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嗯。”云川止苦笑。
程锦书说的那名老妪弓着腰背,一头银发亮得发光,正指着对面的男人破口大骂,骂得脏字连篇中气十足。
对面男人满脸横肉,显然不甘示弱,挺着胸膛回击:“你们莫不是这妖女的亲戚,如此这般护着她,她可是连杀我们数十户人家的杀人魔,老子就画成这般,怎么了!”
“老子不仅要将她画成这般,还要往她画上吐口水,你管得着吗!”
“你这刁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妪身旁的年轻女子上前一步护住老妪,厉声道。
“还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满口大话,老子族中世代修仙,打你一老一小绰绰有余!”男人抄起一把飞刀举在手中,伸手往女子脸上比划,“臭娘们儿,再敢闹事,老子便刮花你的脸!”
年轻女子显然鲜少与人吵架,被这番话气得满脸通红,她忽然劈手夺过男人掌心飞刀,而后纵身一跃,男人冷不丁被踢中心口,身体顿时飞起,撞翻了数张画像。
“诶呦……”男人捂着胸口弯腰打滚,嘶声裂肺地喊,“来人啊,杀人啦,快来看啊,上梁不正下梁歪,杀人啦!”
他这般一喊,周边百姓顿时群情激奋起来,伸着手掌指指点点,打抱不平之声四起:“这两人莫不是那妖女的走狗,否则我们扎的只是妖女,她们二人出头作甚?”
“吵不过便出手打人,简直是土匪!”
“走地神呢,走地神在哪里,快将这祖孙二人关入兵马司,好好审问审问!”
这边群情激奋地喊着,长街那端已有一队走地神持着长刀齐齐走来,两旁百姓纷纷散开条路,眼看着事态控制不住,云川止与程锦书对视一眼,齐齐冲到她们面前。
一个扯着老妪衣角喊阿娘,一个抱着老妪大腿喊阿奶,哭嚎的声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议论。
“我的阿奶啊,您年迈患了痴症,我几次三番劝你不要出门,您怎么偏偏不听呢!如今又触怒了旁人,你要我们如何是好!”少女清瘦的身体挂在老妪大腿上,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您已经这般年岁了,出门便是给旁人添麻烦,总会遭人厌弃,再说您脑子本就混沌,身体也抱病多年,若是因为痴症入了牢狱,定会死在其中的啊。”程锦书也抹泪道。
而后话锋一转,骂起了一旁的年轻女子:“你这丫头,要你看顾好我娘,你便是这么看顾的,要她花甲的年纪被人辱骂殴打,若是因此病入膏肓,我定拿你是问!”
云川止“哭泣”间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走地神已站在背后,于是忙扯了怀中大腿一把。
那老妪身子僵了一瞬,而后顺势软倒在她怀中,捂着心口哼唧起来。
“阿奶!”云川止更是撕心裂肺一声喊,直喊得周围百姓百感交集,有些心软的,甚至热泪盈眶。
“你一个壮实后生,也莫要同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置气了。”一抱着孩子的妇人开口,“老太太,你丫头确实打了人,赔些银子给他瞧病便是。”
她身旁众人连声应和,几名闻声而来的走地神看见闹事的是一老妪,也没再细细盘问,只上前扶起仍在哀嚎的男人,抬手试了试他脉象。
冷冷道:“行了,皮外伤都没有,莫要再吵闹。将你这些画像收了,此事还未有定论,你这般侮辱不息山仙修,是要挨律法惩戒么!”
走地神发话,男人即便再气恼也不敢言语,他捂着胸口狠狠剜了云川止几人一眼。
低骂了声晦气,转身叮叮咚咚收起了摊位。
男人拖着车马离去,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散开了,云川止刚要扶起老妪,一个身材高挑些的走地神却忽然向她们走来,蹙眉道:“我看你们分外眼生,你可是住在游机城,是哪一户的老太太?”
云川止闻言心中一紧,却见一旁的年轻女子接过话茬,低声道:“城北江家。”
“你是江家的?”走地神讶然道,“江家何人。”
“江家家主江方玉之子,江灵水。”
“居然是江城守的家人,失敬失敬。”走地神弯腰道,知晓身份后也没有再查,挥手带着人离去了。
灵水垂眸扶起“老妪”,轻声道:“客栈人多眼杂,我们先去江府避一避,那里人少幽静,讲话方便些。”
几人一路都没再言语,穿过街巷,行走至城北的江家府邸前,城北与进城时的商户密集不同,住的全是些高门大户,若是越过院墙,能看见其中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
灵水停在一处最为破落的门匾前,讪讪开口:“到了。”
那牌匾上的红漆都剥落了不少,门口两只石狮子一个缺了头,一个缺了脚,风一吹,门口的野草哗啦啦地飞。
和两旁富庶气派的门头相比,实在是凄惨。
许是看出了云川止几人的沉默,灵水有些窘迫道:“府中人手本就不多,如今大多又被我娘调到了城守阁帮忙,便更没人打理了。”
“无妨,无妨。”云川止乐呵呵道,先一步推开门,抬腿踩中块碎裂的地砖,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与此同时,一根利箭朝她面门呼啸而来,身后的“老妪”忽然迈步踏过门槛,提起云川止的同时,亦是用指尖捏住那枚利箭,将之转了一圈握在掌心。
云川止再抬眼时,老妪的白发已换作青丝,白风禾穿着紫衣翩然而立,松手将她放下。
“笨手笨脚。”白风禾冷声叱责,看也不看她,迈步走进院中。
云川止看了眼伸手的灵水和程锦书,摆出个哭脸,然后揉着被勒疼的脖子跟上。
大门已关,程锦书便不再沉默,扬声惊叹:“好啊灵水,我本以为你同我一般是个野孩子,不曾想你娘竟是城守!”
“如今城守早已没落了,算不得什么。”灵水摇头,而后朝院中干涸的水塘喊了声爹。
那水塘上横着座小桥,桥下探出颗头来,看清灵水后,忙拎着衣袍爬上岸,满脸堆笑:“灵水,你怎么回来了!不在不息山修仙了么?你们宗门不是不许仙修随意下山吗,还是说你如今下山历练?你师尊呢……”
男人穿着平民百姓才会穿的布衣布袍,脚下长靴磨得只剩薄薄的底,问题多得好似喷涌的泉水,半晌没有空隙。
灵水被他问得更是窘迫,脸直接红到了衣领之下,她忙上前捂住男人的嘴,胆怯地看向白风禾。
“爹,你别说了。我,我没有师尊……”
“没有师尊!”男人一把抓下灵水的手,声音喇叭般得响,“你娘说你如今已是不息山的正经仙修,你师尊也是一等一的尊者,怎么……”
“爹!”灵水猛地喊道,叫停了男人的喋喋不休,杏眼难堪得都要涌出泪来。
“本座便是。”一直立在几人之后的白风禾忽然开口,声音越过几人肩膀,云川止猛地回头。
女人立在被阴霾遮挡的天光下,湿漉漉的风掀卷起她衣角,虽立于荒凉破败之处,却自有几分独特的仙姿。
不知是不是天光朦胧的原因,云川止竟从她身上看出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惊艳,仿佛风穿过胸口,心脉猛地一颤。
男人激动的言语打破了她的思绪:“仙长!小的李成仙,拜见仙长!”
