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一个清冷如仙的修者,变成块石头都比变成个活生生的婴儿要令人容易接受,云川止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的婴儿,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缩小了的灵水比她本人还要白,像个刚捏好的面团,摸上去仿佛没长骨头,云川止起了玩心,往她脸蛋上左戳戳右戳戳,最后被白风禾拎着脖颈拉开,这才肯罢休。

“行了,说正事。”白风禾撒手道,她转身往光芒透进来的地方看,“我们身在何处?”

云川止闻言收了笑意,她踏着阳光上前几步,本来光秃秃的洞口忽然浮现层薄膜,将她即将踏出去的脚尖截在洞内。

云川止忙踮脚后退,一截衣袖落入薄膜外,被烧成灰烬。

亏她反应快,否则就被切成两半了,好阴毒的结界,云川止惊叹。

她从桌上的花瓶里揪了片花瓣丢出去,花瓣接触薄膜的刹那,顷刻间化作烟灰,被风吹散。

透过薄膜往外看,对面是苍松遍布的山崖,除去松树外,其他树种皆是一片金黄,地上的草甸金灿灿的,被风吹得伏地时,露出头皮似的泛白的地面。

其中还有些信步闲庭的牛羊鸡鸭,远远看去,像一群蠕动的蚂蚁。

“我们应当是在浮玉山半山腰。”云川止从眼前的风景判断,她指着再往上的茫茫大山,“那是浮玉山的山峰,像一块漂浮的白玉。”

白风禾也走到她背后,轻轻颔首:“不错。”

“你能打开这结界吗?”云川止问。

“不能。”白风禾回答得十分干脆,丝毫没有难为情之意。

云川止失望地扫了一眼白风禾,回首叹息。

“你这是什么眼神。”白风禾被她气笑了,“本座就不能打不开么?信不信本座将你眼睛剜出来。”

整日不是拔舌头就是剜眼睛,也没见她真的动手,云川止冲她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转身抱灵水去了。

只留满眼不悦的白风禾立在原地。

“乖孩子,快叫娘亲。”云川止抱着婴儿左摇右晃,最后怀里的婴儿实在忍无可忍,抡着圆滚滚的拳头给了她鼻子一拳。

苦中作乐地闹了一会儿,洞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云川止闻声放下灵水,迅速翻身回了床榻。

白风禾亦是反应极快地坐回她身边,将她腰肢一揽,两人倒头睡下。

“人、妖?”云川止在被褥下拉过白风禾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字,白风禾感受到酥麻的触感,呼吸错乱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凝眸凑过去,在云川止耳边道:“是妖。”

云川止屏息等待着那簌簌声接近洞口,因为太过认真,并未发现自己双手还下意识抓着白风禾的,并沁出薄薄的汗水。

白风禾垂眸看了眼,却未作反应。

泡沫破裂般的噗噗声响起,有什么东西走了进来,云川止微微低头,透过白风禾脖颈下的空隙看去,只看见一个走动的人影。

窸窸窣窣声更为明显,风掀起那人的衣角,云川止这才发现走动的并非是腿,而是数百根密密麻麻的条状物,如同章鱼的触须,快速蠕动。

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哪怕是早已对妖物司空见惯的云川止,都忍不住阵阵反胃。

窸窣声停在了灵水的摇篮附近,云川止下意识动了动,被白风禾抬手按住腰肢,腰上顿时如同压了座大山,再挪动不得。

妖物又“走”到床边驻足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才离开,等再听不见那声响时,云川止已经满头大汗了。

“这么怕么?”白风禾勾唇讥讽。

“不是。”云川止无力地摇头,“你手没拿开。”

白风禾闻言抬起手腕,垂眸看着被她压得面色苍白的云川止,红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发丝一甩,施施然下床。

云川止喘息片刻,起身去看灵水,却发现摇篮里的婴儿此时已消失无踪,她惊讶地看向白风禾:“灵水呢?”

“被带走了。”白风禾淡淡道,她理了理头顶发冠,负手站在薄膜前,“本座在她身上留了一缕仙息,能够觉察到她的方位。”

灵水定是被大妖带走了,只是不知那妖物绑这么多婴儿去做何,难不成……

云川止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答案,她将头摇了摇,不敢再细想。

乾元界多得是修者,寻常妖物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便会被那些历练的仙修捉捕,所以不同于妖物肆虐的无间城,这里妖魔很少。

就算有,也多半隐藏在无人踏足的深山中,从不敢作乱,可如今这只大妖不仅横空出世占据凡人地盘,还残害众多百姓,就不怕被修者们围剿吗?

云川止正垂眸细思,忽闻清脆的风铃声响起,近得如同贴着耳畔,她抬眼一看,方才还严密的薄膜从中间裂开,薄冰般融化在空气里。

风铃声再一次响起,云川止顿觉一股吸力迎面而来,脚步不由得踏出洞口,她正心惊胆战害怕坠落山崖,脚下却踩中块硬邦邦的砖地。

定睛一看,她所在的山洞外竟镶嵌着排排石阶,石阶长长蔓延,通往山崖顶端。

白风禾也已经走到她身边,云川止回头看去,更是目瞪口呆。

只见山崖上并非只有她们一处山洞,而是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洞口,整个崖壁好似巨大的蜂巢,每个洞口都有两人蹒跚走出。

