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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让开。”白风禾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云川止连忙侧身闪躲,看着白风禾软软委顿于地。

“师,师姐。”白风禾捂着腰间伤口道,柳叶眼抬起时,面色比汉白玉的地砖还苍白。

“我不过是想,同诸位门主一同前往主峰,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女人红唇颤着,两行清透的泪串珠般洒下,混入血中。

白霄尘收剑落地,另有一名中年道姑模样的女子从半空跃下,想必是剩下那位第四峰的门主,同白霄尘站在一处,垂眸看向地上的白风禾。

白风禾的模样实在凄楚,白霄尘眉心微微起伏,攥紧了掌心剔透如冰的剑柄。

一旁传来呵斥:“你这妖女……”

“行了。”白霄尘打断了廖宗方的话,她视线扫过地上蜿蜒的猩红血迹,似是想上前一步,却只是挪动了脚尖。

“核门之日是各门座下仙修切磋比试的日子,你座下从未收徒,如何参加?”

话虽这么说,但她语气总归是松动不少。

白风禾掩唇咳嗽,血迹流过她唇角,在面颊上拖曳出一段刺目的痕迹,苍白的脸更显羸弱。

“核门之日只需座下仙修,本座座下虽无徒儿,可贴身仙仆倒是有那么一两个。”白风禾轻轻说着,眸光摇转,落在了一旁蹲着的云川止身上。

“喏。”她柔荑往云川止肩上一推,云川止便仿佛受了无穷力道,提起来撞进白霄尘的视线。

白霄尘负手而立,看云川止有几分熟悉,而后俯身再瞧,眉心沟壑更深:“这不是你那……”

剩下*的词她说不出口,而后直起腰身:“胡闹。”

“怎是胡闹,难不成不息山的仙仆便不算仙修了?”白风禾葱指划过腰间伤口,看似狰狞的外伤肉眼可见地止住了血,“若是师尊在世,定……”

“你不准提师尊!”白霄尘扬声道,清冽的眼眸掠过恨意。

四周鸦雀无声,私下乌泱泱的仙修无一人敢出声,云川止硬着头皮举手:“那个,宗主,我不愿意……”

“罢了,姑且将她算作一个。”白霄尘转身不愿再看白风禾,“但只有一人也是不够的。”

到底有没有人听她讲话,云川止的手在举在半空,只能认命地狠狠放下。

什么核门之日,她一个筑基都不到的仙仆同一群仙修切磋,不得贻笑大方?

白风禾似乎也有些为难,视线转向周围,凡是同她对视之人皆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胃里,唯有灵水颈子挺得纤长,掩不住满面期待。

“你也去吧。”白风禾轻摇发丝,灵水顿时大喜,顿时也忘了给白风禾疗伤之事,猛地站起。

在场除去她们二人外再也没有绲丹门的人了,白风禾食指点在唇上思忖了会儿,朝人群里一伸:“最后一个便选她罢。”

白霄尘往那人堆里一瞧,对上女子懵懂的眼神,险些气得晕过去,冷声道:“程锦书不是我的徒儿么,怎么成了你白风禾的人。”

“师姐此言差矣。”白风禾惨白着脸笑,“你早已将她逐出师门,她如今又在我山中落脚,自然便算作我的人。”

白霄尘开口想说什么,又看白风禾痛得眼睛都要闭上,最后狠狠将衣袖甩到身后:“随你罢了,本尊没空同你缠闹。”

“怎么说也是堂堂门主,如今却被座下的小仙修们看笑话。”白霄尘说着环视四周,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仙修们顿时作鸟兽散。

殿前没一会儿便空旷许多,白霄尘一双凤眼上下扫过云川止,直扫得她背脊发毛,方才移开眼神。

白霄尘转身离去,其他三位门主便也紧跟着离开,灵水匆忙去扶白风禾,被其摆手拒绝。

女人独自站起,起身时步伐摇晃,宛如风中弱柳,用锦帕擦去嘴角边的血迹。

“门主,你的伤……”灵水担忧开口。

“无妨,小伤罢了。”白风禾淡淡道。

“怎会是小伤呢,那样多的血。”灵水上前一步,将刚刚从云川止腰间摸回来的不死鸟眼泪拿在掌心,“宗主那柄凌冰剑自带寒毒,纵然是您亦扛不住的。”

“您若实在不愿去医仙处,便用这个试试,此物是我族人的珍贵之物,对寒毒亦有奇效。”灵水双手捧着那透明的小葫芦,呈给白风禾。

白风禾目光落在灵水脸上,没有言语,定了许久才接过。

“今日不用回去了,本座去寻间房屋养伤。”白风禾似是倾空了所有力气,说话时也与往日不同,疲惫得很。

“你们两个,也自己寻个住处吧,不用跟着本座。”

白风禾和灵水的背影远去在石阶的尽头,云川止看着她们背影久久没有动弹,一旁的程锦书上前,歪头看她:“怎么,你也担心?”

“不是。”云川止摇头,她视线放得很远,眼底满是哀怨。

“早知如今,我就应该提前把那瓶眼泪喝了,多少也能加点修为。”云川止叹息,“如今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程锦书闻言咯咯笑了:“我还说呢,你什么时候担心起旁人来了。”

“怎么,我就不会担心旁人?”云川止斜眼看她。

“话不是这么说,但你在我眼里确实有些不同,相较于普通人,略显冷漠。”程锦书抱着右臂,空余的手装作老成地摸自己下巴,“仿佛什么事儿都不会叫你失态。”

“你当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仙仆?”她旋身立在云川止面前,狐疑开口。

“你猜。”云川止笑着作答。

而后反问:“你看着也不像是不息山的大师姐,丝毫不见稳重。”

程锦书嘻嘻笑了,将满头的发辫甩到脑后,拉着云川止往人堆里走:“我若不是这般性格,早在当初被废掉半身修为时便自刎了,还能苟活到如今么。”

倒也是,都是历经过苦痛之人,若再不洒脱点,又怎么活得下去。

因着发生了意外的缘故,来自各门的仙修们如今全部混在了一起,有几位身份高些的修者此时正领着他们前往各门的投宿之处。

云川止和程锦书便混入了这些人中,沿着一条宽阔的阶梯拾阶而上,周围响起断断续续的人声,大多都在议论方才的事。

有些年纪稍轻的仙修不知晓白风禾,便有年长之人开口解释,声音嘈杂细碎。

“所以第五峰那位门主本是戴罪之身,那她怎么不好好待在她的第五峰,还有脸来大闹不息山呢?”一声音细嫩的仙修问道。

“你不知晓,这位门主恶名远扬,杀害同门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一身着蓝袍的男子叹道,“我猜她是因门下后继无人,孤苦伶仃,不平良久,故而才来搅乱核门之日。”

那声音细嫩的仙修又问:“同为门主,为何她膝下无徒?”

