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落幕
结束公益活动,回到书香别苑之后,祁昂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猫猫狗狗修理店,书香别苑附近那家宠物医院。
“你好,请问是祁同学吗?我们是猫猫狗狗修理店。很抱歉深夜打扰,是这样的,系统显示两个月前温同学送来了三只小猫绝育,其中有一只橘猫怀孕。
现在那只橘猫已经顺利生产,为了让救助人放心我们特此致电。当时留了是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但是温同学的电话打不通,希望你可以代为转告。
祁昂沉默片刻,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如果有领养小猫的意愿,也可以来医院做登记,祝你生活愉快,再见。”
电话已经挂断,祁昂仍然静默着,房间昏暗又安静,低低的啜泣声吸引了在旁边玩耍的和和,它走过去蹭祁昂的脸,不知道这叫哭泣,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泣-
因为人数问题,理重班重新改为单人单桌。
那时候赵言心在改高二最后一次联考试卷,没时间重新排座位,索性直接用了四月份那一版。
祁昂的位置还是在最后一排靠窗,前桌是许妄,斜线上隔了四个人是姜寐和傅云星,舒格更是在远在天边的第一排。
大家渐渐不再提及温知新,只是极偶尔的时候会有人指着荣誉榜上那一排bug似的照片说,“这就是新帝,刚转学来就考了全省第一。”
一切都恢复如初,好像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除了一些很微小的,难以察觉的变化。
比如祁昂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课间的时候总盯着校园卡看;
又比如姜寐和祁昂绝交了,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许妄是少数清楚原因的人,他曾经想问明明知新走了大家都很难过,为什么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僵呢。
但看见姜寐和祁昂分别通红的眼睛他又突然哽住了。
一个没办法原谅自己;
一个不想原谅对方。
都没错,都可以理解。
高二最后的日子眨眼就过了,接踵而至的是
竞赛集训、名校夏令营……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奔波。
祁昂去了江大夏令营,同宿舍有个更南方的同学,水土不服,刚到江虞就上吐下泻的。
另一个男生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咱这夏令营一个半月呢,肯定能把你调过来。”
那位上吐下泻的同学说:“然后等我回庆明的时候又对那边水土不服了,再继续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是吧。”
大家都笑起来。
祁昂坐在一旁,捏着书包上的那只哈士奇,安安静静听着。
脑中闪过的有人在全是冷气充足的地铁里,拍着胸脯保证把他养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帅哥。
小骗子。
–
高三,理重班所有人都在忙着自主招生和竞赛保送。
九月份,祁昂十八岁生日。
从声势浩大的生日宴会退出来,他一个人回了书香别苑。
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八栋一单元,站在路灯下面,听见电梯叮的一声,里面走出来一对夫妻。
大叔自来熟的和他搭话:“等人啊?”
祁昂很轻地点了下头。
大叔笑着转头自己的妻子说:“这栋楼蛮多小情侣的,之前几次我加班回来就碰见过一对,那个男孩子还背着小黄鸭书包呢。”
祁昂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装,头发梳成了更显成熟的背头,所以大叔没认出来,眼前人就是背着小黄鸭书包的男生。
明明知道电梯门无论开关多少次,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也不会是自己期待的,但是祁昂仍旧固执地不肯离开。
大叔和阿姨散步回来,看见祁昂还在这里等,忍不住劝道:“都十点多了,你朋友肯定不会来了,快回家吧,明天再来。”
祁昂抬头看了眼,熟悉的楼层房间一片黑暗,他点头告别,回了自己家。
开灯,没看见和和,找了一圈发现它在书房,正窝在书堆里玩呢。
祁昂愣了一下,走过去盘腿坐下,把和和抱进怀里,一本一本的翻着这些书。
都是温知新的书,每一本的空白内页上都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W”。
真的很像小猫嘴巴。
也不怪张老师看错。
看到最底下,是温知新自己的小说《于寂静夏季心动》。
第一页不再是小猫嘴巴,而是一段看起来早有准备的文字。
“给祁昂:
十八岁,在可以呼风唤雨的年纪
祝你快乐,祝你更快乐。
另祝: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我觉得不成眷属才是常态,但是那样祁少爷又要哭,所以还是成眷属吧)”
祁昂眨了眨眼,好像听到了温知新在他耳边说括号里那段文字,生动鲜活还有点欠打。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不成眷属”四个字上。
和和伸爪子扒拉祁昂的脸,不明白主人怎么又哭了。
马上十二点,生日要结束了,祁昂突然收到了姜寐的信息。
因为温知新,姜寐和他吵了一架,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话。
睡睡平安:【[视频.mp4][视频.mp4]】
祁昂依次点开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体育课逃课去音乐教室,温知新一边弹钢琴一边对着镜头笑,轻快的音乐在指尖流转,她在阳光下美的像精灵。
第二段是姜寐生日那晚,温知新躺在沙发上,祁昂坐在她旁边侧着脸,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明亮的灯光笼罩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好像结界,背景音是许妄和傅云星的游戏GG声。
视频依序又从第一个开始播放,菊次郎的夏天盈满这间卧室。
他想到很闷热的一天晚上,温知新趴在栏杆上问自己夏天什么时间结束。
九月十二号,夏天结束了。
祁昂垂头捂着眼睛,掌心一片湿。
11:50
睡睡平安:【她现在很好,生日快乐】
12:00
7:【谢谢】-
2016年,高三。
所有人的去向都尘埃落定。
姜寐出国留学;
傅云星和祁昂通过竞赛去了江虞大学;
舒格高考全省前百分之三,也去的江虞大学;
许妄竞赛发挥一般,但自主招生表现不错,顺利留在宜安大学;
同年,温知新拿下16年江虞理科状元。
在采访里打着官腔说了一通感谢母校感谢老师感谢同学。
“最后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温知新举着话筒想了想,笑得张扬,甚至有些挑衅,声音清脆,“再见高中,再也不见。”
看完采访,祁昂嗓子里溢出一声轻笑,期待着和她在江大见面。
他手指点在屏幕上,戳了戳温知新的手。
低声:“如果开学报道那天看见你,我就原谅你没在采访里感谢我的事情。”
又一年九月,宜安燥热,但江虞已经是可以说秋风送爽的天气。
祁昂没在江大看到温知新的身影,秋风乍起的时候收到姜寐的信息。
【睡睡平安:她没去江大,不用找了】
【睡睡平安:[视频.mp4]】
视频背景是在学校,看起来不像一中,执镜人没露脸只有声音,“亲爱的观众朋友,现在我要向您介绍的是十校联考第一名,温知新同学。”
随着镜头晃动,祁昂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
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时,祁昂眼睛已经模糊一片。
镜头在教学楼外面的空地,温知新站在二楼走廊,往外探着身子,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一下额角,右手拿着一朵花当话筒,笑得十分明媚灿烂。
“我还是会继续当第一的!”
