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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晴光闪烁的天空不知何时引来了天雷,于是阴霾压城,雷云密布,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大雨便如天漏了一般倾泻而下。

游机城的百姓纷纷抱头躲避,家近的狂奔回家,家远的只能拥挤在藏剑街两旁的屋檐下,担忧地看天上滚滚的雷。

“这不是普通的雨,是有仙修在天上打架,引来的天雷!”有人扬着声音喊,雷声忽大忽小,他的声音也忽大忽小。

“我开过灵根。”挤在迎春苑戏台子下的一卖瓜子儿的散修道,“这可不是一般的仙修打架,头顶皆是渡劫期的尊者,想来有一个便是那白风禾!”

“其他的便是穹皇城的仙长么?谢天谢地,他们总算来了,赶快抓了这妖女回去碎尸万段,还我们游机城一个安宁。”

下面众说纷纭,上面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层云之上,无数电光缠绕不休,无数法器盘旋着,发出震耳的嗡鸣。

“白门主,莫要挣扎了,我穹皇城的其他使者已在赶来的路上,你抵抗不了多久的。”方才见过的那屠云将军一身战甲,震声道,“我们只奉穹皇之命将你带回去,并非替你定罪,你不必这般害怕。”

“害怕?本座还不知何为害怕。”立于众仙中间的白风禾紫衣猎猎,仍在笑着,手中一柄光剑挥得如张大网,周边无数法器竟不能靠近她半分。

“也不知你们穹皇城养的是什么废物,明明修为比本座高,加起来却只同本座打个平手,你们这满身的灵力莫不是吃仙丹吃出来的?”

白风禾言语尽是嘲笑,将对面的男子气得脸色青紫。

“将军,她欺辱我们,是不是要用穹皇殿下给我们的法器了!”那名唤阿桃的女子牙尖嘴利地叫嚷。

另一名女子此时接话,语气担忧:“不行,那法器是定罪后用的,出手定会伤人,我怕……”

“法器也只是伤人,又不会死人,她这般是罪有应得,有什么好怕的。”阿桃又道。

她二人你来我往,立于中间的屠云将军却始终一言不发,他方才便被白风禾砍伤了手臂,如今灵力侵蚀伤口,正疼得刺骨。

“够了。”他呵止手下,而后沉默许久,挥手召出个剑匣似的玩意儿,漂浮在乌云稠密的半空。

而后抬手打开了匣子。

白风禾一人对阵数位渡劫期修士,虽面上不显,实则早已脱力,她抹去了嘴角鲜血。

最后一刻,她还是朝天际扫了一眼,那里没有乌云,日光清透璀璨,却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

白风禾收回眼神,半是了然,半是讥讽地笑了笑,令人恐惧的磅礴力量眼看要从匣子中涌出,她握紧了手中灵力幻化的光剑,眼中同归于尽的杀意迸发。

“白风禾!”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的声音却好似幻觉般,不知从哪儿悠悠响起。

第36章

起初白风禾还以为错听了风声,愣神时,那声音又压住了呼啸的雷鸣风雨,清脆回荡在耳边。

“白风禾,啊啊啊啊啊……”随着雪白身影闪过,云川止的叫声也随之划破高空,身披银白色云肩,雪白色披风的白霄尘不知何时带着周身寒气,立在了白风禾身前。

手中那柄晶莹剔透的剑于指尖攥着,剑鸣铮铮作响,俨然蓄势待发。

而高声叫喊的云川止,此时正挂在不知何时赶到的白霄尘背上,三魂丢了两魂,被一路的风雨浇得满脸是水。

她蔫蔫地抹了把脸上的水,对随后赶到的程锦书苦笑:“我知晓你那驭风之术为何如此一言难尽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将军,是不息山的宗主。”阿杏急忙大喊,屠云将军也早已认出白霄尘,此时后退一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白风禾松了口气,手里的光剑悄然散去,垂睫掩去眼底的神色,再抬起眼时,便化作阴谋得逞似的狡黠笑意。

“师姐,你怎么来了。”她含笑道。

“少废话。”白霄尘横眉冷目地扫过面前穹皇城众人,所见之处,威压磅礴涌出,压得几人双膝隐有颤动之势。

“本尊晨修得好好的,若不是你这不要命的小仙仆闯入我仙修之地,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吵本尊清净,本尊怎会来管你的闲事。”

看出来了,这姐俩是一个师门里出来的,讲话都口是心非,且难听得很,云川止趴在白霄尘背上想。

她不敢再待在这位宗主的背上,便从袖中抖出许久未露面的黑蛋儿,使其变作张漂浮的石床,松手坐了上去。

黑蛋儿飞得四平八稳,只是有些慢吞吞,但比在白霄尘背上要舒服多了。

灵水也随后出现在白风禾身侧,于是方才孤立无援的白风禾这端,瞬间拥挤热闹起来。

“屠云见过宗主。”屠云将军终于还是挤出微笑,朝着白霄尘微微欠身。

“是穹皇城的人。”白霄尘如一棵青松般屹立在狂风之中,衣衫猎猎却岿然不动,“本尊还不曾为白门主定罪,你们怎么就跑到我不息山的地界里抓人了。”

“本尊不知晓,穹皇城的手何时伸得这么长?”

白霄尘毕竟是大乘期的修者,修为远在所有人之上,那屠云将军虽有穹皇的法器助力,却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在料峭狂风中渗出了汗水。

“回宗主,白风禾她……”那牙尖嘴利的阿桃刚刚开口,白风禾袖中的缎带立刻如游龙甩尾般甩在了她脸上,巴掌声啪地响起,阿桃的身子骤然歪向一侧。

“一个小小仙修,也敢直呼本座名讳。”白风禾笑眯眯道,语气却说不出得阴邪,阿桃虽心有不甘,却只能捂着脸,再不敢讲话。

后方满面怒气的灵水此时亦开口:“将军贵为穹皇城的修者,应当知晓自己如今只是前来调查的使者身份,就算要擒拿也应是擒拿凶犯,我们门主遭人陷害,你们不去查明真相找出真凶,抓我们门主算什么!”

穹皇城的人本就理亏,如今面对白霄尘,气势上矮了一截,自然也不敢再耍花招。

于是屠云将军深深咽了口气,而后抬手收了那剑匣,命身侧众修士退下,于是方才还阴霭密布的天空便如换了幕布,日光穿透乌云,转瞬放晴。

地上的雨声渐歇,灼热的日光烘烤尽风中水气,天际挂上彩虹,到处是洗涤后的明朗。

屠云将军亦收了武器,上前行礼:“宗主所言极是,我等本也只是奉命带门主前去穹皇城做客,随后再尽心查案。许是言辞有误,让门主误会了,是我等疏忽。”

一旁的程锦书忍不住发出声冷哼,站到云川止身侧,在她耳畔骂道:“冠冕堂皇的走狗。”

“谁说不是呢。”云川止也骂,“脸皮真厚。”

她两人骂得声音极大,自然也落入了穹皇城那些人的耳中,几人面色各异,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装作听不见。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别站在此处,下去听听戏喝喝茶,顺便将城中城守及兵马司叫来,一同商议,看看本座到底是不是凶手,如何?”白风禾说。