“这么一个臭名昭著之人,有谁愿意拜在她门下,不是自讨苦吃么。”不知何人又插了一嘴,而后响起几声零碎的笑。

云川止听得入了迷,捅了捅程锦书的腰,俯首问:“当真如此?”

“一半一半吧,确实少有人敢往她门中拜,但也不是没有那大胆狂徒,毕竟我姑姑修为在那摆着,甚至有同样作恶之人十分崇拜呢。”程锦书道。

“不过都被她拒绝了,不知为何,她一个徒儿都不愿收。”程锦书摇头。

云川止微微颔首,没再去纠结为何。

白风禾那厮的想法岂是常人能摸透的。

云川止直走得双腿打颤,那登天一般的阶梯方才不再朝上延伸,而是往四周平直地铺展开,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迈出最后一步,险些跪在地上。

周围的仙修们却连汗水都没出一滴,仍在谈笑风生,云川止弯腰捂着膝盖,转身瘫坐在地。

有修为和没有修为还真不一样,她挡着阳光暗暗发誓,明日没上场便先投降,什么核门之日,去他爹的。

四周是一片沁人心脾的花林,远看粉雾满山,玉白色的石板尽头立了一拱门,越过拱门看去,数十座金碧辉煌的云阁飘浮在半空,与云雾共处一处,四角房檐皆立一白羽仙鹤,缓缓振翅。

“果然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宗门,连仙修们住的地方都如此气派!”云川止见状顿时不累了,她扯着程锦书的手臂起身,昂头四望。

“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程锦书抱着手臂道,“想当年我的住所才叫气派呢。”

“往事不可追啊。”她深深吸了口花香。

“绲丹门的么。”此时一蓝袍仙修上前询问,她认出了程锦书,面色顿时红了,“大,大师……”

“只是一小小散修而已。”程锦书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住哪儿?”

蓝袍仙修顿时噤声,她指向最深处的一座云阁:“你们的住所在那处。只是未曾料到绲丹门亦会参加,所以床位不够。”

“你们恐怕须得同其他仙修合宿一屋。”

“无妨,能睡便可。”程锦书笑道,她扯着云川止的衣领凌空跃起,眨眼间便立在了云阁伸出的平台上。

平台似能感应到她二人的出现,原本闭合的门自己推开,露出里面木制的装潢。

入眼的是一扇绣了山水的屏风,绕过屏风才进入房间,房内横着摆了四张床榻,正有四名女子说笑着什么,看到二人后,笑声戛然而止。

“大师姐?”最近的那名女子生了张圆月般的脸蛋,明眸皓齿好不娇俏,她起身问道,“这是……”

“莫喊我大师姐,我早被逐出师门了。”程锦书晃了晃掌心,“我们如今是绲丹门的,底下仙修说床位不够,让我二人来同你们挤一挤。”

“自是无妨。”女子笑道,她偏着腰肢看向程锦书身后的云川止,“这是……”

“她是白门主座下仙仆,姓崔。”程锦书介绍完云川止,又指向那圆脸女子,“二狗,这位是我师尊座下最小的师妹,叫做戚玉容。”

云川止闻言正打算上前行礼,却见戚玉容猛地后退一步,于是脚步顿住。

“仙仆?”戚玉容抿唇看向同伴,将手一挥,平日被遮盖的奴籍印记顿时出现在云川止眉心。

“还是奴籍?”戚玉容眉头微蹙,“师姐,这……”

云川止顿时知晓了她的意思,不禁低头轻笑,没再往前。

“奴籍如何,你们什么意思?”程锦书却是黛眉微扬,“大不了你们互相挤挤,我同她睡一床便是。”

戚玉容没说话,她转身看向同伴,另一名女子便为难道:“师姐,您倒也罢了,我等都是正经的仙修,要我等同一奴籍共处一室,恐怕……”

“对啊师姐,还可有其他空房,亦或是门外……”

程锦书登时恼了,厉声道:“你们怎么这般!师尊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几名女子纷纷低头不敢言语,程锦书上前还要理论,被云川止一把拉住衣袖,含笑摇头。

“罢了,无妨。”云川止早知晓乾元界对于身份差异的看重,也不气恼,只拍了拍程锦书的肩膀,“你留下,我到外面睡。”

“二狗。”程锦书转身拉住她,“外面怎么睡,与其这般,我们还不如回去绲丹门呢。”

“别,再来回一趟我非吐了不可。”云川止笑得清朗,“无妨,不刮风不下雨,我又风餐露宿惯了,在哪儿睡不是睡?”

说罢,她不等程锦书再言语,便顾自离开了逼仄的房间,回到外面的阳光下。

好在这四周都是花林,花香四溢,风一吹便有不知名的花朵掉落,啪嗒啪嗒如同奏乐。

云川止一路往深处走,寻了棵树杈最宽敞的,将自己挂了上去。

不同人挤来挤去也好,与其看一帮仙修的眼色,倒不如以天为盖地为庐,闻闻花香,看看风景来得自在。

她挂在树上随风晃啊晃,看着日头慢慢沉降到山下,于是天空只剩一片湛蓝,又过了会儿,这蓝色也变淡了。

“二狗!”高亢的嗓音将她惊得一震,而后一人跃上枝头,和她脚对脚地挂着,笑嘻嘻道,“我来陪你了。”

程锦书?云川止讶然睁眼,道:“你在屋中休憩,跑来外面做何?”

