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宗主。”云川止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于是扯着嗓子回答,“此人是不息山的,以为门主受了重伤,故而放出一只影妖来迷惑门主,想要趁着门主崩溃之时刺杀门主。”
“不息山有妖?”白霄尘黛眉蹙作一起,挥手掷出条绳索将地上的黑衣人绑了,而后将掌心一收,那人便滚到了她面前。
此时又有几人凭空出现,是白日里云川止见过的第二峰门主廖宗方,以及第四峰的那位中年女人,他们各自带了几名座下仙修,空旷的大殿顿时熙攘起来。
“来人,掀了他面具。”白霄尘道,而后两名身着蓝袍的年轻仙修上前,面具被扯下后,在场之人均是瞠目结舌。
“仇师弟?”廖宗方最是震惊,他指着地上那人的脸,声音都拐了弯儿,“你为何,你……”
“仇寒山。”白霄尘亦是十分诧异,她动了动下颚,那两名蓝袍弟子便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白门主,这是为何?你为何会同仇门主动起手?”那名中年女子声音肃然,转身看向白风禾。
“怎么,又要给栽赃嫁祸责备我?”白风禾撩起发丝,斜着眼角看他们几人,笑眯眯道,“可惜了,这次是仇门主来找我白风禾的麻烦。”
“而且,他也不止找了一次麻烦。”白风禾笑容冷下来,手里光束化作把利剑,倏地横在仇寒山咽喉,“仇门主,说说吧,你为何多次寻人暗中刺杀我。”
“又为何派出影妖迷惑我,趁我假装无力抵抗时出现,试图要我的命?”
廖宗方和那中年女人听了这话,皆不敢置信地看向仇寒山,不再开口。
“为何?”一直一言不发的仇寒山咳了两声,脸色苍白开口,“本座自知命不久矣,想要趁着最后的力气,杀了你这妖女,给前宗主报仇。”
“你活到如今已是众仙修仁慈,像你这般忘恩负义、作恶多端的妖女,活着是我们整个不息山门的不幸!”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得嘴角血丝横流:“白风禾,没想到你这样的人还有人誓死效忠,不过你放心,没有人会真的在乎一个妖女。”
“所有人都盼望着将你绳之以法,你小心着点儿,总有一天……”
他这话没说完,因为白风禾手中的光剑忽然伸长几寸,倏地刺入他心口,又左右转了两圈,疼得男人咬牙颤抖。
“白风禾!”白霄尘忙挥手打开她手中的光剑,“不可如此!”
“妖女住手!”一旁的廖宗方亦呵斥,转身立在了白风禾同仇寒山之间,怒目道,“师弟他不过是牵挂明存宗主,他……”
“那我便该死吗?”白风禾轻轻道,她似是被逗笑了,将手收至身后,笑得发梢微抖,“师姐,你说,我该死吗?”
白霄尘没有说话,她双眸不含任何情绪地看着白风禾,而后眼神移开,打断了试图求情的廖宗方:“把他带入天牢。”
“宗主……”廖宗方还想开口,被白霄尘扫了一眼,便只敢低头吹胡子了。
“毕门主。”白霄尘又看向那中年女人,“烦请你派人前往第三峰,彻查饲养妖魔之事,我不息山门中竟有妖怪,若是伤了座下徒儿,你我难辞其咎。此外,第三峰的事务暂由你代劳,此事不要张扬出去。”
中年女人应下后离去,几名蓝袍仙修则小心上前,带走了闭目瘫软的仇寒山。
白霄尘负手经过白风禾身边,嘴唇翕动,却没有开口,道了声好好歇息吧便拂衣离去,廖宗方和一众仙修也跟着离开。
大殿很快陷入安静,过了会儿,云川止才幽幽开口:“门主,我能出去了吗。”
白风禾抬眼看她,而后挥手除了那轻烟,云川止这才扶着墙壁站起了身,黑蛋儿也恢复正常大小,爬上她肩头。
云川止疼得头脑发昏,费劲儿地摸出几颗血丹,正要放入口中,却被白风禾挥出的灵力夺走捏碎了。
“低级血丹功效不强,你往后吃这个吧。”白风禾抬手扔来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云川止双手接了,低头闻了闻,心中顿时如清风过境,扫去一切浊气。
她忙来了一颗,身上伤痛顿时消失,轻松得好像刚睡了三天三夜。
“谢谢门主。”云川止乐呵呵道,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嘴角落下,“灵水和程锦衣她们……”
“放心,她们无事,本座已命人将她们救下了。而且,你真当一只影妖能奈何本座?”白风禾眼底残留几分疲惫,面色却不再苍白,她转身往殿内走。
伸手往虚空中一捏,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便从高处掉在地上,抱着鼻子吱吱吱地叫。
云川止快步上前看,把其捡起来拎着,顿时莞尔:“这便是那大妖?长得同个黑耗子般,半点都不气派。”
“你喜欢便养着玩儿。”白风禾冷冰冰留下一句,然后登上阶梯,她行过之处,原本在打斗中破碎的装潢摆件便都恢复了原样。
“不要,我最讨厌老鼠。”云川止将其一扔,那影妖便在半空中化作了团灰烬。
啧,怪可怜的,云川止惋惜地看着,撸起袖子去追白风禾。
“别跟着本座,此处不需要你伺候,你回去仙仆们的住所休息吧。”白风禾已走到一扇金雕紫檀木的大门前,掌心虚推着门,“本座想独自静静。”
经过方才那一遭,云川止总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这变化不多,她还不太能分辨。
“门主……”她又开口,却被忽然凌厉起来的话语打断。
“本座要你滚开,你听不懂么。”白风禾道。
云川止和肩上的黑蛋儿对视了一眼,心中叹息,果然,还是同往常一样,穷凶极恶的,没有丝毫变化。