那几人也不敢不答应。

于是一场大战来得迅速,结束得也猝不及防,一炷香的时间后,众人已然落座在了迎春苑的戏楼下,台上乐声潺潺流淌,台下茶水茶香四溢。

诡异得和谐。

穹皇城的人及白风禾等人坐在正中央,右边角落为兵马司的司长,是一身披甲胄肤色黝黑的彪形壮汉,左边角落坐着初次露面的江城守。

身为凡人的江城守俨然不适应这局面,很快把手里的茶水喝了个干净,无茶可喝时,便只能低头对着茶杯钻研。

白霄尘手下的一名蓝袍仙修此时穿过人群,垂首禀告:“木里神峰的使者还在路上,一时半会儿赶不到此处,除去他们外,便算是到齐了。”

“好。”白霄尘颔首,她望向江城守和那彪形壮汉,“江城守,乔司长,如今查明的案情有哪些。”

江城守闻言便要滑跪,被白霄尘用道仙风扶起,方才抹平衣袖,小心开口:“回宗主,截止今日,城中惨遭毒手的已有四户人家,分别为城北浮华街袁姓一家三十六口,城中藏剑街汪姓一家二十七口,城东长迩街刘平升一家八口,以及昨日,长迩街许员外一家四十五口。”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吸气之声,围在门口偷看的百姓皆面色不佳,人人自危。

“那些尸首如今都存放在兵马司,并未下葬,城中几位仵作细细检查过,但所有死者内脏皆被碾碎了,体内鲜血也被吸干,故而并不能查出真正死因。”

“有无外伤?”白霄尘问。

“大部分没有。”汪城守面色复杂,她看了旁边懒洋洋靠着的白风禾,硬着头皮道,“有些人逃跑时有所磕碰,皆不是致命伤。”

“但每个人身上都用丝线缝了‘禾’字,据知情人讲,这便是白门主门印的形状。”

众人闻言看向白风禾,女人正斜斜倚着椅背,用长长的指甲剔手里的葡萄皮,见状抬眼同他们对视,冷声道:“看本座干什么?我如今去给那些尸体烙上穹皇城三个字,人就是穹皇城杀的了?”

那屠龙将军听了此话,一张脸沉得发黑,想说什么,对上白风禾挑衅的眼神后,咬牙忍了。

“白门主说得不错。”他挤着笑容道,“可是据我所知,门主昨日在游机城过夜,当晚那许员外一家便暴毙了,这……”

“你也知晓本座是昨日才来的游机城?”白风禾捏着葡萄皮,将多汁的葡萄挤进口中,“此前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也要怪到本座头上。”

“您仙力卓绝,此前若想要隐藏行迹,想来十分简单。”屠云将军又道,他抬手换来兵马司司长,“乔司长,你来讲。”

那壮汉拄着长枪起身,俯身抱拳行礼,声音粗哑地开口:“回各位仙长,在下命人仔细查过不息山宗卷,其上提到过明存宗主创立的九转碎魂掌,此法一出,顷刻间便能搅碎对方五脏六腑,整个不息山宗门,唯有白风禾白门主擅长此功法。”

屠云将军挥手让他落座:“如今所有证据全部指向白门主,故而我等才想将白门主带回穹皇城,由穹皇亲自审问,宗主……”

“即便如此。”一直沉默不语的白霄尘微昂下巴,蔑然望向男子,“游机城乃我不息山地界,白风禾乃我不息山修者,要审问也是本尊审问,岂劳穹皇城费心。”

屠云将军忽然笑了:“若我记得不错,白风禾乃是门主您同一师门的师妹,如今城中死去百人不息山却毫无动静,莫不是您念及旧情,才……”

“将军是在质疑本尊,徇私包庇吗!”白霄尘声音扬起,男子忙垂首欠身,道了声不敢。

屠云话里话外皆是引导,一旁众人听了,心中便逐渐偏颇,看着白霄尘的眼神越发奇怪,门口围观的百姓亦是咬着耳朵议论起来。

眼看民心不稳,白霄尘握紧了拳头正要开口,一直看戏似的白风禾雅然起身,含笑将她打断。

“本座听完了将军口中所谓的证据,多半只是揣测,你就未曾想过,若是有人故意陷害本座,该当如何吗?”

屠云将军面露不屑:“哦?”

“正巧,本座常被陷害,所以对于这些事,比你要懂一些。”白风禾凝神扫过他面容,抬手换出死士。

影子似的死士从地面凭空立起,惊得坐在旁边的江城守双脚猛然抬起,若不是灵水眼疾手快扶住椅子,她便整个人翻过去了。

死士左手丢出个包袱,包袱未曾包裹严实,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落,是方才看见的那双跷鞋,还有些胭脂水粉之类。

众人还未看清跷鞋的样貌,死士右手又扔出个孩童,孩童身上被层层捆缚,狗一样四处乱咬。

“刘大狗!”江城守见状白了面色,俯身上前便要扶,被灵水一把拉了回来。

立于人群背后的云川止听见这似曾相识的名字,脸颊黑了黑,她不过随口编了个名字,怎还真有人叫这个。

“娘,莫要轻举妄动。”灵水蹙眉。

江城守看着孩童实在不忍,拱手道:“门主,这孩子是街上的小乞丐,他儿时便被山中野兽叼走,在野兽堆里长大,故而生了豺狼般的性子,两年前被在下所救。”

“只是他兽性未消看管不住,前阵子砸破门窗跑了出去,但他从不伤人,所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城守放心,本座不会伤他。”白风禾看了云川止一眼,云川止便从匣子里取出头鍪,扣在了刘大狗头上。

而后将先前问过的问题再问了一遍,同样的回答自头鍪上方响起,孩童稚嫩的嗓音落下时,偌大的戏院一片寂静。

白风禾随后打破沉默:“本座昨日歇在江城守的府中,这孩童偷偷潜入府邸,用迷香迷晕府中众人,而后把死者的传家腰牌放在本座屋里,试图嫁祸本座。”

“而据他所言,是一名身高八尺的白衣女子指使他所为,这就证明了凶手另有其人。”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一直立在屠云将军身边的阿桃开口:“那刘大狗所戴何物?”

“此物名为一言盔,凡是戴上便可回答任何问题,即便是哑巴也有效。”云川止插话道,她捏着头鍪笑眯眯走向阿桃,“怎么,你要试试真假?”

阿桃连忙摇头。

“将军若不信,将军也试试。”云川止又走向屠云将军,对方面色难看至极,似是想发火,又只能压着怒火道:“不必了。”

真能回答所有问题的话,哪个敢戴?屠云将军憋闷了半晌,又道:“可城中哪里有身高八尺的女子?”

“这个问题,此物可以解答。”云川止代替白风禾开口。

她指着地上的跷鞋:“此物是伶人唱戏所戴,为了模仿荒蛮之地被迫缠足的可怜女子,若是一高个子男子穿上此物,再施以罗裙,在这小孩儿眼中不就是八尺女子吗?”

