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日倒是大度,看来是真心求学,云川止甚是欣慰,于是起身用指尖搭上她的,细心道:“此处应从下面走,就同那些凡人编织斗笠是差不多的手法。”
少女的指尖不同于白风禾的细嫩,因为常年的劳作而磨出薄薄的茧子,她手虽小,但手指比掌心要长出半寸,看着灵巧有力,很是好看。
温热的手在白风禾的手背上摩擦,掌心纹路触感分明。
加上身上清淡的皂角味一缕缕钻进鼻尖,白风禾心神有些乱,还是将舌尖咬了咬,方才宁静下来。
“这么麻烦。”白风禾一点点缠绕那些棉线,略有不满,“为何不做个纺车,省点力气。”
“本就是织来玩的,何况纺车需要的木料更多,灵水能寻到这么两根火山乌檀木已是尽力了。”云川止说。
“不过是乌檀木,你同本座说便是,为何找灵水要。”白风禾说着将自己的手抽出云川止的掌心,放在袖中晾凉热气。
怪不得当初师尊不肯教她炼器,看来是知晓她性子浮躁又粗心,根本不是学这东西的料子。
“真的?”云川止登时大喜,她粲然地笑着,上前便给白风禾捶腿,“那我要三根圆木,再来几块极品的灵石和上古玄铁。”
“得寸进尺。”白风禾骂了一句,但却没说不行。
“你玩吧,本座要小憩片刻。”白风禾恹恹开口,她扶着桌角款款起身,踱步到床榻前,又站定不动了。
云川止懂她意思,小跑几步上前,亲力亲为地开始整理床榻,将蚕丝被褥上的褶皱抚平,又将她珍贵的红玉七宝枕摆放端正,手往下面一摸,摸出个荷包来。
荷包精致小巧,里面被别人塞了凝神的草药,变得鼓鼓囊囊,云川止将荷包掂了掂,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自己在山下为了帮白风禾驱散梦魇,用符咒做的荷包么,何时被白风禾带上山了?
云川止正惊诧着,一只玉手从天而降夺过荷包,面上红霞转瞬即逝,云川止抬头看向她时,便已是矜然倨傲的一张俊脸了。
“本座觉得此物有用,就留了下来。”她说着拎起云川止衣领,将她拖至身后,“我要歇息,莫要叨扰我。”
云川止这些日子长高了许多,所谓拎起来也只是云川止自己垫着脚尖,配合她后退。
她知晓这样能让白风禾满意,白风禾果然很满意,而后纤腰摇曳,无声平躺至床榻。
白风禾这些日子似乎总是倦意满满,云川止不懂医术,白风禾也从不请医仙,所以只能猜测是强行修炼的缘故。
听程锦书说,白风禾因为多年前那场刑罚落下旧疾,身子一直不好,但如今伴她左右数月,除去初来那两次亦真亦假的发病,其余时间从未见过她暴露脆弱。
哎,内忧外患的,她也不容易,云川止生了恻隐之心,于是替她盖好被子,蹑手蹑脚走回窗边,继续织她的风领了。
白风禾阖眼许久却没有听到开门声,而后眼睫微微抬起,看见少女躬身劳作的背影后,困意才浓浓袭来,沉沉入睡。
这一觉睡得深沉绵长,毫无防备,明明是午休,却生生睡了好多的时辰。
再醒来时,窗外树影昏黑,天边繁星点点,碧落像块湛蓝宝石,尽头泛着鱼肚白。
白风禾心神震颤,她撑着酥软的身子坐起,往窗边看去,只见灯火如豆,少女仍坐在那里,掌心荧光点点,眼眸紧闭。
她怎么睡得这样死,周身什么屏障都没有,甚至毫无警觉。若有人趁她熟睡做什么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白风禾有些后怕,但少女听到了她的动静,睁眼转了个身,冲她笑道:“醒啦?”
云川止的声音响起后,方才的后怕便奇迹般消散了。
白风禾嗯了一声,缓缓呼出口气,赤足踏在地砖上,宽袖摇曳走向窗边,开口问:“已是黄昏了么?”
“不止,太阳都快出山了。”云川止打了个哈欠,她同样觉得震惊,头一次看白风禾睡得这样久,吵都吵不醒。
“本座歇了一天一夜?”白风禾眼中划过茫然,她推开窗子嗅那凉风,风中沾着露水的湿气,确是清晨。
“是啊,我中途还装作砸了杯子想唤醒你,你却像没听到似的,还翻了个身呢。”云川止叹气,鬼知晓她这一夜有多无聊,风领都织了三个。
白风禾抚平心中震惊,她合上窗子,抬手将灯点燃:“你一夜未睡?”
“夜里睡了,寅时又醒的。”云川止伸展背脊,打了个哈欠,“见门主难得睡得沉,我都不敢回房。”
谁知道白风禾有没有防备,找她寻仇之人那么多,若是趁她熟睡潜入屋中伤了她,自己也难辞其咎,倒不如在这里守着。
白风禾红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却没说出口,只哼了一声:“你倒好心。”
云川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学她哼哼,然后抬膝起身,谁知坐了太久小腿酸麻,一个踉跄往前跪倒。
然而膝盖还未落地,后腰便被前方伸来的手臂箍住,随着手臂抬起,云川止便直着腰身撞入她怀里那块柔软处。
即便云川止有所控制,脸颊却还是陷入了一团云朵似的温热。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云川止登时从头红到脚后跟,身子不受控制地僵住,直到女人幽幽道了句“可埋够了”,方才有力气后退。
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少女红成这般模样,白风禾心里那点火气顿时如烟飘散,反而坏心思地生出愉悦来。
便加了句:“如何?”
“有点热。”云川止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只能如实回答,她已缓过气来,用衣袖擦拭额间忽然涌出的汗水。
“无人问你如何。”白风禾负手上前一步,惬怀地看着云川止节节后退,直撞上了身后的红珊瑚顶柜。
白风禾这厮又生了什么坏心思,云川止不解其意,只觉得本该凉爽的秋天忽然成了蒸笼,燥热得很。
她抬头看向白风禾,眼睛触及那处姣美的起伏,却特意避开了上面露出的白皙,然后老老实实道:“很好。”
“很美。”
“门主是最美的。”
她胡言乱语地一通胡夸,白风禾听得烦了,挥手叫她住嘴。
“滚出去准备早膳。”白风禾烦躁道,看着少女拔腿就跑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白团不知从哪儿冒出头,咣当咣当走到白风禾脚下:“我们白门主的美貌名扬天下,如今却在一小仙仆身上吃了瘪,可谓……”
“呸。”白风禾抬腿踢了他一脚,勾唇道,“信不信本座将你扔进熔炉里炼成砚盘。”
“无事逗她玩玩罢了。”白风禾看了眼门,懒洋洋回身坐下。
“我跟了你一百多年,有人逗你你都不悦,可从未见过你这样逗别人的。”白团直言直语,“只可惜她不是真正的崔二狗……”
白风禾正纠缠发梢的手指微微顿住,笑容缓缓冷却:“何意?”