“听懂了。”云川止转身要走,身侧却忽然飘来一根薄薄的丝带,像条冰冷的小蛇,小心翼翼缠上她指尖。
云川止因为这触感顿住脚步,诧异地随着丝带的力道转身,看着那条从白风禾衣袖中伸出的丝带慢慢消失。
“你在幻境中说的是真的吗。”白风禾低低开口,她垂着双目,侧身面对云川止,看不到神色如何。
“你说本座不必试探你,你永远不会伤害本座。”
“可是真的。”
第27章
白风禾居然会记得她这句话,云川止心中升起微妙的感觉,而后没有犹豫:“自然是真的。”
“何况你干嘛老觉得我会害你,我同你无仇无怨的。”云川止笑道。
白风禾哼了一声,身子却没动:“我同那仇寒山更是无冤无仇。”
“那怎能一样。”云川止斟酌着言语,思考如何才能打消白风禾的多疑,“我又不认识明存宗主。”
“你的意思是,本座无论杀掉谁,你都不会气恼?”白风禾忽然转过身,微扬下颚,潭水般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烛火,透着股狡黠的邪气。
简直敏感多疑还无理取闹,云川止叹了口气,不再同她争辩,而是跨步上前,一只手拎起她衣袖,另一只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寻到了她的手。
然后将那几根葱段似的手指掰开,仰头卡在了自己脖子上。
“来来来,你索性杀了我,看看我气不气恼。”
她这般行为实在是摆烂到底,白风禾捏着少女一捏就碎的纤细的脖颈,紧也不是,松也不是,一来二去,心竟跳动起来。
不过是一个不怕死的小仙奴,自己紧张什么?白风禾恼怒地抽回掌心,抽出张帕子用力擦着,试图擦掉上面温热的触感。
“滚开。”她最后开口骂道。
“嗻。”惹炸了白风禾的云川止功成身退,扭身就走,快步拐了个弯儿,半路上又拐了回来。
行走过走廊两侧长明的灯火,再看见白风禾时,惊讶地发现她仍立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双肩落满阴影。
“门主……”她憋出个相当乖巧的笑容,“刚才忘了,小奴还有事相求。”
她很少在白风禾面前自称小奴,白风禾瞧她一眼,转身将门推开:“讲。”
“您这里,可有饭吃?”
她为了一口饭努力赔笑,笑得见牙不见眼,白风禾脚步顿住,无言许久,方才开口:“怎么,不息山连个用膳之处都没有么?”
“何止没有用膳之处,连住处都没有。”云川止想起白日里的遭遇,低声嘟囔。
白风禾怎会听不见她的话,侧脸微转,蹙眉道:“你说什么?为何会没有住处,核门之日仙修众多,应当专门划分出了借宿之处啊。”
“划倒是划了,不过她们不愿同奴籍住在一起,我便自己出来了。”云川止笑呵呵道,“无妨,门口的桃花树也是十分好睡的。”
她这话状似无意,却是有意讲的,说不定白风禾会可怜她那么一点点,给她的吃食也会好一些。
“一帮不好好修炼的废物,反倒嫌弃起旁人了。”白风禾果然冷了眼神,她伸手翻转手腕,窗下原本空着的茶桌便摆上了食物。
粗粗看去足有数十碟热*菜,荤素搭配,油光四溢,甚至还有一盅鲜美的人参乌鸡汤,清澈得能看见其中炖烂了的乌鸡腿,表面漂浮着油花。
食物的香味钩子似的勾出云川止的食欲,饿了半日的胃疯狂地响动起来,云川止当即便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
白风禾则居高临下看着她,双手优雅地环抱着臂膀,啧了声道:“像什么样子,往日出去也吃得这般狼吞虎咽,不是明摆着给本座丢人?”
云川止把嘴里的鱼肉嚼吧嚼吧咽下去,低声嘟囔:“我已经改了许多了,如今不知比从前慢多少。”
“亦就是说,从前吃得更难看?”白风禾蹙眉。
“你们这些小姐少爷当惯了的人自然学得会优雅,可我这般成天挨饿受冻的,若有了食物还不快些吃完,早就被别人抢走了。”
云川止无奈道,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鸡汤:“实话同你讲,往日我抢包子吃险些将自己噎死过。”
她说得乐呵呵的,然后美滋滋继续狼吞虎咽,没有看见白风禾缓缓松开的手臂,和眼中转瞬即逝的一道波纹。
“不让你在屋中睡的人叫什么名字?”白风禾忽然道。
“好像姓戚吧,程锦书喊她小师妹。”云川止吃得忘我,模模糊糊回答。
白风禾颔首,却没再问什么,只抬腿往寝殿深处走去,边走边懒怠道:“今日念在你护主有功的份上,不必去睡那桃花树了,本座殿中唯有那屏风不准跨过,其他地界本座用不到,你随便找个角落睡便是。”
说着,她摇曳的腰肢隐入绣满春杏的屏风后,里面烨烨的灯火仿佛受了风,呼地灭了。
云川止这才反应过来她的话,顿时心情大悦,风卷残云般扫光桌上饭菜,捧着肚子起身。
“小白殿”和绲丹门的逢春阁布局大差不差,只是陈设与装潢看着更为老旧些,窗下的美人榻都磨得仿佛涂了一层油,泛着珠宝才有的光泽。
云川止将窗子开了条缝隙,夏夜的风丝丝缕缕吹入殿内,风里尽是青草味和不知名的花香,云川止借着凉风窝在美人榻上,阖目养神。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即便服过丹药却还是疲惫,她很快听着虫鸣声睡去,肩头的黑蛋儿也爬到她身侧,枕着她胳膊小憩。
而后猛地睁开眼,眼珠转了转,伸手扯云川止的头发。
“主人主人,醒醒。”它细着嗓音道。
云川止梦里正啃大鸡腿呢,睡眼惺忪被叫醒,推开黑蛋儿的手,不悦地起身:“你扯我做何?”
“我方才感觉到,门主好像出去了。”黑蛋儿声音担忧,“莫不是又有什么妖怪?”
