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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崖顶是白风禾专门用来清修的地界,寻常人等不可靠近,云川止虽不是第一次上到芜崖顶,但还是头一次放仔细了看。

山崖便立了一棵高耸的枯树,树皮干枯已久,已无生命迹象,原本角落处还竖着个秋千,自从上次云川止偷偷把秋千砍了做伞后,整个山崖上便只剩这一棵树了。

“你就在一旁看着吧。”白风禾说着松开手,她盘膝坐下,明眸紧闭,裙摆无风自动,虽身处山林之间,却如遨游天际。

周边飘过的枯叶霎时被她吸引,争先恐后围将而来,远看如同群蝶曼舞,身处中央的白风禾眉眼淡薄,发梢飏动,仿佛羽化登仙。

原来渡劫期的修者修炼时是这般模样,云川止看得晃了神,于是同样盘膝而坐,掐诀入定。

因为身旁有白风禾的缘故,虽然没有阵法的帮助,但云川止仍觉得满山灵力皆往灵台涌去,甚至要比利用阵法时还要事半功倍。

灵力蜂拥占据躯干,温和地在体内盘旋,一遍遍加固凡人经脉,扩张灵识。

云川止恍惚间理解了白风禾要她守着的用意,原来护法是假,帮她修炼为真,于是她又念一道心诀,神识顿坠入灵台之中,彻底进入心流的地界。

在灵台中的空隙,她想起白风禾,心中滑过道奇怪的酸涩之感,又带着融融暖意。

这一入定,便再察觉不到时间飞逝,待云川止耳清目明地睁眼时,头顶已挂着一轮弯月了。

碧落深蓝,弯月如同点上的灯,近得能看见上面流动的仙影。

一旁的白风禾还未结束,只是枯叶散了,周身冷气凝结,冻得黝黑的眉毛结了一层冰霜,云川止隐约觉得不对,弯腰上前。

离白风禾越近,冷气越是刺骨,云川止知晓这不是正常修炼该有的模样,忙抬手化出道灵力,轻轻探入她眉心。

经脉之中,寒气冲撞,灵力倒流,脆弱的灵台岌岌可危,云川止忙将灵力抽出,轻拍她肩:“门主?”

白风禾不会在这里修炼死了吧?云川止心中大骇,忙沾着灵力在半空画起了符咒,经过方才那一轮修炼,如今她已能轻松运用灵力,再不会枯竭了。

三下五除二符咒成形,云川止默念一句心诀,将符咒按入她心口。

发光的符咒没入衣衫,进入体内,穿过经络寻到灵台,清风般附着灵台之上,符咒的力量迅速驱散寒气,白风禾身上的冰霜很快化作水雾,又成水滴,顺着面颊流下脖颈,流入衣衫。

一来二去云川止手都湿了,但白风禾还未醒来,她不敢轻易收手,便仍维持着输送灵力的状态。

风吹过,白风禾身上水汽变凉,于是眉头紧锁,发起了抖。

云川止终于理解了为何白风禾身为百年难遇的天才,修炼百余年却只是渡劫期,若是次次修炼都是这般岌岌可危的景象,她对此懈怠也是正常的。

毕竟谁知哪次寒气冲撞得厉害,人便魂归西天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风禾抖得更加厉害,但经脉对冲的状况终于好转,那些逆流的灵力在符咒的引导下缓缓归位,重新流入灵台。

她那张苍白的脸也有了血色,而后柳叶眼缓缓张开,对上了云川止的视线。

又低下头去,看着云川止放在她胸口的手掌,黛眉肉眼可见地颤了颤。

“我没别的意思。”云川止连忙解释,她语速飞快,生怕白风禾误会她什么,一个激动将她脑袋摘了。

“你方才寒气入体,我帮帮你来着。”云川止小声道,然后硬着头皮将那符咒散去,这才松手。

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白风禾身上融化的冰霜。

“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本座走火入魔,第一个将你炸了。”白风禾冷声开口,只是那声音虚弱得好像蚊子哼哼。

难得见到这般孱弱的白风禾,云川止头一次觉得她的威胁没了效用。

怪不得白风禾修炼时从不让人接近,崖上结界都设了好几层,也怪不得她从不叫医仙接近。

若是其他人知晓她身有旧疾,修炼时是这般模样,那那些仇视她的人便会毫不忌惮地冲上来了,云川止心道。

云川止心里正想着,却见白风禾身子飘摇一瞬,软软往后倒去,云川止下意识起身伸手,将她腰肢搂着,拽入怀中。

又因为高估了白风禾的重量,力气不慎用得大了,两人冷不丁撞在一起,若外人看来,同拥抱别无二般。

“对,对不住。”云川止小声道歉,白风禾在她怀中埋着,似是褪去所有力气,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川止想松手,奈何她只要一泄力,女人的身子就像离了树干的柳枝,不住往下倒。

于是云川止只能硬着头皮将人抱着,左右四顾:“要我去寻灵水来么。”

白风禾沉默半晌,最后气若游丝道了句:“你说呢。”

那便是不能了,云川止点头,好在方才修炼过,体内修为上了一截,力气也大了不少,将人捞在臂弯并不吃力。

掩不住好奇,云川止还是小心开口:“你次次修炼都是如此?”

“嗯。”白风禾说,她眉心难受地拧着,“因为旧疾的缘故,若修炼便会灵力倒灌,修炼越久,便越脱力。”

难为她平日里风光嚣张的样子,背地里却承受如此苦难,云川止看着心里更是酸涩蔓延,她移开眼神。

自己心真是软了,云川止心想。

白风禾又道:“云川止,此事……”

“你放心,我绝不同旁人讲。”云川止举双手保证,结果手一离开,怀中身躯又往后倒去,云川止忙又俯身接住。

白风禾红唇翕动,似想骂她,但因为没有力气,堪堪忍了。

“送本座回寝殿歇息吧。”白风禾闭上眼睛。

云川止点头,她半跪着将人抱起,白风禾裙摆层叠着虽不好抱,但因着这些日子强壮了不少,再加上修为增长的缘故,云川止并不觉得太吃力。

白风禾也有些惊讶,她靠在少女肩头,目光诧异,轻声道:“你仿佛高了不少。”

“长身体呢。”云川止笑笑,抬腿往丛林那头的阶梯处走去。

白风禾在她怀里轻嗤,然后过了半晌,又说:“云川止。”

“嗯?”

“本座有些冷。”

女人打了个寒颤,云川止恍然发觉怀中的躯体已经冰冰凉,毕竟如今是料峭的秋夜,加上白风禾衣衫湿了大半,更是不住发抖。

“这衣裳太重,你帮本座换了吧。”白风禾又说。

她声音缥缈,这样子的白风禾比往日犀利邪魅的她更难拒绝,云川止没说话,只寻了个凉亭将她放下。

手伸到衣襟时,却停住了。

女人若除去外面衣裙,便只剩了薄薄亵衣,素纱的面料本就遮不住太多肌肤,如今沾了湿气,便更为清透单薄。

但白风禾不住地颤抖,红唇隐隐有发紫的迹象,云川止便压下了波动的心绪,迅速帮她解开衣衫,又从木匣子里取出件新的,抬头替她罩上。

新的衣裙是云锦材质,染了淡淡的湖蓝色,裙摆处还残留云朵般的白色空隙,清雅标致。

云川止半跪下,替她系腰间的衣带,白风禾则靠着亭柱,黝黑的眼底印着云川止的发顶,淹没了思绪。

少女灵巧的双手将衣带绑了个漂亮的结,白风禾轻声开口:“这衣裳是你做的?”