好像出门放风的马蜂,一对一对,蔓延无边。

云川止忍不住叹了声老天,身侧的白风禾朝她伸出手来,云川止会意,她将手放在衣衫上抹了一把,这才将白风禾的手挽住,同她十指相扣。

这种事情做多了,她都有些习惯了。

虽然牵着白风禾时,一分力道都不敢使,心头那种异样的跳跃感越发激烈,但只需转移注意力,便能短暂忘却。

山崖上那些人都同她们一般成双成对,看着都是恩爱眷侣,牵着彼此的手一步步踏上石阶,四目相对,满含爱意。

怎么看怎么诡异。

先不说爬石梯时还要四目相对,就说他们彼此依附的姿势,仿佛两个连体人,紧紧贴着,怪异扭曲。

山崖上趴着无数灰绿色的藤蔓,此时蛇一样扭动着身体,蜿蜒爬向二人脚背。

白风禾见状,忽然左踏一步靠近云川止,二人紧紧相贴的刹那,藤蔓便悄声手了回去。

“它们在监视我等。”白风禾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

“太变态了。”云川止骂道,索性低头抱住了白风禾的腰,将脸搁在她胸口,“这下够近了吧。”

“勉强。”白风禾面色微红,冷声道。

维持着这么个难以保持平衡的姿势,二人终于踏上崖顶,此处空旷开阔,已有许多对同她们一样的凡人也登上崖顶,正恩爱地散步。

“他们眼神空洞,是被控制了吧。”云川止蹙眉道。

人在这里成为了被饲养的宠物,关在蜂巢般狭小的笼子里,一举一动都被那些藤蔓监视,成为活的傀儡,终日不得安宁。

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笑容,眼底却是无底的空洞。

“这妖物甚是有趣。”白风禾却忽然道,她扫视着那些双目无神的男女,眼中若有所思。

“你不会想效仿吧?”云川止看着她打了个寒颤。

白风禾含笑不语,云川止叹了口气,收回眼神:“如若要养我,记得每日多放些红豆冰烙。”

白风禾冷笑,不作回应。

“灵水有消息了。”白风禾忽然开口,她长袖罩着云川止转了个圈,状似同她相拥,却是低头道,“抱紧我。”

云川止忙张开双臂,整个人都埋进了她怀里,与此同时,周边狂风大作,一股令人扭曲的力道挤压周身,无法反抗的妖力泥沙般灌入耳鼻,又被一阵清新的花香逼退。

眼前如同昼夜更迭,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云川止睁眼时已经身处一片暗无天日的丛林中,身旁尽是缠满藤蔓的参天大树,树冠遮天蔽日地铺展开,挡住稀薄的日光。

云川止双手还抱着白风禾的腰,恍惚间怀中躯体往下滑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将人捞回臂弯。

“你怎么了?”她忙问,然后寻了块鸟屎还不算多的石头让她靠着,伸手摸她额头。

薄薄的汗水附着其上,像一块寒涧中捞出的玉,冰凉滑腻,云川止试图将灵力探入她身体,被白风禾抬手抓住手腕。

“等会儿还要面对大妖,你最好保留些灵力。”白风禾面色苍白,“否则等会儿妖怪要吃你,本座可不管。”

“就我这点灵力能管什么用,你若是死了,我就同你一起死。”云川止说得极为坦荡,然后不由分说地将灵力按入白风禾眉心。

白风禾闻言,垂眸微笑,没再制止云川止。

属于她的温和的灵力在白风禾体内转悠,所到之处皆一片狼藉,血气亏损,寒气附体,经脉再次逆流。

云川止身为炼器师,其实不太擅长疗伤之道,最后只得在她灵台内按下一道阵法,替她平息了那些横冲直撞的寒气。

白风禾前几日本就犯了旧疾,加之今日两次对付十阶大妖的妖力,精疲力尽,想必因此才受伤严重,云川止想。

这时,女人忽然从鼻息间挤出声轻吟,蹙眉往她肩头倒去,云川止僵硬着身子接住了,肩头洇开湿润的温热。

“你且宽心,有我在你死不了的,莫哭啊。”云川止出声安慰。

“本座没哭。”白风禾冷笑一声,幽幽开口,“本座只是在吐血。”——

作者有话说:小白:栓q

第52章

云川止心弦一颤,握着她肩头将人托起,苍白的脸上果然沾着丝丝血迹,唇瓣上残留了一些猩红,看着触目惊心。

居然严重到了吐血的地步,云川止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抬手帮她擦去鲜血,谁知这么一擦,却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涌出,滴滴答答沾湿地上的草叶。

“白风禾。”云川止忍不住叫她名字,然后敛眉找出疗伤的丹药,喂进她口中。

白风禾也难得乖巧,唇齿微张,用舌尖将圆溜溜的丹药卷进口中,顺便粘走一点血迹。

染在舌尖上,红艳艳的,云川止心里生出些别样的感觉,但她很快将之忽略,又抬手召出灵力,被白风禾阻止。

“行了,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内伤,如今吐出淤血反而好些。”白风禾将她手腕按下,面色虚弱,眼睛却弯弯的,“怎么,你担心我?”

“那是自然。”云川止回答,她眉头仍拧着,“你要是死在这里,我不是也活不成?”