“我不喜欢和她们睡在一处,一帮目无下尘的家伙。”程锦书把手垫在脑后,垂了只腿在树下。

“我早就看不惯这帮仙修自诩过人的模样,都是好日子过多了,无视人间疾苦。”

“说的也是。”云川止乐呵呵道。

“你性子真好,这都不生气。”

“不生气是假的,但气一下便也过了,只是被人瞧不起而已,与真正的痛苦相比不过尔尔。”云川止淡淡道,伸手去抓半空的风。

“你知晓什么是痛苦么,小孩儿。”程锦书闻言乐了。

云川止没回答,眼睛仍望着蓝天。

她自然知晓,爹爹在她眼前被踩踏成泥是痛苦,娘亲被恶灵吞噬是痛苦,归人姐姐病死在长街边是痛苦,她为了活下去,亲手杀掉一个又一个的同伴是痛苦……

“我现在有点痛苦了。”云川止忽然皱眉道。

程锦书一愣,猛地坐起:“什么?”

“我饿了。”云川止有点委屈。

“切。”程锦书哈哈笑了阵,翻身下树,“走吧,门中应有用膳的地儿。”

“算了,我不想和那些仙修打交道。”云川止死鱼似的趴在树上,把四肢放在半空荡,“我们去门主那里偷点吧。”

她笑了:“白风禾的膳食是最好的,她自己又不怎么爱吃,剩下便都是我的。”

“偷吃我姑姑的东西,你胆子可真大,不怕被她问罪吗?”程锦书很是惊讶。

“尚可,我天天偷,她从未发现过。”云川止笑得皱起了鼻子。

程锦书最后还是妥协了,提着云川止在门中找了一圈,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前,寻到了白风禾的所在。

是不息山主峰略微偏远的一处仙殿,门楣上书“小白殿”三个大字,在两旁灯笼的映照下金光灿灿。

“小白殿是什么名字?”云川止眯着眼睛瞧。

“这是我姑姑刚来不息山时,前宗主特意赐给她的仙殿,还为了哄她改了这么个名儿。”程锦书叉着腰说,眼神中满是怀念,“没想到姑姑会回来这里住。”

这样看,当年的明存宗主是真的十分宠爱白风禾,白风禾也还念着这位师尊,又怎么会亲手弑师呢。

云川止心生疑惑,却没多说,和程锦书一起踏入殿门。

殿中没有点灯,如今天色黑了,更显漆黑一片,云川止从袖中掏出个短棍状的物体,在手中敲了一下,末端便倾撒出明亮的光。

“这是何物?”程锦书摸着光滑的棍子赞叹。

“我自己做的灯。”云川止晃了晃棍子,“永不会熄灭,又能自如控制亮度,比火把和火折子好用,”

“你还会这个。”程锦书对着棍子爱不释手,云川止便又递给她一把。

二人沿着一条漆黑长廊走走停停,不知为何,云川止一颗心总是提着,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有察觉到门主的气息吗?”云川止问。

“她一个渡劫期修者,我什么东西能察觉到她的气息。”程锦书还在说笑,但云川止定定看着她时,她便不再笑了。

“不会吧。”程锦书嘴角撇了下去。

“你察觉得到灵水的气息吗,我的呢?”云川止又开口,她将手里的光往远处送,可黏腻的黑暗却仿佛一堵漆黑的墙,最远也只能照到脚下方寸的地界。

“这殿中有古怪。”程锦书拉住了云川止,“我们先出去吧。”

“出去?”云川止笑笑,她回身照向来时的路,只见原本的门杳然无踪,只剩下一条无边无际的长廊,往浓黑中延伸。

“难不成闹鬼了。”程锦书猛地唤出她那根玄铁棍,单手握着,将云川止拦在身后,“不会吧,我最怕鬼了。”

“你一个修仙之人还怕鬼,捉恶灵时怎么办?”云川止上下打量程锦书,仿佛入局的不是她本人。

“捉鬼是捉鬼,怕鬼是怕鬼,何况我现在只有一半修为,打不过怎么办。”程锦书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可别吓我。”

“而且你怎么不害怕。”程锦书用铁棍指着云川止,大惊失色,“你不会也是鬼吧?”

“嗯呢。”云川止回答,她用指尖移开程锦书的铁棍,而后从袖子里掏出黑蛋儿。

冲它道:“你不受蛊惑,看看我们在哪儿。”

黑蛋儿闻言爬上了她肩膀,左右四顾,娇声开口:“主人,这里是悬崖。”

“什么?”程锦书险些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云川止的胳膊,嗓子都喊劈了,“悬崖?”

“你们若再往前走,便踏入悬崖下了。”黑蛋儿波澜不惊地回答,而后短短的手臂指向右侧的方向,“往这里走才是路。”

云川止拍了拍程锦书,迈步沿着黑蛋儿说的方向前行,墙壁如气泡般被穿透,眼前场景变换,月色出现在脚下。

程锦书回头一望,顿时出了满身的汗,颤抖道:“果然,真的是悬崖,怎么回事,我们中计了?”

“你听过影妖吗?”云川止说,她收了手里发光的棍子,“凡是有影子的地方,影妖便能行动自如,用影子欺骗人的视线,引行人进入危险之处。”

“倒是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竟叫我看不出破绽。”程锦书余惊未了,“可这最是严密的不息山中,怎么会有妖怪出现。”

云川止没说话,她拉过程锦书的手,牵着她往密林中走去。

程锦书害怕地跟在她身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口:“你不是没有修为的仙仆吗,怎么会知道这些。”

“今晚月色很好呢。”云川止笑眯眯道。

程锦书翻了个白眼,知道她不愿说,便也没再问,只是跟着云川止前行,二人行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方才看过的“小白殿”再次出现。

看来她们从行走到偏僻处时便已然入局了,云川止想,而后推开殿门,再次踏入黑暗。

“怎么能不被影妖蛊惑呢?”云川止轻轻开口,而后关门,四周陷入漆黑。

没有影子便可以了。

程锦书自然也想得到,二人在黑暗中摸黑前行,踏上殿中阶梯,登上二层。

程锦书忽然踩中个柔软之物,她顿时张嘴想要大喊,又抠着脸颊忍了下来,化成一声呜咽:“二狗,我踩到鬼了。”

什么东西?云川止黑着脸蹲下一摸,摸到张滑溜溜的人脸。

“灵水姐姐。”她吃了一惊,忙把程锦书的脚拿开,把被踩了脸的灵水扶起来,挥手念了句心诀,把指尖光晕按入她心口。

灵水呼吸急促,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抓住了云川止的肩膀:“门主!”