“她的过往你我都不知,只知晓她深谙炼器之道,行为处事虽懒惰却也成熟,显然并非少女。”
“没准儿……”白团拖长了声音,“她在夺舍之前,有家室也说不定。”
此言一出,屋中登时如坠冰窖,连窗外吹来的晨风都冷了许多,铁傀儡都打了个寒战,寻了张窗幔裹住自己。
嘟囔道:“我随口一猜,你可别迁怒我。”
过了许久,白风禾的笑声才轻飘飘响起:“你猜得有理,本座为何要迁怒你,何况有家室又如何,她只是个小小仙仆,难道有家室的人做不得?”
若真如此便好,白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白风禾,悄悄叹息。
白风禾虽对人心防重重,但她从未经历过感情之事,不知其中利害,加上她底色嚣张执拗,这样的人若是动情,即便只是好感而已,也难保不会交付真心。
这真心交付对了还好,若是错了,等待她的便是又一场灭天之劫。
无论何时,无论是仙是人,信任都是最大的弱点,白团为此忧心,但它身为傀儡,又什么都做不得。
只希望是它想多了,白风禾真的只是逗趣儿。
云川止不知晓发生在逢春阁卧房内的小小风波,她打着哈欠备好膳食茶水,以及一小块入秋要吃的定胜糕,用食案端着走到门口。
还未敲门门便开了,换了华服的白风禾端然立于门口,乌发盘作发髻,头顶点缀金丝扭成的发簪步摇,只留几缕额发曳曳在风中。
她今日妆容细致妖冶,睫毛蝶翼般翘着,眼尾点缀细闪的花钿,飞扬入鬓。
“门主,这……”
云川止开口便被打断,白风禾语气阴冷,看都不看她:“不必用膳了,方才收到宗主来信,要众门主及门中长老前去主峰,商议秋授一事。”
云川止刚想问秋授是什么,白风禾便抬步掠过她身畔,云肩映出初升朝阳的光辉,晃得人眼花。
这又怎么了,云川止将食案交到旁边一个路过的仙仆手中,拎着裙摆追上白风禾,然而白风禾走得极快,她便只能一路疾跑。
好累啊,云川止默默想,早知一大早便要做体力活,方才就找灵水告假,让灵水代她伺候了。
她沿着廊道跑了许久,直累得气喘吁吁,刚想大着胆子说歇会儿,白风禾便猛地停下脚步,云川止只得眼疾手快抱住一旁立柱,这才没有又撞她怀里去。
“本座忽然有个主意。”方才还冷着面的白风禾此时又笑了,不过那笑容不达眼底,像是有什么诡计似的,看得人心发凉。
云川止没说话,防备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你及笄了吧。”白风禾上前一步,拎着云川止肩膀衣衫,将她从柱子后拽了出来,笑道,“这些日子伺候得确实尽心,所以本座想寻个法子奖赏你一番。”
奖赏,银钱还是宝贝?云川止顿时有些高兴,嘴唇不自觉勾起。
“你仙资平平又无意修炼,寿命同凡人一般短,再留在这山中几年,人生便过半了。”
“所以本座想着寻一吉日,找一良配,替你指婚,下山去过寻常日子,如何?”白风禾眼神漠然,声音如云烟般轻。
云川止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无踪——
作者有话说:小白:本座的脑回路不是你们寻常人能懂的。
小云:总有刁民想害朕。
第42章
白风禾又是闹的哪出,难不成是失心疯了,竟无端提起什么婚配之事。
她云川止虽想过下山,但断然不可能为了下山去同人成婚,她还没潇洒够呢,叫她踏入那样一个牢笼,倒不如直接从不息山崖边跳下去。
短短几瞬,云川止的脸色是黑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长长叹气:“不要。”
“为何不要。”白风禾仍定定看着她,眼中神色未明,“是不愿,还是不行?”
“不愿。”云川止摇头,她抠下一片柱子上剥落的红漆,“门主待我极好,我不愿离开门主。”
白风禾嗤笑:“少说胡话。”
……她听出来自己言辞敷衍了?云川止只得又将剥落的红漆按回远处,老实些许:“我不想成婚,成婚便是丢了自由,我宁愿一个人老死在这山顶上。”
吃着好吃的冰烙,吹着凉爽的山风,嗅着馥郁的花香,被一众漂亮仙仆环绕着按背捶腿,然后老死,想想也是种享受。
“就算要同一人共度余生,也应是真心爱慕之人,而非随意指一个年纪相仿的,太没意思。”云川止摇头。
白风禾颔首,黛眉弯着:“你没有爱慕之人?从前也没有。”
“没有。”云川止答得很是痛快,那无间城中连活人都不多,有的全是妖鬼怨灵,她上哪儿爱慕去。
白风禾便没再问了,她露出抹轻笑,很快移开眼神,旋身继续行走。
看来是躲过一劫,云川止松了口气,复又跟上她脚步,绵长的廊道下唯有她二人一前一后,发出踏踏声响。
白风禾被拒绝后,心情怎么看着更好了?云川止一路小跑,心中不解。
白风禾很快朝云川止丢来一束绫带,待她握紧后,腾空踏入云海,许是平静无风的缘故,原本就和缓的驭风之术更加四平八稳,丝毫没有眩晕之感。
二人穿过百丈漈落入不息山主峰,双脚踏于地面那刻,云川止竟难得得神清气爽,发梢都没湿一寸。
可白风禾不像是这样慢吞吞的性子,她与白霄尘师出同门,驭风之术理应是同一人学的,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别,难不成……
是为了自己才飞得平稳的?