男人仿佛见了恩人似的扑上来便跪,被云川止和程锦书一人一边架住,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我早知晓,我们灵水定是我李家唯一拜上不息山的后生,比她那几个拜入寻常门派的表兄要强上百倍。”男人说着说着抹起泪来,“往后看他们谁还敢欺辱嘲笑我们。”
“好了爹爹。”灵水从震惊中挣脱,上前拉着男人道,“我娘那边正派人查案呢,如今定忙得焦头烂额,你快去陪陪她,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男人闻言点头,他拿衣袖吸去眼泪,同白风禾几人道了别,而后喜笑颜开地出门去了。
灵水看着大门关上,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对着白风禾跪了下去:“门主……”
“本座可没别的意思,不过是不想听你那爹再吵闹。”白风禾语气冷硬,“你这破宅院里可有干净些的厢房,本座乏了。”
“自然有的。”灵水杏眼弯着,起身跑入院子深处。
明明心是好的,嘴却毒得好似鹤顶红,云川止转过身笑。
山下的日落来得比山上早,仿佛刚刚看见夕阳西斜,下一瞬光亮便消失殆尽,只剩几颗星辰浮在夜空。
游机城依山而建,夜半朝窗外望去时,楼阁飞檐挂满彩灯,喧嚣灯火后,半天高的山峰三面环绕,犹如耸立的巨兽,又像城池的镇守。
云川止沾着盛夏的潮湿进门,怀里抱着一套干净被褥,踉跄放下。
“早知如此便住客栈了。”死活不肯坐下的白风禾立在床边,挽着发丝嫌弃,“好好的府邸如今怎么败落成这般。”
“我听程锦书说,因为那些走地神的原因,城中城守的势力被打压得厉害,没有多余银两修缮也是正常的。”云川止费力地将被褥铺开,抹平上面褶皱。
在山下伺候白风禾,比在山上还累,云川止跪在床上,从腋下偷看白风禾,朝她瘪嘴。
明明挥挥手的事儿,白风禾偏要她亲力亲为地做,云川止实在不解。
“床铺好了,您要歇下了么?”云川止心里骂了几句白祖宗,而后转身下榻,乖巧笑道。
“嗯。”祖宗斜睨她一眼,抬手关了窗子,隔绝了窗外虫鸣。
不过窗子关上后,她又背对云川止在窗前立了半晌,不知在干些什么,最后发出声若有所思的笑。
中邪了么这是?云川止直直立在原地,蹙眉看她。
“不早了,歇下罢。”白风禾抬手灭了屋中烛火,原本昏暗的房屋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云川止闻言,伸着手摸黑找门。
身侧香风飘过,她手腕被拉住,白风禾扯着她走了几步,雅然坐于榻上,而后松手。
云川止便好像被她拎着的娃娃,脚步不稳地栽倒于榻,被褥上阳光晒过的气味扑满面庞。
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入耳中:“今晚,你与本座一同睡。”——
作者有话说:二狗:完辣!
第32章
“不要。”云川止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
曾听过的描述白风禾荒淫无道的字句不断在脑中响起,云川止心中连道不好,拔腿便要逃出门外,却被两条柔软绫带裹住双手,腾空拽了回来。
完了完了,云川止挣扎半晌又回了床边,她攥着白绫颤颤巍巍站定,满心哀叹。
白风禾理应是看不上崔二狗这丫头才对,莫不是自己来后丹药吃得多了些,原本枯枝似的的身体像花苞似的白嫩鼓胀起来,不慎入了白风禾这禽兽的眼?
罪过罪过,可若白风禾铁了心,她又如何能逃得过,倒不如眼一闭心一横,忍一忍便过去了。
想到这里,云川止认命地叹息,双手张开倒在床上,怅然开口:“来吧。”
手腕上缠着的绫带蛇一般松开抽走,滑过肌肤时带来风的冰凉,白风禾站在床畔默然不语,过了会儿,用两根手指捏起她腰间束衣的丝绦,提起来,掉个个儿,然后放手。
云川止便由横在床上变成了竖着,滚进了床榻的内侧。
“及笄不久的小丫头,脑子都想些什么。”白风禾语气似是费解,冷声说罢,合衣躺在她身边。
不是那意思啊?云川止如释重负,鲤鱼打挺坐起身,殷勤地提起被角,严严实实拉到白风禾肩头。
一边盖被子一边柔声道:“夜里风大,门主身子弱,当心受凉。”
白风禾被她蚕蛹似的卷在被褥里,忍无可忍:“如今是盛夏,崔二狗,你脑子是被驴踢了不是?”