“我不是门主,我是崔二狗。”云川止敛眉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晕了?”

“二狗?”灵水恍惚地重复了一遍,急急道,“门主在殿中疗伤,我方才在门外替门主护法,但四周不知怎的忽然一片漆黑。”

“我起身进门,却寻不到一丝光亮,也找不到门主,黑暗里忽然冲出了许多人,我缠斗不过,就晕了。”

“对了,你什么修为?”云川止忽然问了个猴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灵水一愣,如实答:“金丹期。”

“我如今也是。”程锦书插嘴。

乾元界的修为划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大乘往上便是仙了,成仙者大多已得道出世,不再细分。

灵水和程锦书二人金丹期的修为在宗门里按理说不算弱小,可却对这个影妖毫无察觉,可见这闹事的影妖已不是寻常妖魔,怕是个棘手的大妖。

云川止不再笑,她示意程锦书扶灵水起来,然后将袖中的血丹递给她一颗,待她恢复气血后,方才开口:“你们应是被一只强悍的大妖盯上了。”

“妖?宗门里怎么会有妖?”灵水亦是震惊,她捏紧了手中长鞭,“门主她……”

“宗门中一般来说没有妖,可若有妖,那便是被灵气养护着的,旁人无法察觉的妖。”云川止说,她忽觉有趣。

“什么意思?”程锦书一愣。

“你们不息山宗门里,有人养妖怪玩儿呢。”云川止轻飘飘说。

说罢,她不等二人反应,又在袖子里掏了许久,然后抓了把布娃娃扔出来,对它们道:“去寻白风禾。”

布娃娃们不会说话,但十分听话,落地便四散跑走了,它们不惧黑暗,亦不会被影妖影响,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旁边的灵水和程锦书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云川止知晓她们在震惊什么,但如今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不得不出手寻找白风禾。

因为若这影妖是人养的,那暗中之敌必是个极为强大之人,她们既已经入局,就断然不会叫她们逃脱。

如今唯有寻到白风禾,才能与那暗中之人一战,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那群布娃娃很快回来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幸而当初没给它们缝嘴巴,否则现在定不是一般的吵闹。

然后扯着云川止的衣角往黑暗中走,云川止伸手拉起程锦书和灵水,三人排成一队,慢慢前进。

“听,有声音。”灵水开口,“在这里。”

她摸到了两扇门,将耳朵放于门上,云川止和程锦书亦是听到了动静,仿佛铺天盖地的蜘蛛在爬动,窸窸窣窣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门缝里飘散出一股浓郁的花香,那是独属于白风禾的气味。

“门主!”灵水说着踹开了紧闭的门,程锦书适时地打开了云川止方才给她的木棍,四周顿时亮起。

令人惊悚的场景撞进眼帘,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只见门中正有无数的黑影在不停穿梭,如不断飞舞的灰尘,晃得人眼花缭乱,而更多的黑影聚集在屋子中央,如同无数扭曲的蛇,把女人的身体缠绕得严严实实。

“白风禾?”云川止十分震惊,那被黑影束缚在半空,软软漂浮的确实是白风禾,她身上只着一层就寝时的薄裙,看着单薄孱弱。

此时裙摆如破碎的花瓣般飞扬,乌黑的发丝在光影中缠绕,脸色白得透明,不知死活。

“姑姑!”程锦书亦是念出了声,这时那些黑影也发现了她们,如吃人的飞虫般铺天盖地涌来。

程锦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抽出长棍挥舞地密不透风,一旁的灵水伸手将云川止拉到身后,雪白的长鞭如雪花般挥洒,拦住了那些黑影。

“这是什么鬼东西?”程锦书一边打一边大叫,声音都骇得变了调子,“影妖吗?”

“不是。”云川止倒是冷静地不像被攻击的,她后退到墙边躲起来,“这是恶灵。”

“这么多恶灵?”程锦书都快哭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挖了多少坟啊攒这么多?”

还有空开玩笑,看来还能撑得住,云川止躲在角落里,速度极快地画起了阵法。

这时,一直挂在云川止肩头的黑蛋儿忽然动了起来,用石头做的手扯了扯云川止头发,声音甜美道:“主人快点,有东西来了。”

在快了在快了,云川止磨得指尖都快起了火,她画完最后一笔,同时喊道:“灵水姐姐,来点血!”

灵水到底是个沉着冷静的,闻言挥鞭甩向自己手腕,而后长袖一甩,数滴热血便喷洒出来,正好落入阵眼。

于是刹那间,蓝色的光从阵眼迸发出来,充斥了整间屋子,耳畔同时响起空灵的佛经声,声音仿佛来自天外,方才那些凶狠的恶灵动作逐渐缓慢,最后停滞在半空。

“收。”云川止低声念了一句,阵法便如龙卷风似的掀起漩涡,将那些恶灵吸了个干净。

灵水和程锦书见状刚要松口气,灵水却忽然看见了什么,身子如坠冰窖,冷得四肢都没了知觉:“不好,门主!”

只见在阵法的蓝光下,四个人的影子同时从墙壁上走出,汇聚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巨大的怪物。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脑后响起,怪物张开深渊似的巨口,朝白风禾吞去。

“不好,快救门主!”灵水厉声喊道,可她的身体却如同被冻住了般动弹不得,一旁的程锦书和云川止亦是如此。

“黑蛋儿……”云川止正要开口命令黑蛋儿,自己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腾空飞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扔向白风禾。

怎么回事?云川止心中大骇,但转念间人已经到了白风禾近前,浓郁的花香味驱散了屋中的沉闷。

紧张让人眼中的动作变慢,云川止看得清白风禾颤抖的睫毛,玉脂般细腻的脸颊,和紧闭着的红唇,再然后,她唇瓣结结实实擦过白风禾的脸颊。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白风禾抽动了下眼角。

温热的触感残留在嘴边,云川止舔了舔嘴唇,随后下意识抱住女人的腰肢,带着她一同躲过影妖的巨口,往背后的床榻上撞去了——

作者有话说:哎呀,手抽了写不完万字了,先更这些吧(揣手手)

