就算钟林真的死了,你放心,该我拿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让。”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叫好声,“学妹牛!”
钟德曜气的脸都绿了,举着拳头就要来揍人。
姜寐立刻握住温知新飞奔,在人与人隔出的空道里狂奔,在绿色的海洋里,她和她是唯二跳跃的,流通的水滴。
钟德曜想追,却被傅云星拦住。
他不动手,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堵墙,让钟德曜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温知新和姜寐上了车,等傅云星脱身坐进副驾后,姜寐立刻让司机开了车。
车里冷气很足,姜寐握着温知新的手掌是暖的。
说话的声音也是暖的,“别怕。”
温知新摇头。
她没怕。
她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她爸莫名其妙有了一个新儿子,还莫名其妙地病重,又莫名其妙地要把遗产留给她。
太戏剧了,她不信这是真的。
温知新立刻拨通温倩电话,第一次没等对面说话就开口,“妈妈,爸爸是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吗?以及他要把遗产留给我这件事你知道吗?”
温倩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已经开进书香别苑才开口。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是问:“他说要把遗产都留给你?签字了吗?”
温知新立刻明白,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私生子是真的,快死了是真的,要把遗产留给她也是真的。
“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温知新挂断电话眼泪就掉下来。
她起初以为温倩和钟林离婚是只是因为性格不合,但仍然在意着对方。
可钟林迅速再婚,让她明白其实他们就是不爱了。
她因此开始讨厌钟林,却仍然觉得在这段婚姻的存续期间,他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但今天她又知道了这位所谓的好丈夫好爸爸在外居然还有个孩子。
她应该更恨他了,但他要死了。
温知新掌心遮住眼睛,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露出来。
姜寐倾身抱住她。
温知新一下子好像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她紧紧抱住姜寐,眼泪砸下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温知新终于平复心情,擦干眼泪。
姜寐问:“要不要去我家玩一会儿?”
温知新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和傅云星一直在。”
被点名的傅云星从副驾驶位回头,很重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我回家了,周一见。”
“周一见。”
温知新背影伶仃单薄,甩在身后的高马尾好像也没了往日的生机勃勃。
姜寐坐在车里,看见她又用手背擦了好几下眼睛。
温知新回到家,把书包一甩,人摔到床上摊开,眼睛无声留着泪。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滴滴滴响。
温知新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条是温倩发来的,她说过几天会回宜安一趟,亲口把这件讲给她听。
一条是姜寐发来的语音,拉着傅云星说了好多安慰她的话。
剩下六条都是祁昂,他发来了好多机器人照片,外加一句话和一段语音。
【没有会互动的机器人,但有可以说话的】
按下语音条。
先传出来的是祁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温知新,你好”。
接着是很标准的机器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温知新,你好”。
–温知新,你好。
温知新手臂横在眼睛上,终于放声大哭。
直到哭累了,她才坐起来,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铺开数学试卷,抽出草稿纸,开始写题。
一滴又一滴的水从脸颊滑下来洇开在试卷上,模糊掉她的笔迹。
温知新好像没看到,继续求解圆锥曲线,继续求导,继续在用洛必达。
像每一个周五的下午一样。
第22章 真相
七岁的温知新在生日那天拥有了一只比自己高出一个人身的毛绒熊。
钟林把它藏在轿车后座,保证小小的温知新可以在放学之后第一时间见到这只大熊。
以往都是钟林为自己打开车门的,但是今天没有,温知新有些疑惑,仰着头看钟林,童声稚气地问:“爸爸,今天怎么没有给我开门?”
钟林笑着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温知新自己打开后座的车门。
“好吧。”
温知新垫脚,尝试自己打开车门。
有些费力,但是最后还是成功了。
她先是很骄傲地让钟林看,随后才瞧见里面的那只巨大无比的熊。
毛绒熊圆圆的眼睛与温知新圆圆的眼睛对视上的瞬间,温知新惊喜地叫出声。
“爸爸!是大熊!”
“温温喜欢吗?”
“喜欢!是送给我的吗?”温知新上车,兴奋地在毛绒熊的脑袋上摸来摸去。
“是的,它来祝你七岁生日快乐。”钟林笑,“妈妈已经到餐厅了,我们现在去找她。”
餐厅是星空主题的,坐在里面好像置身银河。
因为温知新不喜欢吃甜的,所以生日蛋糕就换成了大汉堡。
薯条上粘番茄酱算作蜡烛。
在点点星光下,温知新双手合十许愿,十秒后睁眼,对面的温倩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三张门票。
“这是什么?”温知新问。
温倩把票递给她,“自己看。”
“哇,音乐会的门票!”温知新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妈妈!”