这想法刚冒出个头便被云川止按回了脑海,她不禁笑自己越发不知天高地厚,白风禾堂堂一个门主,又嚣张倨傲惯了,怎么会为了一个小仙仆体贴入微。
她心中自嘲着,脚却已经踏入了明存殿的地界,恢弘的金顶如往常一样深入碧空,今日天空白云寡淡,金顶全露在外面,被秋日澄净的阳光照得璀璨夺目。
光芒发散到周围,所到之处都蒙上层淡淡的金光,一副桂殿兰宫之相。
“白门主。”一名扎着高发髻,头顶插着凤尾银簪的高挑蓝袍仙修上前行礼,声音朗朗道,“我师尊与其他两位门主已恭候多时,白门主请随我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女子,面如皎洁圆月,身着桃红色短衫,娇俏可人,然而看到白风禾和云川止后,方才还带笑的眼眉顿时做惊惧状。
想走又不敢走,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那蓝袍仙修身后,头都不敢抬。
呦,这不是白霄尘座下的那位小师妹,曾被白风禾吓哭了的戚玉容么,云川止立在白风禾身后,悄悄打量。
“明日才是秋授之日,今日唤本座来做什么。”白风禾淡淡道。
那蓝袍仙修欠身回答:“回门主,今年的秋授内容略有不同,除去心法、阵法、道法外还增添了些旁的,所以我师尊才请各位前来商讨。”
“知晓了。”白风禾不耐地蹙眉,头顶步摇左右摇摆,抬步入了殿门,蓝袍仙修和戚玉容紧跟其后。
云川止也想跟着,却被门口两名仙仆拦下,礼貌道:“秋授要事,还请无关人等在殿外等候。”
云川止本就不愿听那些老神在在的仙门谈话,如今正合她意,于是冲白风禾招招手,转身走入旁边花草林立,看不见尽头的一枕圆。
院中比起上次多了不少独属于秋季的花,卵石铺就的小道纵横交错,许多道路走着走着便隐匿进丛林似的灌木里。
云川止沿着一条路晕头转向地走,钻过两道拱门后,面前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大片碧波荡漾的清湖,湖上漂着几只交颈的白鹅,时不时飞起一只,翅膀掀起珍珠似的水滴。
此处十分静谧,云川止走到湖边的凉亭下,本想借着湖光山色睡上一觉,然而阖目便想起白风禾方才说的话,猛然起身。
倒不是成婚之事,而是那句“寿命同凡人一般短”,简直振聋发聩。
修仙者的寿命同修为息息相关,修为越高,能活的年岁就越久,白风禾身为渡劫期活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若是有朝一日能突破大乘最后成仙,那便成了传说中老不死的,能与天地齐寿。
若说几月前的云川止,寿命短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她也活腻了,可如今的日子过的甚好,整天吃喝享乐,要是真活了几十年就老死了,还真有些不舍。
于是云川止对着清湖嗟叹,而后从小木匣中取出根炭笔,低头在白玉砌成的凉亭上画起了阵法。
她咸鱼是咸鱼了些,但好歹也是在无间城史书留名之人,关于修炼的捷径还是知道不少的,不过这具身体天赋有限,不知能否有用。
修仙如同栽树,初学者不知晓哪块土地肥沃,不知晓如何利用山风雨露,即便有人教导也容易犯错,难以一蹴而就。
但云川止不然,她早已到了与树融为一体的境界,故而哪条树根吸水,多少水足够,水如何通过茎脉到达树梢开出花来,她都一清二楚。
凝聚灵气的阵法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成形,复杂诡谲的线条都已蔓延到了亭柱上去,云川止扔掉手里只剩半寸的炭笔,将手拍了拍,盘膝坐下。
于是短短半刻间,山中灵气的方位便悄然改变,就连山中丛林的梢头都换了方位,呈现包裹之势,循着灵气倾泻。
这便是哪怕许多大乘期的仙修都不曾掌握的聚灵阵法,阵法一出,灵脉齐聚,风水骤变。
云川止念着心诀入定,很快坠入灵台深海。
时间流逝,她周身灵气越发活跃浓郁,五感被灵气充盈着放大,大到包容了整座山峰,更有隐隐蔓延之状,只消一个时辰,她体内灵气已成倍增长。
“师姐,这些鸟怎么都朝黄粱湖飞去了,还有不少往日见不到的胆小山灵,你瞧,好漂亮!”戚容音娇俏的声音自拱门后响起,一只手拨开拱门上垂落的藤蔓,圆月似的脸探过拱门。
被她唤作师姐的是方才那名蓝袍仙修,她声音沉稳许多,含笑回答:“确是奇妙,我在这山上几十年了,还未见过这么多山灵。”
那些山灵如同半透明的烟雾,在半空中一蹦一蹦的,时不时化成光点消失,又从远处出现。
“好像有人在湖边修炼。”戚容音拉着她师姐的手,轻轻摇晃,“我想去看看,是谁修炼竟能引来满山的山灵。”
“容音,万一是某位正在渡劫的仙长,我们不好叨扰人家。”蓝袍仙修耐心安抚,“我们不如去旁边等候,待仙长修炼结束,再行请教。”
戚容音嘴巴瘪了下去,但还是答应了,二人悄声踱步到湖畔。
“我怎么看着那人有些眼熟。”戚容音回头看向凉亭,小声嘟囔。
云川止虽是入定,却也能听得见来人的脚步声,正巧灵气此时已在她体内转了一周,能汲取也汲取到了灵台。
于是她双手掌心旋了一个轮回,而后缓缓压下,再睁开眼时,只觉得连指尖都轻盈有力,浊气排尽,浑身清爽。
若是白风禾在此定会震惊,因为以这具身体的资质来言,达到这样的修炼速度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云川止却并不激动,若是她原本的身体,在这般灵气充沛的不息山修炼这么久,早该突破练气了。
不对,若是她原来的身体,哪怕不修炼,往山里躺上这数月,也都突破练气了。
但好歹有进步嘛,做人不能对自己要求太多,云川止心态极好,很快便满意地拍拍沾灰的衣角,脚下熠熠生辉的阵法随风散去,周围借她灵气宴饮的山灵们也无声隐入虚空。
一切像未发生过安静,云川止走出凉亭,冲湖边的两人颔首,看清她面貌后,戚容音兔子似的蹦到了她师姐身后。
看来那日白风禾给孩子吓出阴影了,云川止将眉毛挑了挑,露出笑意。
“我当是哪位尊者在此修炼,原是白门主座下仙仆。”蓝袍仙修看着是个体面之人,对着一个小仙仆都彬彬有礼,“我与师妹冒昧前来,可有叨扰到你?”
“没有。”云川止也笑笑,“我只是在此处偷懒,见这里灵气丰饶,便趁机修炼一会儿。”
蓝袍仙修闻言走上前,声音柔和:“我乃宗主座下仙修,排行第二,名唤莫流筝。”
“流筝仙长。”云川止行礼,“在下……”
“我知晓你名讳,崔二狗,你还挺有名的。”莫流筝笑得微风般和煦。
自己一个仙仆的名字能传到宗门二师姐的耳中,也是颇有排面了,云川止苦笑纠正:“如今门主已经为我赐名云川止了。”
“云川止?”莫流筝诧异一瞬,而后露出了然神色,“山止川行,风禾尽起,好名字。”
这话是她们门训么,怎么人人都知晓,云川止假意没看见她眼中的了然,只顾自浅笑。
看来有名的不是她,而是她与白风禾的流言。
“宗主、众门主和长老们还需商议良久,我看如今已是午时,你要不要同我等去膳堂用膳?”莫流筝又道。
云川止连连摆手,她都这般有名了,跑去和一众仙修吃饭,岂不是要被那些目光盯穿了去?
“你们去吧,在下带了吃食。”云川止往湖边石头上一座,掏出个陶瓷的小罐子拧开,里面是一粒粒饴糖似的豆子,甜香扑鼻。
“这是何物?”莫流筝好奇。
“我做的点心,将蔬菜瓜果晾干碾碎,浓缩成这小粒子,不仅管饱还营养。”云川止将罐子递给莫流筝,眼眸弯弯:“尝尝?”
莫流筝小心翼翼尝了一颗,而后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吃。”
于是一来二去,莫流筝和戚容音也不去膳堂了,三人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吹着风嗑起了豆子。
莫流筝虽看着沉稳,但话也多,吃着吃着便开口:“你最近可有见过我师姐?”
云川止起初还愣了一瞬,后知后觉知晓她说的是程锦书,于是点头:“昨日还见过。”
莫流筝点头,眼中黯淡了些:“我都许久未见师姐了,她没了一半修为,不知日子过得可否辛苦。”
云川止回想了下程锦书整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含笑摇头:“她还好,每日闲散着乱逛,你们平日不见面么?”