“可以看见,我们的温知新选手就是如此的野心勃勃……”
“温知新的温,就是常胜不败的win!”
祁昂都快忘了,江大其实从来都不是温知新的第一选择,她只是被迫得到了这个目标而已。
理科,江大,计算机,没一个是温知新喜欢的。
现在她有了可以选择的底气,和温倩谈判的时候也不再胆怯。
“我不去江大,我也不想学计算机,我对理工科根本没兴趣。”
“我看见数学物理就想吐,我不会再学了。”
“这是我的人生。”
一阵风卷过,沙粒进了眼睛,祁昂指尖抹过眼尾,留下一点潮湿。
原来再见高中也是再见祁昂。
再见祁昂,再也不见。
第52章 哑巴
2022年6月21号,夏至。
这天白昼时间最长,天气越来越热,多地进入梅雨时节。
温知新贪凉怕热,开了一整夜空调,第二天刚起床就发现自己感冒了。
嗓子有些哑,喝水像吞刀片。
温知新在药箱里扒拉出来一盒没过期的感冒药,吃了两粒,强撑着精神坐在梳妆台前面化妆。
今天的工作主要是峰会采访,穿着打扮不能太随意,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水蓝色的西装裙套装,简单熨烫了一下。
头发卷成波浪,两根黑色的一字夹别在耳后,露出完整的一张脸,精致漂亮,淡棕色眼眸水亮亮。
去会场之前先顺路接一趟同事,陶千雁坐上车,把刚买的早餐递给她。
一份粥和一块米糕。
“早上好,温温。”
“早。”
一个字,就哑到快要发不出声。
温知新咬着吸管喝了口清粥润嗓子。
“感冒了,又是空调直吹一晚上吧。”陶千雁眯着眼睛看她,把人盯心虚了才罢休,“吃药了吗?”
嗓子哑也不耽误温知新说话,“吃了。”
“怪不得当年你不同意公司把你调去宜安的安排,那边儿更热,你肯定受不住。”
温知新没感受过夏至之后的宜安。
她咬了一大口米糕,嘴被占住了就不用再接话。
吃过早餐,开车去会场。
“你今天还能采访吗?”陶千雁问她。
温知新笑着点头:“当然能,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而已,可以说话。”
清纯无害的长相,看起来纯净又脆弱,但当她笑着望过来时,又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坚韧和野心。
陶千雁想到温知新来新川财经的第一年就曝光了一家没人敢报道的黑心房地产企业,开车回公司的时候后面还有好几辆对方的车在追赶。
温知新被恐吓,沾着血的死老鼠快递寄到公司,她垂着眼睛,面不改色地把它们封好,贴上便利贴以免吓到打扫卫生的保洁。
她还是把那篇新闻成功报道了出去,当地政府迅速展开调查,精准打击掉了这个恶势力。
即使不在一线,她也没有改变什么。
两个人到会场签到拿到记者证,找到一个角落先分了工。
峰会分上下午两场,上午这场主要是会议报道和提问。
一个半小时的会议,期间留给记者四十分钟提问的时间。
温知新拿到麦,先问好,再自报家门,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问题。
“上届峰会,赵教授建议保现金流,如今大环境发生的变化,是不是也在印证着这样一个趋势?”
“是的。在过去几十年经济高速发展的阶段,人们往往不太关注当期的现金流,总认为未来能够把这些收益赚回来。大家更倾向于看重一家公司的长期前景和远期盈利能力。但我认为,在未来,这种心态会逐渐发生变化,更多人的风险偏好将转向优先关注当期回报。”
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里,温知新站的笔直,倾听的表情认真,“其实对个人来讲,也是这样的,是吗?”
赵教授点头,“没错,对个人来说,不能总是寄希望于未来能赚多少,反而应当更重视眼下的工作成果和实际效益。这种转向务实、关注短期稳定性的趋势,肯定会变得越来越明显。”
半场会议结束,温知新和陶千雁吃茶歇休息了一会儿。
陶千雁喝着咖啡,说:“从茶歇就能看出来,这次峰会比上次峰会规格高。”
温知新没参加上次峰会,无从比较,只是觉得这次主办方提供的小蛋糕不甜,她很喜欢。
又听了半个多小时的会议,上午场结束,会场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温知新和陶千雁她们没走,找了张桌子凑在一起把稿子写完。
中饭是自助餐,在酒店三十四层,温知新拽着陶千雁去了个很角落的位置。
“怎么坐这里?”
温知新慢慢喝着温水,说:“怕遇见熟人,不想打招呼寒暄,累。”
陶千雁笑笑,对她这种没工作就断电的状态见怪不怪。
下午场是进行提前约好的专访。
和工作人员协商好采访时间之后,架设备调光别麦顺提纲。
第一位采访对象叫盛天润,信天科技执行总裁,温知新高中同学。
“好久不见,温大记者。”盛天润笑着和温知新握手。
“好久不见,盛总。”
“今天来的时候还和穗禾打赌你一定在,她输了。”盛天润说。
温知新纳闷:“来峰会采访是我的工作,这有什么好打赌的?”