“出去便出去呗,她堂堂白风禾,其他两个门主联手都打不过她,能出什么事。”云川止烦躁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万一又有妖怪呢,你如今独自在殿中,没有白风禾的庇护被妖怪吞了怎么办。”黑蛋儿为难地咬着手。
闻言,云川止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她猛地从榻上滚下来站稳,拳头拍向手掌:“说得有理。”
她蹑手蹑脚摸到那屏风后,从袖中扔出个布娃娃,布娃娃跃进黑暗,绕了一圈后,拖着个极厚的册子蹒跚走出。
“果真不在床上。”云川止低声自语。
布娃娃甚是聪慧,将手里册子往地上一摊,于是一行名录便暴露在云川止眼中,云川止愣怔了下,俯身阅读。
“白霄尘座下第七名徒儿,戚玉容……”
她见状速速道了声不好,而后从地上拽起黑蛋儿,忙不迭从门里跑出去了。
许是白风禾问到戚玉容方位的过程费了些时间,待云川止气喘吁吁冲上那云阁时,正好看见长身玉立的女人沐浴冰冷月光,立在靠窗的床榻旁。
她侧颜冷峻,掌心凝着一点微光,缓缓将手举起。
完蛋,白风禾莫不是听了她话,来杀人出气了?
虽说白风禾替她出气此事听着邪门儿,但白风禾夜半寻到一众仙修的住所,除了要杀人外,云川止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白风禾!”云川止眼看来不及阻止,只得飞扑上前,双手紧紧搂住她肩背,将她用力往后扯。
“你若是因为我杀了宗主座下仙修,我的命便真得丢了!”
只可惜这具身体力气太小,白风禾又下盘太稳,这么一扑非但没将人拉开,她自己反而吊在了白风禾身上,双脚晃了两下,没踩着地。
崔二狗这身体真是,太让人屈辱了。云川止双手抱着美人,心里毫无旖旎,全是悲愤。
头顶却忽的传来声笑,不似平日里的邪恶讥讽,而是被逗笑了似的愉悦,如同窗外清风,柔柔荡进心里——
作者有话说:小云:老婆笑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今天工作到好晚才到家,头痛痛的写不完了,少更点~[让我康康]
第28章
“你下来。”那风声道,虽不再笑,也毫无怒意。
云川止松开手,脚尖啪嗒落地,低着头抬眼看白风禾,对方仍立得稳当,唯有层层叠叠的衣领被她扒拉得歪了,露出一小片凝脂似的滑腻。
“对不住啊。”云川止忙上前给她整了整。
“谁告诉你本座要杀人了。”白风禾睨她一眼,嗤笑道,“在你眼中,本座是什么莽夫不成。”
还不是因为你杀人太多太顺手,云川止心道,不过知晓白风禾没有要了戚玉容命的意思,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转身去看戚玉容。
如此大的动静,几人却仍然睡得香甜,仿佛被隔绝在了梦境里,云川止伸手捏了捏戚玉容的鼻子,了然道:“门主原来是给她们施法,隔绝外界的声响。”
白风禾嗯了一声,缓缓在床榻中间穿梭,仿佛巡视:“本座只想教训这帮目中无人的小崽子,不想又把师姐引来,省得又找本座麻烦。”
云川止松开捏着戚玉容鼻子的手,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根炭笔开始在女子娇俏的脸蛋上作画,笑眯眯道:“为何要教训她们?”
“难不成……”
“同你无关,只是本座向来不喜欢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往日师尊在时宗门里从未有如此风气,如今不过几十年过去,连如此崇高的门风都不在了。”
云川止哦了一声,正欲把头低下,却听白风禾又开口。
“不过,无故欺负本座门中的人,哪怕只是个仙仆,也是不许的。”白风禾语气寒洌。
所以还是为她出头嘛,云川止画完□□的最后一笔,嘴角翘起。
“画好了吗?”白风禾忽然出声。
原来她半晌不动作是在等自己画完呢,云川止忙收了画笔站到旁边,抬眼偷看白风禾侧脸,没想到这厮有时候也蛮近人情的。
白风禾见她退去后,衣袖轻轻一挥,方才还在梦乡中的戚玉容便如同梦魇似的扭动起来,而后狠狠吸了一口气,猛然挺身坐起。
她不知被什么东西吓得满脸是汗,看见白风禾时,更是捂着耳朵嘶声尖叫起来。
吵死了,云川止将耳朵堵住,不过白风禾倒是面不改色的,垂着长睫瞧那女子,最后嘴角勾起,柔声道:“叫够了?”
白风禾笑起来俨然比不笑时更骇人,女子登时止住声音,双手将嘴巴捂着,抖如筛糠。
“白,白门主。”戚玉容眼神慌乱地扫过云川止,快要缩进墙里,“我,我……”
“别害怕,本座不吃人,此次来寻你,是想要你给我座下的小仙仆道个歉。”白风禾侧过身子,指了指云川止。
戚玉容已是眼泪涟涟,她显然怕得慌了手脚,眼神不断去瞥白风禾,身子换作跪姿,结巴道:“对,对不起。”
“没关系。”云川止亦朝她点了点头,“我只是个小仙仆,不用行此大礼。”
“我只是,腿软。”戚玉容梨花带雨哭着,擦了把眼泪道。
云川止些许无言,她看向白风禾,只见对方嘴唇扬起一瞬,显然是又笑了。
这厮倒是极高兴看自己出丑,云川止心中腹诽,而后开口:“门主,既然她已知错,我们便早些回去吧,等会儿天便亮了。”
她好累,她想睡觉。
“嗯。”白风禾点头,她没再看匍匐在榻上的戚玉容,冲着云川止招了招手,示意她近身。
云川止不明何意,谨慎地走到白风禾身前,便见对方抬起食指点在她眉心,一阵火焰的烧灼感顿时将她额头覆盖,云川止下意识后退,却被一掌心托住后脑,固定在原地。
“忍一下,很快便好。”白风禾说着,指尖用了些力气,云川止疼得咬紧牙关,手不自觉抬起,捏住了白风禾腰间的衣衫。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衫渗透内里,白风禾没有躲,直到云川止额头的灼热转为冰凉,她方才松手。
然后掌心拍打云川止的手背:“别碰本座。”
云川止猛地收回手,含着泪的眼睛半眯着睁开,双手在脑门儿上胡乱摸着,语气紧张:“你把我魂魄吸走了?”