“只是这样么?”白风禾眼里的笑意淡去。

“也不全是。”云川止思忖,她眼神落在女人疲惫的脸上,“你这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平日里强大骄横的女人,如今面色惨白地窝在她怀中,弱小得像一片离群的落叶,簌簌颤抖。

白风禾顿了顿,恍惚道:“可怜,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觉得本座可怜。”

“你生气了吗?”云川止问。

“不曾。”白风禾摇头,“只是有些新奇。”

丛林里的光越发黯淡,远处无名的灌木时不时发出声响,像是有什么野兽经过,两人各自沉默了会儿,白风禾忽然开口:“我饿了。”

渡劫期的修者一般来说早有了辟谷的能力,不过白风禾平日里便有进食的习惯,如今馋了也不一定,云川止颔首。

她左右看看,犹豫道:“此处定有野兔山鸡等吃食,不过我若离开,你一个人……”

白风禾笑笑:“本座只是受伤,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你怕什么。”

说得也是,于是云川止起身,她又不放心地问:“那灵水……”

“不急,她还在路上。”白风禾说,“若非要等她消息,本座岂会同你在此处唠嗑。”

那便好,云川止松了口气,转身钻进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往丛林深处走去。

这里土地肥沃,到处是蛇虫鼠蚁,云川止很轻易地便捉了两只山鸡,拧断其脖子,一手一个拎着回来,天色已晚,钻过野草们组成的天然帘子,暖融融的火光映入眼中。

白风禾已经擦干净脸颊血迹,正垂首坐在火堆前,斑驳的火光在她眉目间跳跃,云川止对着这场景立了一会儿,方才大步跳到她身边。

笑眯眯道:“我回来了。”

白风禾休息了片刻,脸色恢复些许,她扫了眼云川止掌心断气的山鸡,“你倒是熟练。”

“寻觅吃食,我最在行了。”云川止笑笑,仗着灵力加持,大力出奇迹,徒手拔了山鸡的毛。

白风禾看着这凶残一幕,啧了一声,用衣袖挡住余光。

“这不比杀人美观?”云川止不解。

“本座可不弄得这样鲜血淋漓。”白风禾斜睨她一眼,慢条斯理抖抖衣袖。

罢了,说不过她,云川止继续低头拔毛,又用寻到的山泉水清洗一番,用树枝穿了,架在火堆上烤。

白风禾拧着眉看她,缓声道:“本座记得你初来逢春阁时,便带着只烤鸡。”

她垂眸看那黑黢黢的鸡肉:“如此模样,你竟能吃得下去。”

“怎么吃不得。”云川止不怕烫地撕开一块焦炭似的鸡肉,向她展示里面的滑嫩,“我不比你们做仙修的锦衣玉食,往常有这种吃食已是上天开恩了。”

“东竹山如此贫瘠,竟连野鸡都没有?”白风禾翘着唇角问。

云川止心中一震,而后慢慢收回双手,笑道:“毕竟是深山里,土地贫瘠,家中人口又多,分不到也是常事。”

白风禾定定看着她,最后收回眼神,不作回应。

白风禾这厮又提这茬做什么,莫不是又心生怀疑,云川止一颗心吊了起来,担忧间,却见女人伸手拿下黑漆漆的烤鸡,从中撕了一条下来,放进口中。

那味道显然不甚美妙,因为她眉头很快蹙起,但却没有停止动作,仍优雅地细嚼慢咽,最后吃了一整只鸡腿,这才放下。

“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这种东西了。”白风禾忽然道,她看着手里还带着血丝的骨头出神。

闻言,云川止的心又震了震,这次却并非因为担忧。

奇怪的氛围在高昂的火苗上方蔓延,两人又沉默许久,白风禾才挥手灭了火堆,对着云川止伸出柔荑:“走罢,我们去寻灵水。”

云川止搓了搓掌心,起身将她手扶着,然而白风禾站起时脚步虚浮,她便只能被迫搂住她腰,仿佛将其环抱在了怀里。

“你好像变得有点高了。”云川止费力地抬头苦笑。

“是么?”白风禾柔若无骨般靠在她肩头,随后化为本来面貌,这下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

云川止虽还得仰视,可好歹趁手很多。

二人沿着高低不平的山路跋涉,眼前是接连不断倾倒而来的树枝灌木,云川止手中的光被无数叶片截断,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时不时有黏糊糊的蛇虫鼠蚁爬上脚面,白风禾看着那些东西脸色越发煞白,云川止最后只得用灵力凝结为随身的结界,这才将之驱散。

“好恶心。”白风禾无力道,她整个人缩在了云川止臂弯,软得像没有骨头。

以白风禾的实力,即便受伤了也不该是这般虚弱啊,云川止心里不解,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人抱紧。

轻声安慰:“这些都没有毒,就是长得丑了些。”

“本座最烦长得丑的东西,看着伤眼。”白风禾冷冷道。

云川止忍不住摸了摸脸蛋。

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白风禾忽然抬手拦住云川止,云川止顿住脚步,伸手拨开眼前遮挡的树叶。

黑暗中,一个扭曲的宫殿映入眼帘,尖刀般的尖顶直冲云霄,墙面是用石头累积成的,像一个扭断了腰的老人,阴森森站在夜空下。

表面覆盖着满满的藤蔓青苔,黑洞洞的眼睛俯瞰丛林,令人后背发凉。

“这便是那大妖的住所?”云川止悄声道,“我怎么感受不到妖气。”

“你修为太低了。”白风禾说,她沉着面色看那宫殿,“本座都只能察觉一二。”

“这整座山都遍布着大妖的痕迹,所以我们一路走来都有妖气弥漫。”白风禾轻轻说,“但因为浮玉山太过庞大,即使我们在山中动用灵力,大妖短时间内也无法察觉。”

“可等会儿进入宫殿后,便距离它本体十分接近了,届时再有灵力波动,很容易会被其发觉。”

云川止闻言颔首,那便是尽量不用灵力的意思。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开口:“整座山都是大妖的痕迹,那我现在不会踩在它鼻孔里吧?”

白风禾扫她一眼,淡淡道:“我不知它本体是什么,可能是那些蛇虫鼠蚁,也可能是地上石头或漂浮的水汽。”

白风禾示意她放下抬着树枝的手,待那些枝条再次垂下,遮盖她们的身形时,白风禾又摊开手掌,指了指脚下坑洼不平的土地。

“挖吧。”她说。

云川止顿了顿,指向自己,愕然道:“我挖?”