“上次峰会你就没来。”盛天润说。
温知新想到自己没去的原因,反驳的声音都弱了几分,“采访名额都是台里定的,我没有权利。”
寒暄结束,正式开始采访。
虽说是专访,但留给每家记者的时间最多也就四十五分钟,很多问题的探讨都只是浅尝辄止。
盛天润明显没聊尽兴,结束时问温知新:“你什么时候请我去你们台接受专访,一两个小时的那种。”
温知新说,“你真想来的话,我下周就把选题报上去。”
“我肯定想啊。”盛天润问,“到时候会是你采访我吗?”
温知新说:“大概率是我。”
“希望是你。”
第二个专访结束之后,温知新开始写稿剪片子,赶在六点前发给了审核。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全部工作结束。
温知新如释重负,一整天都高度紧绷的精神在此刻彻底放松下来。
陶千雁还在忙,温知新等她一起回去。
找到一个角落休息,倚着墙壁,微微低着头,垂下来的刘海遮住眼,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湖水蓝色西装扯出的褶皱像涟漪。
累,累到放空大脑也不会再胡思乱想。
别再有人来找她说话了。温知新默默祈祷。
“温温。”
温知新抬头,先看到了盛天润,接着视线平移,一寸一寸划过他身旁那人的眉目。
“给你介绍一位朋友。”盛天润笑着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背,“祁昂,我研究生同学。”
“这位是温知新,我高中就认识的朋友。”
温知新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觉得世界真是太小,她故意躲了很多年不见的人此时此刻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黑色西装合身挺括,肩宽腿长,高眉骨,眼眸微垂,目光冷冷淡淡。
温知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想客套,不想寒暄,甚至不想做一个简单问候。
温知新和祁昂都沉默着,在所有人都在谈笑风生的会场里实在格格不入。
但盛天润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他咧着八颗白牙笑得很灿烂,问温知新:“祁昂和我们是一届的,在宜安一中读书,你之前不是也在一中上过学吗,你俩认识吗?”
温知新淡淡地看了盛天润一眼,说话声音有些哑:“不认识,我只在一中读了三个月。”
因为职业原因,温知新很少把话说死,大多时候都会留出转圜余地,她可以只说自己在一中呆的时候很短,认识与否全凭听的人怎么理解。
但是她没有,不知道在和谁较劲。
祁昂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眸静静看着温知新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盛天润喜欢交朋友,更喜欢让自己的朋友们也成为朋友,于是非常热切地为彼此介绍起对方来。
在什么名人记者,科技新贵的称号里,温知新缓缓对上祁昂的目光,两个人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
大概两分钟,盛天润终于念完了疑似从百度百科词条上抄来的介绍,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脑袋一歪,示意他俩可以社交了。
“……”温知新想打人。
她摆出很常见的社交微笑,伸出手:“久仰大名,祁总。”
祁昂的视线落在温知新的眼睛、鼻尖、嘴唇,最后才是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看起来很勉为其难地同她握手。
然而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小跑过来的工作人员打断。
“盛总,祁总,要去拍合照了。”
温知新立即抽回手,微笑着退后两步,让出位置,脑袋一歪,示意他俩可以走开了。
盛涵润看出温知新在学自己刚才的自己,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有时间约饭。”
祁昂站在一旁,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走在盛涵润身后,只是路过温知新的时候,微微垂下了头。
掠过的冷气中掺进了泛苦的木质香。
温知新意识到这是祁昂留下的味道。
在六秒之前,她避而不见七年的人真真切切就站在这里。
她知道这是巧合,只是命运没给她缓冲机会,哐当那么大一个人被扔到了眼前,即使是死水也会有浪起。
“怎么了温温,想什么呢?”陶千雁见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走过来问。
温知新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清咳了两声,才勉强用气音发出声:“没什么。”
“天,怎么哑成这样。”陶千雁说,“你带润喉片了吗?我给你拿一点。”
“我没……”温知新顺手摸了下自己的外套口袋,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拿出来发现是一盒润喉含片,“……有带。”
陶千雁也看见了:“你带了啊,这个牌子的含片还挺管用的,怎么没早点儿吃?”
温知新握着小小的盒子转身,拍合照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峰会主视觉背景展板和路过的工作人员。
陶千雁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找什么呢?”
“没。”药盒的棱角硌的手心疼,最后一点沉香味道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温知新提问的问题和回答来源参考凤凰网,有改动
第53章 生病
会场回台里是陶千雁开车,温知新坐在副驾假寐,精神比去的时候还差。
口袋里的润喉含片被她拆开包装吃了一粒,微苦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陶千雁以为她在睡觉,路上就没再说话,只是到快下车的时候喊了她一声。
温知新应的很快,嗓子比先前还要哑。
陶千雁问她:“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温知新很破罐子破摔地说:“真失声了再说。”
陶千雁立刻让她去摸街边的树,嘴里连声说:“快呸呸呸。”
温知新无奈一笑,拍了拍街边一颗枫树:“你怎么还信这个?”