“至于女子声音,我想住在游机城的诸位都知晓,城中有一名角画眉仙,不仅擅长口技,还能模仿出数十种不同人的声调。”

话音未落,戏台上潺潺的乐声便微不可查地停顿一瞬,而后继续如流水般绵绵不绝。

白霄尘眸中惊讶,她看了白风禾一眼,而后吩咐:“带画眉仙来。”

于是乐声停滞,过了会儿,一名高挑的男子从戏台上走下,他生得剑眉星目,面白无须,声音亦温和悦耳,垂首作揖:“见过各位仙长。”

正是方才在后院赶走屠云将军的那位。

“是个凡人?”屠云将军愣神望过去,回首道,“白门主,他一个凡人怎么能杀得了那么多人,又为何会嫁祸于你?”

“你没有发现,死的人也皆是凡人么。”云川止截住了他的话。

屠云将军想计较她的无礼,但白风禾对云川止招了招手,把少女唤回了自己身旁。

而后开口:“你想知晓,本座是如何发现你的么?裴少卿。”

这名字念出来,方才还颇为镇静的男子登时颤了颤,许久才抬首莞尔,一言不发。

“你还是太低估本座了,以为这样简单的把戏便能陷害我。”白风禾又倚回了圈椅中,眯着眸子看他,“你可知本座杀过的人是有本名册的。”

“上面姓名,原因,家中几口人家人姓甚名谁等等,一清二楚。”白风禾说着将一本烫金的册子扔在他面前。

册子被风翻开,停留的那页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

“裴寻千。”——

作者有话说:我们门主主打一个:不讲武德

第37章

在场众人闻言皆抖了三抖,看向白风禾的眼神中又惊又惧,还掺杂几分佩服,见过杀人如麻的,却还未见过将杀过的人详细记录下来的,当真恐怖如斯。

男子垂目盯着那名册,长袖遮掩的掌心抠出血印,额发垂着,看不清神色。

白风禾也懒得看他神色,顾自道:“上面记载,裴寻千生于玉莲山打瓦村,家中四口人。乾元历三百五十二年,玉莲山突发山火,其父母皆死于大火中,只有裴寻千与其兄长裴少卿逃出升天,一路乞讨颠沛至游机城。”

“乾元历三百五十四年,裴寻千得了机缘进入不息山,成为本座门中一端茶的仙仆,若她老实本分做她的仙仆,本座不会为难她,然而裴寻千不知动了什么歪心思,竟趁本座体虚时将合欢散下入本座茶盏中,这才葬送了性命。”

“你胡说!”一直沉默的男子听到此处终于忍耐不住,苍白的额头青筋涨起,“千千从小便乖巧懂事,怎么可能行那等龌龊之事。”

“你人渣行径无人不知,断是你妄图欺辱我妹子不成,亦或是我妹子于小事上冒犯了你,你这才对她下了毒手!”

男子恨得眼泪横流,他摇晃着走向白风禾,被灵水扬鞭拦住:“杀人凶手,还敢冒犯门主!”

场上事态更迭太快,方才振振有词的穹皇城几人也是惊了又惊,千般话语不知从何讲起,更别提一旁的江城守等凡人,更是只剩瞠目结舌的份儿。

倒是院外百姓跟听说书似的入迷,竟群情激昂地讨论起来,有的讲:“我是听说这位白门主风评很差来着,说是贪图美色,还绑了不少良家男女入她仙府,不知怎么玩弄折磨呢。”

有的道:“若画眉仙所言是真的,那他那妹子是当真可怜。”

还有的开口:“可就算如此,那些被杀的百姓又何其无辜,他若要寻仇大可直接冲上不息山,杀害那些无辜的凡人算什么本事”

“郑兄所言极是,李员外家的小公子尚不足月都惨遭毒手,此人叫什么画眉仙,叫画眉鬼还差不多。”

眼看着众人面色各异心思各异,一旁的云川止决定义不容辞地出个头,于是默默将手举起:“那日我同为当班的仙仆,亲眼瞧见了裴寻千下药给门主。”

她的话语打破沉默,于是数道目光凝聚过来,过了会儿,白霄尘缓言道:“白风禾喝了么?”

“喝了。”云川止回答。

于是那些目光便更灼热了些,白霄尘一向漠然的五官头一回摆出个生动的表情,将云川止从头看到尾。

“宗主您别看我,又不是我给她解的。”云川止将手一摊,口无遮拦。

“崔二狗。”白风禾似是咬着牙轻笑。

而后将手边的果盘推到她面前,指甲重重将盘子敲了敲:“赶紧吃吧,堵住你的嘴。”

裴少卿看着她们动作,怒火烧红了眼眶,奈何身前有灵水拦着,半点靠不近白风禾,最后嘶声骂道:“你这作恶多端的恶人,同属下沆瀣一气,你们……”

“本座从未说过本座良善,但本座再恶毒也不过下手狠辣了些,杀的都是有意冒犯之辈,而你呢,那些百姓可有冒犯过你,你却连真相都没搞清,便利用他们的性命来嫁祸本座,你又好到哪里去。”

“以恨蔽目,一意孤行。你其实知晓裴寻千之死未必是本座的错,所谓寻仇,不过是你寻求解脱的借口罢了。”

白风禾双目平静无波,轻声淡言,绢丝的衣衫萦绕日光,云川止剥着葡萄抬眼看她,不慎看入了神。

白风禾无疑是妖冶妩媚的,但那双轮廓清隽的柳叶眼却冲淡了这种妖冶,若只盯着她眼看,甚至能探查出悲天悯人之感。

手里的葡萄啪叽一声掉在腿上,云川止方才从愣神中惊醒,手忙脚乱捡那些被她不慎捏碎了的葡萄肉。

裴少卿哪里听得进去,他攥紧双拳,喘息着等着白风禾,似要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而一旁沉默许久的屠云将军又开口:“我还有一事不明。”

“裴少卿一个凡人,即便再有本事,又如何做得到短短一月内杀掉如此多人,且那些尸首五脏尽碎,鲜血尽失,更是不可能之事。”

“屠云将军久居高堂之上,怕是不知晓凡人也有功法。武功,毒功,气功,只需修好一样,便能行仙修能行之事。”

白风禾素手挥起,死士又从阴影中走出,掏出两个黑白瓷瓶和两只吱哇乱叫的活泼老鼠,老鼠扔在地上,扬出黑色瓷瓶中的粉末。

粉末雪花般洋洋洒洒落了老鼠一身,老鼠却仍活蹦乱跳,在死士圈出的地界内追逐奔跑。

他又将白色瓷瓶中的粉末亦抛洒至半空,粉末落下的瞬间,方才生机勃勃的老鼠顿时如撞鬼般惊骇僵直,而后挥着爪子拼命奔逃,仿佛身后有人追命一般,逃着逃着便七窍流血,没了声息。

眼看着两个生命在眼前惨死,心软的江城守捂着眼睛,诶呦诶呦不敢再看。

“这是何物?”白霄尘蹙眉。

“此物名为黑白夺命散,是凡间早已失传的一种剧毒,两种毒药单用皆无碍,唯有放到一起时,便有搅碎肺腑,气血无踪的功效。”白风禾笑着说。

“我等仙修崇尚天地灵气惯了,多少有些恃才傲物,从不在意凡人功法,本座也是前几日才惊讶于凡人的智慧,竟能研制出这等奇毒。”