第24章

床榻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云川止的腰先是撞断了顶端的红木挂檐,而后落入蓬松的帷帐里,虽然身下有被褥垫着,却还是疼得险些丢了半条命。

更别提白风禾整个人都压在了她身上,云川止眼前直冒星星,半晌才缓过神来。

与此同时,三人身上的禁锢消失,灵水扬声喊了句“小心”,而后手中长鞭如剑般打直了刺向影妖,影妖却丝毫不怕,庞大的身体如同漩涡般吞噬了长鞭。

然后张开深不见底的嘴,低吼着要将灵水吞噬。

“程锦书,灭灯!”云川止见状忍着窒息的疼痛大喊,随后屋内的灯光啪地熄灭,方才聒噪的屋内顿时陷入寂静。

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声,云川止大口喘息着,推了推身上软绵绵的身体:“喂,白风禾!”

女人此时正趴在她单薄的胸口,二人之间只隔了单薄的衣衫,呼吸缓慢而均匀。

当真晕过去了?云川止推着她肩膀将人翻了个身,扔到床下,抹了抹方才蹭过白风禾脸颊的嘴唇。

“怎么擦这么多脂粉。”她小声嘀咕。

“灵水,你还活着吗?”角落里的程锦书畏畏缩缩开口,听到灵水肯定的声音后,方才长舒一口气。

“太可怕了,我们速速离开此处。”程锦书心有余悸开口,她摸黑走到门边,伸手准备拉门,却被灵水握住了手腕。

“且慢,有人来了。”灵水低低开口,她猛然伸手,方才被影妖吞噬的长鞭登时回到她手里,而后身体如躺倒般后仰,躲过从门缝中射出的短箭。

手中长鞭如游龙般摸黑甩过黑暗,在短箭即将射中云川止时将其拦截。

一旁的程锦书虽看不见,但听得出发生了什么,她带着哭腔开口:“还来?我们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恐怕不是我们惹上的,是门主。”灵水站稳身形,她几步踏到床边,伸手拉起满身酸痛的云川止,“你和程锦书带着门主先走,这些人来势汹汹,我拦住他们。”

“行。”云川止回答地毫不犹豫,甚至连白风禾都没管,顺着墙壁摸到窗户,忍着疼翻了过去。

程锦书则手忙脚乱在地上摸到白风禾,将其扛在肩头,闪身飞出窗外。

她二人刚刚离开,方才还紧闭的大门便被一阵罡风掀飞了门板,灵水的身体在风中挺立不动,唯有发丝和白裙猎猎作响。

随风闯入门中的是数十名死士,死士皆身穿黑色劲装,一言不发便攻向要害,灵水挥鞭挡了,而后长鞭甩向地面,强劲的力道顿时击碎了脚下地砖。

整间房屋的地面轰然塌陷,女子的身影和死士们一起,消失在了漫天的砖瓦烟尘中。

另一边,程锦书扛着白风禾,快步跟在云川止身后疾走。

眼前的大殿走廊越走越曲折,往里没有窗子,故而原本依稀能透入窗中的天光也不见了,身边只剩驱散不开的黑暗,两人几乎只能根据灵识辨别方位。

然云川止此时没什么灵力,幸好有黑蛋儿在她肩膀上蹲着,不断出声提醒。

“主人,左转,直走,右转……”

云川止邦一声撞上了墙,疼得她眼冒泪花,咬牙道:“不是右转吗?”

“抱歉,这里太黑了,我也不甚看得清。”黑蛋儿软着声音道。

若是普通的黑暗也就罢了,可如今身边的黑暗俨然不是没有光能形成的,浓得连灵识都探不出去几寸,程锦书也只能停下步伐,低头喘气。

“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程锦书说。

“谁知晓呢。”云川止抿了抿唇,她心中还生着疑虑,白风禾这样诡计多端的人,会容许自己陷入到这种绝命的境地吗?

不过她没有机会多想,因为肩上的黑蛋儿开始拼命扯她发丝,叹气道:“主人,那些坏东西又来了。”

周身再次如坠入冰窖般,连筋脉都刺骨得寒,程锦书到底修为高些,此刻猛地伸手将她拉开,躲过了呼啸而过的一只恶灵。

属于恶灵的腥臭味还留在鼻尖挥之不去,云川止看不见也摸不着,几次险些被恶灵穿过心脏,多亏着程锦书才捡回一条命。

“不行,这里太黑了,仅凭灵识我施展不开。”程锦书扛着白风禾急得转圈,“我看它们就是逼我们点亮灯火,好给影妖出现的机会。”

程锦书怒喝一声,手中光芒乍现,围作一个圆形驱散恶灵,可如今的恶灵比方才房屋中的还要多个几十倍百倍,几乎占满了整座大殿,疯狂穿梭。

“我顶不住多久,二狗,你先带姑姑寻个地界躲躲。”如今情况紧急,程锦书也不再说笑,反而换了双手抵御,将恶灵全部拦在她面前。

“姑姑虽做了*恶事,但到底是我曾视作亲人的,崔二狗,你且帮我护她一护吧。”

云川止没说话,她看了眼靠在墙角的白风禾,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我一介仙仆,连抱她都抱不起来,怎么护?”