“哎呀呀。”钟林假装伤心,“小温温这就把大熊忘了。”
温知新忙说:“没有没有,谢谢爸爸!”
三个人笑作一团。
吃过饭,又听完了音乐会,钟林开车,温倩坐副驾,温知新和毛绒熊并排坐在后座。
温知新特别开心,枕着毛绒熊问:“我今天特别开心,我可以天天过生日吗?”
钟林和温倩透过后视镜看她,一起笑起来。
“也许不能每天都过生日,但是爸爸妈妈保证,会让你每天都像今天这么开心的。”
“好耶!”温知新举起双手双脚,“爸爸妈妈万岁!”
温知新被闹钟的白噪音吵醒之后,足足愣了两分钟,才从梦里挣脱出来。
而后意识到,她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温知新不再会因为一只毛绒熊兴奋到手舞足蹈,她只会在煮清汤面时,为自己煎了两个鸡蛋。
温知新没等温倩飞来宜安解释这些事,而是直接去问钟林在哪家医院的哪间病房。
她觉得她需要自己去解决问题。
书香别苑到宜安脑科医院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温知新打了很多遍草稿,包括说话时的神态语气。
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道盈满鼻腔,电梯停在住院部顶楼,推门进病房之前,温知新对自己说:“千万别哭。”
单人VIP病房,客厅厨房盥洗室一应俱全。
钟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
“温温来了。”钟林暂停电视,招呼她坐,“没想到你还想着来看看爸爸。”
温知新对钟林没这么客气,直言道:“昨天你儿子找到我的学校大闹了一场,说你快死了还把所有遗产都给我了,我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我不知道。”钟林没想到钟德曜那小子速度这么快,居然都找到这儿来了。
“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温知新坐在钟林对面,问他:“你得的什么病,真的要死了吗?”
简直直白的可怕。
钟林愣了两秒,摸着自己的光头笑了一下,“脑袋里长了个肿瘤,医生说手术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概率。”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温知新梦见的一模一样。
就这一个瞬间,温知新鼻尖一酸,她忽然就不想问接下来的问题了。
但是不能,她必须要知道真相,所有事情的真相。
“你的私生子多大了?”
“十五,比你小两岁。”
“我妈知情吗?”
“后来知道了。”
“那时候你们离婚了吗?”
“还没有,但是快了。”
“到底什么时候离的婚?”
“你两岁生日那天。”
“……因为你出轨的事情败露了是吗?”
“……对。”
“那为什么瞒着我?”
“我们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
每问一个问题,温知新的眼睛里就多一层泪。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那遗产又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钟林摸着自己泛着青茬的头皮,“其实就一个画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我就想着给你比较好,结果立遗嘱那天被他听到了,没想到他居然跑来宜安了,给你带来麻烦了吧。”
“谁让你自以为是了,他对艺术不感兴趣,我就感兴趣了吗?谁稀罕你的破画馆。”
温知新想把手边的抱枕狠狠砸到钟林身上,但碍于他生病,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看着钟林,忽然想起之前他和温倩带自己出去玩的时候,总会有人说她长的很像爸爸。
但没有钟德曜像,他们两个才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遗产我不要,留给你儿子吧,别再让他来找我了,不然我真的会把他打进医院来陪你。”温知新离开时说,“但还是希望祝你手术成功吧。”
砰一声,病房门被关紧。
钟林愣了两秒,随后给温倩拨了一通电话,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她。
“她情绪很不好,应该是被这些事情吓到了,我这里不方便,你有时间还是回来陪陪她吧。”
温倩问:“她全部都知道了?”
钟林说:“都知道了。我出轨,我们离婚,我生病留遗产,以及小耀的事情,全部都知道了。”
温倩骂了钟林了一通,最后说:“我知道了,我明天回来。”
巨大的情绪被内化掉,温知新想在这位成年人面前尽可能的成熟一点。
所以没有想象中的大闹一场,她以如此平静的方式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打车回小区,又从小区门口走到单元楼,一路上温知新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楼下的路灯还是半死不活地闪着微弱的光,温知新也没指望物业能想起来修。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往前一扫,一个人影蓦然出现。
“!”
温知新心脏一跳,被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温知新。”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过来,她才松口气,是祁昂。
“你怎么在这里?”温知新走近,问他,“不是去参加科技比赛了吗?”
“下午就结束了。”祁昂说,“刚好回来,路过这里。”
“噢,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今天实在没心情和别人聊天。
“温知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条信息也没回我,你在忙什么?”
这是很正常的祁昂式语气,没什么感情,以至于听起来有点儿像高高在上的质问。
换作平常,温知新肯定会以另一种阴阳怪气的方式怼回去。
但今天她情绪实在很差,又无处发泄,索性找个导火索全都点炸。
“我在忙什么?”温知新自嘲一笑。
“我在被我爸的私生子追到学校骚扰;我冲到医院和我爸对峙,才知道原来在我两岁的时候他就出轨了,只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顺便一提,我还知道我爸快死了。
“我今天就在忙这些,你满意了吗?”