“还能是本座挖么?”白风禾睁着美丽的柳叶眼看她,而后幻化出一把锄头,放进云川止掌心,“喏,此处土地松软,最好不过。”

云川止立在原地,无言半晌,最后从袖口掏出黑蛋儿,把于它而言无比庞大的锄头扔进它怀里。

“挖吧。”她含笑道。

黑蛋儿石头做的脸蛋上竟浮现了一丝苦相,最后身体膨胀成一人高,认命地抓起锄头,咚一声砸进地里。

黑蛋儿毕竟是个石头傀儡,力气自然比人要大上数倍,速度又快,铁质的锄头在它手里抡成了莲花状,挖出的土一会儿便没过了头顶。

待泥土堆成小山时,黑蛋儿终于从里面爬了出来,生气地扔掉锄头,嘭一声缩小,钻回云川止衣袖。

云川止并不介意黑蛋儿的脾气,她将头探入漆黑的洞口,估摸隧道约有几丈高,于是从木匣子内掏出绳索捆着树上,握着绳索滑下洞内。

脚踩到地面后,云川止拿出灯棒照亮四周,只见她正立在一棱角分明的甬道内,甬道乃青砖砌成,没有任何照明的灯台。

脚踩着的地方十分黏糊,布满了透明的黏液,像是刚刚爬过一只巨大的蜗牛,云川止嫌恶地啧了一声,努力忽视那种触感。

白风禾也轻盈落地,她显然察觉了地面的湿滑,白皙的脸色略微泛青,抬手握住云川止肩膀,身子摇摇欲坠。

“你又头晕了?”云川止扶住她,感受那柔软腰肢的飘摇不定,女人的身体顺着她臂弯滑进怀抱,眼睛闭上。

道了声嗯。

今天的白风禾实在柔弱得过分,定是伤势严重,云川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竟觉察到丝丝的疼,最后只得叹息:“我背你吧。”

“只能如此了。”白风禾沉声说,长臂滑过云川止肩膀,低头俯身。

云川止顺势屈膝,摇摇晃晃背起女人,手里拿着灯棒,顺着甬道蹒跚走去。

白风禾的发丝时不时垂到云川止的胸口,呼吸又时不时扫过脖颈,云川止被她弄得浑身发痒,只能不住言语,转移注意。

“这地上的黏液,像极了白日带走灵水的妖物。”她低声说,“灵水应当就在前面。”

“嗯。”白风禾说。

“你觉不觉得有些燥热?”云川止热得红了脸颊。

“嗯。”白风禾又说,她看向曲折的甬道尽头,眼神晦暗不明。

两人行走至炎热处,头顶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几乎划破耳膜的尖叫。

云川止心下一惊,忙停下言语,侧身闪至墙边,与此同时,头顶砖石忽然分崩离析,一个人影从砖石内掉落,狠狠摔在她方才站立之处。

一时间烟尘弥漫,云川止掩着鼻息看去,只见那人长发披散,灰扑扑趴在地上,诶呦呦直呻吟。

“莫流筝?”云川止惊诧道。

莫流筝胡乱吐掉口中砖石,抬眼看向她,失声叫道:“云川止!”

又将头一转,顿时满眼热泪,大叫:“白门主!救命!”

白风禾不是在她背上么,她为何朝着那边喊,云川止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身上的轻盈,旋身一看,只见白风禾不知何时早已踩到地上,此时正长身玉立地站在远处,判若两人地垂着双眸,尽显仙人之姿。

“发生了何事?”她负着双手,傲然冷声——

作者有话说:小云:6

第53章

云川止了然地弯下眸子,站在原地伸展酸痛的肩背,然后摸了摸鼻子,遮挡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莫流筝俨然是受了伤,下巴处附着着干涸的血迹,来不及擦拭。

白风禾声名虽差,但好歹是不息山仙修,她看见她便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扑来:“门主,那大妖在用凡人化丹药,如今就快要下锅了!”

闻言,骇然之意顿时涌上云川止心头,白风禾亦沉了面色,开口:“带本座过去。”

莫流筝刚摔了个七荤八素,如今却丝毫不敢耽搁,一瘸一拐地起身,领着她们顺着甬道疾步奔跑,边跑边声音沙哑地讲述。

“我们几日前被派到浮玉山打探妖孽踪迹,不料入夜便起了浓雾,浓雾中的飞虫皆是大妖妖力所化,能够涌入七窍,夺人心智。大妖的力量十分可怖,我等与毕门主一同抵御却仍是不敌,情急之下毕门主撕出道裂缝,要我等逃走报信。”

“可我们的抵抗惹来了大妖的注意,它派出无数小妖纠缠我等,那些妖孽如同茫茫之海,我等还是没有逃过,皆受了重伤,醒来便被绑在了一处地下洞穴内。几位同门用最后的力气破了我身上枷锁,放我逃出此地,回到不息山报信。”

莫流筝头发都断了许多,许多枯枝草叶掺杂在她发丝里,显得整个人更是形容枯槁,仿佛受了巨大折磨。

眼前的甬道好似无穷无尽,地面遍布滑腻的黏液,云川止几次险些摔倒,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抬眼看走在最前面的白风禾,女人衣不染尘,如履平地,若不是露出的半张侧脸还惨白着,根本看不出有伤在身。

白风禾沉静地听完莫流筝的话,开口:“毕门主现在在何处?”