“而裴寻千和裴少卿曾经出生的打瓦村,便是此毒的源头,那里千年前便被称为打瓦毒寨,暗中做的便是毒药生意,只不过后来被发现后,改邪归正种起了粮食。”

原来早在此事刚有苗头时,白风禾便已然暗中调查了,今日种种不过验明猜测。

此人运筹帷幄何等聪慧,发生的每件事似是都在她预料之中,云川止听着听着,竟生出些许敬佩。

捂着眼睛的江城守此时谨慎开口:“在下前几日调查案情时,也曾注意到每户人家被灭门前,都曾请过戏班子到府中唱连日戏,起初以为是巧合,如今想来……”

“定是裴少卿趁那几日身处府中,想办法往井水或是饭食中下了毒药,待过几日洗清嫌疑后再翻入院中,下了第二种毒药,这才使得那些死者呈现惊惧诡异之相。”

“江城守所言不错,不过第二次下毒之人并非裴少卿本人,应是那可怜的刘大狗被利用,钻狗洞或是翻墙入的宅院。”

“刘大狗自兽群中长大,脚步灵活,身法极快,又是小巧的身体,极好躲藏,借他的手去下毒,断不会有人发*觉。”

白风禾说着看向裴少卿,问道:“是与不是?”

裴少卿半晌没说话,他只是含泪盯着白风禾,那眼神仇恨与凄苦掺杂,最后忽然露出惨笑,伶人的长袖翻飞,黑色毒雾骤然四散。

“保护宗主,保护门主!”灵水、其他蓝袍仙修、以及兵马司走地神叫喊着齐齐冲上前,而处于黑雾之下的云川止则淡定得如同看戏,甚至还朝口中递了枚葡萄。

经历过这桩桩件件后,她已然觉得白风禾此人可靠得像一座山,凡事都料事如神,凡事都滴水不漏,叫人出奇得有安全感。

这大腿算是抱对了。

果不其然,还未等众人近前,白风禾已然挥出道屏障拦住毒雾,半空中出现一凤眼,转瞬将黑色雾气吸了个干净。

“怎么总有这般不自量力之人呢。”白风禾语气困惑,她抖了抖衣袖,冲上来的众人便将男子按倒在地,人群中传来嘶哑的叫喊,好似泄愤的哀鸣。

白风禾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她抻着腰肢起身,倩影摇曳走过戏台下的过道,门口百姓潮水般退去,给她让出条大路。

她回头扫过一脸憋闷的屠云将军:“既然没有其他事,本座便告辞了。”

说罢,她当着一院子的人重重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云川止、灵水和程锦书连忙大步追上,四人背影前前后后追逐着,消失在街头巷尾。

江城守等人忙着审问裴少卿又一夜未归,于是这晚她们依旧借宿在江府。

晨起便没吃饱的灵水和程锦书坚决反对云川止再下厨,硬是到城里酒楼请了个厨子回来,于府中烧了家宴,珍馐美馔摆了一桌,三人吃得心满意足。

唯有白风禾对那些菜肴兴致缺缺,倒不如晨起吃得多,用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回房。

灵水尚还稳重,程锦书喝了些游机城的百年陈酿,步伐有些飘忽,硬是搀着云川止将她送到白风禾门口,挥手送别:“二狗,二狗,明早见。”

云川止不知晓她何意,也懒得同一酒疯子讲道理,便拎着酒杯站在屋檐下,打算等待程锦书睡了再回房。

却没想到身后大门忽然打开,白风禾的声音传出:“屋外凉,进来吧。”

正是暑热之际,凉在哪儿了?

这喝酒的没喝酒的,怎么都有些不正常,云川止心里嘀咕,却还是探头进去。

女人已换上了洁白亵衣,颀长身子立在大开的窗子前,风吹动她衣摆,露出玉白色皓腕,腕上松松挂了一碧绿玉镯。

腰肢起伏的影子在白衣内若隐若现,像浮光化作的妖,虚幻而圣洁。

云川止眼神落在她背影,衣衫下的曼妙轮廓清晰印在眼中,她忙将眼神移到一边,不解这突如其来的不自在是为何。

好在白风禾开口说话,惯常的傲然语气冲淡了局促:“崔二狗,慢悠悠的干什么,你也醉了”

“我才没醉。”云川止放下酒杯,“我不喜欢喝酒,像是咽下去一杯烈火,不好喝。”

白风禾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

“笑什么。”云川止道。

“笑你喝了点酒,都敢和本座这样讲话了。”白风禾回身扫她一眼,荡着衣摆坐于床边美人榻上。

“我不喜欢崔二狗这个名字。”云川止叹气,她走到白风禾面前,正对着她半蹲半坐,杏眼倒映盈盈月辉,“不好听。”

“嗯,你喜欢什么。”白风禾问。

“我喜欢……”

“罢了,你是本座的人,名字也应当是本座来起。”白风禾很快打断她的话,十分霸道,“你想姓什么。”

“姓云。”云川止回答,她本想说自己原本的名讳,但白风禾必定不愿。

云川止对姓名这事看得很淡,反正只要不是叫什么猫啊狗啊的,什么都可以,于是托着下巴道:“你随便起吧。”

白风禾蹙眉思忖,她指尖忽然伸向自己肩膀,似是眷恋般,轻轻摸了摸。

而后开口:“本座师尊从修行时便常念一句话,山止川行,风禾尽起。本座的名讳也是因此而生。”

“风禾已用了,那你便叫,云川止吧。”——

作者有话说:云川止:啊?

第38章

熟悉的名字从白风禾口中跃出,云川止愣了半晌,才又倾向前确认:“什么?”

白风禾以为云川止是不大识得字,于是伸出食指比划,指尖如沾着白云,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出现在半空。

“喏,云川止。”白风禾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听错,确是这三个字,云川止一时无法描述心中震惊,就仿佛流离失所,改头换面半生后,有一日却在街头冷不丁碰见了早已忘却的故人。

脑海顿时如掀起狂风,颠簸得她有些恍惚。

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不语,白风禾竟被看得有些发毛,于是散了空中字迹,不自觉拢起领口,不悦道:“你不喜欢?”

“没有。”云川止从恍惚中挣脱,含笑道,“门主赐名,我自然喜欢,那从今往后我便是云川止了。”

“嗯。”白风禾狐疑地又瞧了她几眼,起身走向床榻,垂下的双肩暴露出疲倦,“本座乏了,你出去吧。”

云川止听命转身,白风禾却忽然改口,声音轻飘飘传来:“罢了,你先留着。”

你在屋中,本座能睡得踏实些,白风禾心里这么想,却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躺进被褥,呼吸清浅地阖眼。

云川止虽不解她为何又要自己留下,但还是听话地照做,拿起剪刀熄灭蜡烛,只留下窗边小小的一盏,随微风印出波澜的光影。

夜风缓缓,花影幢幢,今夜的蝉鸣不盛,显得格外安静。

云川止双腿叠在一起翘着,靠在白风禾的美人榻上打瞌睡,不知过了多久,白风禾的声音再次响起。

“云川止,你可曾觉得孤独过。”她道。

云川止刚酝酿的瞌睡虫被强行驱散,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思忖了会儿,开口:“当然。”

白风禾又道:“比如?”