“她不愿见我们,上次核门之日远望了一眼,已是难得了。”莫流筝叹息,“经过那次后,她与我们便生了隔阂,哪怕是遇到师尊,也只是回首躲避,再不行礼。”
云川止将口中的豆子咬碎,回想起在游机城时的程锦书,当时不觉得,如今细细琢磨,才发觉她确实从未主动和白霄尘搭过话。
即便云川止求白霄尘前去救白风禾时曾帮腔几句,也句句疏离。
“经过那次?”云川止生了好奇心,于是试探着问。
聊起这些,戚容音也已淡去了害怕,壮着胆子接话:“就是几年前大师姐被逐出师门之事,整个宗门都知晓,你不知么?”
云川止摇头。
莫流筝此时伸手试图阻止戚容音,但戚容音聊起八卦便十分兴奋,哪里拦得住,语速比流水还快:“当年大师姐被逐出师门,是因为她偷偷在卧房饲养妖物!”
妖物?云川止冷不丁听了这等*秘事,又是身边亲近之人,顿时异常惊诧。
程锦书虽是性情中人,但底色温和,并不叛逆,她养妖物做什么?
戚容音说着说着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竟打了个哆嗦:“我长这么大,修炼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那样高阶的大妖,化作原型时遮天蔽日的,威压压得我师尊都险些断了脊梁。”
白霄尘不是大乘期的修为么,连她都忌惮的大妖,云川止上辈子也没见过,不禁更是好奇。
“这样的妖物怎么会到了程锦书手里,她又为何要养呢?”她问。
“听大师姐说,妖物是她捡来的,起初未发现妖气,便只当个宠物,但后来那妖物化作人的模样,娇弱漂亮,装得十分懵懂可怜,她便动了恻隐之心,只将其放归了山林。”
“谁料后来这大妖兽性遮掩不住,吃了数个村子的村民,这才东窗事发。”戚容音悄声道。
“当时门中诸位尊者前去收妖,大师姐听闻此事竟冒险阻拦同门,这才被我师尊知晓,逐出师门的。”
程锦书竟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云川止听得连时辰都忘却了,知道莫流筝轻咳一声,方才回神。
“此事怎么说都不光彩,你知晓便是,莫要再到处宣扬。”莫流筝叮嘱云川止。
云川止颔首:“你放心,我自是……”
她话音未落,脚下却忽然震了三震,与此同时惊雷般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原本平滑如绸的湖面掀起比树还高的波涛,湖上白鹅双双逃命,振翅扑腾上岸,钻入成片的蒲草。
莫流筝撑开一把巨伞挡住水浪,云川止这才躲过一劫,三人齐齐回首,看向天空那处金光灿灿的大殿金顶。
莫流筝愁眉不展道:“莫不是师尊和白门主……”
“又打起来了?”戚容音喃喃接话。
第43章
待三人赶到时,明存殿中雷鸣已然停歇,但目之所及尽是碎瓦,殿前原本平坦的白玉路面不知被什么砸了个大坑,大坑深不见底,往外冒着滚滚热气。
正有几个蓝袍仙修站在坑旁,神色淡然地布阵修复地面,更有数十名仙仆里里外外穿梭,收拾那些碎砖碎瓦,又把被殃及了的花圃铺填平整,重新栽种。
“严师弟。”莫流筝随手拽了一个经过的蓝袍仙修,附耳问,“发生了何事?”
被唤作严师弟的那名仙修生了双奇小无比的眼睛,宛如月饼上嵌着的两粒芝麻,他攥着佩剑行礼,回道:“莫师姐,宗主和白门主不知起了什么争执,白门主怒急攻心,便动手了。”
“可有人受伤?”莫流筝追问。
“那倒没有,当时殿内只有诸位门主和长老,看见事态失控,早早有了防卫。”那仙修余惊未了,此时脸还青白着。
莫流筝和戚容音对视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眼云川止,心有灵犀地没有出声。
许是怕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被自己告状吧,云川止心道,她没在意,上前问:“宗主和白门主现下又在何处?”
那男仙修不知是因为眼睛小看不清,还是因为记性差认不全人,竟将云川止当成了门中仙修,也欠身道了句师姐。
“宗主大怒,此时独自在明存殿顶,应当是在平复心绪。”男仙修指了下地上大坑,“至于白门主,她忿忿夺门而出,就从此处嗖地飞走了。”
随后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飞到了何处。”
“行,多谢。”云川止点点头,同脸色复杂的莫流筝和戚容音挥手道别,“我去寻门主了,再会。”
“再会。”莫流筝含笑招手,眼睛却看着云川止手中的陶瓷罐子,满是不舍。
云川止失笑,抬手把罐子扔向她,莫流筝欣喜地挥袖接住,再抬眼道谢时,少女修竹般的背影早已隐入了花丛。
云川止说是去找白风禾,实则抱着双臂,独自在山中僻静处兜圈子,四周唯有花影虫鸣,清幽静谧。
先不说她根本不知白风禾去向,就算知晓,可她无法行驭风之术,也断然是追不上的。
她本想先找个仙修送她下山,但临开口之际心中冒出个想法,便又踟躇了。
初来不息山时,她以为白风禾和白霄尘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但游机城一事后,她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白风禾是信任白霄尘的,不然也不会危急关头去找白霄尘撑腰,而白霄尘亦在意白风禾,否则不会在听到白风禾有难时白了面色。
那么二人如今水火不容又是何故?
云川止仰头看着金光璀璨的明存殿殿顶,虚虚向前踏了一步,又很快停下。
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云川止摇头,这是她在无间城那几十年秉持的活命之道,世间万物都有其命数,外人只需尊重即可。
何须多事呢,这世界也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不如回去寻些点心,躺在榻上来得快活。
云川止垂下眼睫,向后退入树荫,日光撞上明存殿殿顶,撞碎的光芒胡乱洒在脚下,一地碎金。
她叹了口气,踩进那碎金里。
因着刚刚发生过争斗的缘故,明存殿并未像往日一样层层看守,云川止跟随着来往仙仆,轻易便入了殿内。
这是第二次进入明存殿,云川止对殿中布局分外熟稔,很快寻到阶梯,踏了上去。
明存殿共有七层,殿中台阶如螺旋一般上升,阶梯高耸陡峭,云川止爬到第三层时便已气喘吁吁,待她撑着一口气爬到顶层,两条腿已然不住打颤了。
咸鱼虽好,但还是得时常动一动,免得下回再遭此劫难,云川止暗暗发誓。
明存殿第七层是藏书阁,其中摆满了参天大树般高耸的书柜,书柜与书柜间排列紧密,无数古籍宝典堆叠其上,云川止仿佛一头扎进迷宫,无头苍蝇似的晕头转向。
最后还是黑蛋儿出马,这才寻到了一个底部松动的书柜,轻扭顶层的一本古籍,书柜便缓缓嵌入地底,眼前出现一条昏暗的密道。
“竟还有机关。”云川止叹道,待她穿过机关时,和肩上傀儡同时发出声更大的惊叹。
之前在地面仰望时,只当明存殿顶端是个巨大的金制圆顶,除去气势恢宏外别无他用,可如今进入殿顶,才顿觉其精妙。
原来那金色的圆形塔顶并未实体,而是道淡金色的屏障,凑近了看,屏障似水般平静顺滑,但又并非结界般缥缈,若伸手去碰,便能看见薄薄的屏障内似有烟火绽放。
云川止只碰了这一下,方才还静水般的屏障顿时如冻结的气泡,迅速布满金色的“霜花”,再触碰时,便如铜铁般坚硬了。
“云川止?”比霜花还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又闯入明存殿干什么?”