云川止闻言,忙又给她拉开:“对不住。”
一来二去,白风禾身上都热出了汗,她卷在衣袖中的手掐了个仙诀,方才驱散热气。
“快睡吧。”她压下心中火气,沉声命令。
云川止便不敢再动了,身体僵成长长的一条,紧张阖眼。
云川止极少与别人同榻,更别提身边躺着的是白风禾了,故而眼睛虽闭上,耳朵却竖得跟兔子般,一刻不能停歇。
起初听见的是窗外呼呼的风,窗棂年久失修,似乎掉了块木条下来,风一吹便敲打墙壁,发出咚咚的声响,然后门被吹开了,吱呀呀张合。
这么多年也是难为灵水了,一家子人住在这破地方,也怪不得她削尖了脑袋想拜入不息山,云川止胡思乱想。
最后实在忍不住,爬起来往门的方向丢了道灵力,门这才缓缓关紧。
她为数不多的灵力啊,还是浪费在了这等小事上,云川止又躺了回去,这下门不吵了,身旁女人的呼吸声却势不可挡地闯入耳中。
大半夜的,为何非要自己同她挤一张床呢,如今不是她嫌弃自己的时候了?云川止越想越不解,索性睁开眼睛,偷偷看向女人。
长夜昏暗,灯火湮灭,只有窗缝里的一点月光落在高耸的鼻尖,像是山峰上的一点雪,鼻尖下嘴唇紧抿,不妆点而红。
其实白风禾不笑的时候,看着还是有几分仙人姿态的,只是笑起来眼神太有邪性,像白水里滴入墨汁,冲淡了五官的风韵。
夏夜闷热,她身上却冰凉舒爽,云川止大胆地往她身边挪,舒服地伸了伸腿。
她知晓了,待回绲丹门时往自己榻上放一块不化的千年冰,岂不是和白风禾一个效果,若热狠了还能抱着。
云川止越想越多,仅剩的睡意也消散无踪,最后索性在脑海里排起了大戏,戏正唱到自己暴打白风禾时,一声异常急促的吸气声引走了思绪。
她无声地翻身坐起,吸气声是身边的女人发出的,夜色太浓,她看不清女人神色,于是掏出个不用火的小灯点上,抬手挂在床头。
白风禾的五官暴露在黯淡的灯火下,她五官没什么变化,但额头却肉眼可见渗出满满的薄汗。
难不成做噩梦了?云川止伸手探了探鼻息,那呼吸十分不均,时而如暴风疾雨,时而风平浪静得好像咽了气。
嚣张如白风禾也会梦魇?云川止无端想起影妖的幻境,幻境里的白风禾倒是暴露了十分的脆弱,只不过里面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不得而知。
罢了,自己也帮不得她,云川止复又躺下,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白风禾这厮做个噩梦而已,身体却如同冻住了似的嗖嗖吹着冷风,屋中原本的热气全被挤出窗外,代替的是刺骨得寒。
云川止躺得离白风禾太近,呼吸间鼻孔都结了层冰霜,冻得她鲤鱼打挺般跃起,再忍不住了。
她想推搡白风禾,抬手却又放下,想着万一白风禾有起床气可如何是好,到时候气性上来将她灭了,总归不行。
思来想去,云川止低头在自己身上挑挑拣拣,寻了块平整些的衣角撕了下来,用小刀划成方方正正的布。
然后摸出根炭笔,借着如豆灯火画起了安魂镇魇符,安睡符咒虽最为寻常,但却是高阶符咒,画起来极耗心神,当年归人姐姐教她此符咒时,足足教了一月有余方才掌握。
那时她日日思念双亲,又常受恶灵恐吓,一入夜便会梦魇,不过自打归人姐姐给她画了个符咒挂在胸口,就再没梦魇过了。
怀念间符咒已画好,云川止眨了眨模糊的眼睛,将那块布缝成个荷包形状,塞在了白风禾枕头下面。
“这下好了吧祖宗。”云川止小声道,她裹住被子侧身躺下,为了快速让白风禾挣脱梦魇,索性一边念催眠咒,一边拿手一下下拍着白风禾臂膀。
“世事沉浮,不如梦醒,万法无踪,灵台清明……”
不知是催眠咒还是安魂镇魇符的效用,白风禾身上的寒气缓缓消去,四周冰霜化作潮湿的水珠,又被窗外暖风吹散。
云川止的念叨声也戛然而止,催眠咒作用在了她自己身上,手啪嗒落在白风禾臂弯,人已沉沉入了梦,浑然间还往白风禾身边贴了贴。
反倒是白风禾睁开双眼,眼中涌起复杂的思绪,望了床顶半晌,将头转向少女那端。
微光残照,少女的睡颜模糊不清,这些日子她如青笋般抽条,身子比初见时长了许多,脸颊也硕果般饱满了很多,虽看着还是瘦,但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明媚。
“胆大包天的丫头,还不快松开。”白风禾说,但酣睡的云川止听不见,甚至因为贪凉,将她手臂抱得更紧。
白风禾啧了一声,拎起手臂用力地甩,结果刚将人甩掉,那两只爪子便又闻着味儿摸过来,重新环抱着。
这样反复来了几次后,白风禾都累了。
她只得放下手,定定看了云川止一会儿,这才移开眼神。
窗外风声微弱地变了调,仿佛有人正从窗前经过,旁人听不出来,白风禾却是能听见的,她勾起唇角,默不作声地阖眸。
迷香的气息捅破窗户纸,迅速在屋中蔓延,白风禾很轻松地屏息,仙法无声落在云川止身上,少女的呼吸声也杳然无踪。
而来人并未意识到屋内两人的变化,随手敲了敲窗子,见无人回应,便大胆翻入窗内。
腿脚笨拙,气息不稳,俨然并非修者,白风禾阖眸静静等待,那人却只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而后便离开了。
窗子吱呀关上,来人离去后,外面的虫鸣声才继续起伏响起,一直环绕着白风禾的手臂猛地松开,云川止撑着被褥起身。
“何人?”她惊讶地问。
“醒了。”白风禾扫她一眼,凌凌笑道,“不抱了?”
“难不成是个毛贼?灵水家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偷的。”云川止装作没听见她的话,硬着头皮继续说。
没什么比醒来发现自己抱着白风禾更震惊的了,刚好那时匪徒正走过床畔,她还只能维持着环抱*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喘。
还好白风禾没有怪罪,只是含笑幽幽看了她许久,而后起身开口:“应当不是毛贼。”
云川止呼出口气,滚下床将灯点燃,然后打开窗子,夜风蜂拥而入,驱散了屋中的迷香。
“你倒是醒得快。”白风禾淡淡开口,不知何意。
云川止没敢回话,虽说换了具身体,但前世的警觉早已烙印在心,五感虽退化太多,可当有人经过她床边时,还是听得到。
白风禾也没再盘问她,而是围着狭小的屋子款款走了一圈,停在个古旧的红色梨花木顶箱柜前,伸手从顶上取下个象牙雕刻的腰牌。
腰牌上的字辨认不清,但看得出是贵重之物,看得见的灵气在其中游走,白风禾拎着它端详了会儿,将之扔给云川止。
云川止抬手接了,在手中盘着瞧了瞧:“这是修者的物件儿,且是用了很久的古物,应是传家之宝。”
腰牌上没有灰尘,不像是尘封在这屋中的玩意儿。
“是方才那匪徒带来的么?”云川止问。
“仙资愚钝,脑子倒是不蠢。”白风禾迈步走到门边,“不出意外今晚又要死人了,如今连赃物都特意带来给本座,是铁了心要将此事嫁祸于我。”
所以这东西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怪不得白风禾自己不拿,云川止抬手要扔,被白风禾回身看了一眼,又默默将手放下。