“托门主的福,我弄了个纺车,这是前些日子试着织的布料,本是想给自己穿的。”云川止说,“但是不慎做大了。”

因为她剪裁时走了神,脑中想的是前世自己的身形,缝好了才发觉如今的身子太瘦,根本穿不上。

便宜白风禾了,她暗暗想。

白风禾却笑笑,神色意味不明。

云川止帮她理好裙摆起身,白风禾便自然地朝她抬起高贵的手臂,云川止为她的理所应当沉默一瞬,却还是认命地弯腰,再次把人抱起。

还是从前那样瘦小比较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往后白风禾若是不愿走路,不会天天要自己背着来回吧?云川止脑中胡思乱想。

她甩了甩发丝,笑自己想太多,白风禾这人好面子,怎么会叫旁人看见她被一个小仙仆抱着。

如此便好,因为还挺累的,云川止偷偷转了转酸痛的手腕。

凉夜漆黑,一路上未遇到什么人,云川止顺利地将白风禾抱回逢春阁,用脚关上寝殿的门,将人放回床榻。

又点了支安神香,放下火折子时,女人已经将手搭在床榻外,沉沉睡着了。

那双眼眸紧闭时,少了许多冷厉之色,云川止静静看了会儿,这才将她手腕放回床上,用棉被盖住。

她如今只是太疲累了,以白风禾的修为,睡一夜应当便能好。

抱了她一路的云川止也十分疲乏,于是关好殿门回到厢房,她想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然而辗转反侧了半晌,脑中还是一片清明。

从来到乾元界便日日酣然的云川止头一次失了眠,直到翻身翻得角落里的黑蛋儿都烦了,这才索性一跃而起,推门出了房间。

月过梢头,今夜月牙随瘦,但光芒不减,许是天空没有半朵云的缘故,大地如同洒满银霜,将一切都蒙上层皎洁的纱。

云川止拎着一坛不知从哪儿顺来,在屋中尘封的酒,本想借酒催生些困意,不料喝了一口便尽数吐了。

“真难喝。”她嫌弃地将酒坛放下,哀怨地坐于檐下台阶。

心里沉甸甸的,又不知沉甸些什么。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云川止不回头便知是灵水,于是抄起地上酒坛扔给她,灵水翻转手腕,掌心旋出道气流,稳稳接住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清冷女子立于月下,酒水顺着脸颊洒落,又生出豪爽之意。

“你竟会喝酒。”云川止道,灵水擦了擦嘴角,轻拉衣角,姗姗坐下。

“亦不擅长。”灵水叹息道,她眸中也是忧愁之色,“宗主门中之事繁忙,只派了毕门主及座下几名仙修去处理大妖之事。但只字不提寻找程锦书。”

“十阶大妖难以对付,程锦书一人在外,我心里总不踏实。”灵水摇头。

灵水此人总有种天生的责任感,倒是个心怀天下的修仙好苗子,云川止侧脸看她,再加上这些日子她们三人走得近,常一同做事说笑。

所以在灵水心中,应该早已将程锦书当做了好友,才这般惴惴不安。

“你竟不会担心么?”灵水忽然问。

云川止心弦一跳,她本欲摇头,但脖颈却越发僵硬,最后笑了:“有些担心,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灵水点头,她虽并无责怪之意,但云川止却能察觉到她眼中藏起的失望,心又颤了颤,将眼神移开。

“程锦书下落不明,宗主不担心,门主亦不担心,我……”灵水面露颓然之色,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云川止,你觉不觉得,这偌大的不息山虽尽是修道之人,但修来修去,却尽是傲然淡漠。”灵水说,她又喝了口酒,似乎不解又迷茫。

云川止看着她,想起了山下游机城内清贫的江城守,起初还觉得二人不像母女,如今看着倒有几分相似了。

“确实。”云川止只能如实回答。

“我们修仙的目的,便只是为了突破大乘,得道长生吗。”灵水眼中尽是迷茫,她笑笑,“修仙久了,站得越来越高,看众生仿若蝼蚁,竟真的提不起半点怜悯了?”

“你醉了。”云川止摇头道。

“我没有。”灵水放下酒坛,她忽然起身,雪白的衣裙同月光融为一体,“云川止,我想下山一趟。”

云川止心中一紧:“你到哪儿去?”

“去找程锦书。”灵水说,她握紧腰间缠绕的长鞭,“偌大一个宗门,总该有人念着她,去寻她的。”

“何况她这样下落不明,不一定就是自己去寻大妖,亦或是被控制了,被威胁了也说不定,她没有同我们讲,应当就是怕我们担心。”

“若是我或你,哪怕是门主和宗主丢了,她也定会去找。”灵水眼中映着月光,“你帮我同门主道个不是,灵水擅离职守,若有命回来,任她处罚。”

“只你一人!”云川止猛地起身,蹙眉道,“不行,那可是十阶大妖,你也只有金丹期的修为,如何对付?”

“放心,毕门主和莫流筝仙长她们都往浮玉山去了,我若有了消息,定会求她们帮忙的。”灵水显然去意已决,她朝云川止笑笑,眼中华光明朗。

“你照顾好门主,等我回来。”

灵水说罢,很快旋身化作一道白光,攀着月色升上半空,同月光相融不见。

她去得太快,云川止抓她不住,便只能立在原地,气得直踩地上月光。

果然不该同人产生联结,果然不该介入他人因果,云川止昂头望着天上月亮,想起许多年前她屠近来犯者,带着一身血腥回到住所时,归人姐姐烧着汤羹笑她。

“云川止啊云川止,你怎么比我的傀儡们还冷血凉薄。”

“往后若是有了爱人,也这般冷心冷清的么?”