这祖宗大晚上怎么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云川止困得眼皮直打架,反应也慢了很多,过了许久才回答:“比如,世上仿佛只剩我一人时。”

“仿佛?”白风禾尾音微扬。

“就是,我意识到此生再无人会挂念我的时候。”云川止换了个姿势蜷缩在榻上,目光直视窗外花影,模糊的月色覆盖窗纸,染上一层银霜。

这让她想起了下着鹅毛大雪的无间城,断井残垣被雪花覆盖,肮脏泥泞的大地被安上圣洁的面具,一切罪恶仿佛被尘封。

大雪也尘封了云川止所剩无几的一切,刚刚被填平的坟墓还未立起墓碑,就被急躁的雪匆匆掩埋,所见之处皆雪色茫茫,再也寻不到那一点凸起。

归人姐姐在她早已计算好的日子死去,这是云川止经历的第三次离别。

也许是太累的缘故,回忆着回忆着,云川止就睡着了,她沉沉的呼吸声喷洒在宁静的夜晚,白风禾翻了个身,越发清明。

她咬了咬嘴唇,开始后悔留下云川止,于是拎起枕头想将人砸醒,但看见少女背对她蜷缩的瘦削背脊时,又停下了动作。

罢了,白风禾垂眸,她轻轻搁下枕头,起身缓步到窗边,借着月光和斑驳灯影看向云川止。

“怎么还是这么瘦,好像我绲丹门亏待了你似的。”白风禾不悦地伸出手拨弄云川止的肩膀,将她拨得身子翻滚,四仰八叉地平躺。

美人榻还是狭窄了些,云川止身子虽矮,手脚却依然伸不开,局促地顶着靠背,但她睡得很熟,中途仿佛入了梦,眉心紧紧蹙起。

“没心没肺的,竟也会梦魇。”白风禾拢着袖口嗤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伸手,打算抱她回去。

但当她那双如玉般姣白的手接触到少女肩膀时,却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顿住,而后直起腰身,一束绫带从袖中伸出,静悄悄环绕着云川止,将她卷至浮空。

悄没声儿摸到灵水的厢房,将人搁下,这才化作轻烟飘散。

一夜安逸。

翌日云川止从卧榻上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同样悠悠转醒的程锦书和已然穿戴整齐的灵水,道了声早。

“今日一早门主要回门去,你们两个快些起来,莫要让门主等着。”灵水急匆匆说完便去准备早膳了,只剩云川止和程锦书对着打哈欠。

云川止困倦地揉了揉眼,忽然察觉不对,张口道:“我昨日不是在门主房中守夜吗,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昨日我回房便睡了,哪里有力气管你。”程锦书摇头,她懒得梳洗,索性起身用灵力幻化衣衫,“许是你自己走回来,自己忘了。”

是么,云川止狐疑地看看自己,总觉得应当不是。

但她没再纠结,稍微收拾了自己一番后,随着程锦书出门。

淡淡的晨雾笼罩院落,初升的日光穿过晨雾,给远处高耸的屋脊披上层泛光的轻纱。

白风禾今日竟难得未着紫衣,而是穿了条细腰宽袖的青色罗裙,发丝松松挽着,背影看极是清隽。

她正挺直腰背,听两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娘!”灵水看清那两人后,忙一阵风似的闪身过去,一手一个将她爹娘拉开,头都不敢抬,“你们在这里做何!”

“灵水。”白风禾却满脸正色地开口教导,“你怎可对双亲这般无礼,还不退下。”

灵水杏眼微张,抬头对上白风禾的视线,双手交叠在眼前,垂首道:“是。”

她紧张地看看江城守,又看看难掩激动的李成仙,俯身退下,云川止和程锦书将她拉到两人中间,贴首耳语。

“你们不觉得,我姑姑今日装扮略有不同。”程锦书低声道。

云川止颔首附和:“今日素雅很多,身上金银珠玉全都没戴,倒像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修者了。”

灵水此时心慌地握紧了腰间的长鞭,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白仙长,听闻您还是那不息山中一峰的门主,如此位高权重竟肯收小女为徒,在下实在感激……”

李成仙红着眼眶冲白风禾俯身,白风禾抬手将之虚虚扶起,面上仍是稳重之色,温声道:“请起。”

另一边的江城守则双手合十,做祈祷状:“灵水乃我二人独女,我们早盼望她成为仙修光耀门楣,往常问起此事灵水都避而不答,为此在下还担忧许久,如今见了她师尊本人,一桩心事才终于了却了。”

“在下身为城守,早听说门主大名,幸好如今谣言不攻自破,还了门主清名,还望门主往后能多教导灵水一二,我二人在此谢过。”

那边的李成仙刚被扶起,这边江方玉屈膝便跪,白风禾忙又将她拦住,柔柔笑了:“江城守恪守为民,白某心生钦佩。何况灵水乃我门下之人,又聪慧心细,所以不劳二位费心,本座自会好好教导。”

听了这话,江方玉和李成仙二人更是感激涕零,拿起准备好的吃食和酒水便往白风禾手里塞,白风禾自然推脱,三人竟在狭窄的院落里推搡起来。

云川止和程锦书立在一旁看戏,二人皆紧绷嘴角,以防自己笑出声。

“白风禾同谁学的这正经的清高模样,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云川止掩唇揶揄,“她往常便这样好面子么?”

“如今已收敛很多了,师祖还在世时更甚呢。”程锦书笑道,她学着云川止的模样掩唇,“不过没想到,门主竟会帮灵水做谎。”

“我也没想到,她还有一点点人情味。”云川止说,她放下手看向白风禾,压不住嘴角弧度。

薄雾全然散去,日光终于不受遮挡地洒满院落,白风禾终于收下了江城守和李成仙的谢礼,无奈地浅笑着,唤灵水过来:“灵水,先替本座收着。”

灵水快步上前接过,她清透眼眸满怀感激地看向白风禾,欲言又止。

白风禾没看她,裙角曳曳地绕过众人出门,江城守和李成仙二人含泪在她身后行礼。

灵水也同家人告了别,擦着眼角跟上白风禾,云川止最后一个踏出门槛,脚步落下去时顿了顿,而后旋身回去,站定在老泪纵横的江城守面前。

“江城守。”云川止从怀里摸出白风禾给的那袋子灵石,心中万分可惜,这么多灵石,她珍藏了两日都舍不得碰。

如今没捂热乎,便要离她而去了。

灵水提过她族人世代修仙,且轻而易举便能拥有不死鸟的眼泪,这证明她本是生于优渥之家,且江方玉和李成仙虽在族人中较为平庸,但亦是修者,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家不会清贫至此。

于是她开口问:“我听闻您在城中建了处名为珠玉堂的所在,专收留那些因天灾人祸无家可归的孩童,李大狗便是被您收养进珠玉堂后才逃跑的吧。”

江城守低头用衣袖擦擦眼泪,含笑回答:“在下身为城守,却没什么大的能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云川止看着她,没再说话,忽然伸手将那袋子灵石放进江城守掌心,然后转身离去。