“开门,本座倒要看看,今日死的是什么人。”白风禾下巴微抬,示意云川止上前。
云川止早已习惯了她突如其来的刁难,并没当回事,只是把东西用帕子包了放进怀里,然后快步上前,替白风禾拉开门。
弯腰道:“门主请。”
白风禾脚尖抬起,而后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身子示意云川止先走,云川止懒得思忖她行为何意,打了个哈欠便走出了门。
待云川止背影越过檐下,白风禾方才背过手,淡淡紫光亮起,一直压在她枕下的荷包便无声无息落入她掌心。
白风禾将荷包小心地收好,方才轻咳一声,踏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jpg
第33章
院中黑沉沉的,院墙同假山静默地立在黑暗里,模糊得好似成排的人影,头顶弯月被一片浓云遮挡,只留云朵边缘朦胧的光晕。
“此处也太安静了,除了虫鸣再无其他声响。”云川止路过另一扇厢房门时伸手敲了敲,并没有人回应。
“程锦书和灵水她们,不会死了吧?”云川止悠悠转身,略有些忧虑。
白风禾已然从房中走出,听见这话,眼神如看傻子般扫过:“她二人都是仙修,岂用得着你来操心。”
“本座施法让她们睡了,免得听见动静跳出来出头,坏了本座好事。”
怪不得白风禾会突然要留下自己,云川止心中暗道。
“如今我们去哪儿?”云川止问。
“去,慰问一下死者。”白风禾含着笑,轻声说。
游机城依山而建,地势随山势而起伏,无数高耸楼阁和低矮院墙错落交叉,构成了一座复杂而庞大的城池,要在这样的城中精准寻找到一户人家,十分不易。
但白风禾却仿佛早已知晓方位一般,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立在了一户宅院前,从门口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便能看出,此宅同破烂的江府乃是云泥之别。
云川止从白风禾手中跳至地面,一边揉着被衣领勒出红印的脖子,一边仰头四望。
首先撞入眼中的是一十分恢弘的将军门,红漆的立柱矗立在门楼下,两侧飞檐如神雕的巨翅,朝天空延展出有力的弧线,飞檐下则是一排明光烁亮的灯笼。
牌匾上书“千秋万代”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倒映灯火,流光溢彩。
“好一个大言不惭。”云川止念出上面的字,“看着像户商贾人家。”
从头到脚都是金钱的味道。
白风禾面色如常,没有接话,她再次抓住云川止的衣领,带着她穿墙而过。
二人身体如水般消失在墙外,又汇聚于墙内,刚刚落定便闻到了扑面的铁锈味,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发甜的腥臭,令人作呕。
“老天。”云川止低低道,她往后退了几步,以免脚尖沾到血。
身旁的白风禾神色也不是很好,她似是有些反胃,揪出手帕抵在鼻尖,方才好受些。
“又被灭门了。”云川止说,她看着眼前遍地的尸体和血污,心底有一处地界弥漫起酸涩,许久看不见这般尸横遍地的场景,再看竟有些不适应。
白风禾沿着被血污浸染的石板路往前走,路两边本是翠绿的迎客松,再远处则是两处假山石雕,如今却躺着三四个尸体,从衣着来看,皆是年轻家丁。
有一人的手已摸到门闩了,却还是没有逃脱,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半趴在门上,双目圆睁。
云川止借着刚好穿过薄云的月光,俯身检查,从眼珠和皮肤来看刚死不久,肤色还未变得苍白,血也没有流干。
“听那幽檀所言,死者都被人吸干了血,可这些人显然并非失血而死。”云川止说。
“嗯。”白风禾颔首,她不沾血污地淌过片污秽,冲着脚边的尸体伸出手掌,掌心丝丝缕缕的紫光探入尸体眉心,往周身经络蔓延。
她很快收了灵力,眉心紧蹙:“五脏六腑都碎了,此人是在模仿本座的功法。”
见云川止不解,她又开口解释:“本座年轻时爱用师尊创立的九转碎魂掌,后来师尊去世后,便再没用过了。”
“这么说,此人是个仙修喽?”云川止提着衣裳跳过那些流淌的血渍。
“未必。”白风禾摇头,她转身绕过第二道院墙,“我看着不像仙修的手法,若是仙修杀人,这些凡人应当一起死去,而非如今这般一个接一个地死。”
穿过短短的走廊便是内院,此处更是惨不忍睹,凡是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尸体,不少人都是在逃跑途中被杀,四肢还维持着奔跑时的曲折。
云川止甚至还看见了一个还未足月的婴儿,躺在襁褓里断了气。
这是怎样的禽兽行径,竟连婴孩都不放过,云川止嘴唇紧抿,将那孩子抱起,放在一颗翠绿的老槐树下。
白风禾也看见了那婴孩,眼神停留了会儿,不留痕迹地移开,继续道:“亦不是妖魔所为。”
“若是那妖魔的修为比你还高呢?”
“那唯有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妖能做到了,若是那种妖出现,怕是要轰动整个九州四海的。”白风禾说。
并不是妖也不是仙,就只能是人了,云川止心中诧异,一个凡人短短一月内屠杀上百人,这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云川止沉默地挑了个死状不算太过残忍的拉开衣裳,果不其然用针线缝出了个禾字。
她又双手将衣裳盖好,叹息起身:“若他们最终料定是你杀的,会如何?”
“同上次那般,派出三宗门内所有精锐围攻本座,逼本座就范呗。”白风禾站在尸山血海中,漫不经心地笑笑。
云川止看着她比血色还稍艳的红唇,垂眸往院子深处走去。
死去的人没有一个是仙修,看来唯有那玉佩传家宝是有灵力的,除此之外,府中也并未有被人翻找过东西的迹象,看来作案之人的唯一目的就是嫁祸白风禾。
二人再查不出其他,便翻过院墙离开了,不过并未直接回江家,而是化作两个农妇,装作赶集的模样徘徊在街头。
太阳还未撒露光辉,唯有天际的云染上微光,最繁华的长街处已有抬着瓜果的摊贩在叫卖,云川止同人讨价还价许久,终于以两枚灵石的价钱买了满篮子蔬菜瓜果,还有一整只大乌鸡。
“能否借我枚灵石。”云川止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白风禾,“等会儿回去给你煲汤喝。”
白风禾蹙眉躲开,而后满脸不悦地从袖中掏出个金丝绣荷花的钱袋子,扔给云川止。
云川止拉开钱袋子,险些对着满满一袋上品灵石叫出声,她双唇微张,半晌才将那惊喜咽下,笑眯眯捡了颗最小的递给摊贩。
“再找我八颗下品灵石。”她愉悦地对摊贩伸出手。
自己静心钻研的战术果然正确,只需讨得白风禾欢心,那么不仅高枕无忧,还吃喝不愁。
若是白风禾每日都能给自己这么一袋子灵石,莫说是简单的刁难了,就是每日骑在她脖子上闲逛都行。
她这厢对着钱袋子笑,那厢白风禾费解地盯着她瞧。
为什么几个破石头就能笑成这般?