黑蛋儿闻声嗖一下躲回衣袖,云川止转身便对上了白霄尘的视线,女人长身玉立,手里拿了个古怪的盒子,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惫:“白风禾又如何了?”
“白风禾无事。”云川止忙摇头,“是在下自己上来的。”
“你?”白霄尘上下打量云川止,用食指指她身后屏障,道,“你若再碰便灰飞烟灭了,莫怪本尊没有提醒你。”
云川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身后屏障,然后回头看着白霄尘,伸出手,用力锤了那屏障一下。
屏障内的霜花顿时融化,转而绽放无数花卉,日光穿透那些缤纷的花瓣,偌大的圆顶下顿时布满随风摇曳的花荫。
云川止冲着白霄尘嘿嘿笑了,白霄尘一阵无言,最后无力地垂下手腕。
“你怎知这屏障没有杀人的效用?”白霄尘开口,她负手走到一处堆满杂物的书案前,素手摆正衣襟,拂袖落座。
“不瞒宗主,在下往常见过类似的。”云川止道,她一看便知晓这屏障是用千年冰雕刻而成,过程中用灵力绘制不同的花样,除去一年四季外,入夜还能看见漫天星辰。
不息山中有此爱好的唯有去世的明存宗主,只是不曾想这位前宗主也是个爱弄风月之人,造出这样恢弘的殿顶,却只为了一赏四季景致。
“你确是个妙人,也不怪我那跋扈恣睢的师妹竟对你青眼有加。”白霄尘说,她拿着手中木盒,眼神似是望入虚空,“你来此是为了白风禾吧,放心,本尊知晓她性子,不会同她置气。”
云川止看了眼角落处明显被捏碎了一半的石雕,顿了顿。
然后道:“在下不仅是为了门主而来,也是因为跟在门主身边数月,心中有些疑虑,想同宗主请教一番。”
“白风禾座下仙仆也同白风禾一般,胆子大得没边。”白霄尘视线越过桌上那些陈旧的零件,凤风凛然,“本尊许你问,却也不能白问。”
“你认得这千年冰所制的殿顶,也做得出能让哑巴开口的头鍪,想来对炼器和机关术都颇有造诣。”白霄尘用灵力托着那木盒子送到云川止面前。
“那你瞧瞧这个盒子,可能修得好。”
云川止接过那古朴的木盒,盒子制作粗糙,像是人闲暇时随意雕刻的,盒身上是两个罗裙云髻的女子,正拿着糖葫芦你追我赶。
高一些的眉眼冷冽,像白霄尘,那矮一些的虽活泼娇俏了些,可怎么看怎么像白风禾。
云川止拿出自己的器具,三下五除二便将其拆开,扫了一眼便知晓其中门道,于是给盒子里的机关换了个轴心。
再盖好时,里面便如塞了个琴师,流出潺潺的乐声。
“好了。”云川止含笑将盒子呈上,白霄尘听着乐声神色恍惚,而后难得露出笑意。
“你问吧。”她沉声道。
“宗主可否知晓,门主并未杀害前宗主。”云川止直截了当道。
“她是本尊师妹,本尊自然知晓。”白霄尘回答,“何况我师尊那样修为,当时哪怕有十个白风禾,都断然伤不到她。”
“那门主说你怪她,又是为何。”
白霄尘有一瞬的语塞,她垂眸半晌,才如剖开了什么,开口:“本尊确实怪过她。”
“本尊知晓她也无能为力,但那时师尊惨死,死前在她身边的是白风禾不是我,我对此心有怨怼。”
“加上白风禾拜入宗门便占尽了风头和喜爱,她活泼娇美,天资又不是一般得卓绝,她只需随便修炼几日便赶得上我一年的努力,为了不被她超过太多,我只能日夜拼命修炼,方才勉强维持住作为师姐的尊严。”
“我年幼时便成了师尊的徒儿,师尊是极好的人,亦师亦母,我对她万分崇敬。那时师尊座下唯有我一人,她的目光和关爱也只落在我身上,直到白风禾出现,一切就都变了。”
“她是众星捧月的少掌门,而我只是寂寂无名的大师姐,师尊的目光也被她分去了大半,再不独独落在我身上,久而久之……”
“这样的怨怼在师尊去世时迸发了,从前师尊便是我的一切,师尊死后,我几乎万念俱灰,同白风禾大吵一架,口不择言。”
“许是从那时开始,白风禾恨上我的吧,往后她被穹皇城的人指为凶手,关入天牢受刑,我又没有出现。再见她时,她便性情大变,如厉鬼般疯鸷了。”
白霄尘声音很轻,眼神定定落于远处,说到最后,眸中隐约闪过晶莹。
又很快淡去,恢复了属于一宗宗主的沉静。
云川止默默听着,仿佛听寻常故事般神色自若,待白霄尘说完,她才又问一句:“敢问宗主那时为何没有出现?”
白霄尘飞扬的眉尾弯了弯,道:“若本尊那时出现了,谁又能替她去取师尊生前留下的,保她不死的密诏呢。”
云川止颔首。
如此听来,这两人之间除去那些年少时的妒忌和嫌隙外,没什么真正的仇怨,无非是一个没长嘴,一个脾气倔,这才闹成这般局面。
“多谢宗主肯听我一小仙仆言语。”云川止俯身行礼。
白霄尘抬手虚扶:“本座也从未同谁说过这些,如今吐露出来,心里也好过许多。”
修道之人亦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终归是人不是仙。
云川止得知了想知道的,很快告辞离去,白霄尘挥出袖风触碰屏障,头顶顿时如秋叶纷纷,与穹顶外的日光交汇,落地一片金黄。
躲在门后的莫流筝端着茶水走到桌边,轻声道:“师尊……”
“本尊早不想再同她这般吵下去了,奈何她那张嘴次次如同淬了毒般,刀人得很。”白霄尘笑容极淡。
莫流筝也笑:“这小仙仆颇为有趣,胆子也大,敢独自上来找您问话。”
“她不是胆子大,是早摸清了本座脾性,知晓就算本座不悦,也不会将她怎么样。”白霄尘捏着茶盏放在唇边,“此人通透又无畏,不似常人。”
“只希望有她在身边,能改变白风禾一二吧。”白霄尘道。
……
云川止一路跋山涉水,费尽力气才只走到了百丈漈,她出殿时才想起应当求白霄尘送她一程,奈何明存殿太高,她誓死不愿再爬上去第二次。
幸好百丈漈前又遇到了闲逛的程锦书,这才赶在天黑透前回了绲丹门,风尘仆仆敲开逢春阁大门,白风禾果然在里面。
她听见云川止的动静,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轻笑道:“又将你忘了。”
话虽这么说,可看她那勾起的红唇,俨然是有意如此,云川止被她的恶劣气得捏紧了拳头,但想了想吃人嘴短,便又把手散开。
挤出道温和笑意:“无妨,我回得来。”
“想发火发便是,何须忍着。”白风禾窝在美人榻上,懒懒轻嗤,“反正憎恨本座之人多了去,也不差你一人。”
“我恨你做何。”云川止拿起地上被砸碎的杯盏,递给旁边辛苦干活儿的傀儡,躲开地上水渍走到窗边,刚想说什么,四周的灯火忽然堙灭。
窗外天光一时照不进屋中,云川止适应不了光线,眼前陷入漆黑。
“坐下。”白风禾命令,云川止忽然有些紧张,她双手捏着衣摆,缓缓坐了美人榻的一角。
屋中沉寂片刻,云川止肩上忽然一沉,似乎有什么人将头靠在了她右肩,淡淡温热和香气同时往周身蔓延。
“本座乏了。”白风禾低声开口,仿若叹息——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调整作息早点更,结果白天加班到很晚,又凌晨更新……T-T
第44章
云川止的身体不知怎的变得僵直,好像被人施了定身术,连指尖都不能挪动半分,左边身体不住发麻,而右肩的触感却不断发大,清晰察觉得到女人的每个动作。
这感觉甚是奇怪,云川止只能无声地吐息,仿佛练内功似的,气息在体内轮转了三次,这才驱除了那种僵直感。
“门主是因同宗主的争执而忧心么。”云川止咽下咽喉处莫名的翻涌,轻声道。
“是,也不是。”白风禾道,“也算不得忧心,应当只是累了,你借本座靠会儿。”
白风禾如今倒是不再嫌弃她了,往常碰都不愿碰,如今居然主动靠过来,云川止心中嘀咕,她不习惯这般沉默,又道:“已入夜了,门主可有用过晚膳?”