她边说边掉眼泪,还倔强的不肯擦。
祁昂想说些什么却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急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她擦泪。
手刚刚抬起来,食指隔着一层面巾纸碰在脸颊,无名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嘴唇。
温知新垂眸,借着微弱的灯光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攥住那截冷白手腕,咬住了唇边的无名指。
是真的咬,牙齿和指关节碰撞,疼痛感让祁昂微微皱眉,与此同时温知新的眼泪在更大颗地往下掉。
祁昂没推开她,只是换了另外一只手,耐心细致地为她擦掉眼泪。
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说:“温知新,咬我的时候,你就不要哭了吧。”
“……”
理智回笼,温知新松口,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把头埋的特别低,闭嘴装死。
她不敢细想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这两天发生的事有哪件和祁昂有关系吗?她为什么会迁怒于他,甚至还咬了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温知新,对不起。”
清冽的声音响起,温知新有些懵地抬头。
“为我刚才语气向你道歉。”祁昂说。
“可是我刚才……你,我,你怎么不推开我?”
“不知道,可能我关爱小狗。”祁昂挑眉。
温知新破涕为笑,锤了一下祁昂的肩。
“小狗还咬吗?”祁昂故意把手指递到温知新眼前,被温知新一把攥住。
天气闷热,两个人的手心都有些湿漉,然而谁也没有先放开手。
温知新眼睛很红,鼻子很红,下巴也很红,都是哭的。
祁昂没哭,但脖子到耳根也红了个彻彻底底。
月光浅淡,灯光微薄,空气十分厚重,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断断续续传过来,合在蝉鸣里,融进不知道谁的心跳中。
“我上去了。”温知新像触电一般慌张松手,逃窜的兔子一般跑进电梯。
祁昂盯着指关节处的牙印出神。
口袋里的小机器人和酸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祁昂打算周一早上再给温知新。
清早到了教室却发现座位上的人换成了傅云星。
祁昂站在课桌外,傅云星坐在课桌里,两张冷脸互相瞧着对方。
“你怎么坐在这里?”祁昂问。
傅云星说:“她们要聊天。”
祁昂看过去,温知新正坐在傅云星的位置上,和姜寐聊的热火朝天。
“……”行吧。
第23章 清醒
温知新站在电梯里,盯着显示屏上不断上涨的数字,她的心快乱死了。
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像山一样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需要把呼吸调成手动挡,无数次深呼吸才能冷静下来。
温知新按照时间线把这几件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两岁的时候,钟林出轨,温倩和钟林离婚,同年钟德耀出生。
接着两人为给她一个完整的家隐瞒离婚的事情,直到她中考结束,才假装感情不和宣布离婚。
同年,钟林和周语兰结婚。
现在,钟林生病,留下遗嘱,钟德耀发现没自己的份,就怒气冲冲来找温知新。
当这些事情被一一写到纸上之后,温知新稍微冷静了一些。
刚好温倩打来视频,温知新接通,两人面面相觑,互相干瞪眼了好一会儿。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妈妈。”温知新说。
温倩深深地呼吸,满眼怜爱地看着温知新,“对不起宝贝,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的。”
温知新摇摇头:“发现我爸出轨的时候,也是你一个人在面对吧。”
温倩愣住,她没想到温知新会这么说。
她以为自己会被指责,会被埋怨,会被说不负责任。
结果温知新只是问她当年是不是很不好过。
“还好,那时候我们已经没什么感情了,只是不想你在一个残缺的家庭长大,所以才和他又装了几年恩爱夫妻。”温倩放松下来,和她吐槽。
温知新想说其实只有她们两个生活在一起也很好,但不可否认地是,她确实拥有过一段还不错的美好家庭生活。
无论如何,“辛苦了,妈妈。”
温倩工作很忙,温知新不愿意她再分神来担心自己,“你不用特意来宜安,我已经好了。”
“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在江虞要照顾好自已,注意身体,我去刷题了,拜拜。”
挂断视频通话,温知新长呼一口气,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在放空的思绪里,一只白到曝光的手乍现,还有声音响在耳畔。
–“温知新,咬我的时候,你就不要哭了吧。”
所以她刚刚为什么要咬祁昂!