长街那端忽然响起叫喊,即刻便是大片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惊涛拍案,又如飓风呼啸,那些高头大马几乎转瞬便到了身前,白风禾拉着云川止后退到墙根。
足有数十位走地神身着青绿色铠甲,在晨曦中肃然经过,所到之处无不烟尘四起,路边吃面的几个打更人忙抱起自己的碗,躲到屋檐下躲灰。
“游机城内不太平啊,这又是怎么了?”一年轻些的打更人抄着锣嘟囔。
“你还不知道呢,许员外他全家都被杀了。”一位胡子花白的打更人边吃边叹气,“全家老小加上家丁四十五口人,无一幸免。”
“又被杀了?”其余的几人纷纷围过来,神情皆是惊惧,“这都第几户了,那妖女还不收手么?”
“难不成就没什么法子制制她,不息山不作为,穹皇城也不管?”
“穹皇城的使者今日入城,希望能早日破了这案子吧,如今游机城内人心惶惶,我今夜出门打更,我娘子抱着我哭了半个时辰,生怕我死在外面。”
白胡子的打更人待他们七嘴八舌讲完,才又开口:“此次发现尸体的是个姓周的粪工,说起还是我老乡,去挑粪时半晌无人开门,于是赌气多敲了几下,你们猜怎么着?”
“门开了,他将门拉开,一个干瘪的尸体就这么掉他怀里了,给他吓得哭爹喊娘,屎尿淌了一地!”
他说完,周围人纷纷发出震惊的叹息,太阳也驱散晨雾露出金光,长街上来往的人逐渐熙攘。
云川止和白风禾不再听,拎着篮筐走回江府,进门时迎面又飞来一箭矢。
云川止这回有了经验,开门时便弓着身子,箭矢高高越过她背脊,铮一声插在门上。
这防贼的机关甚是不高明,每次飞出的箭也有一支,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土匪。
白风禾也迈步进来,云川止上前替她开门,开到一半时忽然俯身,凑近大门开始端详。
“看什么呢。”白风禾被夹在门缝里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开口便骂。
“你瞧这个。”云川止没注意她,指着眼前未射中自己的箭矢道,“此处插了两根箭。”
见她如此认真,白风禾怒火便堵在了心口,最后狠狠咽下火气,身体水般流过门缝,来到云川止身边低头看。
门上确实插着两根箭,一根是用来射云川止的,扎在门上靠近白风禾胸口的位置。
而另一根却笔直而古怪地,插在正下方数寸的位置。
“这机关是朝着人的胸□□的,我已然这么矮了,昨夜的匪徒比我还矮,他要么是个侏儒,要么……”
“是个小孩。”白风禾轻声道。
她只探查了气息,还真没注意来人的体型,不过他既然能将腰牌放到柜子顶,又怎么会是个孩童。
两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默然对视,而后白风禾话锋一转:“不是要煲汤去么,本座饿了。”
“行。”云川止道,刚要走却被白风禾叫住。
“不要盐,不要葱,不要姜,不要蒜。”她叮嘱。
你要么喝白水算了呢,云川止微笑。
但她自然不敢说出口,仍甜甜地应了,转身走进厨房,咔嚓一刀剁掉了鸡头。
第34章
云川止的厨艺算不得好,毕竟前世可供她烹饪的食材也不多,到手的鸡鸭鱼肉多半烤一烤便进了肚子,这鸡汤还是头一回熬。
幸好白风禾什么都不要,熬起来也不费功夫,其余的青菜萝卜便用大火炒了,火烧正旺时撒上盐巴,原汁原味出锅。
云川止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满身是汗地将食案端出时,日头已跃上树梢,白风禾正在空寂萧条的庭院中坐着,灵水负手立在她身后,而程锦书则在蹲在假山旁,汗流浃背地逗蛐蛐儿玩。
江府的宅院实在是残破,地上的青砖满是落叶和裂痕,干枯的水塘旁摆着石制的圆桌,表面坑洼不平,两旁的石凳四个坏了三个,唯一姑且完整的被白风禾坐在了下面。
不过即便身处这样的破落之处,女人看着却仍优雅清贵,一人仿佛自成风景,细细指尖捏了盏清茶,垂眸往口中送去。
云川止脚步因此顿挫一瞬,很快又加快脚步,端着满满一食案的东西踏过石阶。
“二狗,你终于好了。”程锦书闻声扔了蛐蛐儿跃起,大步流星赶到她身边帮忙端菜。
擦身时低头说:“往后可别再留我和她们二人待在一处,你瞧瞧,我汗水都要流到下巴了。”
“自己不愿来帮忙,怪我作何?”云川止斜睨她一眼,而后将整个食案塞在她手中,悠哉哉快走几步,垂首要坐。
然而其余三个石墩子都坏了,左看看,右瞧瞧,没找到落臀之处。
于是将浓郁的眉毛一耷拉,睁大眼睛看白风禾。
白风禾饮茶的手顿了顿,抬眸越过茶杯瞧她,少女在她眼前丧眉耷眼的,有点像方才市集里看见的哈巴狗。
崔二狗,哈巴狗,白风禾自己将自己逗笑了,心情也好了些许,便法外开恩,挥手修好了那石凳子。
“谢谢您。”云川止将腰弯了弯,然后回头朝程锦书招手,“放这里吧。”
目睹了全程的程锦书端着食案缓缓前行,只觉得自己似还在梦中,嘴巴张开,欲言又止。
白风禾的性子她是知晓的,从前暂且不论,自打她做了门主后就没给过谁好脸,门中仙修见了她皆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可是方才崔二狗朝她求助时,她眼里怎么还有隐隐笑意呢?
程锦书不敢耽搁,她小心翼翼将食案放在桌上,后退着同灵水站在了一处。
“站着干什么。”云川止拍了拍身旁的石凳,讶然道,“不坐下用膳么?”