“胡言乱语。”白风禾骂道,“本座要你魂魄能有什么用处。”
“只是替你除了眉心烙印,什么狗屁奴籍,不知哪个混账想出的折磨人的法子。”
“我不再是奴籍了?”云川止顿时又惊又喜,她虽不在乎是何种身份,但自打来了乾元界,也没少受这一枚印记桎梏,总归不够痛快。
抱大腿这招儿果然是有效的,只要背后有人撑腰,日子便能更好过些,白风禾便是一根极粗极好的大腿,云川止的心态转变得十分迅速,已经速速想好了往后的对策。
随便做些小事惹白风禾开心,那么不但能吃香喝辣,还能受她庇佑,白风禾这般修为在整个乾元界都属翘楚,往后不是就无人敢欺负自己?
“多谢门主。”云川止装作“乖巧”地道谢,腰肢弯成个折角。
白风禾扫了她一眼,似是懒得搭话,转身开门离去,门外的桃花林上空已能看出微光,风轻云静,天地即将苏醒。
“还不跟上,想睡桃花树么?”白风禾的声音远远传来,云川止忙跑出门,拎着衣摆追她去了,身后屋中众人缓缓苏醒,戚玉容大哭起来。
晨光里响起众仙修安慰女子的细碎声响,混着鸟雀的叽喳,昭示着天明。
云川止回到寝殿便倒下睡着了,刺目的阳光照进窗缝都不曾将她唤醒,也不曾有人叫她,故而睡到午时三刻方才醒来。
即便是眼睛睁着,魂儿却还没从周公处回归,只软软瘫在美人榻上,双目无神。
“二狗!”豪迈的呼唤自殿门口径直撞入云川止耳中,云川止一个激灵起身,然后一道紫光从屏风后咻地飞出,殿门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叫你那狐朋狗友闭上嘴,否则本座撕了她的舌头。”白风禾的声音从寝殿深处幽幽传来。
“是,是。”云川止这才想起白风禾还同她一起歇在殿内,忙将头低下,碎着步子出门。
她蹑手蹑脚行进到殿外,开门便看到几颗枫树下,一脸哀怨,嘴巴被仙法封死了的程锦书。
“你不知晓门主亦在殿中么,叫唤什么,不怕她撕了你的舌头。”云川止发笑道,迈步走下台阶,顺便同站在程锦书身边的灵水点了点头。
开口问:“灵水姐姐,你们昨日没受伤吧?”
“没有,我只同那些黑衣人缠斗了半刻,便另有许多人影冲了出来,制服了他们。”灵水杏眼弯着,打量云川止,“你呢。”
“我一直同门主在一起,更没有大碍。”
“我亦是被几个身穿玄色盔甲的人救下了,他们将我放在安全之处就没了踪影,想来应当是姑姑的人。”程锦书说起昨天仍心有余悸,“我还以为姑姑早就是孤家寡人了呢,没想到暗里还养了死士。”
白风禾行事谨慎周密,又总觉得不安,养死士也是正常的,云川止点头。
“昨日之事已经传出去了,不息山的小道消息传得向来比宗主的布告还快。”灵水面色担忧,“大家都知晓了仇门主密谋杀害我们门主的事,这种消息压是压不住的。”
“那众仙修怎么说?”云川止有些好奇。
“众说纷纭呗。有觉得仇门主暗中饲养妖物实在可怕的,有觉得仇门主重情重义,为民除害的,我今早用早膳时听了许多言论,头都大了。”程锦书伸手按着太阳穴。
灵水此时搭腔:“对了,今早还发生了一件事,你知晓么?”
云川止一脸狐疑地摇头。
灵水看了眼周围,而后靠云川止近了些,眸光幽深:“仇门主死了。”
云川止双目即刻睁大,她嘴巴张了张,疑惑丛生,昨日看那仇寒山还一副忿忿不平的姿态,如今怎么就死了?
“怎么死的。”她问。
“自尽。”灵水道。
自尽?饲养妖物虽是重罪,但左右白风禾未受到什么伤害,最多赶出宗门或剥去仙骨,怎么也不至于让他死。
难不成他就那样恨白风禾,恨到去自尽的地步?
灵水同她对上眼神,摇头道:“我也觉得十分蹊跷,如今天牢封锁,众门主、宗主乃至从不出关的镇山长老都去了,不知能否查出端倪。”
“对了,今年的核门之日也因此取消了。”灵水垂着睫毛,神情失落。
灵水好不容易能作为弟子参加一次宗门事务,如今机会没了,自然低落,云川止知晓她心情,但没法儿同她一起伤感。
因为她不用上去丢人了,那仇寒山死得实在是大快人心,可歌可泣。
但灵水平日一向板正的肩膀都难过地塌了下去,云川止和同样松了口气的程锦书对视一眼,同时假惺惺地贴近灵水,伸手搂她脖子。
一个叹息道:“灵水啊,这万事皆有两面,你这次在姑姑面前表了忠心立了功,没准儿回去后,我姑姑便会收你为徒呢。”
一个柔声道:“灵水姐姐,莫要伤心,我改日替你在门主面前美言几句,她现在可喜欢我了,没准儿一个高兴,便如了你的愿。”
灵水还未说什么,沁人心脾的幽香便随着风飘来,无声的脚步靠近,一袭淡紫色罗裙的白风禾用数根金簪挽着长发,雍容华贵地走过她们面前。
而后退了两步,斜眼侧睨云川止,嘴角噙着笑意。
云川止呼吸停滞,愣在当场,旁边的程锦书反应快些,转眼后退了一丈远。
白风禾凉凉地看了眼云川止勾着灵水脖颈的手,而后雅然上前,指尖捏着云川止衣领,将她扯得踉跄离开。
一字一顿地笑道:“本座现在,可喜欢你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小云:喜不喜欢不一定,你就说你吃没吃醋吧
第29章