这该怎么解释。
–“对不起,你的手太好看了,我一看就来气,不小心就咬上去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对不起,其实我想咬你的手很久了,你这么大方美丽善解人意,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对不起,要不你就当被狗咬了吧。”
温知新删删减减,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她就是被愤怒蒙蔽了心脏,谁知道祁昂会突然伸手来帮她擦眼泪。
叮叮。
手机响起来,祁昂有感应似的发来信息。
7:【没生气】
温知新愣了半秒,才把道歉发送过去。
温故而知新:【对不起】
但祁昂没再回。
所以温知新觉得他可能还是生气的,只是怕她哭的更厉害才这么说。
好吧,她承认在某些时候祁昂还是很贴心的。
在退出和祁昂的聊天页面后,一个大群突然被顶了上来,是宜安一中的民间通知群,里面大概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沉寂了很久的群聊突然诈尸,是因为有人往群里丢了几段视频。
温知新大战钟德曜的视频。
……够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周一可以请假不去上学吗?
周二也请,周三也请,周四周五都请,可以吗?
温知新心烦意乱,正要艾特那位同学让他把视频删掉时,页面立刻弹出来一条提醒。
–“我要物理死”的信息已被群主撤回。
随后整个群都被禁言了。
温知新:“?”
她心下一动,去翻群名单,果然看到群主是自己认识的人。
小猫头像的祁昂安安静静地顶着群主头衔。
温知新又点开和祁昂的聊天页面,想发个“谢谢”,又看见上面那条没被回复的“对不起”,几经挣扎删减,还是对方先发来的信息。
7:【不用谢】
温知新紧跟着才发出那句“谢谢你”。
“……”
–没生气。
–对不起。
–不用谢。
–谢谢你。
这两段消息放在一起,把她衬成一个打字很慢的蠢蛋。
温知新觉得烦,干脆把手机关机,翻出一本漫画书看起来。
没字,看起来也快,她一晚上看了十八遍。
在天色拂晓时睡着,却被乱七八糟的梦缠绕着。
梦里有很多陌生人人围着她,对她指指点点,说她害的她爸妈演了十几年的戏,害他们不能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说她自私自利。
对面的钟德曜也在狞笑着说:“不仅你的钱是我的,你的爸爸妈妈也是我的!”
“!”温知新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
她把漫画书随手一放,换上睡衣后去洗漱,满打满算才睡了四个小时,温知新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狂打哈欠。
刷牙洗脸之后,温知新随便拆开一袋面包当早餐,坐在书桌前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
周日她躲在家里写了一整天题,完全沉浸在物化生的世界里面时就没精力再去想别的了。
一直写到凌晨一点,等脑子完全累到转不动,温知新才肯放下笔去洗澡睡觉。
她希望自己一躺在床上就会昏睡过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温知新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这些破事,现在还多了一项。
视频。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现在又传播到了哪里,既然群里有人发,那么Q|Q空间应该也会有。
温知新翻身坐起来,决定在空间里巡逻一圈,打算把自己看到的视频全举报掉。
结果居然一条视频也没发现。
很干净,仿佛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温知新感觉纳闷,但是也不愿意深想。
没有最好,她可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出名。
–
周一,温知新老老实实去上学。
一进教室就把傅云星请到了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他想看很久的漫画书,和他讲条件,“你早读坐我这里行不行,我想和睡睡聊天。”
“……”傅云星看了眼姜寐,又看了看绝版漫画书,点点头,“就早读。”
“嗯嗯嗯。”温知新把漫画塞到他手里,随便拿了一本《高考六十八篇古诗词汇编》就坐到了傅云星的位置上。
姜寐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犹豫地问:“你想通了?”
温知新烦躁地叹口气,说:“暂时没有,但是现在有更急切的事情需要我解决。”
“什么事比争夺遗产还急切?”姜寐问。
“……”温知新被噎了一下,她要怎么说其实钟德曜口中的遗产只是一家画馆。
“这些以后再说。”温知新摆手,“先解决眼前的事情。”
“什么事情?”
温知新环视周围,确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后,凑近姜寐,特别小声说:“我昨晚,咬了祁昂一口。”
“什么?!”姜寐嗷一嗓子,把整个班都震安静了。
许妄回头:“什么什么?”
“没你的事。”姜寐搪塞,“快去背古诗词吧,齐老师说下次考试如果你和傅云星的古诗词填空再空着,他就要罚抄了。”
“能抄多少?”许妄无所谓。
“一百遍。”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把许妄打发走,姜寐重新低下头,压着声音和温知新讲话,“你们两个人亲了?”
“咬!”温知新低声但很坚决地纠正,“我咬他,单方面的。”
“什么时候的事?你咬哪里了?”
“就周六晚上,他参加完科技比赛从江虞回来。”温知新戳戳自己的无名指,“咬这里了。”
姜寐瞪大眼睛,“你为什么要咬他?”
温知新说:“不知道,我当时脑子特别乱,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咬上了。”
姜寐疑惑:“他也没反应?”