白风禾没开口,云川止便继续说:“程锦书今日在山里抓了几只山鸡,方才送了我只最肥的。”
“本想着晚上煮来加餐,但门主既喜欢喝鸡汤,我去替你煮来当做晚膳,如何?”
“本座不饿。”白风禾终于开口,她说着直起腰身,屋中灯火复燃,熠熠光芒填满屋子,云川止眨了眨眼睛,眼前逐渐清晰。
白风禾已经重新靠回榻上,她眼中的疲惫散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末梢淡淡的红。
云川止不擅宽慰别人,话在口中打了几转,才挤出一句:“其实我觉得,宗主并非不在意您。”
“我为何要她在意。”白风禾嗤声笑了,她起身走向床榻,步摇叮当,舒展腰肢,“本座要歇下了。”
云川止只得放弃宽慰,起身先她几步走近床榻,熟练地整理被褥,灭掉灯盏。
看着女人褪去外衣,慢慢躺下,而后幽幽开口:“云川止,能否给本座说个故事。”
她这话用的是问句而非命令,隐隐有些祈求掺在其中,云川止惊讶于她的态度,但也只愣了愣,很快应下。
云川止在无间城时便爱看话本解闷,如今还能回想起来一二,于是挑着记得最深的一个讲了出来。
故事很寻常,无非是爱情话本,二人缠缠绵绵,爱恨交织,云川止又不擅长说书,更是把故事说得平淡乏味。
但白风禾却听得很认真,直到月上梢头,云川止讲得口干舌燥,白风禾方才入眠。
听着面前的呼吸沉了,云川止这才蹑手蹑脚离去。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不息山的深秋来得悄无声息,前几日还只是秋风送爽,不觉几日过去,再推开窗时便是满眼的浓墨重彩了。
原本翠绿欲滴的林海被红黄两色覆盖,远看像锦绣织成的画卷,太阳也被秋色洗涤,少了几分刺目,多了浓郁的洋红。
自从那日被白风禾点出凡人寿命这个难题后,云川止多少收回了些心思,虽日常还以享乐为主,但若有闲暇时间,也会绘制阵法,修炼上几个时辰。
这具身体修仙不易,不过幸好身处灵力充沛的仙山,云川止很快突破了练气,勉强算得上一个真正的仙修了。
入秋之后,不息山的秋授如期进行,白风禾比往日忙碌了不少,每隔一日便会前去主峰进行授课,云川止便也会同她去。
起初她还会走进堂中聆听,后面听得腻了,每每仙授之时便溜进山中僻静处,有时修炼,有时打盹儿。
这日云川止又随着白风禾到了主峰,主峰比第五峰要高出不少,秋意也浓郁不少,满山的树叶落了一半,垫在脚下如条厚重地毯,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一吹更是漫天红叶,既萧瑟又热烈,云川止坐在一处漂浮于半空的云阁上眺望远山,喝茶赏秋,好不惬意。
身穿淡青色短衫的女子走到她背后,啧啧两声:“云川止,你当真是会享受,上哪儿寻到这么个清幽场所?”
“我在山中修炼百余年了,还是头一回登上这处云阁。”程锦书酸溜溜道。
“溜达着便找到了,这云阁平日里隐在云上,若隐若现的,无人知晓也正常。”云川止笑眯眯地伸直了腿,晃着身下摇椅,“用茶否?上好的木里春茶。”
“木里春茶?这可是木里神峰上三年才收一回的茶叶,你又上哪儿偷的?”程锦书叹道,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细呷一口,舒服地直眯眼睛。
“怎么能是偷呢,门主嫌这批茶叶不够清爽,便都送与我了。”云川止反驳。
程锦书也寻了张圈椅坐下,二人吹着风,风中已有了些料峭之感。
“庸庸碌碌又是一年。”程锦书伸手接过片飘扬的落叶,又挥手扔了出去,“马上便入冬了,这不息山还是没有半点变化。”
“清修清修,山中本就是修仙之处,自然没有变化。”云川止指着脚下的层林尽染,“赏景不也是极好。”
程锦书笑笑,没再说话,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来者身姿沉稳轻盈,一听便知是灵水。
果不其然,白色衣角被风掀得猎猎翻飞,眼神忧郁的灵水没有拿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云阁延伸出的平台边缘。
程锦书递给她一杯茶,接着打趣:“今日秋授,你怎么不跟着进去□□堂,听听道法心经。”
自从秋授开始,灵水次次都跟着白风禾,有时在门外偷听,有时借着伺候的名义在门内听,白风禾虽知晓她目的,但却也不曾点明,算是默认。
“如今不是门主授课,而是云安门的门主廖宗方,廖门主最是讲究尊卑有序,凡是仙仆皆不可入修炼场所。”灵水接过茶水,轻声说。
“我姑姑怎么还不收你为徒,按理说你这样好的天资,同我比都要强上几分的。”程锦书为她抱不平。
一直听着的云川止忽然搭腔:“在我看来,门主并非不愿收灵水为徒,而是因为她背负太多骂名,此时收徒只会让这些骂名分担到灵水头上。”
“说得也有道理。”程锦书忽然响起什么,咯咯发笑,“昨日听那些仙修说,这么多门主长老轮番授课,唯有我姑姑进门时,他们最是认真安静,莫说打盹了,就连神都不敢走。”
灵水闻言也莞尔:“我前日亲眼瞧见门主将一不听话的仙修挂上了明存殿殿顶,在上面吹了半日的冷风,这才被他师尊救下。”
云川止听着听着,不禁同她们一起笑,心道以白风禾那般性子,杀人越货都干得出,对付几个黄毛丫头小子还不是信手拈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忽闻天边传来声虎啸,云川止抬眉看去,只见云层中隐约有串黑点,黑点很快近了,原是一吊睛白虎。
白虎身上立了一蓝袍仙修,那人肩宽臂壮,头顶绑着道士般的混元髻,眉眼和他那吊颈白虎生得相似,皆是深陷的眼窝和漆黑的眉毛,看着凶神恶煞。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仙修,皆是不息山修者。
一群人神色凌然,驭风而行,很快掠过了三人所在的云阁,带起阵狂风。
“他们是什么人?”云川止倒掉被吹脏了的茶,回首看那些人背影。
“领头的那位是第四峰毕门主座下大弟子,名为骆银鞍,按辈分来算我师弟,前些日子带着门中几位刚突破金丹期的小仙修下山历练。”程锦书回答。
她说着说着却皱起眉头:“不对,我记得去时带了十余人,怎么回来只剩这零星几个?”