“这叫避谶。”陶千雁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温知新郑重点头,保证自己不再瞎说。
枫树旁边就有个垃圾桶,温知新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低头仔仔细细地擦手,擦完之后丢进垃圾桶里,又抽出第二张接着擦。
其实只是指尖碰摸了一下树干,可能都没有两秒钟,根本没有多脏,但是温知新还是把整个手都擦了好几遍。
陶千雁看她用了一张一张又一张湿纸巾,叹为观止:“你洁癖越来越严重了。”
温知新笑一笑,把空掉的湿巾包装袋丢进了垃圾桶。
新川财经集团大厦有四十四层,分属不同方向部门和产品,温知新和陶千雁都是数字传媒方向的。
刷卡乘电梯到办公室,刚坐到工位上,审核发来了稿件的修改意见,温知新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九点半,稿件和视频全部修改完,陶千雁往后一蹬腿,坐着椅子遛到了温知新身边。
“走吧,下班下班。”
温知新开车回家,推开门,看到温知旧躺在地上翻肚皮,温知新低沉的心情好了很多,她放下东西,先抱住猫狂吸了十分钟。
洗过澡,换了身家居服,温知新坐到地上,背靠L形沙发的拐角,怀里是响着呼噜的小猫,茶几上是冰好的啤酒和果切。
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喝完了酒,吃完了水果,温知旧已经熟睡。
温知新才恋恋不舍地刷牙上床睡觉,由于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又很不长教训的把空调温度定在了20度。
凌晨三点,温知新被难受醒了,身体又冷又热,裹着被子在发抖,但又觉得燥热。
她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来,借着床头灯微弱的灯光在药箱里翻体温计。
三十八度。
不算特别高,温知新吃了粒退烧药,重新躺进被子里,意识渐渐陷入黑暗,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
身体的不适感不减反增,温知新感觉脑袋里好像塞着一大团棉花。
重新量了一遍体温,三十九度五。
她靠在床头,第一件事是在飞书上请假,然后才是打车去医院。
随便裹了件外套,抓起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挎包就出了门。
新川三院离她家不远,打车十五分钟就到了,路上刚好能挂个号。
温知新轻车熟路走进门诊大厅,在导引图找到了发热门诊在几层,正要往扶梯那边走,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温知新。”
清冷的声音和厚重的木质调味道一起停在她的身后。
温知新被这些绊住脚步。
祁昂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悬垂挺括,衬出他的宽肩窄腰。
他微微垂着眼睛,一米九几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是无形的。
温知新戴着口罩,说话有气无力的,打了个不冷不淡的招呼,“hi,好巧。”
祁昂想说原来你认识我,但话在嘴边转了个圈,就成了轻声细语的一句:“哪里不舒服?”
“感冒。”温知新说,“你怎么也在医院?”
“来看个朋友。”
温知新颔首:“好的,你看吧,我先上去了。”
祁昂立刻说,“我和你一起。”
“真的不用,谢谢。”
温知新礼貌又坚决了拒绝了他,转身离开去了发热门诊。
又量了一次体温,还是三十九度五。
“除了发烧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轻微咳嗽,嗓子痛。”
“先验个血吧。”医生开了单子,“采血室上楼直走,拿到报告再回来。”
“好,谢谢您。”
温知新不晕针不晕血也不怕疼,她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护士将针头推进自己手臂。
暗红的血流进采血管。
温知新摁着棉签起身,又钉在了原地。
祁昂站在采血室门口,直直地望了过来,眼底的情绪并不分明。
温知新坐在医院冰凉的椅子上,闻着消毒水和檀木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又涩又苦。
她不喜欢。
就像不喜欢现在的沉默。
“要一直这样不和我讲话吗?温知新。”祁昂问。
清冽的声音撞开了停滞的空气。
温知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闷闷地回答:“没有,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的不仅仅是毫无联系的七年,还有顾鸿扬、温倩,和放到现在不知道发酵到还剩几分的心动。
“祁昂。”
温知新偏头看过去,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喊自己的名字。
祁昂说:“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可以先从名字说起。”
温知新轻笑起来,没喊名字,只是说,“峰会那天,谢谢你的润喉含片。”
“有用吗?”
“有用的。”
“那就好。”
接着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谁都没说话,直到验血报告出来。
重新回到诊室,医生看过报告说这是细菌性感染。
“先去一楼取药,然后再去三楼留观室输液,平时注意休息多喝水,勤加锻炼少熬夜。”
“知道了,谢谢医生。”
祁昂说:“单子和卡给我,我去取药,你直接去三楼休息吧。”
温知新不肯,把两样东西都往身后藏,祁昂弯腰伸手,直接拿了过来。
“去吧。”
“……谢谢。”
温倩工作忙,温知新初中就学会了自己去医院看病,建档挂号拿号问诊缴费检查等报告再问诊,这套流程早就熟记于心。
眼下被人领着看病还是头一遭,还挺新鲜。
祁昂回来的时候除了拿着药,手里还多了两个袋子,其中一个是靠枕和U形枕。
温知新忍不住问:“你去打劫了?”
祁昂笑了一声,解释:“让助理送过来的。”
差点忘了,祁少爷现在已经升级成祁总。
再也不用自己骑车四十分钟去买早餐。
和温知新一起输液的是一位目测四十岁左右的阿姨,看着祁昂给温知新放靠枕,笑呵呵地搭话:“你男朋友真是心细。”
温知新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祁昂坐在一旁,眼神落到反光的瓷砖地板,没说话,只是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后递给她。
又问:“你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温知新摇头,“谢谢,我不饿,今天麻烦你了,不用再陪我,你去忙吧。”
祁昂说:“我正在忙。”
温知新纳闷:“忙什么?”
祁昂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温知新却不去看他,闭上眼睛假寐,自言自语,“真是讨厌,一点都不公平。”
祁昂没听到她说话,动作很轻很慢地帮温知新调整U形枕的角度,以便她睡得舒服一些。
因为生病,温知新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脸上又未施粉黛,像被蒙上了白纱的花朵。
祁昂忽然在想,这些年许的生日愿望里他只说了希望温知新快乐事事都圆满,却忘记祝她身体健康。
最简单的愿望,原来最难得。
祁昂拿出手机,打算留下一些珍贵的见面影像,看见了易捷发来的无数条消息。
易捷:【怎么只有小贺来,你人呢?】
易捷:【你不是说已经在医院了吗?你在哪个医院?】
易捷:【你迷路了?】
易捷:【hello,能收到我信息吗?】
易捷:【我是易捷】
易捷:【莫西莫西】
易捷:【再不来我就包扎了】
易捷:【别来了,我包好了】
……
易捷:【真出事了可以把银行密码先给我吗,还有支付密码。】
7:【在忙】
易捷:【忙什么啊,公司没什么大事,这边的项目也都快结束了,就一个兄弟在医院亟待关心,你还能忙什么?】
7:【她生病了】
易捷:【你真没救了,别上赶着给人当三我都得谢天谢地,我第二天不会在娱乐新闻上看见你吧,祁总。】
祁昂没回他。
温知新装睡到真睡着也就五分钟的事情,她脑袋往祁昂方向偏了过去,安安稳稳地被U形枕接住了。
发烧剥夺了她太多精力,从挂上水之后一直睡到了三瓶吊瓶全都输完才醒。
脑子还没完全重启,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落下来,“醒了?”