温知新摇头:“没有。”
“你俩真是……”姜寐想了想,评价,“什么锅配什么盖。”
温知新苦笑:“真是我的荣幸。”
姜寐眨眨眼,问:“你喜欢他吗?”
“当然不喜欢。”温知新斩钉截铁,并且提前预知姜寐接下来的问题,“他也不喜欢我。”
姜寐挑眉,“不喜欢会任你咬他?”
“他没反应过来而已,毕竟也不会有人真的咬他,后面他也骂我了啊,他骂我是狗。”温知新辩白。
“那这不就解决了,你咬了他,他骂了你,你俩扯平,你还在担心什么?”姜寐问。
“这怎么能一样,我不占理,我现在根本不敢看他。”温知新说着话,悄悄往祁昂那边瞥了一眼,没想到当场被抓住。
黑檀一般的眼睛没有情绪,视线像铺天盖地的网。
温知新心头一颤,慌忙回头,求助姜寐:“我怎么办?”
“遇到问题的最好解决办法就是直面它。”姜寐拍她的肩,“你和他对视三十秒这件事就过去了。”
“真的假的?”温知新半信半疑。
“真的,下课你去试试。”姜寐说。
“行。”温知新下决心,反正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而且她能用来贿赂傅云星的漫画书也不多了。
早读下课。
傅云星要回自己座位,温知新边让座边说:“祁昂又不会吃了你,你多坐一会儿呗。”
“也不会吃了你,你去坐。”傅云星一本正经说。
温知新:“……”
倒是很有道理,反正也不会吃了她。
回去就回去。
温知新拿着古诗词汇编走回座位,祁昂凉凉地看她一眼,“舍得回来了?”
温知新采纳姜寐的办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祁昂看,边看边道歉,“昨晚的事情对不起,我当时哭懵了,脑子没反应过来。”
“现在反应过来了?”祁昂不冷不热地问。
“嗯。”温知新继续看着他,“无比清醒。”
祁昂轻嗤,将一个包装袋丢进她怀里。
姜寐和傅云星一起看漫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拍拍前座许妄的肩膀。
问他:“你是不是昨天上午回来的?”
许妄说:“是啊,科技比赛周六下午结束,晚上有个聚会,除了祁昂,我们都是昨天下午回的宜安。”
“祁昂没参加聚会?”
“没有,他说要回来喂小猫。”
“噢,这样。”姜寐抬眼去瞧温知新和祁昂,正好看到祁昂把一个小袋子递给温知新。
温知新打开,发现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和一袋酸糖。
“这是那个会重复说话的机器人吗?”温知新问。
“不是,这款售卖品只能录入一句话然后一直重复。”祁昂说。
他按下机器人背后的按钮,一道带着电流的声音就传出来。
“温知新,你好。”
是祁昂喊她名字时才会有的顿挫。
温知新觉得新奇,摆弄了好一会儿这个小机器人,笑着抬头:“祁昂,谢谢你。”
“不客气,本来就是随手买的。”
祁昂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指根。
那里有一圈快消下去的牙印。
第24章 害羞
对视三十秒理论是正确的。
在狂盯祁昂半分钟之后,温知新终于可以和祁昂正常相处了。
温知新很挺喜欢那个小机器人的,还特意系了一条细线把它挂在了自己笔袋上。
按一下就响一句“温知新,你好”,温知新就跟着笑一下。
祁昂余光看着她趴在桌子上玩,眼里也染上了笑意。
“这么喜欢?”
“这么可爱。”温知新偏头仰头看着祁昂笑,“当然喜欢。”
祁昂跟着笑起来,“嗯,玩吧。”
温知新顿时警觉,立刻松开小机器坐好,把五三摆到桌子上,咔哒咔哒按了两下笔,“你是想我放松警惕,然后省联考拿第一是吧?”
祁昂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抬手,在温知新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呀。”温知新捂着脑袋,另一只手去锤祁昂,“你只会弹我脑瓜崩。”
祁昂喉咙里溢出很模糊的一声笑,任她打了自己几下,“再不写题省联考第一就是我的了。”
“!”
温知新立刻拿起笔开始写,并勒令祁昂一个上午不许和自己说话。
主动说话次数屈指可数的祁昂挑眉,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好的。”
尾音轻挑。
温知新没抬头,很自然地给了他一下。
“……”好吧,这也不行。
温知新看起来已经恢复心情了,会和祁昂闹,和许妄耍宝,和姜寐一起逗傅云星玩。
只是偶尔在刷题的间隙会停住笔,短暂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状态保持了一整天,在晚修第二节课的时候,后桌给温知新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温知新打开,发现是姜寐写的。
问她课间的时候要不要去天台吹风。
温知新转头去看姜寐,两个人对视时都笑起来,温知新点点头,用口型说“好”。
晚上天台会上锁,但祁昂是学生会主席,保管着一切大门小门的钥匙。
温知新和姜寐并排站在祁昂的课桌外,一人伸出一只手来,“能不能把天台钥匙给我们一下?”