程锦书和灵水对视一眼,两人皆朝她使眼色,心道这丫头昏头了么,堂堂白门主哪是她们这些散修和仙仆能同坐一桌的。
白风禾自然看出她们拘谨,放了茶盏,松口道:“一同坐下吧。”
听她亲口允了,程锦书和灵水方才撩起衣摆,拘谨地一左一右坐下。
云川止看出了她们的不自在,但她确实是饿了,便懒得再说什么,迅速将碗筷摆好,伸手笑道:“吃,都吃。”
说罢拿起筷子伸向油光青翠的炒菜,忽然想起什么,又规矩地收了回来。
“您请。”她贴心地将碗碟往白风禾那边推了推。
“还算懂事,吃吧。”白风禾道。
可待她优雅地拿起筷子时,眼前那一碟青菜已经被云川止夹走一半了。
白风禾筷子尖儿停滞在半空,想开口教训几句,但瞧少女那副晚吃一瞬似乎就要饿死的模样,最终还是由着她去。
那托梦之人不是说她前世是杀人如麻的一方恶霸么,可看她次次狼吞虎咽的样子,倒像是饿怕了的。
白风禾看她半晌,最后竟绾起袖子,露出两双几乎从不示人的雪白皓腕,捏着勺子将汤中煮烂了的鸡腿捞出放在碗里,搁在在云川止手边。
云川止惊讶地看她,便得到冷冰冰的一句:“本座不爱吃肉,腻得很。”
对面的灵水和程锦书头都不敢抬,低头猛嚼萝卜块。
这餐饭便在安静且诡异的氛围下结束了,饿了一夜的云川止餍足放下筷子,早已停筷的白风禾这才开口:“吃好了么,吃好了便同本座去个地方。”
她拂袖起身,回头看向灵水和程锦书:“你们也来。”
游机城里,藏剑街上,来往百姓像雨前的蚂蚁一样熙攘,甚至有达官显贵乘坐一无人牵引的轿辇,吱呀吱呀行过长街中央。
“我从前就好奇这玩意儿如何运作的,好像叫什么独行轿,里头有好多机关齿轮,精妙得很。”程锦书拉着云川止感叹,“这东西如今整个游机城也不过三五驾,都是师祖留下的宝贝。”
“真可惜,师祖那么好的术法技艺,如今竟无人能传承下来。”她叹息。
不过是机关术而已,归人姐姐教她炼器入门时便教习过,制作这轿辇虽复杂,但若是材料和灵力到了位,她云川止也不是不可以。
云川止心里暗想,却没开口,只是颔首附和。
走在前面的白风禾看了那轿辇一眼,很快移开眼神。
她们四人如今都幻化了样貌,云川止、灵水和程锦书都化作了大户人家府中的侍女,身穿同一料子的鹅黄色襦裙,而白风禾却是一袭红衣,耳后系着面纱,扮作个温婉端庄的闺中小姐。
云川止变换身体后,终于能平直地看着别人肩膀了,此时正含笑左瞧右看,时不时逗弄一下别人府外养的家雀,好不惬意。
“到了。”白风禾开口,她停在一座古雅拱门下,拱门挖在红墙之上,内嵌梨花木门,来往之人络绎不绝,风一吹,满地纸张飞卷。
灵水低头捏了一张,读道:“迎春苑簪花券。小姐,这里面是个戏楼,我们要进去么?”
白风禾抬头看红墙上面牌匾,摇头:“不必,我找的人不在里面。”
“但是就在附近。”她又道,“灵水,你和程锦书就在这条街上走,若是察觉到比你们修为高的修者气息,立刻告知本座。”
她回头正要说什么,云川止便掏出那日同程锦书联系的喇叭,冲白风禾晃了晃:“小姐,用这个,言语时可避免灵力波动,不会被人发觉。”
白风禾面容被面纱挡着,唯有一双柳叶眼含着些意外,嗯了一声。
“你同我来。”她对云川止道。
戏楼的院墙外有一扬羊肠小道,头上有鱼鳞状房檐遮挡,望进去昏黑一片,白风禾掩面闪入其中,云川止也拎着裙摆钻了进去。
“小姐,你来这里面寻什么?”云川止险些踩了一脚狗屎,只得跳起躲过,抱着裙摆问。
“寻人。”白风禾眉心拧着,被巷子里的气味熏得直捂鼻子。
“是昨晚潜入屋中的人吗。”云川止又说。
白风禾不置可否,她们很快行进到巷子深处,尽头是封死的,但因着建造房屋时留了空隙的原因,这里被两侧院墙围出一块隐蔽的空地,头顶有房檐遮风挡雨,房檐下堆满了木头石块,甚至还有陈旧的书册,细看竟是个窝棚的形状。
云川止正弯腰往里瞧,便见个黑影疾风般窜出来,她眼疾手快去抓,却敌不过白风禾的速度,仙风扫过身畔,那黑影已被段绫带裹得严严实实。
“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个孩子。”云川止哈了一声。
被绑着的那人身高只到白风禾大腿,枯黑干瘦,一张脸上唯有牙是白的,张嘴便啊啊地叫,眼中凶光毕露,仿佛一只山里的狼崽。
“再叫,再叫本座割了你的舌头。”白风禾蔑睨垂眸,神色比他还凶。
“小姐。”云川止小心地举手,“他好像本来就没有舌头。”
白风禾闻言朝那孩子挥出道仙风,他的嘴顿时被无形的力道撑开,朝里望去,空荡荡一片。
怪不得选他去嫁祸她们,连话都说不出,这孩子看着也不像会写字的,自然问不出什么。
“你可会读心?”云川止问白风禾。
“不会。”白风禾回答地非常斩钉截铁,然后掌中凝出光剑,“既然什么都问不出,便杀了吧。”
“等等!”云川止忙制止了白风禾,她伸着双手,讪讪挤出笑意,“我有法子。”
其他人尚可,但这孩子不过七八岁,看着又身世凄惨,若是不问清楚便死在白风禾手里,她些许有点不忍心。
何况若是他死了,线索便戛然而止。
云川止从腰间解下白风禾送的那木盒子,盒子虽小却有乾坤袋的效用,能放下不少东西,她打开翻捡了一番,拽出个圆滚滚的如同头鍪的物件儿。
“这是何物?”白风禾问。
“此物名为一言盔。”云川止将头鍪叩在了孩童头上,寒铁材质接触人头的刹那,内里的青黑色褪去,透明仿佛流动的清水。
“凡是戴上它之人,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话时,白风禾眼中似有轻笑闪过,若有所思地望着云川止,并未出声。
云川止没注意到她的注视,只半蹲着问那孩童:“昨日潜入我们府中之人可是你。”
孩童没有开口,他只是继续龇牙咧嘴地发着狠,但却有孩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是。”
这声音一出,孩童便惊得不再叫嚷了,如同冻湖中的鱼,张着嘴巴动弹不得。
云川止没理他,继续开口:“城里那些人可是你杀的?”
“不是。”
“那么便是有人指示你潜入府邸,将赃物放于府中,栽赃我等?”