温知新足足愣了三秒,才想起来这是医院。
她看到手背上的针头已经被拔掉,问:“怎么不喊醒我?”
祁昂说:“刚要喊,你就醒了。”
他把一根体温计递过去,“再测一次,退烧了我们就回去。”
“哦。”
三十六度四,很健康的体温。
“要不要先去吃饭?”祁昂问。
“不用,我还要回家喂小猫。”
“我送你。”
“好,麻烦了,谢谢。”温知新睡了一觉也想通了一点点,与其欲盖弥彰地堵着一口气,还不如假装老朋友相处。
坐上副驾,祁昂把药递给她,“上面写了一日几次几粒和饭前饭后。”
“谢谢。”
温知新翻看着这几盒药,突然想到看病验血买药加输液应该花了几百块钱,她卡里就五十块钱,根本不可能够。
“你是不是垫钱了,多少我转给你。”温知新说。
祁昂见她表情认真,把缴费单递给她。
温知新拿出计算器算了一遍加减。
“一百六十八,我转你支付宝?”
“微信吧,我不常用支付宝。”祁昂打开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给温知新。
温知新看了他一眼,发送好友申请,被秒同意,转钱。
祁昂收下那份钱,开车送温知新回去。
路上等红灯,祁昂侧首去看温知新,问:“以后就定居新川了吗?”
“对。”温知新说。
“还在写书吗?”
“不写了。”
“财经记者工作强度大吗?”
“还好。”
“养小猫了吗?”
“嗯。”
“你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还不错。”
角色颠倒版本的快问快答,祁昂想问的远远不止这些。
过得快乐吗?
想要的都得到了吗?
有事事圆满吗?
我为你许下的愿望都成真了吗?
但是这些都不必再问。
温知新说:“我到目的地了,祁昂,不用再往前送。”
她下车前说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谢谢”,第几次“麻烦”,每个声调都填进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里。
隔壁车道的鸣笛声不断,祁昂扶着方向盘,瞧着温知新,沉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其实怨我是吗?”
是的,没有,一点,还好。
祁昂脑海里面闪过这些答案。
然而温知新看着他,说话语气十分平淡。
“你不是吗?”
第54章 迷藏
阳光被窗户切成方格,铺到地摊上又漫上沙发,温知旧吃饱喝足了正在睡觉。
温知新将包和外套挂在玄关衣帽架上,轻手轻脚地去了卫生间洗手。
她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直发长度到胸口,素面朝天,面中的一颗小痣很明显。
“这次发烧居然没有长痘,不错。”
温知新自言自语,转到厨房,煮了袋速食面,想了想,又给自己加了一个荷包蛋,两根青菜和几块牛肉。
牛肉是熟的,舒格做好给她和姜寐各寄了一些。
温知新懒得再多洗一个碗,直接连面带锅一起放到了餐桌上。
不知道是声音吵醒了温知旧,还是它自己醒来的,温知新挑着面吹气的时候,它凑过来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你也想吃吗?”温知新庆幸自己煮面的时候没加什么调料,她夹起一块牛肉喂给温知旧。
一人一猫,一坐一蹲,一起吃完这顿午饭。
温知新把锅和餐具厨具放进洗碗机,抱着温知旧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把前几天没看的新闻补回来。
记了几页笔记,温知新看乏了,把玩球的温知旧捞过来猛吸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仰躺到沙发上,闭眼休息。
茶几上的手机响起来。
多年工作,温知新已经养成逢手机响必起来的习惯,她噌地拿起手机,把旁边的温知旧吓了一大跳。
工作群【资本视角1群】
策划组-洪嘉:【[资本视角最后一期拟邀嘉宾名单.PDF],这是暂定的嘉宾,具体人选看我们什么时候碰一下?】
导演组-闵乐巧:【明天上午十点半可以。】
统筹组-郁光:【我们也可以】
采访组-宋成礼:【我可以】
在确认选题之后,他们在一起开了三次会来定嘉宾,温知新脑海中闪过那些人,发现祁昂确确实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策划组-洪嘉:【@采访组-温知新温温身体恢复的怎么样,明天能来吗?】
她打字,回复:【可以】
私人恩怨不影响工作是温知新职场法则的第二条。
第一条是不出去采访的日子也要穿的漂亮。
温知新属于会认真思考上班穿搭的那类人,每次看着镜子里五颜六色的自己就感觉生活也缤纷起来。
乘电梯的时候碰到郁光,对方一眼看出她背的包是某品牌新款。
“这可不好买,配了多少货?”
温知新说了个数,郁光大吃一惊:“通货膨胀没通知我。”
温知新模仿台领导的话:“你没有作为一名财经人的敏锐嗅觉。”
郁光哈哈大笑。
两个人在不同部门不同楼层,温知新先出了电梯,还没走到工位,就看见齐文轩眼巴巴在那儿站着。
“怎么了,有事找我?”
齐文轩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耳朵上。
有采访任务的时候温知新只会戴一副很秀气的钻石耳钉,所以齐文轩一直以为她两边只打了一个耳洞。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不止一个,耳骨上戴着一颗蓝色星星,高位耳垂戴的是一个很小的十字架,低位耳垂上是坠下来的烟花。
都是钻石材质的,漂亮,夺目,流光溢彩。
和温知新很相称。
“嗯?”温知新等半天没回应,抬头一看,这人竟然在走神,“到底有没有事?”
“就是,最后一期资本视角的录制,我能去现场看吗?”