云川止当然没有爱人,也没有友人,甚至直到归人姐姐死在她怀里,她都没有流下眼泪,只是心仿佛空了一块,到如今都是空的。

云川止闭上眼,只觉得更为疲累,然后转身走回殿内,蹑手蹑脚将一些灵石和衣物收进木匣子。

黑蛋儿坐在桌上歪头看她,云川止抬手将它冰冰凉的脑袋摸了摸,沉声道:“我等会儿将你送到白风禾那里,待她醒了,就说我还是放心不下程锦书,下山打探一下消息。”

“她若生气,你便帮我撒个娇求求情,她若拿你撒气,你就让她撒。”

“反正你死不了,头又硬。”

黑蛋儿翻了个白眼。

云川止想了想,又低声絮叨:“门主每日晨起都要饮一杯木里神峰的清泉水,还需用最新鲜的冰莲花瓣蒸煮。门主净面用的是不息山主峰峰顶千年不化的无根之水,吃的是现蒸的茯苓桂花糕,每日巳时需用美容养颜汤一盏,如今天凉,冰烙就算了,换成现煮的普洱茶汤……”

“我走了,你代我伺候着点。”

说完,她拿起黑蛋儿放在肩头,蹑手捏脚走进寝殿,白风禾还在沉沉睡着,眉头散开,应当已渡过了病痛。

云川止放下黑蛋儿,借着月光替白风禾盖好踢开的被褥,又用灵力探入她体内,见她脉搏跳动平稳,寒气已消,于是放了心。

她搓搓手掌,总觉得一颗心悬着,又去倒好了晨起用的茶水放在桌上,画了安神的符咒贴在床头,最后做无可做了,才半蹲下来,看着白风禾沉睡的侧脸发呆。

不对,她本应逃避做这些活计的,如今怎么做得这般自然,云川止望着白风禾,心生怨怼,却也别无他法。

她抬头抚平白风禾鬓角翘起的发丝,然后又替她掖了回被角,这才静悄悄离开。

大门关上,方才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底闪烁冷色的月光,黑蛋儿顿时一个激灵,迈开短腿想逃,却被一条缎带卷起,沉甸甸落入女人掌心。

“云川止去哪儿了。”白风禾声音低缓,轻笑着问道——

作者有话说:白风禾:轻笑

在黑蛋儿眼中:狞笑

第47章

……

云川止不知晓门后的暗涌,她已然沐浴着月光走出殿门,架起驭风之术,往西北边赶。

灵水修为高她一截,灵力自是充裕许多,云川止自知短时间追她不上,反正她知晓灵水要去浮玉山,便也没太着急。

每当灵力面临枯竭时,她便循着光点找个城镇或是村中歇脚,但也并非真歇,只是从驭风改为策马,骑着租来的马匹沿官道疾驰。

浮玉山距离不息山约莫数百里,一路重峦叠嶂,湖泊江河无数,因为是朝着西北走,越走秋色越浓,风也越是呼啸料峭。

一路地貌变化万千,山前还是枫林层叠,山后便荒漠无垠,云川止几次都想驻足停留,赏一赏偌大的乾元界。

只可惜此行是为了寻人,云川止便只能埋头苦飞,两日后,她终于踏入了浮玉山的地界。

浮玉山景如其名,山峰高高耸起,下半截隐约可见松叶的苍翠,顶上却如一位七旬老者,发顶洒满银霜。

中间林立着不知名的岩石,远看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真的如同山上浮起块白玉,玄妙莫测,鬼斧神工。

云川止隔着群山便看见其样貌,可待她真正靠近浮玉山后,又已是半日过去。

深入山脚下,抬头再看那山顶银霜,初见时的神圣感陡然消失,阴沉的天压着枯瘦山峰,顿觉阴森可怖。

浓浓的妖气自山中蔓延,随着山中浓雾一起徐徐扩散,云川止很快察觉了这妖气对她体内灵力的压制,心头如同压了块大石,连忙落地。

她不敢再行驭风之术,只能用一双腿脚沿着山路疾行,被踩实了的土地隐约可见牛马车辙踏过的痕迹,可见前方是有城镇。

云川止气喘吁吁走了半晌,空旷的道路两旁终于有了更多的人的痕迹,破碎的马车,丢失的绣鞋,甚至还有几块不知属于什么的骨头,白森森暴露在阴沉的天光下。

云川止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无间城,她对着那几块尸骨负手而立,竟生出几分回家了的熟悉感。

再行几步,过一弯道,一个破落的牌匾在头顶徐徐展开,上面的字迹被风霜带走一半,模模糊糊能看出是“拾玉城”三个大字。

这样破败的牌匾,和不息山脚下恢弘的游机城有着云泥之别,说是个破落村庄都不为过。

一阵阵风沙从那牌匾下涌出,云川止捂着口鼻走近,冷不丁看见牌匾下立着一人,朝她机械般挥动手臂。

如此破败的地界忽然出现个人,怎么看怎么诡异,更别提此人青灰着一张脸,面上灰扑扑毫无血色,嘴唇却红得鲜艳。

云川止记起曾在无间城见过的拦路鬼,也是如此样貌,会在岔路口冲行人指路,若是信了它的指引,便会一脚踏入悬崖,一命呜呼。

“客官,莫再往前走了,前方有妖邪。”那人忽然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老前辈,在下是仙修,是来寻人的。”云川止听出此人并非鬼魅,便同他扯着嗓子喊,“你可见一白衣女子从这儿过去?”

“客官,莫再往前走了,前方有妖邪。”那人没理会她,而是顾自重复。

云川止顿了顿,又比划道:“那一个穿短衫的年轻女子呢,个子这么高,长了双神采奕奕的圆眼睛。”

“客官,莫再往前走了,前方有妖邪……”

云川止啧了一声,她上前劈手给了那“人”一巴掌,青灰的脑袋滴溜溜转了半圈,木头刻的猩红嘴巴朝着柱子一张一合:“客官,莫再往前走了……”

谁往此处放了个木偶人,云川止忍不住嘀咕,而后双手替它掰回脑袋,撬开嘴巴往里看。

只是个最普通的民间木偶,发出声音的是一块留声石,并非机关术,看来做这木偶的是个凡人。

云川止挥挥手任由它继续叫,继续踏入城门,眼前又是阵风沙掠过,灰扑扑的沙砾直往人眼睛里钻。

风沙停歇,像揭开块幕布似的,城中景象映入眼帘,脚下地砖坑洼,空缺处被沙土填满,风一吹,沙尘在坑底打转。

街边散落着一些摊贩留下的太平车,车上瓜果已经沤烂,拴马的马衔扔在地上,马儿消失无踪。

一旁商铺也是这般景象,木板将窗口遮盖得严严实实,甚至大部分都被钉死在墙上,只留了极小的缝隙。

云川止往那缝隙里看了一眼,屋中漆黑一片,毫无人气,却有股腥臭扑面而来,如同掀翻了天灵盖,熏得人泪眼汪汪。

云川止不用开门便知晓里面有什么,她扇了扇鼻子,垫着脚尖后退,继续往城中探索。

这拾玉城不大,所有门窗都紧闭着,静悄悄没有声息,唯有风沙呼啸,空荡寂寥,少数的一些房屋房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门口拖曳着陈旧的鲜血痕迹。

她随机寻了间看着不甚破落的屋子敲了敲,门中顿时响起刺耳的尖叫,然后两根长矛箭一般从缝隙伸出,发疯般刺向云川止,好在云川止反应快,迅速后退离开。

否则就被镶在门上当挂件儿了。

看来此处并非没有人,只是还活着的人不多,又不知因为什么不敢露面,只能将自己锁死在房门中,恐惧地等死。

“打扰了,我乃不息山仙修,是来帮你们捉妖的。”