祁昂看了眼温知新,把一大串钥匙放到她手里,“注意安全。”
“知道知道,能有多不安全。”温知新说,“等我回来再比赛解那道题,你不许提前偷写。”
祁昂点头,“知道,去吧。”
姜寐的眼神一直在他们两个之间转,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走出教室之前还伸手拨弄了一下温知新笔袋上的那只小机器人。
被祁昂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
姜寐狂笑,拉着温知新的手直奔天台。
天台上没灯,靠月光照亮,温知新和姜寐踩着栏杆,小半个身子探出去,感受着夏夜的风。
姜寐说:“其实这时候我应该说,如果不开心的话就喊出来,但是今天是教导主任值班,他耳朵巨灵,我不敢让你冒这个险。”
温知新笑起来,“什么发泄方式都一样,而且我前两天哭了很久,现在已经好多了。”
姜寐看向温知新,看她的碎发被吹开在风里,笑容恬静但莫名让人觉得破碎。
“温温,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争遗产。”姜寐很认真地说,“真的,我家的律师团队特别厉害,保证那个私生子一分钱拿不到。”
温知新这次真心实意笑出声,她轻轻抱住姜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糟糕,我好像抱到大腿了。”温知新笑着说。
姜寐抱着她晃来晃去,说:“你才知道啊,偷着乐去吧,温温同学。”
“好的,我会注意不笑出声的。”温知新站定,敬了一个小小的礼。
姜寐没忍住,上手捏了捏温知新的脸颊。
两个人重新站回栏杆前,在一朵花被吹落掉在温知新胸膛的瞬间,她突然觉得那就这样吧。
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她不要因为别人的事情来让自己不好过了。
在上课铃声响起的那刻,温知新抓住栏杆,放声大喊,“去他的吧,我要放过自己了!”
“哇!”姜寐深受感染,也要加入,然而刚刚喊出声音的时候铃声就结束了,所以她剩下那句“傻x学校去死吧!”的话被教导主任完完整整的听到了。
“你看看你们,作为一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居然带头违反校规。尤其是你,祁昂,老师把钥匙给你,是信任你的表现,你就这么对待这份信任吗?”
私自上天台的温知新和姜寐以及共犯祁昂站成一排,都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憋笑,不敢直视教导主任反光的脑袋顶。
姜寐趁教导主任转身喝茶的间隙,偷偷说:“我靠,陈主任的头亮到晃我眼。”
站在她两边的温知新和祁昂都没忍住,纷纷笑出声来。
“还敢笑。”陈主任端着保温杯盯着他们,沧桑的脸不怒自威。
“这次不能只写检讨了,必须要请家长,以儆效尤。”
温知新心一紧,下意识去抓祁昂的手,仰头看他,用口型说:“救救我。”
祁昂“咳”一声,开始冷声冷调地为他们三个人辩解。
“陈主任,没有报告私自上天台是我们不对,但您也听见她们两个喊的什么,高二升高三压力很大,在理重班时时刻刻要记得为学校争光压力更大,如果只因为她们发泄两句就喊家长,之后同学们可能会更压抑自己。
“这和学校的理念就背道而驰了。”
这真的是祁昂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不仅温知新第一次见,连和他同班两年的姜寐都是前所未闻。
陈主任听完觉得有道理,一中向来以轻松惬意的校园生活为宣传点,要是仅仅因为上天台发泄情绪就处罚学生,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
“好吧,以后有压力一定要先找老师谈心,学校的心理咨询师就是为你们服务的,但是私自上天台这件事还是不对,不请家长,但还是要写检讨。姜寐和温知新八百字,祁昂一千二,周三之前交到我办公室来。”说完,陈主任摆手,让他们回去。
“十分感恩。”一出办公室,温知新立刻双手合十向祁昂道谢。
祁昂冷冷淡淡地看她一眼,说:“不必,替我写检讨就行。”
“那我就要写两千字!”温知新比了一个“2”,“会累死的。”
“辛苦。”祁昂淡淡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知新哀怨地盯着祁昂的背影,可转念又一想,她俩去天台本来就和祁昂没关系,而且多亏了祁昂她才能免于被叫家长,所以写两千也不算什么。
“别担心。”姜寐打响指,召回温知新的思绪,“我们一个字都不用写。”
“什么意思?”温知新疑惑。
姜寐笑:“陈主任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罚学生写检讨,一天能开好几十份罚单,他根本记不住都有谁,明天他就忘了。”
温知新问:“真的假的?”