云川止本来只是想说些逗趣儿的话宽慰灵水,哪里料到白风禾会在此时经过,脸颊顿时染上绯红,站稳脚步后,眼神飘忽到树梢。
白风禾看着她这番心虚之色,竟出奇地没再计较,抬手将她松了,继续走下台阶。
“核门之日延期,我等留在主峰十分不便,先回门吧。”
云川止同灵水和程锦书对视一眼,三人快走几步,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灵水目光紧随白风禾,手捏着腰间长鞭:“门主,仇门主的事……”
“本座消息比你们快,他死时便知晓了。”白风禾却仿若毫不在意,红唇似扬非扬,“如今半个宗门的人都在天牢,本座再去也是旁观,不如回门躲个清净。”
“左右也是该死,只可惜死得太痛快了,叫本座难以解气。”
白风禾语气冷冽地说罢,人仿佛融于了阶下竹林,消失在浓浓绿意中,随着风声划过耳畔,灵水和程锦书也被她一同带走。
只留云川止还维持着踱步的姿势,独自站在了一片纷飞的竹叶下。
“诶!”她朝天上喊了一声,更多的竹叶打着卷飘落,风一吹,溪水般潺潺地响。
不就是撒了个谎么,心眼儿真如针头般大,云川止长长叹息,而后认命地挥开那些竹叶,低头跋山涉水,往绲丹门去了。
仇寒山死去的事只在当日掀起了滔天波浪,翌日便唯有少数人议论,不知是否是各峰门主下了禁令,反正又过了几天,便无人再敢提起。
不过因着仇寒山此人常年抱病,本就极少打理宗门事务,故而他如今虽人已归西,但并未影响第三峰仙修们的日常修炼。
云川止私下曾思忖多回,总觉此事蹊跷,但看白风禾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便也很快不再纠结了。
此事算是圆满落幕,云川止恢复了平淡如水的仙仆生活,每日晨兴夜寐,闲暇时候众多,好不逍遥。
不息山转眼间入了盛夏,骄阳每日烘烤花草,连逢春阁外的竹林都大白天弯了腰,叶子软趴趴耷拉着,像被炙烤干了水分。
听灵水讲,今年夏天尤其热,热到连不息山高峰上千年的冰川都融了些,冰川水汇聚成溪流穿过山林,一路淌至山下。
为此宗主还同镇山长老升上云端,利用仙法降了几次雨水,试图缓解周边村落及城镇的干旱,然效果寥寥。
这日天高云淡,许是前一日方才降过雨的缘故,绲丹门难得吹起凉风,白风禾来了兴致,携着座下仙仆去诉秋苑听戏。
这诉秋苑坐落在绲丹门最南边,是白风禾为了听戏,特意仿照山下戏楼修的,远看重重飞檐落于水榭之上,四角螭首望向四方,戏楼下则是漾漾清湖,湖边飘着艘画舫。
白风禾便倚坐在那中央,四周美人如云般环绕着,悠扬的曲声自戏楼里传来。
灵水板板正正立在岸边看守,云川止则早已躲进了湖边阴凉下,手拿一把比她两个头还大的芭蕉扇,百无聊赖地扇风。
如今日头大得骇人,日光如融化的金水般炙烤大地,云川止眯着眼看向沐浴着骄阳的灵水,由衷佩服。
虽说灵水作为仙修懂得避暑之法,但站久了总归是燥热的,她却目光直视前方,毫不受那日光影响。
“灵水姐姐,反正门主也看不见,歇会儿呗!”她朝着岸边喊。
灵水耳廓微偏,却没有转身,只朝云川止挥了挥手,聊作回应。
“行事如此死板,怎么叫白风禾收你为徒。”云川止低声自语,索性摸出把自制的黑木伞,迈步走进碧空下。
这伞是她为了抵御暑气特意做的,只消撑开便能自己浮在头顶,随使用者脚步而动。
除了撑出一片阴凉外,伞骨上还刺有数枚气孔,行进时吸入周遭气流,化作凉风驱散暑气。
她走近灵水时,伞面也扩大一圈,将两人都笼罩进了阴影。
灵水道了声谢,而后抬头盯着打磨光滑的漆黑伞骨,讶异道:“这是什么法器?”
“不是法器,就是个偷懒用的小玩意儿,我给它取名为秋千骨。”云川止笑眯眯道。
“秋千骨?”灵水杏目潋滟,笑问,“何为秋千骨?”
云川止答:“这伞柄是我偷了芜崖顶的废弃秋千做的,伞骨则是从其他仙仆手里换来的仙兽肋骨,故名秋千骨。”
灵水看着颇为新奇,伸手去摸伞柄上精密的云纹:“这样的器具在宗门中极少见到,二狗,你可是修习过炼器?”
“年少时学过些皮毛。”云川止摸了摸鼻子,“这些把戏也算不得炼器,最多算作木匠活儿。”
灵水视线扫过少女含笑的眸子,没再多问。
二人就着凉风伫立在岸边,视线越过波澜湖面,看向戏楼内长袖翩飞的人影。
云川止听台上那人咿咿呀呀唱了半晌,终于还是摇着头问了:“这戏唱的是何意?鸟叫一般,听都听不懂。”
灵水将身子微微侧俯,靠近云川止道:“这是山下游机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如今唱着的那位是其中最有名的伶人,被人称作画眉仙。”
“他歌声最是婉转动听,唱的《醉山吟》也最是动情,而且还会口技,不用仙法便能模仿出数十种声线。”
云川止慢慢颔首,此时台上似乎正演到悲情处,伶人手拿两把寒刀,被数名武生包围在内,戏腔如同哀鸣。
灵水听着听着流了眼泪,她卷起衣袖擦了擦,见云川止半晌不动,便安慰道:“你也听出其中伤情了罢?”
云川止忽的惊醒,眼中带着惺忪睡意,回头看向灵水:“你说什么?山青?”