云川止试图同门中之人沟通,然而尖叫声更甚不说,无数碎碗、烧红的煤炭、开水等“暗器”不要钱般往外砸,云川止只得转身逃跑。

她一连问了几家,要么便静悄悄没有声息,要么就如见了鬼似的嚎叫哭泣,云川止顿感疲惫。

看来这城中妖邪足够恐怖,逼死了不少人,还活着的精神也趋于溃散,离疯癫不远了。

因为有着妖气压制,云川止不敢轻易散出灵力寻找灵水,只能拿出同程锦书联络的喇叭轻叫她名字,然而对面仍然鸦雀无声。

不对啊,若*程锦书身处浮玉山,那么喇叭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短,按理说程锦书定是听得见的。

可如今无人回应,程锦书要么就是扔了喇叭,要么就是已被控制,即便听得见也无法回应了。

当然还有更坏的可能,云川止没有细想。

她叹了口气,又往拾玉城中央走去,踏过两条遍布残垣的街道,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处完整的房屋,甚至门口还贴着年关时的版画,上面的关公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云川止抬手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漆黑的门缝中露出只警惕的眼睛。

眼皮松垮地耷拉着,盖住一半睫毛,眼眶高高耸起,眼窝深陷,看着是个枯瘦的老翁。

走了这半晌终于看见个没疯的,云川止顿感欣慰,她忙道:“老人家,我乃不息山仙修,到此寻人和捉妖,您可见过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老翁没有开口,仍死死盯着她,盯得云川止后背发毛。

门又吱呀一声开得更大,漆黑的缝隙足够一个人通过,老翁后退一步,花白的头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似在邀请她进去。

树梢敲击墙壁的哒哒声不断响起,淡淡的松木香从门中飘出,没有腐肉的腥臭味,松木味中甚至还掺杂着米饭的味道,令人感到心安。

云川止垂眸勾唇,抬腿踏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关合落锁,她所在的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头顶天井露出方寸大小的阴沉天空,院中没有树,更没有敲击墙壁的树梢。

老人缺了一条腿,在对面阴鸷地盯着她,手里捏着根绳子轻轻一拽,头顶便落下张大网,把云川止罩了个严严实实。

云川止是躺在张板车上,被晃晃悠悠抬进门的,堂屋古旧潮湿,正中央挖了个地窖,厚厚的铁门被打开,云川止四肢被缚着滑入地窖,落入松软的稻草堆中。

铁门合上,拐杖敲地的声音哒哒远去,云川止平躺在软乎乎的草堆里,有点犯困。

“云川止!?”熟悉的轻灵话语在耳畔响起,稻草堆那端冒出个穿白衣的人,上前拍拍云川止的脸,“怎么是你?”

说话之人正是灵水,她原本在角落打坐,如今满眼惊诧,挥手解开了云川止手脚捆绑的绳索。

“你又为何在这里?”云川止冲她笑,“以你的修为,怎么也不会被一个凡人老头儿制服。”

“你不知晓,这一个城中的人全是疯子,唯有这老翁看着清醒些,我只能顺着他被关起来,看看能否套话。”灵水摇头,她上前扶起云川止,低头检查。

“那我亦是如此。”云川止将她推开,摇摇头:“放心,我没有受伤。”

其实方才那老翁开门时,云川止便察觉头顶的陷阱了,哒哒声显然并非木头敲击墙面能发出来的,怎么也得是几块沉重的石头。

左右老翁是个凡人,出不了什么事,其他人又没一个正常的,她只能将计就计。

没想到灵水同她想到一起了,倒是个惊喜。

“你来多久了,可有发现什么?城中之人为何这般恐惧疯癫,有没有程锦书的消息,毕门主和莫流筝那些不息山的人呢?”

云川止的问题投石般一个接一个,灵水眼睛眨了眨,逐一回答:“我来了一日,绕遍了这座城,除去疯了的百姓外一无所获。”

“穿过这城池便是浮玉山,但北门处被一层浓雾覆盖,雾中不知是什么,靠近便心神不宁,戾气丛生,我不敢轻易踏入,便只能在城中徘徊。”

“此外没有程锦书的消息,毕门主等人先一步进了这城池,我发现了她们留下的记号,却没有寻到她们踪迹,我怀疑是踏入了浓雾里。”

浓雾浓雾,看来只有进去浓雾才能弄清里面有什么,可里面尽是未知,也不敢贸然动作,云川止想。

“你看到门口的木偶了吗?”灵水问。

云川止点头,随后朝着灵水伸手的方向看去,发现角落处堆放着许多人的“四肢”,起初惊了一刹,不过再定睛看去,便知晓那都是木偶的零件。

凡间有种偶戏,就是以绳索等物驱动木偶,代替人来演出,方才的老翁应当就是制作木偶的偃师。

“这老翁制作出木偶在城门口拦截想入城的人,又将误入拾玉城的人囚禁起来,虽不知有什么目的。”云川止轻声道,“但他一定知晓些什么。”

灵水颔首表示同意,二人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儿,灵水忽然想起什么:“门主呢?”

她眉头紧皱,担忧中带着一丝恐惧:“如今我们两个都跑来了浮玉山,她醒来会不会……”

话音未落,头顶铁门又轰隆隆被拉开,老翁拄拐的声音哒哒靠近,而后又有一人被扔进地窖。

云川止和灵水下意识躲闪开来,眼睁睁看着那片熟悉的紫色衣衫曳曳飞扬,哗啦啦滚进了稻草堆——

作者有话说:门主:没人扶本座吗?

第48章

“门主!”灵水先一步惊叫出声,她连忙上前搀扶,无奈地上稻草太多,她衣袍又长,犹如长途跋涉般辛苦。

地上那人虽用面纱蒙着脸,可身形颀长曼妙,果然就是白风禾,云川止虽早认出了她,但因为实在震惊,半晌没动弹。

最后还是灵水喊她帮忙,她这才如同大梦初醒,轻踏两步上前,捧着臂弯将人扶起。

白风禾露出的眼眸中是十分的不悦,甚至到了阴郁的地步,她扬手甩开云川止,没有开口。

她倒是未将灵水推开,却也没借她的力,而是自己扫掉身上的干草,拂衣雅然站起。

绸缎般泛着微光的青丝左右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草屑便消失殆尽了,然后解开面纱,一眼都没给云川止。

生气了,云川止目光飘到一侧,心虚的感觉涌上心头。

“门主,你怎么来了。”同样未经允许便离开绲丹门的灵水亦有些惧怕,她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低眉顺目道。

白风禾似乎忍耐良久,她长出一口气,抬眼环顾周围,冷着声音道:“毕门主同众位仙修进入浮玉山的地界后便没了消息,师姐已向穹皇城及木里神峰送了信,阐明大妖一事非比寻常,希望三大宗门一同商议。”

“众仙修担心毕门主安危,如今不息山人心惶惶,恐有暗潮汹涌之态,师姐作为宗主坐镇不息山,一时不敢走开,便只能派本座前来打探消息。”

“一旦代表本座的灵花再出意外,她便会亲自前来。”白风禾道。

众所周知,白风禾此人向来遁世离群,从不关心不息山之事,白霄尘为何会想起派她出山,就不怕她一怒之下收不住手,杀的人比那大妖还多?