莫流筝摇头,“有两名第二峰的师弟伤势过*重,死在了洞穴中,如今活着的只剩我、戚玉容,还有其它两位仙修。毕门主在送我们离开的那一刻就与我们分散了,不知踪迹。”

她似乎想说不知死活,说到最后却改了口,眼底隐约沁出泪花。

白风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甬道中时不时出现许多条岔路,黑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有什么妖物经过,但白风禾却仿佛早便知道路似的,领着她们避开了那些地方。

所以直到几人踏进莫流筝所说的洞穴内,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到了!”莫流筝紧张地开口,拐过个弯道,面前出现了两扇巨大的门,大门漆黑高耸,光照上去,能看见无数暗纹,门中央嵌着道厚重铜锁,此时锁扣正紧紧闭合。

“这道门打不开,我是挖地道出来的。”莫流筝说,她指了指旁边被草草填埋平整的洞口。

云川止用手掌虚虚放在大门之上,玄铁制的门不断冒出滚滚热气,仿佛里面正燃着大火,烘得人有些昏眩。

几人沿着地道进入门内,云川止先一步爬上地面,看见门内场景,头皮顿时如无数蚂蚁爬过,冰冷酥麻。

白风禾从洞内伸出一只手,云川止俯身握住她手腕,将人扯了出来。

莫流筝还未冒出头,白风禾便往云川止身上靠了靠,只是那重量转瞬即逝,等莫流筝站上地面时,她便只剩手虚搭在云川止掌心了。

“这是什么。”即便是白风禾都有些许惊讶,张口问。

只见洞穴宽敞庞大,墙壁上偶尔有突出的岩石,像是直接凿空的,未作修饰,她们面前立着块断了一般的巨石,勉强挡住几人身形。

而巨石那面,无数藤蔓从高高的洞穴顶部垂落,像是从地面上伸下来的树根,但与树根不同,它们无风自动,时不时如触手般卷起。

“太骇人了。”云川止轻声道,她指了指藤蔓上密密麻麻挂着的黑影,“那些不会是人吧?”

“没错。”莫流筝说话时,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恐惧,还在流血的双手紧紧扒着巨石的缝隙,“我便是从那些怪东西手里逃出来的。”

“其他几位同门还在上面。”她声调低沉,“那些藤蔓可以吞噬人的意志,我下来时,已经有人昏过一次了。”

云川止挤了挤眼睛,趁着视线最清晰时往藤蔓中看,握着白风禾的手忍不住攥紧:“门主你看,被缠着的皆是婴童。”

“大妖要这些婴儿竟真的是用来吃的。”云川止道,“怪不得只捉年轻夫妻关在崖壁上。”

那妖物还有些脑子,知晓一时饱腹不如日日有得吃,如人类圈养牲畜般圈养人类,好吞食他们产下的幼崽。

“这洞内炎热难耐,是因为浮玉山下藏着条熔岩河,此处距离熔岩河十分接近,而炼化那些婴童的熔炉就在熔岩河内。”

莫流筝有些支撑不住,紧贴岩壁蹲下:“我等到来时,已有一批婴儿被带入了熔炉,想必马上便会带走剩下的。”

“到时候,那些还被束缚着的同门也会被扔进熔炉中殒命。”她打了个寒颤。

事态刻不容缓,白风禾要莫流筝指了个大概方位,而后低声命令:“跟着本座来,没有本座允许,不得运用灵力。”

她们须得在大妖察觉之前尽可能将人救下,不到最后关头,万万不能暴露踪迹。

“可是门主,这么多孩子,我们怎么带得走?”云川止问。

“说的是。”白风禾回头看向她,忽然勾唇,“你可有建议?”

事发突然,云川止再造什么都来不及,她埋头急匆匆翻找,直找得脑袋都险些塞进去,这才咬牙掏出个铜葫芦。

“葫芦?”莫流筝一怔。

“这本是我为了装财宝所制,看着虽小,内里却有着浩瀚乾坤,莫说是装婴儿,就是装下整个逢春阁都够了。”云川止避开白风禾的眼神,低声讲解。

“不过我灵力不足,这东西装死物尚可,若是装活物,不能超过两个时辰,否则活物会抵不住重压,血脉寸断而死。”

莫流筝闻言连恐惧都忘了,震惊地抬手摸那葫芦,喃喃道:“乾坤袋这种东西我只在师祖的书房见过,你一个小仙仆,怎么竟会做这种东西?”

“能行么。”她沉默了会儿,又出声确认,显然是对云川止并不信任。

“可以。”白风禾却毫不犹豫地开口,只是眼神有些探究,深深看了云川止一眼,“为了装财宝?”

云川止又把头低了低,不做回应。

她断然不敢告诉白风禾,这葫芦是为了有朝一日离开不息山时,能偷偷顺些白风禾屋内的灵石珍宝。

当是她辛辛苦苦做下人的工钱。

白风禾都同意了,莫流筝自然不敢多言,她默默接过云川止递来的葫芦,三人一起走出巨石。

那些藤蔓似对活人有感应,三人刚刚走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根须”之下,“根须”们便躁动地扭了起来,远看像无数巨大的蜈蚣,对着她三人摇晃腿脚。

云川止今日恶心二字都说腻了,如今只是压下胃部的翻涌,而后掏出两把长刀,递给白风禾一把。

莫流筝本就修的是剑道,随身携带佩剑,便用不上刀。

“救下来的人都收进葫芦,等会儿本座会竭尽全力撕开一道虚空缝隙,送我等直接离开浮玉山。”白风禾话语越来越快,“尽力即可,救不下的便是命里该有此劫,切不可恋战。”