还不如一起死在这儿呢,大伙儿一起死,还热闹些。

然而程锦书已经听不见她讲话,灵力源源不断从她掌心倾泻而出,女子额头的青筋同汗水一同暴露着,仿佛马上就会力竭。

“快点!”程锦书嘶声道。

真是造孽,云川止狠狠地闭了闭眼,而后起身冲到白风禾身前,双手在她身上不住地摸,掌心沿着柔软纤细的腰肢滑了一圈,方才摸到了那个葫芦形的琉璃瓶子。

把瓶塞打开,将里面的液体仰头倒入口中,充斥灵力的眼泪顺着喉咙滑入体内,一股极为强劲的暖流涌向四肢。

不愧是神兽的眼泪,确有奇效,云川止周身忽然多出不少力道,于是俯身将手穿过白风禾的膝窝,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女人的脸颊软软垂靠在她肩头,少女身上萦绕的淡淡的皂角味钻进鼻腔。

白风禾的睫毛再次动了动。

“白风禾啊白风禾,你瞧,世上还是有人在乎你的。”云川止自语般轻轻道,随后将人搂紧在怀中,大步冲进黑暗。

跑是跑了,但局仍然是死局,云川止几次险些撞上墙壁,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她很快便开始晕头转向。

“自打我来了此处,遇上你,便总陷入这种绝境。”云川止一边无头苍蝇似的乱跑,一边自顾自言语起来,“不是你要杀我,便是有旁人因为你要杀我。”

“若我这次能活着出去,定要趁你睡着给你碗里下点泻药,出一出我这口恶气。”云川止仗着白风禾晕着,说话越发肆无忌惮。

“你再说一遍。”细若游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云川止脚下一绊,险些脱手把人丢了。

好在她掌心正抓着白风禾衣衫,拼命稳住身形,将她扯了回来。

“你醒了?何时醒的?”云川止大惊。

怀里半晌没有动静,过了许久才开口:“泻药那段。”

罢了,听了就听了吧,反正都不一定活着出去,白风禾还能将她就地正法了不成?

云川止安慰罢自己,胆子也大了许多,说话毫不畏惧:“醒了便好,门主还有力气么?等会儿能否将那影妖灭了,带我等逃出去。”

“灵水和程锦书都为了你留下殿后了,如今生死不明。”

白风禾低咳一声,声音喑哑:“本座本就身弱,又受了师姐一剑中了寒毒,疗伤时还被恶灵侵入肺腑,怕是连命都不保了,如何逃。”

“我看你不如将本座放下,自己去寻她二人逃命。”

“本座向来孤零零一人,何须你们假惺惺替我拼命?”她冷笑道。

闻言,云川止的脚步猝然停住,白风禾在她怀里颠簸一瞬,伸手下意识想抱住她肩膀,指尖却停顿在了半空。

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无人看得见她指腹颤抖。

“你怎可就这样将她们的好意弃之如履。”云川止难得心绪波动,替灵水和程锦书委屈起来,“灵水虽惧怕敬重你,却一心想拜你为师。程锦书虽知晓你往事,却仍将你当做至亲。”

“你怎么能说她们假惺惺。”

白风禾没有讲话,云川止咬唇将她放在地上,横跨一步迈过她身体,摸黑径直离开了,只留白风禾一人躺在黑暗里,半晌没有动静。

静默的走廊内响起声讥讽的轻笑,白风禾视线看向虚空,却不知在讥讽何人。

没有了少女的温度,地面有些冷,仿佛刹那间入了难捱的寒冬,刺骨的冰霜沿着地砖缝隙簌簌爬过,沾染她单薄的衣衫。

无数恶灵顺着墙壁爬到她身侧,将她包围,发出混杂难听的念白声,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一只恶灵飞起刺入她胸口,白风禾将眼睛闭了,没有挣扎。

一只手比那恶灵还快,稀薄的灵力自那掌心涌出,恰好推走恶灵,而后少女的手臂再次摸过她背脊,在一片忽如其来的酥麻中,白风禾的身子再次被紧紧抱住。

黑蛋儿跳下肩膀赶走为数不多的恶灵,云川止抱着白风禾转身奔跑。

寂静的无边的走廊上,只有云川止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白风禾在她怀里默然半晌,终于还是低声开口:“你不是替她们鸣不平么,还来抱本座干什么。”

“我答应了她二人的,我崔二狗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信守承诺。”云川止闷声回答。

“还有,我知晓你早怀疑我身份,但你不必次次都试探我,因为我绝不会伤害你。”云川止又说。

这句话轻柔缓慢,虽是叙述,却像誓言。

白风禾心弦一颤——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先动心呢,诶呀,好难猜呀

第25章

她眼中波光微闪,压下了那颤动,开口:“本座不知你在说什么。”

云川止在无人看得见的黑暗中模仿她说这句话的口型,模仿得五官乱飞,而后瘪了瘪嘴,没再多言。

云川止到底体力不足,即便是饮下神鸟的眼泪也跑不了这么久,何况怀里还有个比她长出一截的成年女人,很快腿便软了。

不行,不能这般,她喘息着停了下来,寻了靠墙处把白风禾放下,蹲下擦汗:“你这仙殿到底有多大,我沿着门廊跑了这么久,早该找到出口了才是。”

“不大。”白风禾无力地摇头,她缓慢地撑起身体,撩开凌乱的发丝,“莫要跑了,怕是跑到天亮都没有用。”

云川止早已料想到,她精疲力尽地瘫倒:“我们不会又被那影妖蛊惑了吧?可这一路连光都没有,它如何跟上来的。”

“寻常的影妖只能附着在影子上,可若是强大到了一定程度,黑暗便是最大的影子。”白风禾声音很轻。

云川止闻言,顿时毛骨悚然,手臂上的汗毛纷纷竖立。

“你是说,早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逃得过影妖?”她两眼望着天,“那完了,等死吧。”

耳畔安静得像是堕入黄泉,唯有两人呼吸声相伴着此起彼伏,云川止的粗重很多,白风禾的却唯有竖着耳朵方能听见。

“你这小奴,好像一点都不怕死。”白风禾说。

“尚可。”云川止从地上摸过冷冰冰的石头小人儿强行抱着,“若活着不如死了,那便不会怕死。但若每日有吃有喝有觉睡,拈花逗鸟逍遥快活,死了就有点可惜。”

“你活着便是为了吃喝酣睡的?”白风禾蹙眉。

“那还能如何,我没家人亦没牵挂,也没什么恩仇要报,可不是就是吃喝拉撒便好。”云川止笑道,她说着涌出留恋,“只可惜,那碗红豆冰烙还未吃完。”

“如今一夜过去,想必早就化了。”

说到红豆冰烙时,她语气甚是凄然,白风禾听着无语半晌,心中不解,顿觉好笑。

人都要死了,还想着一碗冰烙,到底是没见过几分世面的下界人,白风禾头虽摇着,嘴唇却不自觉翘起。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松动,皱着眉头收了笑意。

身周再次万籁无声,两人并排靠着冰冷的墙,各想着各的心事。

“主人,我的头要掉了。”黑蛋儿有些气恼地说,然后挥动四肢挣扎,方才啵的一声从云川止怀里将自己拔了出来,一双短手去够自己的脑袋。

发出短促的尖叫:“主人,我的头掉了!”