难不成,是白风禾主动请缨?

云川止站在角落沉思,思绪越飘越远,又很快清醒,甩掉脑中的纷乱。

白风禾前几日还说其他人命皆与自己无关,也就是与她无关,怎么会突然变卦,想来她说得不假,真是白霄尘命她来此。

毕竟白风禾修为和能力卓尔不群,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毕门主和其他仙长的灵花,皆熄灭了么?”灵水闻言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道。

灵花是代表每位仙修的本命花朵,若有仙修下山历练,便会在明存殿中种下一朵灵力汇聚成的灵花,花灭则人亡,花败则人伤。

“没有。”白风禾眼中毫不关切,淡淡道,“只是褪色了,成了烟雾般缭绕着。”

云川止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开口:“那门主发现了什么,又是怎么进了这老翁的地窖呢?”

她声音清晰回响在空旷的地窖内,然而白风禾却充耳不闻,转而走到黑暗的角落处,拿起地上木偶的手臂左右把玩。

好好好,云川止舔了舔嘴唇,求助地望向灵水。

灵水也颇为不自在,她将额前落下的发丝别入耳后,轻咳一声,才又重复了一遍云川止的话。

白风禾这回听见了,轻嗤一声,丢了那木偶胳膊,不知从哪摸出手帕擦手:“连气息都遮掩不住,本座寻你们二人还不简单。”

“至于这老翁,本座差点就没忍住杀了他,不过他是这城中唯一一个活人,本座便忍下了。”白风禾绕着地窖溜达完一圈,回到原地,“顺便看看你们二人窝在这臭烘烘的地窖里,搞什么名堂。”

幸好白风禾最近耐力见长,能忍着不杀人了,云川止起初还颇为欣慰,而后忽然反应过来,同灵水惊诧地对视。

最后灵水开口:“门主,您说……城中唯一一个活人?”

可城中房屋里不是还有许多人躲藏着么,怎么会……

“你修为不够,所以察觉不出,那些在房子里嘶吼的,早就不是人了。”白风禾漫不经心道。

云川止还好,灵水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肩发起抖来。

白风禾没在意灵水的后怕,她忽然朝后退了一步,眼神凌厉地看向头顶厚重的铁门,与此同时,哒哒的拄拐声响起,规律地由远及近。

“又有人来了么?”灵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铁门被吃力地拉开,这次落下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用麻绳拴着的篮子,篮子上罩了个簸箕似的盖子,里面隐隐飘出饭菜的香气。

这老翁竟在给她们送饭,云川止更为讶异,她看了眼白风禾,女人只留了侧脸给她,光线昏暗,看不清眼中思绪。

篮子很快落到眼前,伫立不动的白风禾忽然后退一步,背后几根绫带如箭般射出,快得只剩残影,头顶铁门外陡然掉下一重物。

重物被白色绫带层层包裹,只剩下双浑浊的双眼恐惧地睁大,咚一声砸得干草乱飞,尘埃弥漫。

掉下来的是那送饭的老翁,他仿佛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眼珠爆裂般凸起,眼眶似要被眼球撑出血丝,嘶哑地喊叫着什么。

“蜂巢,死了,疯了,浓雾……”

“夫妻,孩子,吃……”

他言语破碎无序,诡异至极,灵水闻言更是后背发凉,人虽还挺立着,但脸却褪去了血色,肉眼可见得苍白。

云川止见状上前,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白风禾则高高立着,垂眸看着地上的老翁,然后掀开篮子上的簸箕,里面的碗筷码得整齐,饭菜新鲜诱人。

“他疯了。”

“先用膳吧。”白风禾忽然道。

事情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一炷香的时间后,三人已经立在了高耸的天井下,天光仍如一个时辰前那般昏暗,狭窄的天井仿佛是牢笼的开口,伸向毫无生机的苍穹。

云川止从一尘不染的厢房里搬出个方桌和三把椅子,在天井下摆放整齐,随后下意识搀扶白风禾落座。

奈何对方还在同她怄气,将腰肢清凌凌一旋,衣袖擦着她指尖溜走。

款款坐下,等待灵水布菜。

云川止伸出的手尴尬地停留一瞬,转而去摸鼻子,老翁也被她们带出地窖,此时正绑在一张藤编的躺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枯败的天空。

“这老翁虽疯了,但生活能自理,屋内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已经从惊恐中缓和许多的灵水将筷子理好放入白风禾掌心。

她轻声道:“屋中关于偃师的书册还摊开着,上面灰尘很薄,看来人只是刚疯不久。”

“独自生活在全是活死人的城中,哪怕是仙修都撑不住几日,更何况一个年迈的凡人,我想他在村口立那木偶时仍还是清醒的,不过因为恐惧太甚,这才渐渐丢了心神。”云川止说。

一向胃口很好的她竟有些食不知味,只啃了两口馒头,便起身离开,推门走进漆黑的堂屋。

白风禾则低头慢慢用膳,不做理会。

待白风禾慢悠悠吃完,云川止也从屋中走了出来,她双手捧着些杂物走到灵水面前,示意她给白风禾转述。

“这些是我在一个上锁的屋子里找到的,那屋子似是一对夫妻所住,成亲时的喜字还贴在门上,已经褪了色。”云川止语速极快,“屋中还有属于婴儿的摇篮,证明这院子里除了老翁之外,还曾住过一家三口。”

“从这版画上看。”云川止抽出张裱了木框的版画递给灵水,“老翁是这对夫妻中的女子的父亲,可如今这院中只剩了老翁一人。”

灵水接过版画端详,蹙眉道:“那他们……”

“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掳走了。”云川止接着道,她语速慢了下来,似乎有些犹豫,“我方才挨家挨户寻你时,其实有透过门缝看见过那些活死人的样貌。”

“有老有幼,有男有女,但要么太小还是孩童,要么是头发花白的老人,适龄的年轻人却没见到几个。”

“你的意思是,有一部分人消失在了浓雾里?”灵水很快理解,但扬起的眉头很快落下,“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云川止还没开口,白风禾的声音倒是幽幽响起:“证明浓雾中的东西不止会杀人,还会掳走一部分人。”

“若我们能知晓被掳走的是什么人,就有可能潜入浓雾中,找到大妖的踪迹。”

“对。门主……”云川止含笑望向白风禾,奈何白风禾又不接她的话了,兀自饮一杯温热的茶水。

云川止叹了口气,好歹也是一门之主,怎么心眼小得跟针尖儿一般。

不过此事确实是她食了言,白风禾恼怒是情理之中,而且搜寻程锦书的下落还需要白风禾的帮忙,若是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恐会耽误不少时间。

于是云川止定了定心神,而后继续扯着唇角,躬身上前拿起茶壶:“门主,茶水凉了,我再给您倒一杯。”

她正准备拿过茶杯,谁料白风禾忽然抬手,茶杯在她指尖滴溜溜转成陀螺,躲过了云川止的手。

然后茶水被泼洒在地上,空杯子则捏碎成粉末,洋洋撒入风中。

院中气氛陡然冷却,灵水连忙起身收拾桌子,然后假借收拾碗筷走进堂屋,顺便还把低声念叨什么的老翁也拖了进去。

云川止指尖颤了颤,她把茶壶放下,呼出口气:“门主,我知错了。”