“可以啊,你直接去找嘉姐要工作证就行。”
“好,谢谢温温姐,那我回去干活了。”
“去吧。”
打开金融数据终端,温知新点击自己负责的模块,看资料,在海量的数据里找新闻。
半小时之后开会确认最终嘉宾人选。
总导演、策划以及半道姗姗来迟的制片人都很赞成邀请祁昂,而统筹面色凝重。
郁光说:“祁昂从来没接受过媒体采访,我怕谈不下来。”
洪嘉:“你联系过吗?”
“暂时没有。”
“那你先联系,他不同意的话再想办法,实在不行再换人。节目最后一期,还是人工智能主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祁昂是盘点当代人工智能领域传奇时永远绕不开的名字。
年轻、白手起家、目光长远、投资眼光毒辣,敢想敢干又杀伐果断,年仅二十三岁就已经登上富豪榜,公司即将上市。
有资本,有视角,有看点,有流量。
“温温呢,你觉得怎么样?”见她半天不说话,总导演闵乐巧直接问,“你采访祁昂OK吗?”
“没问题。”温知新慢慢摩挲着电子手表的屏幕,说,“他能来,我就能采访。”
“行,那就确定了,继续往下推流程吧,散会。”
放在以前,温知新会觉得祁昂肯定不会接受这个采访。祁昂鲜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相比于抛头露面争关注度,他更喜欢坐镇后方。
但现在她不太敢确信了。
温知新大部分时间面对的是同花顺开盘和交易所数据,她在这些繁复的数字里冷静,她喜欢这种无需赘述的客观和真实。
偶尔郁光会和她讲洽谈嘉宾的流程推进到了哪一步。
温知新安静地听着。
郁光说:“祁昂那边居然意外地好说话,我们这边提出的时间地点时长等等他全都接受了,今天给我采访提纲的反馈,我猜应该也没有大问题。
“原来祁昂本人那么好说话,那些无良媒体每天都在造什么谣,搞得我真以为他是什么冷面罗刹。”
温知新问:“你和祁昂见过面了吗?”
“没有见面,都是线上对的流程。”郁光以为温知新是在担心采访的问题,“你真的不用担心,他很配合,就是语气冷淡了点,但是对节目组提出的细节都表示完全赞同,还说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接受采访我们台的采访他很放心。”
郁光越说越激动,他已经完全被祁昂折服,温知新看出来了这一点。
这边郁光在说统筹组要和祁昂团队确认合同细节。
那边祁昂就发来了信息。
7:【我那一期的资本视角会是你采访对吗?】
温:【不一定,看具体安排】
7:【郁光说是你】
温知新抬头看了眼对面正在劈哩叭啦打字的郁光,气的把他的带轮办公椅转了个方向,让人背对着自己。
“干嘛,来找你一起干活也不行?”郁光扭着身子,控诉温知新。
温知新说:“不想看别人上进。”
温:【你为什么要接受采访?】
7:【你说我为什么,温知新】
温知新没再回复,他们的聊天记录就停在了这里。
她搭在鼠标上的手指往下轻轻一点,“咔哒”一声,屏幕上涌出无数条数据,淹没温知新。
她没挣扎,在呼吸间听见七年前就锈住的齿轮重新转动的声音。
盛天润过生日,喊了在新川工作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也给温知新发了信息。
run:【[地点],下午七点,有时间来吗?】
win:【无,我那天要去采访】
run:【周六也采访,你们台这么没人性】
win:【都是跟着采访对象时间走的,我们没决定权】
win:【但我那天会路过那里,先把礼物给你】
run:【好吧,等有时间我单独请你吃饭】
win:【行】
到盛天润定的餐厅时是六点四十多,她让齐文轩在车里等一小下,她直接提着礼物就去了。
她买了一条领带,黑色,小logo暗纹提花,百搭经典款,适合大部分场合,不会出错。
包厢里就三个人,温知新全都认识,她落落大方地和每个人打了招呼。
“知新现在忙什么呢?吃个饭的时候也没有了。”
“还在为资本主义打工呗。”温知新将橙色袋子递给盛天润,“生日快乐。”
“谢谢。”
“礼物送到了,我先走了。”温知新抬手再见,和包厢里的几个人说,“改天一起吃饭。”
“路上注意安全。”
“嗯,拜拜各位。”
温知新像阵风,匆匆来,匆匆走,只留下一点摸不到的气味。
盛天润闻不出来是什么香,只觉得挺好闻的。
五秒钟之后,包厢门又被打开,祁昂从卫生间回来,在门口停了几秒才走进去,心中隐约有感,问:“刚刚有人来过吗?”
盛天润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祁昂说:“你手里多了个礼物。”
“噢,我朋友刚来了一趟,就是温知新,你还记得吗?”
何止记得,简直难忘。
但祁昂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轻描淡写说:“记得。”
“我打火机落在车上,去取一下。”
说完他就出去了,压根没给人反应的时候。
盛天润问其他人:“祁昂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祁昂不会抽烟,也没有打火机落在车上,他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温知新。
“温知新。”
幸运的是,温知新还没离开,她刚挂断电话,闻言回头,时间好像静止了。
这会儿天色暮晓,太阳残存的光芒挣扎在地平线上,掠过低空铺开来,落在祁昂的肩膀,沉默又厚重。
祁昂的眼睛像这天色一样,晦涩不分明,沉沉地看着温知新。
两个人的视线交织。
孜孜不倦的蝉鸣声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很遥远的夏季,比现在更热,那年她好像也曾这样长久地注视过谁,或者被人长久地注视过。
良久,祁昂终于开口,声音淡淡,像山间冷雾。
“别再不理我了,温知新。”
第55章 年华
车笛和蝉鸣交错,又在六月,他们又面对面站着。
只是似水年华。
温知新身形没有高中那么纤瘦,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流畅,黑色卷发披在身后,淡妆点缀,成熟稳重。
祁昂五官比高中更加成熟俊朗,气质却比高中柔和,不知道是不是穿的烟灰色纯棉衬衫的缘故。
刚才采访对象打电话来更改采访时间,温知新同意之后就让齐文轩开车回家了,并和盛天润发了信息,说自己有时间来参加聚会。
但那时候她不知道祁昂在,早知道直接走了,盛天润在微信催人,生怕她又跑了。
温知新避重就轻,转移话题,“去吃饭吧,我饿了。”
祁昂沉沉地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好。”
两人前后进包厢,里面人已经坐好了,留给温知新和祁昂的位置是挨着的。
祁昂坐到了盛天润和温知新之间,偏头去问温知新想喝果汁还是酒。
“酒。”
祁昂就给她倒酒。
“谢谢。”温知新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手指碰到杯壁时突然想到自己从高一开始尝试喝酒,到现在已经很多年,喝过了很多种类的酒,也和很多人一起喝过酒,但这里面没有祁昂。
她甚至不知道祁昂的酒量。
“你会喝酒吗?”温知新突然问。
“够应酬。”
“你看起来像很会喝酒的人。”
祁昂轻笑,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白的,“可以试试。”
“算了。”温知新抬手,将他的酒杯拿到自己一边,给他换了杯橙汁,“真进医院别要我负责。”
祁昂嘴角浮出压不住的笑意,“不会。”
“不会进医院,还是不会让我负责?”