白风禾特地在云川止肩上捏了一把,目光幽深。

云川止漫不经心地抿唇,世上如此多美食都未尝过,她怎么会为了不相干之人恋战。

白风禾话音刚落,便有道一人粗的藤蔓自头顶而来,转瞬间便刺入三人站着的地面,三人同时闪身离开。

莫流筝的身影被遮盖在了扬起的灰土后,白风禾却忽然换了神色,玉手握着云川止腰肢,将她往角落推去。

声音柔滑低沉:“你修为低,寻个地方藏好。让你那丑傀儡护着便是。”

说罢,她不由分说将人按入两块堆叠的巨石内,夺过她手里弯刀,随后旋身跃起,双刀齐齐飞入堆叠的藤蔓。

呛人的血腥味迅速充斥洞穴,被割断的藤蔓疯狂左右旋扭,好像断裂的蛇尾,从扭动的形状便能看出其痛苦之至。

“白风禾!”云川止刚开口便被沙尘糊了一脸,再看不见白风禾身影,只能隐约看见无数藤蔓被砍断,扑簌簌落到地面。

墨绿色的“血液”汇聚成河流,又渗入松软的土地,一时间满地泥泞,难闻的气味熏得云川止不住流泪。

她被白风禾按在角落躲藏,按理来说如她所愿,但云川止抬眼看着无比混乱的洞穴,心里竟生出许多焦躁。

眼前似乎冒出嗡嗡的蚊虫,在视线里飘来飞去。

这边动静太大,显然惊动了什么,她能隐隐感觉到一股令人恐惧的力量逐渐靠近,强大到她虽无法察觉,但心脏有如被人团起揉捏,几乎要窒息。

白风禾还有伤在身,哪怕她没有伤,也是对付不了十阶大妖的。

云川止缩成小小一团蹲在阴影里,低头看向自己手脚,它们虽健康,但同其他人比较,可以称得上纤瘦羸弱。

这是崔二狗的身体,可她不是崔二狗。

越来越多的藤蔓打着卷落下,被捆缚的婴童死尸般沉睡,幸好沉睡了,云川止想,否则若是一洞的婴儿嚎哭起来,应当比任何妖法都令人崩溃。

她正在走神,一声尖叫却落入耳中,云川止本以为是白风禾,紧张地朝那处看去,却恍惚想起白风禾从不会惊叫。

尖叫的是几个被吊在顶端的人,破碎的衣衫能辨认出是不息山的仙修,云川止这才发觉扭动的藤蔓中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蠕虫,碧绿的身体与藤蔓融为一体,却长着两排锃亮的尖牙。

嘴巴张开,足以吞掉半个成人。

那些人正在被几个蠕虫缠住腿脚,费力踢掉一些,又有其余的蜂拥而来。

“救命!”有人大声哭着,云川止没再多想,从袖中掏出黑蛋儿甩出去,石头傀儡瞬间变大,高举双臂将她送上洞顶。

云川止又摸出把弯刀,眼疾手快斩断一条藤蔓,上面被束缚的女子顿时掉落,云川止伸手将她拉到黑蛋儿头上,女子泪流满面,吓得抖如筛糠。

“云,云川止……”哭泣的女子正是戚容音,她此时吓得身子都僵了,透过泪目,呆呆地看着将她救下的少女。

云川止来不及同她寒暄,只将人安稳放好,便又砍断了另外两名仙修周身的束缚,他们同样惨白着面色掉落,被黑蛋儿躬身放至地面。

几只蠕虫顺着掉落的藤蔓一起落在脚边,此时不死心地张开巨口,戚容音最怕虫子,捂着嘴巴躲避,被云川止死死拉住。

在三人震惊的眼神下,云川止仿佛捏面团一样捏起整条手臂长的巨大虫子,将其随手掷到一旁。

无间城什么妖物没见过,这虫子虽长得恶心了点,但性情已经算是十分温和了。

“可还有力气?”云川止拉住戚容音问,戚容音咽下震惊,点头如捣蒜,另外那一女一男两名仙修也连忙点头。

“莫师姐她……”男仙修声音都哑了,担忧地嘶哑开口,被云川止打断。

“她无妨,我们正在砍断藤蔓,救下那些婴童,你们若还能行动,就去找莫流筝帮忙,尽量不要使用仙术,待大妖出现后再使用不迟。”云川止低声道。

另一位女仙修鼻梁十分高耸,看着像异域之人,又开口问:“多谢相救,那你呢?”

“快去吧,莫要管我。”云川止朝他们摆摆手,又推了眼泪横流的戚容音一把。

待她们同样隐入尘埃后,云川止叫过黑蛋儿,此时的黑蛋儿似乎意识到了事态严重,十分温顺而听话,将云川止举到头顶。

云川止则咬破手指,迅速在黑蛋儿头顶画出法阵,随后将满身灵力注入法阵,黑蛋儿顿时又膨胀了一倍,抬手便能触碰到洞穴的顶端。

未等云川止开口,它便伸着手,如同摘菜一样扯断那些藤蔓,粗犷的五指小心翼翼,竟没弄伤一个婴儿。

摘下来的婴儿便放在另一只手掌心,很快放满了,便挪动身躯,地动山摇地走向莫流筝。

莫流筝几人抬眼看见傀儡,皆是一副惊骇之色,不过待看清傀儡头顶的云川止后,便收了眼底震惊,将那些婴童收留妥当。

云川止刚准备操纵黑蛋儿转身,耳畔却忽然响起白风禾的声音。

“大妖来了。”

简短的四个字却令每个人心头一震,白风禾话音刚落,云川止便忽如坠入深潭,所有人的动作都仿佛被冰冷的潭水束缚,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刺骨的寒冷代替炎热包裹一切,嘈杂的声响尽数消失,耳边只能听见簌簌风声。