“你错?你有什么错。”白风禾噙着笑意开口,她视线定定看着云川止,而后不屑地移开,“不过一个不忠的逆仆,本座见得多了,杀了便是。”

“我没有不忠。”云川止小声道,她不敢站得太高,弯腰腰又酸痛,索性蹲了下去,双手扒着桌沿,仰头看白风禾,“但程锦书怎么也算作朋友,我放心不下。”

“朋友?”白风禾似乎对这个词极为不齿,她竟掩唇笑了起来,眼神却越发冰冷,“人心凉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装什么有情有义。”

“本座是不是同你说过,除了本座之外,其他人的命都同你毫无干系。你既然不听,就莫怪本座心狠。”

白风禾说着抬手,修长的手指利爪般钳住云川止脖颈,只需略微紧了紧,少女顿时红了面色,仰头向后仰去。

她脉搏跳动的脖颈纤细又脆弱,明明只需轻轻一拧便能掐断气息,然而白风禾指尖颤抖半晌,都没能真的使出力气。

石头做的小傀儡从白风禾衣袖中挣脱,惊叫着爬上她手臂,坐在她腕子上掰那手指,短腿胡乱飞踢,踢得人生疼。

“主人,主人,你别死,主人……”黑蛋儿没有眼泪地嚎啕大哭,白风禾听得心烦,却也没将它甩开。

倒是门中的灵水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跑出来跪下,把头在地上磕得清脆,白风禾越发愤怒烦躁,竟生出满心的戾气,想将这整个院子都炸了。

但她到底没有动手,因为掌心的少女忽然没了力道,软着身子滑落在地,白风禾下意识松手,猛地抽回掌心。

愣了一瞬后,俯身半跪在地上,慌忙去探少女鼻息:“云川止!”——

作者有话说:小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49章

灵水亦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黑蛋儿则太过伤心,四肢骤然瓦解,散成数十块灵石,悲伤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白风禾长睫颤动,方才的愤怒尽数不再,她伸手穿过少女膝弯,轻松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堂屋。

见白风禾没准备真的杀云川止,方才浑身僵硬的灵水终于恢复动作,疾步跟上。

咿咿呀呀的老翁被绑在堂屋中央,白风禾穿过侧门寻了个空荡的厢房,将云川止放下,掌心汇聚灵力,缓缓按入她心口。

“门主,云川止她……”

“别吵。”白风禾打断了灵水的话,她释放出周身灵力探入云川止体内,以最快的速度流过她脉络,灵力托着她发丝海藻般飞扬,宛如站在无边的海水里。

汗水从她额头涌出,碎琉璃般晶莹。

脉搏微弱,灵台散乱,白风禾越试探越是心慌,莫大的无助感将她包裹,空闲的那只手紧攥着衣袖,上面缀着的银珠将五指硌得苍白而颤抖。

她没想杀她的。

白风禾索性伸出双手,直接把周身灵力灌入云川止灵台中,磅礴的灵力闪耀在狭小的厢房内,又从窗缝门缝溢出,最后整个院落都散发着盈盈微光。

在这般强大的灵力灌输下,云川止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散乱的脉搏渐渐重塑,心脏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直到云川止指尖弹了弹,白风禾这才大梦初醒般微蜷掌心,断了灵力的输送。

然后没说一句话,垂着双手,转身踏出房门。

“云川止!”灵水见状坐到床前,用指尖探云川止脉搏,黑蛋儿也咕噜噜从门外滚了进来,跳跃着恢复傀儡样子的身体,眼巴巴抱着云川止的手臂。

云川止睁开眼睛,先入眼的是黑蛋儿白花花的脸,而后将头一偏,看见双眼通红的灵水。

她眼皮眨了眨,不解道:“你们哭什么?谁死了?”

她又转动头颅,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于是猛地起身,用手摸自己脖颈,发现脑袋还在,长长松了口气。

“是你晕过去了。”灵水亦如释重负,伸手往她身后放了张软枕,“我第一次见门主紧张成这般,甚至将周身灵力输送给你。”

“看她的神情,我都要以为你活不成了。”灵水长吁短叹的,满眼忧心后的疲惫,“还好没事。”

“白风禾把我掐晕了?”云川止愣了愣,可她并未感觉到多少力道,白风禾虽发了狠,但显然是收了手的,怎么可能到了掐晕的地步?

但自己如今四肢无力,中间又同睡着了一般人事不省,确实是晕过去了没错。

奇怪,云川止心想,难不成是因为太靠近大妖,而自己修为不够,无法稳定心神,像那些百姓一般被吞噬了神智?

“门主呢?”云川止忽然想起白风禾,出声问道。

手脚虽有些酸软,但行走无碍,又因为白风禾的灵力滋养,周身力气也逐渐恢复,于是云川止很快下了地。

她叮嘱灵水看着神志不清的老翁,然后收起黑蛋儿,往天光已经黯淡了的天井走去。

白风禾立在那里,衣角飏动,颀长的背影头一次看出了孤落之色,她正仰头望向天井,天空仍灰扑扑空荡荡的,连一只鸟雀都没有飞过。

云川止站在屋檐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这才打起精神上前,唤了声“门主”。

听着她声音,白风禾双肩僵硬一瞬,将头低下,没看云川止,也没言语。

“你看什么呢?”云川止笑道,她也抬头往天上望,“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在这里过夜么?”

她有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大妖还在暗中活动,程锦书和众仙修的下落不明,一整个城的人都成了死人……这事儿总得过去。

“不了。”白风禾终于肯同她对话,只是声音轻很多,“等会儿本座去那些死人屋中看看,或许能找到关于迷雾的线索。”

“行。”云川止点头,“我同你一起。”

“我方才险些杀了你,你还不怕吗?”白风禾直着腰身,望着近处墙壁上的苔藓,沉声道。

“你又没真的杀我。”云川止摸了摸脖子,“是我自己晕过去的。”

白风禾又是沉默,云川止只得绕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脸截住她视线,白风禾往一侧偏头,躲闪开来。

“对不起。”白风禾忽然道。

“什么?”云川止愣怔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面子比天高的白风禾竟同她道歉?