“是你不会负责。”
温知新笑起来,说:“确实。”
相比于其他人热火朝天的聊天,他们两个人算得上是非常安静,好像一条被冻结的溪流和一座雪山在交流。
“打算在新川待多久?”温知新问。
“看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吧。”祁昂看着温知新,“最快半年。”
温知新很轻地笑了一下:“新川很多漂亮的地方,可以去逛逛。”
“有时间一定。”
祁昂和她碰杯,疏离又客气,好像在谈合作。
橙汁是冰过的,从喉管到胃里都是又凉又酸的感觉。
温知新倒觉得这才应该是两个人重逢之后该有的寒暄,而不是在峰会假装陌生人,在医院被错成情侣,在家楼下甩车门离开,在微信已读不回。
桌上的人员关系有些错综。
他和她是高中同学,他和他研究生认识,她和她又是大学朋友……
总之五个人能扯出八九条食物链,话题跨度自然也很大,上一秒还说高中西餐厅的拌面难吃到好像拌的是混凝土,下一秒就在讲申博发了四五十封邮件都还杳无音信。
祁昂很多时间都在听,筛选出其中有关温知新的片段,拼拼凑凑出他没参与的很多年。
生日蛋糕用大汉堡替代;
一口气打了六个耳洞,晚上疼得睡不着;
大二染了一个彩虹发色从此失去逃课机会;
联系方式被加爆,索性注销了账号,和朋友们用邮件发信息。
还有一八年夏至,新川下了场雨,温知新工作完回到宿舍大哭了一场,至今没人知道原因。
祁昂去看温知新,不想对方也在看他。
两方视线纠缠,在包厢交错的光线中穿梭。
温知新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真不记得原因了。”
祁昂指尖摩挲着杯壁,望着她,欲言又止。
紧接着大家又去聊下一个话题,温知新顺势低下头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右手边是翁枝,两个人大学时期组过联队打辩论,那年还拿了冠军。
翁枝问她:“最近怎么样?还在广告公司做创意吗?”
温知新摇头:“去年转行去做记者了。”
“跨度这么大,厉害。”
温知新笑了笑:“谢谢。”
盛天润一副很老派的样子说:“小孩就是爱玩爱尝试,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
温知新打断他,“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就才五个月前。”
“大五个月也叫大,而且还是整整五个月。”
温知新还没说话,其他人抢先你一言我一语逗起盛天润来。
“晚上一年学就这么骄傲。”
“一声润哥,一生润哥。”
“和win神同一天生日这件事到底还要讲多久。”
“再说饭钱AA。”
“润哥我们错了。”翁枝和另一位高中同学立刻改口,和盛天润碰杯,“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盛天润说他们墙头草,两人就装模作样摇脑袋。
大家又笑成一团。
祁昂不吭不响地把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心中默默从六数到了十一。
六月离十一月很近,九月离十一月就很远。
温知新聊完一圈发现祁昂闷不做声地把她放远的白酒喝光了。
依旧没什么表情,静静地在听别人讲话,偶尔会应一句。
看起来是清醒的。
温知新稍稍放下心来。
吃吃喝喝之后,本来说要玩会儿桌游,但盛天润要拆礼物,翁枝陪他一起。
还有两位去了吸烟室,温知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包厢顶灯,光折射光,流光溢彩。
先闻到了很轻淡的木质调味道,好像寺庙,接着感受到沙发陷下去一块,温知新微微偏头,看到祁昂腕间手表露出一角,闪着金属质感的光。
“温知新。”
祁昂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她听到。
“嗯?怎么?”
祁昂声音又低了两分,像在讲只能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的政治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四号。”
“什么?”
温知新没听懂,却不影响她看见祁昂的眼睛,清透明亮,微微泛着红。
稍微晃神,就好像和多年前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我说我入党时间是十一月二十四号。”他重复,字音加重在十一月二十四。
温知新想到这是自己的生日,又回忆起刚才吃饭的时候盛天润说和她的同一天出生。
“祁昂,怎么这么幼稚。”她没忍住笑起来,又一本正经地讲:
“那我的生物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四;
英语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
物理生日是……”
温知新慢慢噤声。
因为祁昂目光定定看着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炙热。
耳膜里砰砰作响的是心跳声,温知新垂眸,看到自己今天没有带电子手表,松了一口气。
“算了,我和你这种喝醉的人讲什么。”温知新说,她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没再坐回去,走到一旁,问盛天润,“拆到我的礼物了吗?”
“领带,是不是。”盛天润一指,两份一样的盒子放在一起,“你和祁昂送的一模一样,还真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偏巧温知新和祁昂现在又是进不得退不能的尴尬关系。
“就是凑巧。”温知新轻描淡写,“都看完我的礼物了,那我先回家了。”
“待会儿不去唱歌了?”
“不去,温知旧在家等我呢。”
“咋回去,喊代驾了吗?”