好强的妖气,这便是十阶大妖的力量?云川止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七窍仿佛有什么东西往外冒,她强行运功,才没从鼻子里喷出血来。

就连身为傀儡的黑蛋儿也受了影响,膝盖咣当跪在地上,不过它还死死抓着云川止腰身,没将她扔在地上。

这样难受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此时一阵紫光忽然从身后迸发,属于白风禾的灵力犹如江水决堤,磅礴驱散妖气,带着花香的暖风代替寒冷,源源不断渗入骨髓。

“逃。”白风禾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低沉柔滑,有如从天而至的天籁,莫流筝第一个从痛苦中挣脱,拉起戚容音,踏入不知何时撕开的裂缝。

白风禾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无以修饰的长发猎猎飞舞,长眉微敛,妖冶面容在光芒下熠熠生辉。

云川止双目睁大,半晌没有动。

其他两名仙修也陆续飞入裂缝,黑蛋儿恢复本来大小,云川止无意识地落地,迈动僵硬的腿脚朝那道光芒跑去。

一只脚踏入裂缝内,对面传来露水下青草甘甜的香气,云川止埋头正准备钻进去,却忽闻一道微弱的破风声。

有人在对面喊她的名字,同时也呼喊白风禾,云川止却忍不住回头,正巧看见一根藤蔓不知从何而来,贯穿白风禾肩头的同时,将她肩膀死死缠住。

白风禾抬眼看向她,眼神仍倨傲漠然,红唇微微勾起,朝她微扬下颚,要她快走。

她无法动弹,且显然已经力竭,方才还有半人高的裂缝仅剩一道月牙般的缝隙。

云川止垂下双手,忽然无奈地叹息,她收回脚,抬手掷出一柄弯刀,灵力裹挟着弯刀砍断白风禾背后的藤蔓,与此同时,她俯身抓住白风禾,将她用力塞入月牙。

最后一刻,她看见白风禾漠然的神色分崩离析,然后紫色身影被人拉入散发香气的草甸。

而她却被另一道藤蔓扯回原地,缝隙彻底消失。

云川止孤身一人,踉跄两步,狠狠跌落在腥臭的泥泞里。

第54章

方才的喧闹声随着缝隙的合拢消失无踪,耳畔只剩那些藤蔓拂卷的窸窣声,就连风都不再流动,安静得吓人。

果然不能与人产生太强的联结,云川止脑中冒出一句话,她忍痛苦笑,跌跌撞撞起身。

缠着她的藤蔓迅速收拢,云川止经不住那样强的力气,血气猛然上涌,几乎要从眼球喷涌而出。

死就死了,怎么还死得这般难看,云川止忙将眼睛闭上,这样就算是眼睛爆开,好歹也能被眼皮遮盖,多少体面一些。

她随着藤蔓的力道重新倒地,弓着身子等待死亡,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她身侧。

想必这就是那大妖本尊了,不知长相丑不丑陋,云川止斗胆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暗绿色的裙摆,和一头蛇尾般摇曳的,碧绿的长发。

几根藤蔓长鞭般卷着疾风而来,云川止闭眼扛下剧痛,然后坠入无边的黑暗。

——

云川止没死,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从梦中惊醒,额头布满虚汗,眼睛仿佛蒙了层雾气,迷迷糊糊看不清。

她吸着冷气翻了个身,身下是冰冷的石砖地面,硌得人哪哪儿都疼,云川止原地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才半坐起来。

挤掉眼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进去的血,视线这才清晰。

四面是灰色砖石垒成的墙壁,她正瘫坐在一处半人高的石台上,石台四周是静止的水池,水池中的水呈现脏污的绿色,仿佛布满腥臭的水藻。

正对着的方向有道石门,石门上凿出方块状的通风口,道道阴风从中吹来,吹得人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云川止收回视线,抖了抖四肢,发现手脚都被藤蔓绑住,四根结实的藤蔓从石台内伸出,仿佛玄铁似的,一动便哗啦啦响。

大妖居然没杀了她?云川止十分疑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昏倒前的破烂衣衫,但腰间装满器具的小木匣和袖中的黑蛋儿都不见了踪影。

“有人吗!”云川止扬声呼喊,她不停晃动手上的藤蔓,封闭的石室骤然吵闹起来,“有人吗,我饿了,来人!”

“我要如厕!”

许是她喊得动静太大,石门忽然朝一侧移开,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往石台山扔了些什么,于是几个干瘪的包子咕噜噜滚落在脚边,石门再次闭合。

那些包子看着就不像人能吃的东西,上面布满霉斑,甚至有一个都发绿了,云川止抬脚把它们踢进水池,仰面躺下。

也不知白风禾此时在哪儿,有没有回到不息山,会否会找人来救她。

应当会的吧?云川止想着想着翻了个身,就算白风禾不来,灵水总会担心她的安危的。

不对,灵水当时与那些婴童一起被捆在藤蔓上,从始至终没见她恢复原身,也不知有没有随着白风禾她们一块儿逃出去。

若灵水已经死了,那自己就真的无人在意了。

虽然她救了白风禾,可她终究只是个小仙仆,对于那些仙修来说可有可无,白风禾真的会为了她,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浮玉山吗?