“是。”
“那人是谁,你可认识。”
“不认识。”
云川止抬头看了白风禾一眼,又道:“那人样貌如何,可有姓名。”
孩童一直维持震惊的表情,直到她问出这句话,那枯瘦的脸庞骤然变了脸色,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破烂的衣衫随身体筛糠似的抖。
“那个姐姐……”他哆哆嗦嗦地‘开口’,“生了一张,面比雪要白,血红色的眼睛比拳头还大,身高,身高约有八尺……”
八尺的姐姐?拳头大的眼睛,比雪还白的脸,云川止心中恶寒,她看向白风禾,对方虽没说什么,但俨然也变了脸色。
“小姐,这游机城中,有鬼吗?”云川止幽幽地问。
“少有。”白风禾简短作答,而后看了眼天空,眼神骤然冷却,“有人来了。”
她迅速收了手中绫带,小孩落地后便如疯犬般蹿回了窝棚,白风禾却没空再管她,念着心诀封了身上灵力,掩去自己气息,拉起云川止快步往光亮处走。
云川止少见白风禾紧张,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没再开口,只埋头跟着。
两人走了一半,白风禾的步子倏地停住,她背靠着围墙,忽然翘起了唇角,似是讥讽,又似是感叹:“果不其然。”
“什么?”云川止问。
“穹皇城的那些老前辈。”白风禾幽幽笑道,她垂下双手,“如今还没定罪呢,便急着派几位尊者来捉我了。”
穹皇城的人?怪不得白风禾会封起灵力,来人修为定是高于白风禾的,否则以她这嚣张跋扈蹬鼻子上脸的性子,何须收敛。
与此同时,云川止腰间的喇叭颤动起来,程锦书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有一大帮仙修进城了。”
其实不用她说,哪怕是云川止,都能察觉到磅礴的威压由远及近,转眼之间,人已到了巷口。
自己如今可同白风禾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她被抓去,自己也逃不脱,云川止心里明晰。
“这里。”她忽然开口,而后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反手拉过白风禾手腕,指着一处杂草背后,“我们进去躲上一躲。”
白风禾手臂一僵,还未等同云川止计较这拉手之事,便又被她指着的所在惊得失语。
“狗洞。”她红唇荡开气恼的笑,“崔二狗,你要本座钻狗洞。”
“你要命不要?”情急之下云川止也管不得那许多,只留下句话,便俯身穿过了那从杂草。
好,真好,甚好。白风禾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怒,最后咬着唇忍了,闭眼屈膝,弯下了高贵的脊梁。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穿过那洞口的,只知晓下唇被她自己咬得险些出了血,而后睁开眼,衣袖正被那胆大包天的小仙仆攥着,将她往一处杂物堆里拽。
“你又要做什么。”白风禾可算体会到何为有气撒不出,憋得心口发麻。
“你不是不能用灵力么,门口又有那些仙修守着,只能寻个地方躲藏一下,待他们离开再议。”云川止低声解释。
她们身处之地是堆放货物的后院,应属那迎春苑的地界,隐约能听得见戏楼那端咿咿呀呀的戏声,两旁货物如山似的,除去桌椅板凳、绣鞋折扇之类,还有些戏台子用的大件儿。
“这里。”云川止瞧见个遮着红帘子的轿辇,拉着白风禾便钻了进去,轿辇左右摇晃几下,渐渐平稳。
白风禾没说话,默然同她坐了,只是里面比寻常的轿辇要小,坐她两个女子都十分拥挤,二人肩蹭着肩腿贴着腿,云川止身子轻些,都快坐到白风禾身上去了。
女人身上的香气不负众望地飘到身前,云川止忽觉得耳垂有些发热,她握着膝盖,尽量沉着心道:“小姐,你身上的香味恐会暴露。”
“我已除去气味了。”白风禾在她耳边答。
香气更浓郁地喷洒至颈间,云川止此下便不止耳朵红,周身都红了个遍,她虽不解为何鼻腔中还是香的,但没再问。
白风禾则在身后软垫上靠着,视线不禁落于少女鲜红的耳朵,方才眼中的紧张消散无踪,她抿着红唇微笑,眼底跳跃着帘外的日光。
她忽然轻声开口:“你可知。”
“何为花轿?”——
作者有话说:懒得写了,直接结芬吧!(不是)
第35章
云川止起初还未反应过来,茫然开口:“花轿?”
“是凡人之间成婚时,女子要乘坐的轿辇。”白风禾解释,她似乎很愿意看云川止震惊,一根葱指拈起她黝黑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
白风禾这厮到底想说什么,云川止抬手救回了自己的头发,刚想开口,白风禾却陡然收了笑意:“嘘。”
云川止闻言噤声,她捂着嘴看向轿辇外,帘子遮挡了大半的视线,只能看见一小片飘忽的云影。
似乎有什么人如流云般踏出空气,落在了这狭窄的后院里。
他们虽然收了威压,可立在云川止身前时,还是令人生出淡淡的心悸。
“将军,您确定您察觉到那姓白的气息了?我等寻了一圈,这园子里全是唱戏的,半个仙修都没寻见。”一女子的声音道。
“再找找吧,此次穹皇直接下令要我等捉拿白风禾,想来是铁了心要插手不息山的事务。”被唤作将军那人道,“不管怎么样,先将人寻到了再说。”
他一声令下,七八处杂乱的脚步声便四散开来,有人往戏楼那边走,还有人留在后院,不断翻起那些木柴与杂物。
“这儿怎么还有个轿辇,应是那戏班子唱戏用的,这挂帘儿上绣的还是鸳鸯呢。”那将军很快注意到了这边,于是饶有兴味地开口,踱步朝轿辇走来。
一双厚底花鸟纹的皂靴出现在帘外阳光下,他已然伸手,帘中二人压制着呼吸声,白风禾冷着双目抬起手掌,同样蓄势待发。
这万分危急之时,忽闻另一道声音响起,如清风揉乱了绷紧的琴弦:“诸位客官,此处乃我迎春苑的后院,若诸位想要看戏,还望移步前院戏楼,凭簪花券入场。”
“什么簪花券,你可知我等……”
“阿桃住口。”方才那被唤作将军的男子扬声呵止了手下小兵,而后礼貌道,“抱歉,我等是穹皇城的使者,奉命前来调查游机城百人被杀一案。”
“在下见过各位仙长。”那柔和的声音仍不卑不亢道,“这院中陈列的皆是些戏班子的东西,想来你们要找的人并不会躲藏其中。”
“可若是损坏了其中一二,我等身为卑微伶人,不好交代。”
不等那将军再说些什么,他便垂首鞠躬,声音恳切:“还望各位仙长移步,莫要为难我等凡人。”
院中沉默许久,屠云将军终于开口:“罢了,阿桃阿杏,我们走。”
穹皇城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消话音消散的功夫便接二连三隐入院墙,方才还吵闹杂乱的后院重归宁静。
云川止松了口气,听着那伶人的脚步声也远去了,方才掀开帘子跳下轿辇,大口吸吹来的风。
“气都不敢喘,可憋死我了。”她低声道,而后伸出两只手,扶白风禾下来。
白风禾没理会她的掌心,顾自轻盈落地,柳叶眼盯着方才那伶人远去的地界,似在思忖什么。
“穹皇城的人也真是奇怪,如今罪责还未定,人倒要先抓走。”云川止擦了擦额间的汗水,忽然问白风禾,“难不成你同穹皇城亦有仇?”