“我朋友来接我。”
“行,我送你下去吧。”
温知新摆手:“不用,你继续移山吧。”
她在想要不要和祁昂打个招呼再走,没想到这个人好像点了自动跟随一样,识别她有动作,立马跟了上来。
站在路边,路灯、车灯和街边商店的灯,所有光一齐落下来,鸣笛声、风声、行人来往声也轻易插进他们之间,两个人明明离得这么近,又好像很远。
祁昂也问温知新怎么回去。
温知新说:“正男来接我。”
祁昂说话语气淡淡,好像只是在闲聊,“你和很多人都还有联系吗?”
温知新问:“比如?”
“以前认识的那些人。”
“都有。”
祁昂“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辆SUV从十字路口开过来,停在温知新和祁昂面前,车窗缓慢下降。
正男依旧留着青皮发型,穿着黑色无袖,痞气十足的脸在看到温知新旁边站的是谁时,露出了很罕见的疑惑。
祁昂先和他打了声招呼。
正男才“嗯”了一声,“小新,走吧。”
温知新和祁昂挥手,“有机会再见,拜。”
温知新坐上了副驾,在后视镜里看祁昂变得越来越小。
她后知后觉自己今晚喝的有些过量,胃里心里都不太舒服,闭着眼睛假寐时,听见正男问:“你和祁昂和好了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好久之前,祁昂来加我的微信,说如果你想找他的话,让我直接推给你,我以为你们吵架互删了。”
“怎么会找你?”
温知新印象中,祁昂和正男一点都不熟。
正男回忆,“不止我,还有航姐。他当时说不希望你找他的时候,还要去问很多人。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温知新明白,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走的干脆,联系方式换的利落,删人也很决绝。
他怕她恨屋及屋,把两个人的共友都删了,某一天忽然想找人时又不知道该问谁。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多一点人,这样就能保证她在问到第一个人的时候,就能得到肯定回答,而不必在各种关系网里辗转。
祁昂在这些六人定律的关系网里辗转很多次,才问到一个已经注销不用的联系方式。
他不想某一天的她也这么辛苦。
但她一直有联系其他人,她只是不想联系他而已。
第56章 眼泪
祁昂回包厢准备拿衣服走人,却又听到了温知新的名字。
他停住了动作,又莫名其妙地坐了下来,还待了好大一会儿。
宋成礼问:“我最近想养只小猫,有没有推荐的猫舍?”
盛天润说:“知新要是在这儿,她肯定要说领养代替买卖,她最痛恨无良繁育的商家。”
宋成礼:“我没领养渠道。”
“知新有,你去问她就行。”盛天润说,“她微信头像那只小黑猫就是领养来的,特别可爱。”
“行,改天我去问问她。”
祁昂静静坐在一边,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开温知新的微信主页。
头像是一张雪景图。
一点小猫的影子都不见。
怪不得朋友圈里只有新闻资讯,原来是工作号。
所以他只是工作吗?
祁昂想过很多次和温知新再见的场面,视而不见、恶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他都可以接受,唯独接受不了这种。
他被对方很客气地请出了生活之外。
为什么。
凭什么。
那就都不要放过彼此好了。
当晚,温知新被驳回了提交的工作调整申请。
导演-闵乐巧:【祁昂那边答应录制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你来采访】
【别因为这个耽误节目进度】
温:【知道了】
导演-闵乐巧:【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别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工作】
温:【我明白,我有分寸】
采访那天,她一定会问死祁昂的。
资本视角是新川财经由传统媒体向新媒体转型之后推出的第一档谈话类节目,聚焦国际经济、新兴产业等众多领域。
也是温知新第一次从幕后转到台前的转折点。
她还记得第一期节目播出之后,有位观众很讨厌她的声音,查到她的邮箱,一晚上发了将近一百封诅咒她变成哑巴,让她去死的邮件。
换作别人可能会被吓到,但这是温知新。
她整晚没睡,全骂回去了。
导致第二天工作的时候很没状态,被领导揪着耳朵骂了一顿。
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还改不了录节目前一天熬夜这个破毛病,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这是节目总导演,也是温知新顶头上司。
温知新喝了一大口冰美式,说:“没干什么,顺完提纲就睡了。”
“几页提纲?”
“三页。”
“三页提纲你看了一晚上?”
“做噩梦半夜被吓醒了,再没睡着。”
“还能有吓到你的噩梦。”
温知新很淡地笑了一下,说:“我也没想到。”
梦里祁昂太清晰,以至于温知新醒来后靠在床头恍惚了很久,才想明白那不是现实。
可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毫无预兆。
再也睡不着,温知新捏着那薄薄的,只有三页纸的提纲翻来覆去看到了天明。
第二天,温知新来得早,先去化妆,齐文轩跟个雕塑似的杵在她身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大概五分钟,化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不用回头,仅凭味道就能知道来的是谁。
温知新真的很想问祁昂觉不觉得自己像一片可移动的雾天森林。
“祁总,早上好。”
齐文轩站直身子,毕恭毕敬打了个招呼,搞财经的人没几个不认识祁昂的。
祁昂“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温知新的侧脸,坐到了她旁边的化妆台前。
齐文轩左右两边分别是自己带教和行业大佬,两个人都沉默着,他搓搓衣角,说出去看看导演组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脚底抹油一样溜了。
化妆室只剩下化妆刷蹭过皮肤的声音。
涂口红的时候嘴巴被占用,所以不说话还算合情合理,那化完妆之后再不开口就不礼貌了。
按照惯例来说,在节目正式开录之前,主持人和嘉宾应该先聊聊天,互相熟悉一下,确保两人之间的氛围不会尴尬。
纵使温知新心里有成千上万个不情愿,她还是要先说话。
因为她是主持人,是乙方,是被选择的。
万恶的资本家。
这个节目还要叫资本视角,祁昂看她的角度不就是资本视角。
“祁总吃过早饭了吗?”
“我说没有,温记者会出去给我买吗?”
“祁总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吗?”
“不然是温记者亲自去接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