“难不成在山下遇到了什么危险,受伤了?”灵水也起身眺望,“他们往明存殿去了,看样子应是急事,直接跪在了殿门口。”
“让我看看。”程锦书最爱看热闹,干脆绕到了云阁另一端,眯着眼睛看。
三人皆生了好奇心,索性白风禾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便跳下云阁,也赶往明存殿。
待她们来到殿门口时,方才跪在门外的骆银鞍等人已经入了殿内,程锦书上前塞给门口守卫两枚灵石,问了几句。
再回到云川止和灵水身边时,脸色不佳,笑意也淡去,开口道:“他们说,在山下遇到了十阶的大妖,除去他们捡回了条命外,其余弟子皆下落不明。”
“十阶大妖?”这下连云川止都震惊了,她看向灵水,“乾元界如此多大妖么?”
“妖物虽多,但最高也就七八阶,九阶已是屈指可数了,寻常仙修也见不到,至于这十阶的大妖,二十年来就只出现过一次。”
灵水说着声音淡去,杏眼担忧地望向忽然变得沉默的程锦书,没再说下去。
云川止突然想起来数日前听的程锦书的往事,也噤了声。
云川止后来有再了解过那当年那只大妖,据说当时不仅三大宗,还有其他仙门及散修皆去往大妖出现的所在,打算将之除去的同时,也粘些好处。
十阶大妖虽恐怖,但身上尽是宝贝,不说其体内灵丹,哪怕是取上一管血,都是拿来修炼的好东西。
不过大妖实在强悍,最后还是白霄尘和木里神峰的神女浮然君一同出山,这才将其重伤,不过因为一些插曲,大妖最后还是逃出生天,不见踪影。
如今又有十阶大妖出现,莫不是……
云川止和灵水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最后灵水打破沉默:“太阳落山,秋授快结束了,我们先去寻门主吧。”
程锦书面色苍白,同方才的她判若两人,她笑笑:“你们去,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飞扬的发辫很快消失在飘落的红叶中,云川止和灵水不知说些什么,最后二人默然前往□□堂,站定在门口等待白风禾。
结束的弦乐声响起,门吱呀一声推开,却半晌无人走出,直到白风禾的衣角在夕阳下出现,堂中那些仙修才如得大赦,逃命似的蜂拥出门。
驾云的驾云,狂奔的狂奔,仿佛白风禾是个吃人的恶魔,恨不得原地消失在她眼前才好。
不出一会儿,□□堂的屋檐下便只剩白风禾一人了,她媚眼扫过那些人背影,如同看蝼蚁般鄙夷,而后长袖一掀,把玉手递到云川止面前,鲜红的指甲闪闪发亮。
“本座头晕,扶本座回去,昨晚你说的故事不错,本座还要听。”
云川止这些日子都习惯了白风禾越发无理的要求,不过如今灵水在场,她还是微微红了面色,轻咳一声,上前捧住女人掌心。
扶她走下台阶,灵水亦是咳了一声,负手背过身,遮掩她面上枫叶般的嫣红——
作者有话说:灵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第45章
“门主,在下,在下还……”理智告诉灵水她该避开,但无奈她是个清高的性子,不爱编慌。
于是支支吾吾半晌,还是白风禾先开口给她台阶:“方才落了几本书册在毕门主那里,你帮本座取来,放回逢春阁。”
灵水顿时松了口气,福身道了句是,转头不见了踪影。
白风禾的手掌细腻温软,像光滑的玉器,捧着都怕摔了,云川止小心翼翼行走,眼神不住落在她指尖。
修长漂亮,让人很想握在掌心揉捏。
“想什么呢。”白风禾忽然开口,云川止忙移开眼神,假意在看地面。
“没想什么。”云川止笑笑,她岔开话题,“方才我们看见一众仙修行色匆匆地进了明存殿,听说山下出现了什么大妖。”
“我在想十阶的大妖,会是怎样的骇人面貌。”
白风禾斜睨她一眼,抿起红唇:“非也,越是低阶的妖物越是样貌狰狞,若真的有个十阶大妖站在你面前,你一定分辨不出它是人是妖。”
说得也是,云川止颔首,十阶大妖的修为远超寻常妖物,哪怕原身是只蟑螂,都能幻化出绝美容颜。
“灵水说上次见到那样厉害的妖物已是二十年前了,那次那只大妖,门主可曾见过?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强大么?”
白风禾摇头:“本座一向不掺和门中琐事,更不关心山下那些凡人的安危,所以也只是听了个大概。不过既是十阶大妖,那修为定远在我之上,我也不去触这个霉头。”
二人行至平坦路面,石子路两旁是葱郁的灌木,灌木中点缀着不知名的白花,地上枯叶刚被扫过,又落了零星几片。
云川止见白风禾没有驭风回门的意思,猜到她想散步,便扶她往落叶潇潇的枫林中去了。
枫林清幽静谧,唯有脚踩树叶的轻响,交错的嫣红树梢犹如穹顶,筛出一地细碎的夕阳。
“你一个连筑基都未满的小仙修,怎么忽然关心起大妖的事了?”白风禾敏锐开口,她雅然抬起掌心,指尖轻点云川止肩膀。
云川止顿时觉得一堵墙撞在了她肩上,半身登时酥麻,踉跄靠上树干,弯腰呻吟。
白风禾这厮下手没轻没重的,云川止疼得满头冷汗,正要表达不满,忽见女人欺身走近,她腰肢便被一只手固定在树上,动弹不得了。
另一只手则将她下颚拉起,云川止被迫与白风禾对视,柳叶眼中盛满夕阳的光,看不出其中思绪。
她又在防备自己了?云川止顿时无言,眼波一荡,忽然笑道:“门主这样绑着我,是想强迫我么?”
白风禾听了这话,笑意果然僵了一瞬,而后蔑然轻笑:“你一个干瘪的小丫头,我强迫你有什么意图?”