“本座说,对不起。”白风禾轻声重复了一句。

少女在她掌心阖眼的那一刻,她是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如今还在心里,未曾消散。

越发昏黑的天光下,白风禾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上前一步,用肩膀撞开云川止,然后拉开锁紧的门闩,踏入风沙弥漫的晚风里。

云川止愣在原地良久,将那句对不起回味了好几遍,这才翘着唇角,大步追上去。

黄昏时的拾玉城比起白日里更要阴森破败,路边错落的破烂房屋如同林立的坟墓,沉沉死气弥漫在城池中,就连枝叶落地的声音都像是夺命的摇铃,听得人心发颤。

两人默契地都不再提方才的事,白风禾也恢复平日的沉静,视线扫过那些门窗内蠢蠢欲动的暗影。

“它们好像很害怕。”云川止环顾四周,总觉得那些黑暗的窗户内会冲出来什么,“死都死了,不知在怕什么。”

“怕生前怕的东西呗。”白风禾淡淡道,她忽然停在一幢没那么破的房屋前,屋后用篱笆围了圈羊圈,里面的羊却不见了,只留下一堆白骨。

门口的台阶里嵌着些鞭炮碎屑,像是之前刚经历了什么喜事,云川止在杂草中扒拉几下,找出一只撕碎的虎头鞋。

碎片上用金色丝线绣了平安的花样,俨然出自一位慈母手中。

白风禾看了眼那虎头鞋,手轻轻一挥,钉在门窗上的木板便分崩离析,门也随之脱落,与此同时,两只青灰色的手利爪般伸出漆黑大门,狠狠刺向白风禾面门。

白风禾动都没动,两道绫带卷着袖风将那手腕缠住,嗖一声带出门框,于是一具枯尸被拖拽到天光下,砸在地上,发出刺耳尖叫。

叫着叫着便风化了,干瘪的身体从眼球开始腐烂,最后全身都化成粉末,臭烘烘被风吹散。

白风禾用指尖掩着鼻子,黛眉微蹙,云川止眼疾手快递上张熏过精油的帕子,白风禾款款接过捂住鼻尖,面色这才恢复如常。

“从身体看,这也是位老者。”云川止则习惯了似的蹲下身,检查焦黑色的骨头。

有白风禾在,她也不再怕什么,抬腿踏入屋子,被里面的臭气熏得眼泪横流,随手拿出不用火的灯棒按下,明亮的光便充斥了小屋。

里面有两间连着的卧房,除去老人外应当也住了一对夫妻和婴孩,但他们同样不知所踪,甚至给婴儿把玩的拨浪鼓和面人儿还扔在摇篮里,昭示着屋中曾有过的幸福。

云川止和白风禾又连续打开了几间房子,大抵情形相似,屋中的尸体多是半大孩童或单身男女、老人,唯不见夫妻和婴孩。

从最后一间房屋走出时,白风禾面色已经有些青白了,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些肮脏的环境,将眼睛闭了闭,靠云川止近了些。

少女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稍微冲散了这种不适。

“先回去吧。”白风禾状似无意地挨近云川止肩头,开口道。

二人很快回到老翁的小院,这打扫整洁的院子在城中已是酒楼般的舒适场所了,二人走进堂屋,老翁仍在躺椅中缚着,而灵水坐在一旁,低头打瞌睡。

“门主。”听见动静的灵水睁开眼,直腰站起。

“他可有再说些什么?”白风禾问。

“还是方才那些,什么蜂巢,浓雾,婴儿,吃,也不知是谁吃了谁。”灵水柔声回答,“不过天黑后,他念叨的声音似乎大了许多。”

云川止看向那瞪着眼珠的老翁,开口:“我去给他拿些吃食,可别将唯一一个活人饿死。”

她说着转身,耳鼓却顿时刺痛起来,回头才发觉是老翁在尖叫,变了调的诡异声响让在场之人都皱起眉头。

“它来了!带走我,带走我……”他喊着喊着哭泣起来,“它来了,茵茵,茵茵……”

什么来了?云川止睁大眼睛,白风禾听不下去,朝老翁挥出道紫光,虽没有直接闭他言语,但仿佛将他声音罩于琉璃罩下,不再刺耳。

灵水也震惊地抬眸:“茵茵是他消失的女儿么?那它指的是……”

“想必是城外的浓雾了。”云川止说,“看来这浓雾并非没有吞噬拾玉城,而是定期会向外蔓延。”

“这蔓延的过程并非吞噬,而是筛选,不符合条件的杀死,符合条件的带走。”云川止快速道,“至于什么人带进去,如何带进去,带进去做什么,不得而知。”

这时一直沉默的白风禾忽然开口:“浓雾来了。”

她修为高,神识此刻已探出门外,注视到了滚滚黑云般爬行的浓雾。

“门主,我掩护你逃走。”灵水白皙的脸紧张得泛红,她捏紧手中长鞭,坚定地望向已经开始嗡嗡颤动的大门。

时间所剩无几,白风禾却懒懒出声:“逃不掉了,浓雾已逼到门外,灵水,你去将门窗关严。”

灵水闻言疾步离开,许是因为屋主是位偃师的缘故,门窗的缝隙处都加了胶制的封条,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翁才能存活这么久。

但如今许多日夜过去,那些封条已不算严密了。

云川止也准备去帮灵水,一根绫带却不知何时悄悄缠住她腰肢,将她拽得趔趄后仰,跌入女人臂弯,而后温软的躯干从背后紧贴上来,香味浓郁地蔓延。

云川止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你不必去。”白风禾在她身后道,声音含着笑,温柔而狡黠。

“你今夜得同本座,做一夜新婚眷侣。”

第50章

云川止还未说话,掌心便钻入根灵活的手指,凉凉指腹滑过掌心肌肤,云川止却仿佛被人摸了背脊,从头到脚哆嗦了一遍。

白风禾若不是仙修,倒真像个天生的妖孽,云川止心里道,只需一根指尖就能逗得人心神荡漾。

绝不能乱了心神,云川止咬了自己舌尖一口,方才随她力道转身,抬眼对视。

“门主是说,我们装作一对?”云川止大概懂了白风禾的意思,那些死去的人唯独少了夫妻和婴童,虽不知所为何故,但可以借此一试。

“可是,要怎么装呢?”云川止问,“若是用仙术幻化,进去后会否引起大妖注意?”

“不会。”白风禾回答,“本座隐约能查探到大妖的气息,并不在浓雾之中,倒是有些小妖,但不足为惧。”

于是一阵紫烟弥漫过后,二人都换了副面貌,白风禾化成个清俊男子的模样,长发束起一半,笼入个银光灿灿的发冠之中,而她眉骨本就深邃,所以五官并无改动,只将裙衫换作深紫色直裰,领口绣着玉白色花纹。

即便换了装扮,看着仍有种妖魅气质,云川止移开眼神,寻了面铜镜打量自己。

她的变化倒是大,原本的青色短衫长裤换成了杏色广袖深衣,头发盘成发髻,眼尾涂抹淡淡的红色胭脂,从眉目清朗的少女成了温婉的女子。

还行,不错,云川止摸着脸蛋点评。

“莫端详了。”白风禾抬手夺了她铜镜,“过来。”

白风禾灭了几盏灯,只剩下床边最昏暗的一盏,然后拉下床头帷幔,弯腰坐了进去,还不忘抬手挡着,示意云川止上前。

虽不是第一次和白风禾同榻,但这般正经的邀请却是头一次,云川止在脑海中念了几遍“这是做戏”,这才平息心中的异样,脱掉鞋子滚入床帐。

外面风声呼啸,风沙撞击窗棂的声响大了不少,那些细小的沙砾汇聚在一起,竟如同饥饿的巨兽,撞得房梁隐隐颤动。

尤其当屋中安静后,这样的声响便更具有压迫感,仿佛巨兽在啃食墙壁,沙沙作响。

“我们要怎么做?”云川止盘膝坐在床尾,这床榻是老翁女儿和女婿的,如今被打扫得干净整洁。

被褥枕头都是新做的,散发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寻常夫妻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白风禾长长的睫毛覆盖眼睑,她嘴角扬起,展开被子,合衣躺下。