……
对牛弹琴,灵水不再理会云川止,挺直腰身,负手看着。
台上一折唱罢,“画眉仙”旋身退场,两名丑角上场对话,云川止正昏昏欲睡,画舫中却忽然响起数声尖叫,平稳的湖面也随着画舫的摇晃而泛起涟漪。
灵水即刻便从戏文中清醒,厉声道了句“门主”,而后雪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出,闪身落于船上。
云川止自然也不再瞌睡,她抬手收了秋千骨,亦拔腿跑进画舫。
只见方才还载歌载舞的画舫此刻正乱作一团,数名穿着青衫罗裙的美人捂着耳朵挤在角落,原本置于中央的桌案劈成两半,上面糕点瓜果咕噜噜滚落一地。
“怎么回事!”灵水捏着鞭子立在白风禾身前,疾言厉色道。
白风禾此时正斜斜靠坐在禅椅上,柔荑撑着后脑,仿佛对眼前之事漠不关心,但她指尖的葡萄不知何时已被捏碎,紫红色的汁水正沿着手背流淌。
云川止如今正贯彻着讨好白风禾的心思,故而猫着腰上前,极为贴心地拿出张帕子,在女人白皙的手背上细心擦拭。
汁水擦干净了,光滑的指甲盖上残留红色,云川止便低头朝她指尖哈气,又抬手去擦。
感受到潮湿的白风禾却猛地收回了指尖,顺手弹指敲她额头,云川止嘶了一声,在她椅背后蹲下。
“门主,这是怎么了?”她小声问。
“看不出来么,有个不要命的小丫头,想趁机行刺本座。”白风禾声音柔滑,慢慢坐起身子,“不自量力的东西,还扰了本座听戏的兴致。”
“拖到熔妖洞去,喂妖兽吧。”她定定看向画舫的角落。
云川止和灵水这才发现那里躺着个人,许是被碎裂的椽子埋得太过严实,遮掩了视线。
灵水闻言快步上前,挥手扫开那些木块木屑,将神志不清的女子提将出来,回身丢在众人中央,眉心紧蹙:“幽檀?”
她抬眼时有些慌张,最后又将头低下:“门主,幽檀来门中已有三年了,要么……”
“三年如何?”白风禾看向灵水,柳叶眼倒映着湖水中的日光,却看得出冷意,“你想求情么?”
“小仆不敢。”灵水忙捏紧衣袖,俯身去捡幽檀软绵绵的身体,动作间,粗粗扫了眼云川止。
云川止同她相处两月有余,怎么看不出她意思,她原本不想触白风禾这个霉头,但想起灵水刚答应允她两日的沐休,便为难起来。
保命重要,可休息也是不能放弃的。
斟酌半晌,还是开口:“门主,要么问问她为何行刺呢,万一……”
“灵水,将她放下。”白风禾道。
居然听话了,云川止挑起眉尾,难掩惊讶。
灵水闻言松了口气,她慢慢放下幽檀,用关节去探她鼻息,而后掌心滑过额头,人便恍然惊醒。
女子额间画着朵粉色边缘的优昙花,醒后猛然翻身坐起,竟犹如深仇大恨般再次扑向白风禾,攥得手里的匕首连连颤抖。
“幽檀不可!”灵水上前一步将她拽回来,手里长鞭游龙般缠绕女子身体,将她死死缚住。
“你这是做何,门主岂是你这般修为能伤的,你昏了头不成!”灵水难得愤怒,张口骂道。
幽檀被长鞭拖着倒在地上,湿漉漉的地面沾湿了发丝,在头顶乱做一团,她却浑然不觉,只目眦尽裂地看向白风禾。
两行清泪洇入发丝,口中念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怎么恨成这般,云川止看着她心生疑惑,后退躲到白风禾身后。
小声开口:“门主,你灭她满门了?”
第30章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见白风禾回首看她,黛眉紧锁。
“你真灭她满门了?”云川止惊愕地拍了拍椅背。
“莫要聒噪。”白风禾瞧她一眼,指尖不断点着发髻,似是思忖,“本座最近修身养性,应当没有杀人才对。”
“本座何时冒犯了你,要你竟想不开来刺杀本座?”白风禾双手放于膝间,缓缓俯身,拉近同幽檀距离。
幽檀那模样已近癫狂,五官扭曲,似要一口咬掉她鼻子,白风禾却浑然不怕,仍探身看着她。
“你这恶贯满盈的妖女,你禽兽不如!我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部死在你手中,你将他们生生吸作人干,如今还装作不知情!”
幽檀疯了般顶膝抬头,拼命撞向白风禾,白风禾却只一个挺身便避开了。
“胡说八道,本座又不是山里的飞虻,吸你家人做何?”白风禾美艳的脸蛋上尽是不解,“何况人血腥臭难闻,有什么好吸的。”
“你再狡辩,我……”
“吵死了。”白风禾听得头痛,“若不会好好说话,便拖去喂妖兽,灵水。”
“门主……”灵水面色仍有不忍,她蹲下身子拍了拍幽檀,好言劝说,“你先冷静,将事情说得明白些,总比白白丢了命要强。”
“你跟了门主三年,门主是怎样的人你应当清楚,若是做了绝不会不承认,若是不承认,那定是事有蹊跷。”
幽檀趴在地上,蛇一般直直挺着脖颈,眼眶像泣血似的红,颤抖着噤了声。
白风禾见状,懒懒道:“既然会说话了,那便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幽檀仍维持着那姿势僵直许久,方才嘶哑开口:“我家在山下游机城,虽不是什么富庶世家,也是城内有名有姓的大户,我仙骨平平,为了沾不息山几分灵气,便入门做了仙仆。”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载歌载舞讨你欢心,便是为了能活得长久些,有朝一日成为正经的仙修,光耀门楣。”
“然而三日前,我全家上下四十五口人,竟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在了门内!我那双亲和我尚在襁褓中的妹妹,皆被吸干骨血,没有一个幸存!”
云川止看向灵水,灵水眼中亦是迷茫之色,二人没敢看白风禾,只能继续听幽檀讲述。
“那你如何断定,是门主所为呢?”灵水惴惴开口。
“此事在游机城中已不是个例了,在此之前,已有数人遭殃,每个人死去前皆惊恐万状,他们身上都被划开豁口,用针线缝上了“禾”字。”
“我记得那个形状,是绲丹门门印的形状,所以就是你,白风禾!”