姜寐说:“真的啊,不然许妄光靠写检讨就能出两本书。”
“那我不写了?”
“不用写,放心吧。”
“太好了,还是你靠谱。”温知新拍拍姜寐的手臂,“走吧,回教室,我还要和祁昂比赛做题呢。”
……比赛做题。
真是好小众的爱好。
她只会和傅云星比赛谁先找到推理漫画里的凶手。
“祁昂,你居然偷偷把题做完了。”温知新不可置信地看着祁昂桌上那张满满当当的试卷,“说好的比赛呢?”
“忘记了。”祁昂理直气壮。
“我去天台之前特意嘱咐你的。”温知新模仿他的语气,“你还说‘知道,去吧’。”
祁昂理所当然:“我说知道,没说好的。”
“……”温知新生气,“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祁昂轻笑,“又不和我说话了?”
温知新用气声哼了一句,自顾自收拾自己的课桌,把那张打算用来和祁昂比赛的试卷振的哗哗响。
祁昂笑意更深,把那张真正用来比赛的试卷拿了出来。
“我没写,在这里。”他晃一下,“你怎么连卷头都不看。”
“逗我很好玩吗?”温知新拍掉祁昂手里的卷子,说着说着话,声音里居然带了点哽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都已经想开了,明明都决定放过自己了,怎么还会突然崩溃。
真服了。
“我不比了。”温知新低头把那点泪光擦掉,声音闷闷的,“算你赢吧。”
祁昂把手递过去。
“干嘛?”温知新看他。
祁昂凑近一点,低声:“免费要你咬一下,别哭了。”
温知新微微睁大眼睛,拍开他的手。
“我才不咬,那天只是意外,事故,我没有咬人的癖好。”温知新说,“而且,而且校规不让男生女生亲密接触。”
作为每周都会拿校规做法令去抓违规学生的的学生会主席,祁昂很公正地说:“校规只说禁止接吻,没说不让咬人。”
“祁昂,你没完了。”温知新用试卷拍他,在纸张的哗啦哗啦声里,两个人对视。
“我的错,别哭了,温知新。”
祁昂的眼神很专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祁昂的声音轻轻淡淡,落在耳朵里像羽毛。
温知新心头一颤,慌忙移开眼睛,坐直身子,破天荒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
第25章 讲题
帅哥误事,蓝颜祸水。
帅哥误事,蓝颜祸水。
帅哥误事,蓝颜祸水。
温知新默念三遍静心咒,刻意忽略祁昂的存在,最后两节晚自习一直在埋头苦写,作业写完就刷题,试卷刷完就整理错题。
效率奇高,就是有点消耗精力。
晚自习下课铃一打,温知新立刻扔下笔,避如蛇蝎似的把错题本合上,丢进了桌洞里。
未来三天,她都不想再见到自己的化学错题集了。
照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照例把沉甸甸的书包递给祁昂背。
自从搬到书香别苑之后,祁昂背自己书包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背温知新那只明黄色的书包。
没人对此提出异议,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心照不宣。
祁昂微挑眉尖:“终于能和我说话了?”
“我没有不和你说话。”温知新说,“我只是在学习,这个月省联考我可是要拿第一的。”
“上次周测你就是第一。”祁昂说。
温知新转过身,面对着祁昂倒退着走路,和他说:“这不一样,周测的全校第一有什么意思,我要当省一,将来宜安的省状元还有可能是我呢。”
走廊的声控白炽灯亮着,周围一切都那么清晰。
温知新穿着深绿色校服,因为天气热,所以她把袖子挽起来,把短袖穿成了无袖,高马尾随着动作荡在脑后,浑身都透出十七岁独有的生机盎然和野心勃勃。
“期待。”祁昂说。
温知新短促地“哎”一声,指出他的错误,“我们是竞争对手,你不应该说期待,你应该说害怕。”
祁昂眼里笑意更深,单手插兜,佯装苦恼:“那怎么办,我一点都不害怕,我也拿过省一。”
“没关系,你马上就不是了。”温知新背着手,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祁昂笑着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往车棚走,祁昂忽然问:“你这是什么?”
“什么?”温知新顺着他的视线看,“噢,我的胎记。”
在三角肌那里,平时都被短袖的袖子遮住了。
温知新往上抬了一下胳膊。
祁昂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五厘米大小的黑色胎记,不太规则的四边形。
“像盾牌。”
“盾牌?”温知新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很像简笔画里的星星,方灿说像正方形,从来没有人说过像盾牌。
“嗯。”祁昂点头,“用以掩蔽身体,抵御敌方兵器进攻的防御性兵械。”
温知新:“我知道盾牌是什么,就不劳烦您背百度百科了。”
“……”
照例在温知新家单元楼下分开,祁昂把书包递给她,忽然说:“温知新,盾牌可以抵御外界很多攻击。”
温知新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臂,又望向祁昂。
微弱的灯光似乎只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凝神地看着她。
温知新吞了下口水。
祁昂发现了,轻轻笑起来,弹了一下温知新的额头,“但是抵御不了弹脑崩。”
“靠!祁昂!”