白风禾仍然望着戏楼那端,声音很轻:“同我有仇之人可多着呢。”
“你觉不觉得方才那人的声音,很是耳熟?”白风禾忽然转了话题。
云川止闻言*回忆了会儿,她自打来了便一直待在不息山,见到的人也无非是绲丹门的仙仆,怎么会听过一个伶人的声音。
不过很快她便灵光一闪,开口:“是前几日在门中唱戏的那位,叫什么画眉仙的?”
“还不算太笨。”白风禾挑起眉尾。
云川止闻言瘪了瘪嘴,她抬手翻捡着墙角凌乱的杂物,往常在无间城人人自危,连活命都是困难,断然不会有这种勾栏瓦舍存在,如今看着那些唱戏用的物件,顿觉有趣。
她忽然从柴火堆里抽出双奇怪的鞋子,鞋底小得半个巴掌便能握住,上面却很是高,顶端没有供人伸足的地方,只缝着几根磨损了的破旧绑带。
拿起来问白风禾:“这是何物?”
白风禾走近她仔细瞧着,而后捡起根木棍,一脸嫌恶地戳那鞋底:“这戏班子有一出戏,须得将这东西绑于双足,模仿穷乡僻壤之地那些被迫缠足的女子。”
说罢,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诧。
“如今怎么办,将这些证据呈给穹皇城的人?”
云川止说完自己都笑了,那些人摆明了要先抓白风禾回去,若他们真的不讲道理偏要绑人,怕是如今将真凶按在他们脸上,他们也是不会信的。
白风禾没有回答她,而是从腰间拿起一骨哨,放在口中吹,气息涌入哨中,尖锐的哨声却并未响起。
看不见的波动自骨哨朝周围荡开,墙上暗影化作一个活生生的黑衣人,跃至白风禾面前。
云川止早知晓白风禾暗中有死士保护,如今却是头一回看见,惊讶地嚯了一声。
“这些人是你师尊留下的?”云川止有些好奇,伸手摸那死士的肩膀,摸到一手起伏的肌肉。
她正惊叹对方身材,身后的白风禾却忽的攥紧她衣领,将她扯得后退两步。
“什么都要摸,当心我将你手剁了。”白风禾将手松开,面露不悦。
“对不起。”云川止把手藏进了袖口,心里道了声小气。
白风禾将她拦至身后,张口命令:“去将外面那狗窝里的孩子捉起来藏好,切记莫要弄死了他。”
死士低头领命,很快再次与墙上阴影融为一体,白风禾忽的转身,面容顷刻间落于阳光之下,天光将她发丝打出熔金之色,脸颊透如白玉。
虽然换了副样貌,但只要那双眼睛未变,便仍旧是绝色,上天当真不公平,云川止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将你那头鍪拿出来。”白风禾开口。
云川止虽不知她何意,但还是照做了,左右她又打不过白风禾,还不如听话。
白风禾接过沉甸甸的头鍪,在手里转了转,而后忽然倾身上前,一手按着云川止后脑勺,一手把头鍪扣在了她头上。
“白风禾你……”云川止刚要大叫,嘴巴便被捂住,女人滚烫的手掌一前一后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亦说不出话。
完了,自己还是低估了白风禾的狡诈,在她面前暴露了太多东西,此物能让所有谎言无所遁形,如今被白风禾夺去用了,她的秘密岂不是全部要被问个干净。
想到这里,云川止心中大骇,女人却在此时开了口,问的问题却是十分出乎意料。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白风禾声音很轻,如同耳语。
云川止睫毛颤了颤,松一口气的同时,垂下眼睑。
这个问题白风禾已经问过了,此时却要借着头鍪再问一遍,这人到底是受过何等的欺骗,才能这样防备旁人。
“可以。”
云川止不用张口,她的声音便从头顶传出,飘散在风里。
她低垂睫毛,错过了白风禾眼底忽如其来的笑。
禁锢云川止的掌心松开,头鍪被取下,云川止松开发髻驱散满头的热气,白风禾却朝她眉心一点,灵力波动间,云川止登时矮了一截,变回了原来的容貌。
云川止没计较白风禾私自给她戴头鍪的事,将偌大的头鍪塞回腰间箱子:“你动用灵力,不怕那什么将军找上你了?”
“穹皇城的人要寻我,本座再躲也是无用功。”白风禾扬手抽掉脑后发簪,乌黑长发顿时如墨般倾泻,她五官在刺目的阳光下模糊成光点,重归清晰后,便是邪魅妖冶的一张脸了。
她勾唇笑得肆意张扬,劈手在掌心挥出光剑:“正巧,本座此生最讨厌躲躲藏藏。”
属于穹皇城的威压越来越近,云川止看不下去她耍帅,忙将她衣袖扯住,抬手指着自己柔弱的身体:“我呢,那我呢?”
白风禾不要命,她却还想多活几年。
白风禾忽然往她怀里塞了个东西,将那笑意淡去,轻声开口。
“你去寻我师姐。她虽恨我,却是整个九州中,除去你之外,我唯一还能信任的人了。”
云川止不知晓自己明明闲散懒惰,怎么就混成了白风禾最信任的人,还未等她从惊讶中挣脱,人便被一条绫带卷起扔到了院墙外,踉踉跄跄站稳。
与此同时,一道紫色身影离弦之箭般刺向天空,光芒如白日星云般绽放,很快与数道光影交汇。
抬头望去仿佛日月同辉,天上斑斓色彩争来夺去,自成一道奇景。
若不是知晓那天上是白风禾在打架,还真能驻足欣赏一阵,云川止自然来不及欣赏,她没好气地暗骂几句,拔腿拼命奔跑起来。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拼命奔跑过了,没想到两次皆是为了白风禾,此事思来可笑,云川止虽对万事听之任之,但当有人冷不丁将性命托付于她,竟生出种从未有过的使命感。
“程锦书,快回到戏楼来。”她抄起喇叭喊道,好在程锦书回应及时,待她跑出狭长的巷子,程锦书已候在了巷口。
来往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皆停下脚步仰头议论,云川止攥着程锦书,低头挤入人群。
“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了?”程锦书急急开口,“灵水已上去帮忙了,我们……”
“快,送我去不息山寻宗主,那些人修为不低,门主一人撑不住多久。”
云川止打断了程锦书的话,程锦书也不敢再耽搁,边跑便行驭风之术,二人无声消失在了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