云川止被它喊得一震,将怀里的头塞回它怀里:“给你给你,吵死了。”

一人一傀儡正你来我往争执,身侧却荡起股微风,云川止登时不再笑,偏头看向黑暗。

暗夜如方才似的寂静,但又似乎更为寂静,云川止忙伸手去摸,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门主?白风禾?”她倏地起身,伸开手臂上上下下地寻,然而一无所获。

糟了,白风禾被她看丢了,云川止拍了下大腿,急匆匆往前走。

“黑蛋儿,你看见门主了吗?”她一边摩挲一边问,肩上的黑蛋儿语气亦是严肃:“没有,主人。”

“你们呢?”她又问地上埋头狂奔的布娃娃们,娃娃们开不了口,黑蛋儿替它们摇头。

云川止很少慌张,但此刻却不禁慌了神,她答应了灵水和程锦书的,不能就这么背弃诺言,于是原地跪下,一手点了灯火,一手伸进口中咬破,在地上画起了阵法。

反正已经中了影妖的蛊惑了,有影子也无妨。

有了不死鸟眼泪的加持,阵法运作起来容易了许多,鲜血绘成线条,线条泛起荧光,

“星斗移宫,乾坤四向。东南做卦,西北为方。”她语速极快地念着心诀,而后掌心汇聚灵力,狠狠拍在阵眼,组成阵法的线条陡然扭曲,化作一点微光点在她眉心。

云川止便跟随着这一点微光,起身往黑暗中奔走而去,直跑得咽喉干涩方才停下,眼前微光向前漂浮,隐入一堵墙内。

四周不再安静,墙内隐约传来悲恸的哭声,云川止深吸了口气,闭眼穿过“墙体”。

再睁眼时,肩上的黑蛋儿捂住嘴巴,云川止亦是些许心惊,僵立在原地。

她俨然已不再身处仙殿之中,而是立于声势滔天,横尸遍地的“战场”,脚下是无数妖邪恶灵的尸体,层层叠叠如山般隆起,头顶万妖嚎哭,密密麻麻的邪物铺天盖地飞在半空,往天空尽头蔓延。

苍穹不见半点清透之意,巨大的血色的夕阳挂在天际,将长空染作一样的殷红,分不清是太阳的颜色,还是太多的血混在风中。

而那万妖之中,夕阳之下,有一人挺立在漂浮的剑上,乌发同玄色的衣袍混作一体,在身后猎猎作响,她手里没有武器,只用灵力在抵挡什么。

无数妖邪在她身周盘旋,像对着将死之人虎视眈眈的秃鹫,盼望着待对方断气后,将其拆骨入腹。

“主人,那是门主。”黑蛋儿眼睛比她好用,尖着嗓子喊起来,云川止挡着日光抬头,后背顿感寒凉。

玄色女子对面的正是白风禾,女人飞扬的发丝都透着邪气,眉峰高昂,红艳的嘴唇肆意弯着,哈哈大笑。

“师尊,我是你最爱的徒儿啊,你就让让我,给我一条命又能如何?”她声音穿透铺天盖地的妖邪,清晰回荡在耳边,仿佛最凶残的邪祟,听得人头皮发麻。

师尊,对面那玄衣女子是明存宗主?云川止看得眼花缭乱,她大步跨过尸山,正准备近前看看,耳朵便捕捉到了微弱的哭声。

“不对,主人,那也是门主!”黑蛋儿先一步看清了哭泣之人,大声喊道。

只见在腥臭的尸山血海中,一抹浓郁的烟紫色衣角散在风里,云川止忙蹀躞近前,方才看清眼前之人,只见女人正半跪着匍匐在地,十根玉指此刻深陷泥土,指尖的血浸湿了土地。

“白风禾!”云川止立刻知晓发生了什么,她扬声喊她名字,飞身上前蹲下,“这是影妖的幻境,你醒醒。”

但白风禾显然听不见她讲话,平日高傲阴毒的女人此时哭得险些断气,浓墨似的五官沾着泪水,像被打湿了的画卷。

黑蛋儿也爬到白风禾头顶,用石头做的小手疯狂锤她脑袋,可依旧毫无用处。

这怎么办,云川止如今是真的犯了难,一筹莫展之际,头顶的妖邪们忽然发出响彻天际的鸣叫,云川止倏地抬头。

正好看见“白风禾”一剑刺入了谢存的胸口。

与此同时,她身边的白风禾也看见了这个画面,脸高高抬着,眼神空洞,同一尊雕像般没了声息。

有那么一瞬间,云川止都以为她就此断气了,待她想起来去捂她眼睛时,如同山崩般的罡风从白风禾身上轰然涌出。

这罡风吹散了一切,四周的尸山血海,天上的万千妖邪,纷纷化作烟尘杳然无踪。

云川止亦是被风迎面击中,身体如柔弱的飞虫般撞上了房顶,而后咕噜咕噜滚落在地,眼前一黑又一黑,半晌看不清东西。

估摸着过了有半炷香的时间,她才能勉强爬起,心里一边骂天骂地骂她八辈祖宗地发泄,一边跌跌撞撞爬到白风禾身边。

“你堂堂不息山门主,一个影妖的幻境,我都没事,你怎么便成这般了?”

云川止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像是散了的,她拼命想把白风禾扯起来,然而对方如同浸了水的面团糊在地上,捏都捏不住。

“你中计了,你这个笨蛋!”云川止脑子撞得昏昏沉沉的,双手薅着白风禾头发,将那头锦缎似的长发薅得如同杂草。

“若不是我如今没有力气,高低给你两掌。”云川止算是放飞自我不管不顾了,嘴里想骂什么便骂什么,“你再不醒我也得死在这儿!”