而祁昂早就骑上车走了,少年背影飞驰,飞扬起来的发丝都是意气风发。
–
钟林很走运。
成功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手术,他很安全地下了手术台。
和这个消息一起到来的是姜寐发来的调查信息。
睡睡平安:【!!!你爸留下来的遗产就是一家画馆,市值不到三十万,还有一大款外债,林林总总加起来还得往里搭五万块钱,不知道哪个私生子图什么?】
温故而知新:【反正图什么都没有了】
温知新知道钟林不会那么好心的把遗产留给她。
只是这个人的运气实在太好,居然活下来了。
如果……
“温知新。”祁昂的声音落下来,“走快点,真的很热。”
“知道了。”
温知新收起手机,跟着祁昂加快步伐,两个人一起去市图书馆复习。
在省联考之前,一中先组织了一场模拟考。
温知新考得相当不错,年级第一,总分710,数学148。
只是理综比祁昂低了十几分,且有十分都丢在了物理上。
两个人坐在二楼朗读区,祁昂拿着温知新的模拟考的成绩分析,说:“数学148,物理就88,温知新,你真挺厉害的。”
温知新说:“请这位同学对未来省一放尊重一点儿。”温知新摆架子,“给我讲题是你的荣幸。”
祁昂轻笑,指尖转着细长的铅笔,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温知新脑袋,“爱听不听。”
“我不爱,但是我要听。”
温知新也想直接去问物理老师,但是她真的听不懂物理老师说的宜安方言。
姜寐说:“物理老师年纪大,一毕业就来一中教书,是学校的老人了,校领导们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再忍一忍,明年岑老就退休了,保证你高三会遇到一位字正腔圆的老师。”
温知新饱受折磨,不抱什么希望的点头,“希望如此。”
岑老师无法速成普通话,可温知新的错题总得找一个方法来妥善解决。
找来找去,还是身边人最靠谱。
曾经的总分第一,现在的物理单科第一,她的同桌祁昂同学,简直是为她讲题,帮她坐稳第一宝座的不二人选。
“每个成功女人背后都会有一个默默付出的男人,等我高考拿下省理科状元被采访的时候,一定会好好夸你。”温知新哥俩好地拍拍祁昂的肩。
“不必。”祁昂抖掉她的手,敲试卷,“你好好看听题。”
温知新托腮,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没一会儿就走神了。
她在想为什么祁昂既不爱刷题,也不喜欢聊八卦。
上次她问他关于许妄和前女友三分三合的故事,他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感觉脑门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温知新啪一下拍上去,发现不是蚊子,是祁昂轻轻戳了一下她。
“温知新,我很闲?”祁昂见她回神了,微挑眉尖反问。
温知新心虚:“没有吧。”
“那你浪费我时间是什么居心?”祁昂又问。
“!”好大的罪名。
温知新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只是听不进去而已,但这真不怪我。”
“你听不进去不怪你,怪我?”
“那不怪我的话就只能怪……”
祁昂眸光一抬,没表情地看着温知新。
“不怪你不怪你。”温知新迅速改口,她立刻坐端正,笑得很无公害,“我肯定不走神了,继续讲吧,小祁老师。”
“好,那麻烦小温同学好好听课。”祁昂挤出一个微笑来。
温知新很喜欢看祁昂露出这样的笑,像被惹急之后想奓毛却又碍于自己的人设不能发泄所以必须忍气吞声的笑。
但喜欢归喜欢,这并不妨碍他们讲题的时候大战。
祁昂能想到的步骤,他就默认温知新也能想到,于是就从第一步直接跳到第五步。
温知新会小怒一下,抓住祁昂的笔杆子问他敢不敢把吞下去的三步写出来。
祁昂认命,认认真真写下每一个步骤。
“温知新,别走神。”
“不怪我,天好热。”
“图书馆空调19度,再热你就钻进去。”
“……”
但温知新也不是全然占不了上风。
在高考范围内的数学领域里,她的成绩要比祁昂好。
所以祁昂来问她数学题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在物理上受的气全找回来。
温知新学着祁昂的语气,用清脆的少年音开嘲讽:“数竞金牌选手只考140分,祁昂,你真挺厉害的。”
祁昂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温知新,她的表情实在很灵动鲜活,衣服上的彩色蝴蝶也会跟着她讲题的动作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