朝云川止伸手:“过来。”

寻常夫妻做什么,她云川止怎么知道?云川止默默腹诽,然后僵硬着腰肢,躺进白风禾怀里。

倒是也没那么抵触,云川止枕着女人柔软的手臂*想,周围萦绕白风禾身上的香气,香味不烈,但闻得人头脑昏沉。

“浓雾漫进来了。”白风禾低声道,她臂弯搂紧了些,云川止的脸不由自主贴上她胸口,像埋进了刚醒好的面团。

“你身体没变啊?”云川止面红耳赤地问,被白风禾一巴掌拍上背脊,疼得眉头紧皱。

“本座只是换了装束,该在的自然不会丢。”白风禾说得坦荡,“再靠近些。”

“再近我就憋死了。”云川止无奈道,她索性撑着身体往上爬,最后鼻子栽进白风禾肩窝,呼吸这才畅通起来。

然后伸开腿,试探着将右腿搭在白风禾身上,又伸长手臂将人搂住,舒服地伸展腰肢。

白风禾被她这么一动,沉静的双眸乱了些许。

“是你让我抱上来的,等回到不息山,你不会秋后算账吧?”云川止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皱眉看向她。

白风禾眼睫颤了颤,轻声笑道:“本座就算要算账,你又能如何?”

自己好像确实不能如何,毕竟命都在她手里了,云川止点头,看透一切的她索性也不再端着,手摸到白风禾腰肢,往自己这边扒拉。

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贴紧,白风禾的身体软绵绵的,即使那身衣服并不柔软,抱着也很是舒服,像抱了一只巨大的白猫,让人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她喷香的发丝,深深吸上几口。

不行,云川止,你可莫要得意忘形了,这是随手就能要你命的白风禾,可不是什么大白猫。

云川止在心里指着自己鼻子告诫一番,这才停下动作,硬邦邦抱着。

风吹入门缝,吹开床幔,冰凉的风驱散了床榻上的热气,白风禾手揽着少女的肩膀,眼眸低垂着,看她浓密的睫毛,和高耸的鼻尖。

初见时,还是个病猫似的小可怜呢,白风禾竟忍不住嗟叹。

只短短数月,就仿佛换了个人,不过本就是换了个人,不知晓这具躯体下的魂魄,原来是什么模样。

那托梦的老头儿说她前世是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可凭着这副随遇而安的懒散性子,怎么也看不出来哪里会嗜杀成性。

又或者同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可乾元界有三大宗镇守,嗜杀的恶魔一双手便能数的过来,那些人都是些阴邪毒辣之辈,云川止怎么会同他们一般。

若不是乾元界呢?白风禾眼里闪过丝紧张,若不是乾元界,那么她的来处该有多遥远。

若是有一日她消失在身边,即便自己突破大乘,得道成仙,也都寻她不到了。

白风禾想到这里,不禁紧了紧手腕,她怀里的云川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抬眼同她对视,白风禾才迅速抹去了眼中情绪。

替换成漫不经心的笑:“怎么?”

“你捏疼我了。”云川止说,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好歹装作眷侣,也不知怜香惜玉些。”

“本座可不知怜香惜玉是什么意思。”白风禾眼中映着一点微光,她将手臂张开,“你若懂的话,不如来教教本座。”

“你瞧那些浓雾如今还没有动静,想来是我们还不够缠绵。”她又道。

说得也是,云川止颔首,反正装都装了,再豁出去些也没什么,于是她吸了口气,镇定心神,顺便擦了擦嘴。

然后凑上前,往那凝脂般滑腻的肌肤上留下一吻。

白风禾愣住了。

不过这样的愣怔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窗幔忽然像被狂风卷起,一直徘徊在床外的浓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虎,呼啸着翻滚而来。

刺鼻的气味冲击着天灵盖,浓雾笼罩的地方皆响起万人嚎哭声,凄厉刺耳。

若是睁着眼睛,隐约能看见那所谓的“浓雾”,竟是无数汗毛大小的飞虫,它们声势浩大地冲进房屋,撑得砖瓦房梁颤颤作响。

云川止顿时如坠冰窟,让她如坠冰窟的却并非寒凉,而是不知从哪儿涌出的恐惧,仿佛那些虫鸣声代表着巨大的未知,很快将她神魂吞噬。

白风禾亦是白了面色,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少女,于是更恐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两人齐齐不省人事。

……

云川止再醒来时仍躺在床上,被两根手臂紧紧束缚着,她喉咙抵着白风禾肩膀,差点憋断了气。

扯了好久才将白风禾的手扯开,抬头大口呼吸,睁眼却迎上一道和煦的阳光,温暖明亮地不可思议。

她回不息山了?云川止想,但她很快知晓不是,因为这阳光比起不息山的柔和很多,将周边的一切蒙上层黄色薄纱。

“喂!”她一时不知道用什么称谓来称呼白风禾,门主不行,相公也不对,索性只能道了声喂,然后去摇那双肩,重重摇了四五下,女人才幽幽转醒。

柳叶眼蒙着淡淡的疲累,红唇和脸色一样白,云川止忙去探她脉搏,被她抬手挡开。

“无妨。”白风禾说,“只是累了。”

不愧是十阶大妖,那些飞虫没入耳鼻妄图吞噬人心智,饶是她要抵御这般妖力,都耗费了许多力气,更别提还需替云川止挡着。

“你看着可不像累了,倒像是病了。”云川止担忧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搂着她腰,将人扶起后,又跳下床榻替她穿鞋。

白风禾看着忙前忙后的少女,心中竟生出几分愉悦,于是低头咳嗽几声,面色变得越发孱弱透明。

“这法子还真成了。”白风禾抬头看着眼前空旷的山洞状的房间,轻声自语。

本来想潜入浓雾中不止这一个法子,她只是生了些不可说的花心思,不曾想……一击即中。

“对了。”低头穿鞋的云川止忽然想起什么,直着身子跳起,“灵水呢?”

这浓雾如此可怕,灵水只有一个人,该不会……

“莫慌。”白风禾拿手帕掩着唇瓣,另一只手递给云川止,示意她搀扶自己起身,“本座定比你想得周到。”

她环视周围,而后对着角落道:“喏,不是在那儿么。”

云川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看见一些简单的木桌木椅,桌上甚至还摆着一束白色鲜花,她又定睛寻了许久,还是没看见哪里有人。

白风禾扫她一眼,索性牵着她手往前走去,立在木桌旁,指着一藤编的摇篮道:“你眼睛是瞎了么?”

云川止没有计较她的言语,因为她已经看清了那摇篮里的东西,眼睛陡然睁大。

伸手从摇篮里抱出个包在襁褓里的婴童,拿在手里用力晃了晃,震惊问道:“这是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