她没有管身后江城守震惊的挽留,反手将门关上,快跑几步追上白风禾,忧郁地在她身后走着。

白风禾侧过身子,余光扫过云川止,额间发丝在阳光下闪熠,又很快收回目光,回身踱步。

前方程锦书正对灵水絮叨着什么,似是在开解安慰,右侧经过兵马司的大门,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走地神昂首踏出。

与此同时,咿呀的唱戏声从深深牢狱中飘来,声音百转,肝肠寸断。

“血色尽染枫林路,一去经年,谁道朝朝暮暮。又是一年花锦簇,未见离人顾……”

伴随着刀落地的声响,戏声戛然而止,偌大的兵马司校场上死一般寂静,白风禾却仿佛没听到似的面不改色,从容穿过长街。

“你不是喜欢那些灵石么,为什么给出去。”白风禾慢下脚步,等云川止同她并排。

“许是因为,我讨厌挨饿。”云川止笑了笑,她将仅剩的一枚灵石扔起来接住,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她只是讨厌饿肚子,也讨厌那些瘦骨嶙峋的小孩挨饿,看见便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一饿便是三五天,饿晕过去又醒来,醒来还是饿,可怜得要命。

而且如今她身处不息山,拿着这些灵石也没什么用处。

“放心吧,你往后不会再挨饿了。”白风禾说,她声音很轻,懒洋洋的,听着不甚真切。

“什么?”云川止抬眼。

“本座说,本座又想喝鸡汤了。”白风禾莞尔。

第39章

其实云川止听见了她说的,可又觉得那不像是白风禾会说出来的话,于是思绪转了转,认为自己定是听岔了。

原来自己熬的鸡汤竟出奇得符合白风禾的口味,云川止心里有些得意,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离开不息山,自己说不定可以在游机城盘个铺面做食肆。

那样远离纷争,每日与锅碗瓢盆打交道,高兴了便开门迎客,不高兴便歇业睡觉,还不愁吃喝,应是比身处不息山还要神仙的日子。

她思绪远远地飘走,眼里尽是对往后日子的向往,白风禾看着她神色,似乎察觉了云川止的想法,眼睫微不可查地垂下,心中隐有不悦。

灭门一案真相大白后,笼罩游机城数日的阴云尽消,藏剑街上的来往人流更是密集了,许多先前暂避风头的杂耍和猴戏摊子也都回到城中,锣鼓阵阵,好不热闹。

白风禾此次没有乔装,许多昨日见过她的百姓纷纷将她认出,路过时皆会俯身行礼,还有人采撷路边的鲜花,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白风禾便很快抛下那些不悦,曼妙的纤腰挺得笔直,长身玉立朝那些百姓颔首,不过四五里地的藏剑街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日上三竿方才出城。

云川止这次借着白风禾的衣角回了不息山,终于摆脱了逢赶路必吐的命运,不得不承认,白风禾的驭风之术乃是上乘,比起白霄尘和程锦书这二位简直平稳了不止一星半点。

平稳到云川止拽着衣角穿过白云时,还有心思去摸一摸身旁齐飞的大雁。

白风禾沉冤得雪的消息自然也传回了不息山,先前那些认定白风禾便是凶手的仙修皆闭口不言,再不敢多嘴。

一夜之间,白风禾的风评似乎急转之上,虽众人提起她仍是惧怕,但终于不再以“食人魔”的形象出现了。

云川止的日子也回到正轨,不息山的条件比起山下灵水家好得不止一星半点,连床榻都软和很多,更别提她做出的那些偷懒和乘凉用的“宝贝”,每日做完活往榻上一躺,慢悠悠品尝从白风禾那里顺来的吃食,宛如登基做了皇帝。

她日子过得如鱼得水,便更觉得光阴如梭,恍惚间炎夏已过,蒸笼似的大地被几场秋水洗出了斑斓色彩。

某天从窗子看出去时,才发觉窗外翠绿的槭树竟如被火蒸烤过似的,悄然染上深深的红。

这日正值白露,夜里秋雨残存的湿润还挂在树梢,云川止熟练地伺候完白风禾洗漱和用膳,又给她泡了昨日新送来的木里春茶。

终于等到白风禾去芜崖顶晨修,方才走出逢春阁,手里拿着个新鲜的苹果,边散步边啃。

道路两旁时不时走过其他仙仆,手里大多抱着各色绽放的菊花,拿去替换已经开败了的盆栽,他们见了云川止皆点头示意,云川止便也笑着回礼。

刚来时,门中其他仙仆还觉得她不过是白风禾的新玩物,多半逗闷子几日便会遣走或是杀了,故而对她多是鄙夷薄待。

但如今她不仅留在白风禾身边数月,还得了门主亲自赐名,俨然是红人一个,于是那些往常的薄待顿时消失无踪,如今走在门里,甚至会有人朝她行礼了。

云川止深知人的脾性如此,便也不惊讶,行礼她便受着,每日在门中昂首挺胸地走,美滋滋出尽了风头。

“云姐姐,您看这两盆花,放哪盆于那湖心亭中合适?”一个杏脸桃腮的小仙仆对她屈膝,红着面问。

云川止便驻足看了会儿,指着黄色的那盆道:“这个吧,亮眼些。”

“是。”小仙仆嫣然笑道,很快抱着花盆去了。

“云~姐~姐~”程锦书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云川止早已听见她脚步,啃着苹果回头。

笑道:“你怎么又来了?”

“闲呗,如今整个不息山就我最闲了。”程锦书撑着栈桥的栏杆跳坐上去,她们脚下是一大片湖,湖中锦鲤成簇。

“本想着你也闲,来找你打发时间,没想到转个弯儿便看见你正忙着同人搭话儿呢。”程锦书揶揄,“怎么,如今名字改了,人缘也好了?”

云川止将手里吃剩的苹果核扔进湖水里,看着那些锦鲤蜂拥而上,又失望而归,笑眯眯道:“是好些。”

“我姑姑呢?”

“自是在晨修,从游机城回来后她似乎勤勉了许多,往常修炼得没有这般频繁。”云川止也寻了条长椅坐下,“许是在游机城同穹皇城的人打架吃了亏,回来痛定思痛了吧。”

程锦书撇撇嘴:“我姑姑根骨本就是出了名得俊秀通透,否则我师祖也不会那么将她当个宝贝。她从开灵根到练气只用了三日,从练气到筑基只用了一月,就连我师尊都望尘莫及。”

“若不是当年那事她受尽苦楚,伤了根基,落了旧疾,如今也早就是大乘之境了。”程锦书颇为惋惜。

程锦书对白风禾一向是又爱又怕的,云川止察觉得出来。

于是笑道:“那你呢,如今废了一半修为却还是金丹期,想来在此之前也是不错的根骨。”

“我可差远了。”程锦书将手垂下栏杆,假意去摸那够不着的鱼。

程锦书每每提到过去的事都避而不谈,云川止虽好奇,但也不好追问,只能问起了别的:“那你如今还在修炼么?”

“偶尔练练功法,念念心诀什么的。”程锦书情绪低落一瞬,复又笑嘻嘻起来,“我一个连师门都没有的散修,修炼也没什么用处。”

她很快反问:“你呢,云川止,你就没想过要拜个师傅,成为真正的仙修?”