幽檀嘶声喊得刺耳,白风禾被她震得揉了揉耳朵,抬手将她嘴巴封住,身子后仰靠于椅背:“行了,听得人心烦,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莫要杀她,也别叫她自尽。”
灵水闻言颔首,拎起瘫软在地上的女子,将她带出了画舫。
戏自然是听不成了,白风禾命人送回“画眉仙”,而后屏退其他仙仆,起身走出画舫,行了两步后回头:“你还不跟上。”
云川止这才反应过来是在等她,忙疾走到她身后,在头顶撑开秋千骨。
木伞的阴凉落于二人眉梢,凉风习习吹来,白风禾没有抬头,轻嗤道:“又是你那些破烂儿。”
“怎么是破烂儿呢。”云川止登时不干了,开口反驳,“如今天气炎热,我的秋千骨用处可是极大的。”
“不过一道避日诀的事,何须如此麻烦。”白风禾扫了她一眼。
“你们仙修用不着,于那些百姓而言却是必须的。”云川止不允许任何人忤逆她的创作,“我这秋千骨若是拿到山下去卖,一日定能卖得万贯。”
“万贯是么。那本座练功的芜崖顶上的秋千,不知值不值得万贯。”
白风禾含笑开口,云川止刹那间便收了气势,低眉道:“门主说得是。”
“本座从没见过你这般的软骨头。”白风禾似是由衷感叹,“倒是大开了眼界。”
怎么能是软骨头呢,自己分明是八面玲珑,能屈能伸,云川止心里道。
二人无言穿过片绿茵,踏上了清扫干净的白玉石阶,白风禾走在前,云川止落后半步,眼神不断扫过她背影。
白风禾忽的停下脚步,旋身道:“想问什么便问,莫要一直盯着本座,黏人的很。”
她怎么知晓自己在看她,云川止移开目光,掩唇轻咳:“没有想问的。”
白风禾却不放过她,眼眸倒映着斑驳竹影,上前一步将她抵在了石阶边缘,垂眸道:“你不好奇那些人是否是本座杀的?”
女人的香气仿佛凝作看不见的墙,逼得云川止无处站立,她鼻尖都险些碰到白风禾胸口了,只得侧过脸去,盯着一旁幽*邃的竹林小道。
白风禾这厮想一出是一出,需得好言哄着,于是云川止开口:“那些人可是你杀的?”
“不是。”白风禾噙着笑回她。
“那便不是。”
云川止闻着那香味有些头晕,但今日的香气被草木稀释过,理应很清淡。
“你就不怕本座诡计多端,讲假话来诓你?”
“诓便诓呗。”云川止叹了口气,她抬脚上了一级台阶,躲开了那阵晕眩,同白风禾几乎平视,“我不爱琢磨身边人的话,说了我便信。”
“被骗了也不过是伤心一会儿,没什么相干,但若句句都不信,想来想去更是累人。”
白风禾定定看她眼睛,许久才道:“你倒是洒脱。”
“多谢门主。”云川止展颜一笑。
白风禾则发出声轻哼,拂袖转回身去,涉阶而下,不再言语。
云川止本以为扰乱画舫之事不过是场闹剧,谁知那日之后,关于“白风禾虐杀凡人”的言论如山风般席卷了整个宗门,一向无人踏足的绲丹门突然多了许多来访者,除去白霄尘外,其余门主长老皆吃了闭门羹。
白霄尘虽进得了门,但显然没受什么好脸色,出殿门时红唇紧抿疾步如风,将厚重的殿门甩得飞进了墙里。
云川止和灵水为了将门拔出来,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拔门之事暂且不提,更大的祸事连夜找来了,拔门那日当晚,便有足有数百人聚集在山门外,举着块“杀人偿命”的牌匾声讨白风禾。
那些人皆是游机城百姓,哭嚎着要不息山交出“吸血妖女”,百人恸哭的声音震天得响,落在仙修耳中更是震耳欲聋。
听闻那夜众仙修辗转反侧,最后不得不运功剥夺五感,方才入睡。
一来二去,门内怨气也愈发浓烈,白霄尘不得不派了几名亲传的徒子下山查明此事,试图平息百姓和仙修们的怨气。
这日是个阴雨天,云川止醒来便没看见白风禾,索性拿着自己那把秋千骨坐于殿外连廊下,一边看着雨雾蒙蒙的山景,一边用刷子在伞面上抹来抹去。
雨下个不停,连廊顶端的积水滴滴答答连成串珠,将廊下草叶冲刷得如宝石般碧绿,云川止本是喜爱这种斜风细雨的天气的,然而今日听着雨声,心里却莫名燥郁。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喇叭似的玩意儿放在耳边:“程锦书,程锦书。”
喇叭里很快传出女子含混不清的声音:“我还睡着呢,吵什么啊崔二狗。”
“你来逢春阁一趟,我有要事相求。”云川止远望着烟雨碧色,一筹莫展道。
对面传来一连串骂声,云川止面色如常地甩了甩喇叭,声音戛然而止,她将喇叭放回衣袖时,程锦书已卷起雨雾出现在眼前了。
“大清晨的你又闹什么幺蛾子!”程锦书湿着衣角落入连廊,气得叉起了腰,她头发发髻支着几簇碎发,一看便知刚从榻上爬起。
“你借我点灵力。”云川止笑眯眯开口,举起手里的秋千骨,“我这把伞做来本是为了遮阳,如今想让它顺便遮遮雨。”
“就为了这把破伞?”程锦书气笑了,“你不是开了灵根么,这点灵力都没有。”
“有啊。但我修为低,这点灵力还得存着以防万一,这等小事自是要借用你们的。”
云川止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程锦书无言许久,只得伸手将掌心覆盖在伞上。
漆黑的大伞发出幽光,而后幽光散去,又只剩平平无奇的黑了。
“这样便好了?”程锦书跑了一趟也没了睡意,屈膝坐在两旁长椅上,锁眉看着心满意足抱着伞的云川止。
云川止点头,爱不释手地摸了摸伞骨。
“疯娃子。”程锦书不解地嘟囔,而后忧心道,“我姑姑如何了?”
“与往常一般,该吃吃该喝喝该听曲儿听曲儿。”云川止回答,她抱着伞起身,“只是这几日常不在门内,也不说去了何处,有时黄昏出门,日出才回来。”
程锦书颔首,她翘起一条腿搭着长椅:“你说山下那些人,真的是她杀的么?”