灯火悄悄亮起,空旷的大殿出现在脚下,夹杂着草木味道的夜风拂过鼻尖,云川止顿时泄力,往旁边咕咚坐下。

喘着气擦掉脸上的汗:“罢了,他们来了,我真得给你陪葬喽。”

来人仿佛自知得了手,胜券在握,故而丝毫没有掩饰气息,脚步声从远到近响彻大殿,待脚步声停下,云川止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浑身上下被一黑袍罩住,连脚尖都没有露出来,身形普普通通,不矮不高,不胖不瘦,判断不出身份。

就连声音也是做了仙法的,时而粗哑,时而尖细,难听地笑了一段,便朝云川止伸出手。

“平日里嚣张的白门主,原来竟是个绣花枕头,连区区一只影妖都对付不了,蠢女人。”那人笑道,而后掌心张开,云川止便腾空而起,脖子落入他掌心。

“只可惜如此忠仆竟跟了你,无妨,她先走一步,等会儿你们主仆二人便能在地下团圆。”

那人说着合拢五指,云川止咬牙闭眼,咽喉即将被捏碎的刹那,周身的威压忽然消失,待她震惊地睁眼时,人已经挂在白风禾身上了。

两人方才的位置调换了个儿,一只温软有力的手臂正箍在她腰间,轻轻松松将她单手抱着。

方才还悲痛欲绝的白风禾,此时正傲然立在灯火下,一张俊脸笑得狷狂邪魅:“猜猜何人中计了?”

“自以为是的蠢货。”——

作者有话说:白风禾:呵,本座说了本座戏功很好。

第26章

不等黑衣人开口,她身子便飞了出去,云川止冷不丁被长袖卷起放到角落,她踉跄后退几步,方才扶着墙站稳。

不仅是黑衣人中计了,这次连她都中计了,云川止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于是伸手捂着方才摔痛了的腰,颤颤巍巍坐下。

其实白日里她摸到白风禾伤口时便发现了不对劲,只是并未细想,加上后面发生的种种确实危险,白风禾又并未再暴露破绽,她就没再怀疑。

当真是诡计多端,老谋深算,云川止长长叹息,不过到底是松了口气。

她思绪不过在脑中转了几个来回,眼前的白风禾已然占了上风,她手中虽无法器助阵,然万物皆可用作法器,手中紫光凝成的光剑同拉长的衣袖一同织作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黑衣人牢牢困于其中。

“你这妖女,竟敢诓我!”黑衣人如今气得不轻,面目虽被黑袍掩盖着,却仍能中看出他的怒不可遏。

“笑话,本座不过装病逗你一二,是你自己趁人之危,非要送上门来的,又怎么能怪得了本座?”白风禾哈哈大笑,她似乎许久未这样开心过,笑声银铃似的撞击房梁,气得黑衣人连袍角都颤抖起来。

黑衣人被白风禾的攻势围得难以招架,竟扬起黑袍,将无数枚漆黑的箭刃破风直直掷向后方看戏的云川止。

云川止口中暗骂一声,奈何身上痛得要命,箭刃又快得只剩残影,根本躲不开,幸好黑蛋儿此时跃起替她挡了部分,可仍然无济于事。

因为更多的箭刃仿佛蝗灾时的蝗虫般从黑衣人身上飞出,几乎无差别地刺向大殿各处,此人修为又极高,连厚厚的墙壁都挡他不住。

“你们二人打架,总盯着我做何?”云川止躲在变大的黑蛋儿身后怒喊,“不息山为何这么多小人,欺软怕硬!”

黑蛋儿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灵石做的身体上出现许多坑洼,云川止急得抱头大叫:“白风禾,你看看他!”

她话音未落,薄纱似的一条衣袖便不知从哪儿飘来,半空化作一缕半透明的轻烟,盘旋着将她围在其中,剑刃碰到烟圈仿佛碰到了铁板,一个个折了角,哗啦啦落在地上。

“聒噪。本座还能让他伤了你不成?”白风禾冷冷开口,而后鄙夷冲那人道,“口口声声唤我妖女,自己的招数却越发下流。”

“本座懒得再同你纠缠了,受死吧。”

说罢,白风禾猛然腾空而起,与此同时劲风四溢,吹得大殿中的烛火不断摇曳,阴影交错间,整座仙殿仿佛地动般左右晃动。

紫色的光从她身后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九条夺目的狐尾,白风禾伸开双臂,那些狐尾便如剑般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见状大骇,他挥手结阵抵挡,奈何在白风禾的“尾巴”下瞬间破碎,绚丽的紫光朝他灵台剜去,黑衣人仰头嘶鸣一声,身上黑袍瞬间撕裂。

无法掩盖的威压充斥了几丈高的仙殿,墙壁上精致的壁画以及浮雕顿时碎裂成石块,云川止抱着黑蛋儿紧紧皱眉。

这便是渡劫期修为的力量吗?看来那黑衣人是被逼急了,为了保命不再害怕暴露身份。

“主人,此人好像很强,你说白门主能打得过吗?”黑蛋儿在她怀里担忧道,“打不过我们是不是也要死?”

云川止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见什么东西刺入皮肉的声响,她眯着眼睛往飞卷的烟尘中看去,顿时惊诧。

只见白风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人身后,右手正直直伸着,一柄光剑直直刺入那人体内,黑衣人亦是十分震惊,原地呆愣一瞬,方才旋身挣脱。

他跪倒在地,方才的威压已然消散,那些半空中飞舞的碎石也尘归于土。

他似乎不信白风禾竟能如此轻易地将自己撂倒,于是起身作势反击,却有另一股气息强势地涌入大殿,犹如高山雪原上掺杂着冰粒子的狂风,吹得众人刺骨得冷。

一柄剔透的剑飞驰而来,剑柄狠狠击中黑衣人肩膀,黑衣人顿时飞将出去,仿佛一只可怜的巨大蝙蝠,咕噜噜滚落于地。

与此同时,剑的主人亦飞入大殿,绣着高山雪莲的云肩将昏黄的灯火映照成冷光,凌凌驻足。

“你怎么来了?”白风禾收了身后的光芒,白皙的手臂慢悠悠搭在一起,不悦道,“耽误我出气。”

“这边都闹成这般了,本尊若再不知晓,还配做一宗之主么?”白霄尘凤目含着凉意扫过白风禾,“怎么回事?”

“师姐不是自诩明察秋毫,如今看不到吗?”白风禾说,她二人聊起天来夹枪带棒的,云川止缩在角落听,总觉得她们要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