“在下最近吃胖了些,没那么干瘪了,门主要试试吗。”云川止顺着她话音道。
她说着把头偏向一侧,少女白皙的脖颈暴露在天光下,偶尔有夕阳扫过,照出细腻肌肤上的绒毛,以及肌肤下,生命纵横的脉络。
于是白风禾先撒了手,她身影清凌凌后撤几步,耳后发丝飘在面前,挡去了面色。
云川止知晓这种招数对付白风禾有效,不过这次做出来却与往日不同,这次连她自己都有些轻微的面热。
她趁着白风禾背着身子,用手猛地朝自己面颊扇风,吹散那热气。
难不成自己附身在少女身上久了,面皮也变薄了不成,云川止心中嘀咕,面色却不显,她抬手去揉自己肩膀,惊奇地发现刚才还酸疼的左肩此刻温暖异常,周身都有种轻飘*之感。
“门主,你方才点的是我穴位?”云川止有些惊讶,她挥舞着舒畅的手臂,上前继续搀扶白风禾,却被女人挥袖打开了手。
白风禾扫去面前残留的发丝,瞪了云川止一眼,兀自朝前走。
“你且宽心,我同那大妖不是亲戚。”云川止含笑追上白风禾,“不过是想着若能得一只大妖的内丹,便能很快筑基了。”
“真是难得,你竟对修炼的事上了心。”白风禾冷笑。
也不算上心,只是想走点捷径,好多活几年而已,云川止心说。
又踱步了一刻钟的时间,白风禾这才驭风回门,翌日是沐休之日,白风禾不必早起前去主峰授课,便难得多睡了会儿,未曾叫云川止前去伺候晨起。
云川止难得清闲,却早早便被秋日南飞的雁鸣吵醒,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百无聊赖间爬起洗漱,在画好的阵法中心入定了半个时辰,恍惚再睁眼时,清晨灿烂的阳光穿过窗棂,暖融融洒了她一身。
若是不开窗嗅那清冽的秋风,还以为仍是春日呢。
云川止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站起,拿过桌上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今日修炼起来比往日要顺畅许多。
她的方法没有变,难不成是昨日白风禾那一指替她打通了经络,这才能事半功倍?
白风禾此人偶尔还蛮贴心的,云川止勾唇,虽说用贴心二字来形容白风禾有些诡异,她心情愉悦地从枕边拿起早已织好的云领。
她这些日子懒怠了些,一直不曾往上绣白风禾要的纹样,既然白风禾昨日帮了她,那今日便勤快点,正好当做谢礼。
云川止盘膝低头刺绣,黑蛋儿从角落的木头小床上爬起来,也学她样子盘膝在一旁,好奇地看。
云川止从未学过刺绣一类的手艺,不过炼器师的手最是灵巧,开始虽绣得歪歪扭扭,等下到第七八针的时候,就已然有模有样了。
幸好崔二狗这身体修仙的资质虽差,但灵巧度还是够的,能够施展脑海中的想法。
她从清晨绣到正午,凤凰花便已大体成形,只是对枝叶的色彩有些犹豫,拿起来问黑蛋儿,黑蛋儿也托着腮,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同你个傀儡问什么。”云川止无奈自语,她起身走出门,打算去寻程锦书帮她斟酌一二。
不过拿着那喇叭喊了好几声,对面都杳无回音,云川止心中升起些疑惑,心中越发不踏实,于是叮嘱黑蛋儿:“若灵水或是门主找我,就说我去找程锦书了。”
她说罢走出逢春阁,站在屋檐下试着念了几句心诀,同时将灵力从灵台引出,尝试往身周扩散,去捉那些掠过身畔的风。
以她的修为行驭风之术虽有些勉强,但程锦书所在的山崖并不远,故而半炷香的时辰后,她还是落定在了江水奔腾的崖边。
山崖下凸起一块巨石,巨石之上生了棵歪脖子树,树边有一破旧茅屋,便是程锦书如今的住所。
云川止扒着山崖跳下去,将门推开,屋中干净整洁,一些书籍摆放整齐摞在窗边,除此之外还有些被风吹乱的纸张,云川止扫了一眼,上面墨迹凌乱,似在反复书写一个人名。
不过程锦书的字比鬼画符好不了多少,云川止看不出具体何字。
“程锦书!”云川止干脆扬声喊她,叫声在房中回荡,冲出窗外,很快被震耳的水声淹没。
大白天的跑哪儿去了?云川止心越发吊起,索性又驭风回了逢春阁,来到灵水房门前,抬手敲门。
门很快打开,正捧着一卷竹简的灵水出现在门口,声音轻柔:“云川止?门主唤我么?”
“没有,门主应当还在歇息。”云川止将唇抿了抿,道,“程锦书不见了。”
灵水闻言并未在意,只点头道:“她一向爱在山中闲逛,如今又跑到主峰去了也说不定,你找她有事?”
“也没什么事,不过我总觉得蹊跷,我同她有个用作交谈的喇叭,往常只需唤一声她便会回应,可今日我对着喇叭喊了许久,半点声音都没有。”云川止攒眉道。
“我方才去她房中看了,她不在房中,喇叭也不在,想必仍然带在身上。只是这喇叭是有路程限制的,若我与她之间相隔太远,便交谈不得了。”
灵水闻言,眼神也变得凝重,但还是宽慰道:“你先莫急,我去找人问问,说不定有人看到了她的去向。”
灵水倒也雷厉风行,很快出门问询,只过了不到一刻的功夫,白光闪过,她携着秋风回到了云川止面前。
侃然正色道:“我问了不息山上空巡逻的仙修,说昨夜便看见她独自一人,往西南去了。”
“西南?”云川止道,“西南处是什么。”
灵水摇头:“如今门中都在讨论那十阶大妖的事,据说大妖已经占据了浮玉山,将村落中的百姓吞食殆尽。”
“那浮玉山正在西北处,莫不是……”
云川止心下一沉,灵水亦是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担忧。
“虽不知程锦书是否是为了当年之事前去浮玉山,但此去定是凶多吉少,我先去禀告宗主,再做打算。”灵水说罢,匆匆离去。
云川止也随她一同出门,谁知跑了没两步,眼前便多了个人,她只得急急刹住步伐,这才没又撞她怀里。
抬眼果然是白风禾,女人倩身立在她面前,眉眼淡漠。
云川止冷不丁被拦住,心中余惊未了,于是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开口:“门主。”
“本座要修炼了,你来给本座护法。”白风禾缓声开口,转身往寝殿走去,走了两步不见云川止跟上,便冷冷回头。
“程锦书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便理应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本座没有阻拦灵水去禀告师姐,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你,你是本座的人。”白风禾声音很轻,眸光却锐利如刀,“除了本座之外,其他人的命,都同你毫无干系。”
“听懂了吗,云川止。”
第46章
云川止想说什么,但是对上白风禾的目光,又将话语吞下,最后笑笑。
“听懂了。”她说。
白风禾本就是视他人生命如无物的人,云川止自己也是,所以她心中虽隐有担忧,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在无间城的日子,除去早早死去的爹娘外,就只同归人姐姐有过联结,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所以她从没在意过谁,也从没帮助保护过谁。
无间城的活人本就不多,至于那些妖魔厉鬼,更是死就死了,于她何干。
人这一辈子本就是孤独而空白的,孤零零来,孤零零去,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所以程锦书也有她的命数。
看云川止没有反驳,白风禾甚是满意,她眼中锐利淡去,将手递给云川止,疲累道:“走吧,随本座去修炼。”
云川止双手接住她掌心,扶着她往芜崖顶走去。
秋风瑟瑟吹来,空旷的芜崖顶被枯叶填满,落叶打着旋飞舞,若盯着那些叶片看,会恍惚觉得山崖好似一艘风浪中的大船,摇摆不定。
必须低头看向枯黄的草地,才能安定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