“我觉得不是。”云川止摇头,“门主杀人向来干净利落,看见鲜血淋漓的都觉得丑,怎么会有心思往上面写字。”
“但现在不息山门主吸食凡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连穹皇城和木里神峰都派了使者来,此时听说已到了游机城。”
云川止点了点头,心中燥郁却更甚。
修仙界自诞生开始已然历经了三个时期,起初百家争鸣,无数派别宗门势力迭起,被称为钟灵期。后来各宗门之间摩擦不断,甚至爆发了数场地盘割据的争斗,于是不息山、木里神峰以及穹皇城在争斗中脱颖而出,被称为三大宗门,此为丰鼎期。
而如今的乾元期,坐落于九州中心的穹皇城占据了绝大部分的灵气灵石,无数大乘以上的仙修坐镇其中,俨然是晋升为宗门之首。
所以此次穹皇城都派了使者前来,此事便十分严重了。
“如果门主被断定为吸食凡人的魔修,你我会如何?”云川止忽然开口。
程锦书思忖:“我一个散修当然无碍,但你和灵水身为她贴身仙仆,恐怕是要被连带着施以处罚的,最坏的情况自然是丢命,好一些么……”
“剔去仙骨,背上奴印,赶出不息山。”
云川止苦笑,果然当手下的,就怕主子出事。
她想着想着便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撑伞跨过连廊,程锦书连忙扣住她肩:“你做何去?”
“下山瞧一瞧,反正门主也不在,应当没人盯着我。”
“下山?你自己?”程锦书视线上下扫过,“你瞧见那重峦叠嶂了吗,等你走到游机城,我孩子都能买炊饼了。”
“……罢了,送佛送到西,我同你去吧。”程锦书沉默了会儿,反手捏住了云川止衣领。
云川止心道一声不好,还未等她叫出声,人已经腾空而起,旋转着冲入了云霄。
半个时辰后,她软着膝盖跪在城墙外,满脸是雨水,一张脸憋得铁青,大口干呕了起来。
“你这身体须得锻炼下了,总是吐可怎么是好。”程锦书神清气爽地立在她身边,连连摇头。
云川止捂着心口,面色苍白地仰头看她,苦笑道:“你不如好好练练驭风术呢。”
程锦书却充耳不闻,指着城门口推车的小贩,惊喜道:“嘿,红糖炊饼!”
云川止眼珠险些翻进了天灵盖。
她跪在城墙边休息了半刻方才好转,然后扶着程锦书的手起身,仰头望向城门,心湖不禁迭荡。
只见一块几人宽的宏伟牌匾横在高耸的城墙之上,上书“游机城”三个大字,城门如同巨兽之口,两串铁制的灯笼挂于城门两端,玄铁刻出花纹,白日灯火闪烁在花纹之内。
两排身着蓝青色盔甲的守卫威风凛凛立在城门两侧,身旁皆竖着一把青龙偃月刀,城门左右亦悬挂两把两人长的大刀,在雨水冲刷下闪着寒光。
“这般森严。”云川止不禁感叹。
“好歹也是坐落百年的城池。”程锦书在她身后轻声说,“瞧见那两边守卫了吗,都是穹皇城下派的精锐,人称‘走地神’,维护城中百姓安危的。”
“若是谁家丢了东西死了人,断案的也是他们,这些人都隶属于穹皇城的无上兵马司,各城池的司长比起城守来还要气派。”
乾元界竟有这么多门道,云川止跟着程锦书汇入进城的人流,边走边问:“那城守又是什么?”
“城守同司长不同,司长隶属于穹皇城,而城守则是城池诞生时便有的,大多出自百姓中,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传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了。”
云川止颔首。
说话间二人已排队走入城门下,看守的“走地神”朝她们伸出手,程锦书不知从哪儿掏出份文书递给他,“走地神”看了眼上面发光的印记,方才放她们进门。
竟还有通关文书,幸好有程锦书,否则自己一人也是进不来的,云川止讶异。
她们走过长长的拱门,再踏入雨中时,便已然身处人来人往的游机城了,青砖石铺就的宽阔街道平直地一路蔓延,两侧建筑多是重檐朱扉,在雨中肃穆而立,路边张灯结彩招牌林立,虽是下着雨,仍能看出热闹非凡。
云川止正盯着个写着“珍馐佳肴”的巨大招牌,而后眼睛一眨,那招牌上的字便换成了“现杀灵兽”。
与此同时,眼前飘过一铁质的偶人,双腿是两只轮子,吱呀吱呀地扛着两袋货物远去,云川止忙去拍程锦书。
却换得一个扫视:“你不是学过炼器,亦挺擅长机关术么,这种普通的机关有什么好惊讶的。”
“可乾元界不是仙术为首,最瞧不起这些旁门左道吗?”云川止问。
“其他城池或是如此,但游机城非也,因为游机城最开始是由明存宗主管辖的,此处地处山间,农作困难,原本十分贫瘠,百姓整日挨饿受冻。”
“幸好百年前我师祖接任宗主,研制了大批人偶以及车马机关,送给百姓用于劳作,游机城这才壮大起来。”
“只是如今修习炼器之人少之又少,仅剩的机关也大多腐朽,能留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原来如此,云川止左看右看,看什么都新奇。
此时雨也停了,城中行走之人越发密集,叫卖吵嚷声此起彼伏,快到午时,亦是涌出了不少摊贩,将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云川止正看着一个作画的老人出神,忽闻街道对侧传来争吵之声,那声音爆炸似的大,逐渐吸引去不少百姓。
云川止看着人流涌去,便也生了看热闹的心思,拉着程锦书挤入其中。
云川止仗着身材矮小,从围观百姓的咯吱窝里钻了进去,站定后发现众人围着的是个扔飞刀的摊位,原本摆放靶子的地方则被贴上了一排画像,画像上还歪歪扭扭插着排飞刀。
画上那人一袭紫衣身姿颀长,一张脸确是青面獠牙,连眼睛都长了四个,可怖至极。
“二狗啊。”程锦书也挤到她身边,定睛看了会儿,悠悠开口,“你觉不觉得这画中之人有些眼熟。”
云川止点头。
程锦书又看向那正同摊贩吵架的两人,神色越发复杂:“你觉不觉得那年近花甲,却跳起来同摊主叫骂的老妪,也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说:小白:没错没错,正是老身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