“没有。”云川止回答得斩钉截铁,她勾唇靠在栏杆上,眼中倒映湖光,“我无牵无挂的,活着只为了多吃几口饭,不想同旁人争斗,亦不想成仙。”

“不过闲暇时也会打坐一会儿,灵力充沛几分,往后总有用处。”

“你倒想得开。”程锦书歪头看她,“怎么一个小丫头活得这般老神在在。”

云川止含笑不语,她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团棉线,用两根筷子状的木棍将之挑起,笔直的木棍便飞快地在她手中打转,棉线迅速合拢成平整的布料。

程锦书很快被她的动作吸引了目光,她跳下栏杆,凑上前来:“这是何物?”

“风领,我织来解闷的,正好冬日快要到了,仙仆的衣裳想必很难御寒,到时候也能派上用场。”云川止手指灵活地翻飞,几乎只看得见残影。

“我还从未见过用手纺织,真叫人大开眼界。”程锦书啧啧称奇,她伸手去摸云川止的手指,叹道,“你这双手不知怎么长的,怎么这样巧,什么都做得出来。”

云川止受了夸赞,心情愉悦,便道:“我已经织好一个了,这副风领好了便送与你。”

境界高的仙修们虽可以自己幻化衣物,但用仙术幻化出的衣裳和普通织就的衣裳大有区别,穿在身上只为遮挡,轻飘飘冷飕飕的,同没穿没什么区别。

这样一来还得再加一道御寒咒,很是麻烦,所以大部分仙修还是更愿意穿普通的衣物。

程锦书自然满口答应,她蹲坐在旁边看云川止织风领,没一会儿便看困了,于是同她道别,回房午休。

于是偌大的湖心便只剩下云川止,她低头认真编织,直到眼睛有些酸了,忽闻女子轻软的脚步声踏踏而来。

抬头,是方才那个杏脸桃腮的小仙仆,她双手绞在身前,粉嫩的唇咬得泛白,头顶扎了两个圆溜溜的发髻,发髻下分别挂了串铃铛,一动便叮叮当当响,十分灵动可人。

云川止看她铃铛看得颇为喜欢,于是星眸弯起:“怎么,花摆好了?”

“多谢云姐姐,已摆好了。”小仙仆梨涡浅笑,往她身侧坐下,好奇道,“云姐姐,此物是……”

“风领。”云川止很乐意向旁人介绍她的发明,“怎么,你喜欢?”

小仙仆闻言连连点头,铃铛清脆作响:“喜欢,真好看。”

“那待我织好了这个,再织一个送你。”云川止大手一挥,乐呵呵道。

“真的?谢谢云姐姐。”小仙仆笑得娇憨,身子也往她旁边凑了凑,“我叫夏秋秋,原是西斜楼做厨娘的,厨艺虽不精,糕点却做得极好。”

“明日我做些给你,当是回报。”

“那便极好。”云川止点头。

与此同时,刚刚晨修结束的白风禾从芜崖顶下山,此时正经过翠湖,行进到一半,注意到了湖中心栈桥上的熟悉身影。

“你瞧,那丫头又在偷懒。”白风禾虽这样说,语气却并不恼怒,“本座平日是不是对她太宽松了?”

趴在她肩头的白团哼哼唧唧开口:“是太宽松了,我从未见过有人敢在门主面前这般放肆,不如找个日子将她绑了,用鞭子狠狠抽一顿,好好教训。”

白风禾蹙眉。

“算了。”她又道,“左右她也没什么旁的心思,懒一些对我们也不是坏处。”

白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狂吐舌头,以作调侃。

“白风禾,她身旁好像还有一位,二人坐得蛮亲昵的。”白团探头看去,“呦,也是个小姑娘。”

云川止这些日子高挑了不少,她这具身体的年纪早该窜个子了,只是因为吃不饱才矮小瘦弱,如今每日伙食上来,加上灵气滋养,整个人便如同春日的青笋,一寸寸往上抽条。

如今远远望去,乌发束起,笑若银铃,整个人如含苞待放的莲花,清澈明朗,带着些少年意气。

她身侧那人也是豆蔻年华,巧笑倩兮同她说着什么,二人看着十分养眼。

白风禾不知怎么的就有些不悦,她指尖交叠,双唇抿紧,语气也冷了下去,低声开口。

“那同云川止相谈甚欢的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白风禾:绑了,给本座绑了。

第40章

白团铁做的眼睛伸出去放大,认真分辨了会儿,才道:“好像是西斜楼那位,名唤夏秋秋,原本是第四峰厨房中当差的。”

“应是某次做糕点做坏了,使得门中数百仙修拉了一夜的肚子,这才被调来我们绲丹门。”

白风禾勾唇:“你倒记得清楚。”

“整个第四峰上上下下拉了一夜,此事在不息山也算得上大事,只不过你平日甚少关注这些,所以不知晓。”白团收回眼睛。”

“说得也是,本座平日里是有些深居简出。”白风禾仍盯着湖心处,微微颔首,“往后也应当关注着点宗门琐事。”

说罢,本应沿着大路回去逢春阁的白风禾忽的拐了个弯,走上了田野间的石板小路,裙摆摩擦草叶,发出簌簌声响。

她收起白团,没一会儿便踏上栈桥,停在了正相谈甚欢的云川止和夏秋秋身后。

云川止先发现了白风禾,她抬眼喊了声门主,方才还笑容满面的夏秋秋便如同受惊的兔子,猛然滑下长椅,噗通跪坐。

声音磕磕绊绊,俯身行礼:“小仆,小仆见过门主。”

这门中众人冷不丁见了她,大多都是这副惊恐万状之貌,白风禾虽看着烦躁,倒也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晴天白日的不在逢春阁中当差,又跑出来做什么。”白风禾没理会匍匐在地的夏秋秋,只对着云川止训斥,“地可擦了,窗子可修了,本座午间要用的茶水可备好了么?”

“都好了。”云川止这边抬头回应白风禾,那边双手仍是不停,仿佛纺织机成了精,十根手指只剩残影。

白风禾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少女翻飞的五指,神色仍冷着:“好了?平日里一整天才能擦完一块地,今日怎么一个时辰便好了。”

白风禾好端端的来找什么茬,云川止停下手里动作,只当这祖宗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拿自己出气呢,于是好脾气地忍了下来。

见云川止闭上了嘴,白风禾顿觉一巴掌打在了棉花上,她看向地上跪着的夏秋秋,小仙仆被她吓得抖如筛糠,半晌头都不敢抬。

“下去吧,看着碍眼。”白风禾淡淡道,衣角扫过夏秋秋脸颊,大步穿过湖心栈桥,往逢春阁的方向走去。

云川止自知今日是不能偷懒了,她将织了一半的风铃塞进匣子,冲夏秋秋点点头,而后跃起追上了白风禾。

女人没理会她,朝前顾自走着,腰肢随步伐晃动,腰间系着的一排珠玉左右碰撞,犹如雨滴落入清泉,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云川止也不去触她霉头,只在她身后一臂的距离处,亦步亦趋地跟着。

最后竟是白风禾先开了口:“你同夏秋秋何时那般熟稔?”

“熟稔么?”云川止摸摸头,含笑道,“只是今日才见过,刚才知晓名字而已。”

“还不熟稔?我瞧你们聊得很是投机。”白风禾嗤笑道,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这样在意,于是话锋打了个转,“你身为本座贴身仙仆,本就不该同他人有太过亲密的来往。”

“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你知晓是什么下场。”白风禾横眉补了一句。

原是因为这个,云川止颔首往前追了几步,同白风禾比肩行走,笑眯眯道:“我知晓了,往后不再同她们多言。”

她本就不是爱广交朋友的人,与其被白风禾猜忌后日子不好过,倒不如顺着她意思来,免去那些无谓的争执。

见云川止认错认得快,白风禾心绪终于缓和,她侧脸瞧了眼云川止,难掩好奇:“你方才拿着的是何物?”

“这个么?”云川止将风铃从木匣子里掏出,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我用棉线织的风领,想着寒冬马上到了,可以用作御寒。”

“本座岂会冻着你,费心思织它做什么。”白风禾轻笑,她抽走风领拿在手里把玩,“你手倒是巧,哪里学的。*”

“一位故人教的。”云川止跟不上白风禾的步伐,只能在她身侧跳跃着走,发梢一晃一晃,“门主莫要小瞧了这纺织之术,此术若是同炼器相结合,便能制出贴合身形,独一无二的战甲。”

“战甲?”白风禾心神一动,心中顿时筑起防线,目光也凌冽些许,嘴上却仍是笑着,未曾暴露心绪,“只是寻常棉线,如何用作战甲?”

“只需将灵力融于这些细线,再进行编织,普通的衣裳便能变得不普通。”云川止指着手中那两根木棍,“这编织用的棍子,是灵水替我找来的火山乌檀木,此物终年温热,以它的灵气编织出的衣物便有御寒发热的功效。”

“原来如此。”白风禾步伐慢了下来,藏于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弯曲。

声音也更轻了:“那要如何才能做出战甲。”

“说是战甲,实则同寻常衣物无异,只需要一定的心法加持,将那些心法化作咒文刻于布料上,那么一件外裳便能拥有玄铁般撕不碎打不破的力量。”

云川止看出了白风禾态度的变化,知晓此人定是又防备上了,心中顿时发笑。

而后低头从木匣子里摸出了一本手写的册子,拉过白风禾衣袖,将那本册子隔着衣袖放进她掌心。

在白风禾愣怔一瞬的目光下含笑道:“这些心法一直记在我脑中,时间久了有些模糊,我便将之默写下来了,门主若是感兴趣,可以拿去看看。”

白风禾看了看她,又看看手里沾满墨水,皱皱巴巴的书册,轻哼道:“本座学这个做什么。”

“万一派上用场呢。”云川止低头整理木匣子,“炼器之术听着虽不及仙法,但若用在刀刃上,也会事半功倍。”

“待回去逢春阁,门主若是愿意,我教你如何织。”她又道。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发现白风禾此人虽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但只要够诚挚,她又很快能打消疑虑。

果不其然,她这一通言语下来,白风禾方才紧绷的腰肢又松软下去,连腰间成串的珠宝都轻快了许多。

白风禾嗯了一声,再看向云川止时,心里竟因为猜忌,难得地涌出浅浅的愧疚。

于是难得愧疚的白门主垂着葱郁的睫毛,看向云川止:“这风领你织了几个了?”

“织好了一个,这个是解闷儿的。”云川止说。

“那这个便给本座吧,虽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可看着怪顺眼的。”白风禾将云川止给的册子收入袖笼,‘开恩’道。

云川止却为难地揣起了手,慢吞吞开口:“这个风领,我答应送给程锦书了。”

白风禾红唇抿了抿,她忽略心尖的那点阴霾,呼出口气:“那下一个给本座。”

“下一个我说好给夏秋秋了。”云川止越说越没底气,“我虽不会同她来往,但答应了的事总不好……”

白风禾的脸彻底阴了下来,一时怒极反笑,她堂堂门主还从未同别人讨要过什么东西,如今屈尊朝一小仙仆讨要,竟还接连被拒绝。

白风禾哪里受过这种气,抬手想把云川止扫进湖中,然而灵力捏在掌心,却半晌没舍得往出挥。

少女虽比往常圆润,但看着还是清瘦,也不知晓会不会水,若是淹死了或是泡病了……

“但是门主莫要气恼。”云川止眼看白风禾变了脸色,忙上前讨好卖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软语温言道,“我给她们的这些甚是普通,平平无奇。”

“若是给门主织,定要织个有花纹的,香气不散的珍贵风领。”她拿着根炭笔画起了草图,“您是喜欢这个牡丹花的纹样,还是这个凤凰花的?”

云川止巧舌如簧,顺毛捋了一路,直到抬眼能看见逢春阁跃出树梢的飞檐,白风禾的脸色方才恢复愉悦。

“罢了,就要这个凤凰花的,绣得漂亮些,否则本座剁了你的手。”白风禾道。

见她一如往常地开始威胁人,想必心情已然回春,云川止这才抹了把汗水。

整日哄着这祖宗可真累人,若往后有机会,她定要离开这不息山,到山下真正快活去,云川止暗暗叹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逢春阁,门口守着的两名仙仆低低俯首,白风禾绕过门廊,打开卧房的门,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她问。

只见阳光穿过窗棂,被半透明的窗纸挡了部分,落在地面上已是温薄如纱,两个缩小了的马车似的东西正在地上吱呀呀徘徊。

“马车”只有两个轮子,轮子中央垂下两块抹布,随着车轮前后滚动,那两块抹布便将地面擦得一尘不染。

“这是我做的清道夫,行走间便能擦干净地面,再不用我自己跪着打理了。”云川止满意地看着光洁如镜的地面。

“偷懒都能偷出这么多花样儿。”白风禾发出轻嗤,抬腿走进房中,往窗边阴凉处卧下,“不是要教本座织那什么风领么,趁着今日无事,来吧。”

云川止喜爱做这些,见她真心想学,心中自然乐意,便也不推脱,上前跪坐在桌边,从木匣子中挨个儿取出棉线等物,依次在桌上摊开。

“心法都写在册子上,编织时注入灵力,心中默念即可,我先教你怎么织。”云川止把两根木棍放进白风禾掌心,又将棉线缠绕在上面。

温声细语:“从此处绕过去,再绕回来……”

白风禾边按照她说的法子摆动木棍,边不自觉将目光落于她脸颊,云川止讲解起她擅长之事时,那双终日乐呵呵的眼眸凝神垂着,葱茏的睫毛下满是专注。

专注得有些忘我,似是超脱于世。

白风禾定定看了她许久,随后轻抖手指弄乱了棉线,状似怏怏地丢掉了木棍:“不行,又散了。”

眼看风领就要成形,此时放弃功亏一篑,云川止起身便要去握她手指,打算手把手地教,但指尖即将要触碰到那双柔荑时,犹豫着停在了半空。

白风禾不喜旁人碰她,往常碰一下便要擦个半天的手,还是算了,云川止想。

她正要将手收回来,忽闻女人轻咳一声,漠然开口:“无妨。”

“既是教习,你握便是。”——

作者有话说:wuli门主的心眼子开始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