对了,白风禾还受了伤,又耗费全身灵力行传送之法,哪怕她想回来,也是有心无力。

想了许久,云川止为自己的命运下了结论:必死无疑。

既然都必死无疑了,她便也不再挣扎,复又躺平,阖眼休息。

她是真的精疲力尽,又饥寒交迫,连暗自伤神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就再次睡着,浑浑噩噩做了许多个梦。

梦到最后,连肌肤的触感都十分真实,她行走在悠长黑暗的甬道中,熟悉地拐了几个弯儿,走上足有整整一百级的长长台阶。

台阶尽头隔着台冰棺,冰雨落下,寒意四起,雨水冲刷掉冰棺上覆盖的灰尘草叶,一个女人的面貌出现在剔透的棺盖内。

女人双目紧闭,左眉眉尾有道莲花状的疤痕,面色像冰晶一样白得透明,她仿佛在棺中沉睡了百年之久,发丝垫在身下,却仍光泽浓密。

云川止睁开眼,几声急促的吐息后,这才压下心中惊骇,不解地起身,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还残留新鲜的伤口,刺痛感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为何会梦到自己从前的模样呢?

若梦到上一世倒也正常,可方才的视角是从棺梏上方俯瞰,仿佛一个局外人,又或是灵魂出窍。

从第三者的角度端详自己前世的面容,倒是稀奇。

不过她来不及再想那古怪的梦了,因为此时胃部的烧灼感山火般蔓延起来,连带着心口都隐隐作痛,云川止将腰弯下,感叹自己真是凄惨。

从饥饿的程度来判断,从她昏迷过后,至少已经过去了一两日。

石门在此时开启,云川止顿时防备地抬眼,只见门口黑影此时往两边闪躲,一个矮胖女子从门外踏入,双目无神,朝她道:“妖王有令,带囚犯。”

这大妖还给自己封了个王,云川止腹诽,随后手上藤蔓松开,她摇摇晃晃站起。

手腕脚腕都被缠出一圈淤血,云川止忍着痛揉了揉,小心地淌过污水,走出石门。

石门咣当一声合上,云川止假意低眉顺目地跟着矮胖女子,沿着一条石砖铺就的廊道走。

廊道顶上嵌了些夜明珠,提供微弱的光芒,云川止借着光偷偷四顾,发现两侧皆是与关押她的地方一样的石室。

透过石门上的孔洞偶尔能看见里面锁着的“囚犯”,偶尔有啼哭声凄厉响起,令人听着惴惴不安。

即将走出廊道时,云川止眼中忽然闪过个略微熟悉的身影,她猛地停下脚步,引路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枯黄的面容死死朝着她。

女子穿着下摆很长的裙子,将腿脚遮盖得严实,此时裙摆被撑得如水桶一般,下肢看起来出奇得肥胖。

“怎么不走了。”女子开口,她上前一步,眼珠暴起,“莫要让妖王等太久。”

“走,我腿疼。”云川止做戏去摸自己腿,一瘸一拐上前。

等女子缓慢地转过身后,她忽然从头发上扯下根发簪,发簪在她手中瞬间摊开,成了把寒光闪闪的短刀,云川止手起刀落,那女子的脑袋就掉了下来。

咕噜噜滚到一旁,凸起的眼珠仍直视她,云川止丝毫没有畏惧,上前一脚踩爆了她的头颅,顺便飞起一脚,将那沉重的身躯踹飞到黑暗中。

当咸鱼久了,这些杀人的功夫都有些生疏,云川止看了眼短刀上留下的血迹,是鲜艳的蓝色。

云川止捏着刀跑到其中一道石门前,摩挲到机关打开,侧身钻了进去。

“程锦书!”她轻声叫道,而后几步跑到石台上,石室顶端垂下两根藤蔓,死死束缚着女子双手,将她吊在半空。

被吊着的人杏眼紧闭,凌厉黝黑的眉毛被乱发遮盖,身上橙黄色劲装已被血色浸湿,成了斑驳的暗红。

云川止挥刀便割向那藤蔓,可惜她的短刀太过轻薄,根本无法将藤蔓砍断,最后云川止咬牙将灵力汇聚于手掌,这才将其震碎。

过度运用灵力让她有些力竭,云川止无比怀念自己的小木匣子,她抬手扶着程锦书倒地,用手掐她人中。

直到人中被她掐出血丝,程锦书才幽幽痛醒。

“云川止?”她捂着心口咳嗽,待发现自己并未做梦时,一边用手去掐云川止脖子,一边俯身咳得地动山摇。

“谁让你来的?”程锦书灰青着面色,手上却没什么力气,“我师尊呢,姑姑呢,灵水呢?”

她一边询问一边期待地往云川止背后看,然后却被云川止掰正了脑袋。

“让你失望了,确实只有我。”云川止苦笑道。

程锦书闻言,笑得比她还苦。

她二人皆是一副被折磨过的模样,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如今这般对望,竟生出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发生的事等会儿再细讲。如今那大妖唤我前去,我杀了她座下小妖才寻到你。”云川止速速道,“你可知晓怎么逃出去?”

程锦书无力摇头:“这座宫殿守卫森严,加上整座浮玉山都是她的地盘,凭我们两人定是逃不出去的。”

“那你来此又是为何,这只大妖可是二十年前,害你被逐出师门的那只?”云川止又问。

程锦书眼神躲闪,最后道了声是,她低着头,面色更加灰败:“可她似乎,与往日的良善大相径庭。”

“你竟相信一只妖会良善。”云川止张口想骂几句,最后看她面色太差,还是忍住了。

“但我未曾想你们会来此,我……”

“算了,不说这些,来都来了,还能走不成。”云川止嗤笑,她手一松坐在地上,“罢了,咱俩一同上路,好歹能做个伴儿。”

程锦书看着云川止,眼眶湿润了些,但她很快抬手抹了,笑着从衣襟里摸出一个还算新鲜的馒头,掰了一半给云川止。

“饿了吧,我昨日偷偷留下当干粮的。”程锦书说,“你吃得多,大的给你。”

云川止惊讶地接过馒头,捏着咬了一口。

她二人正沉默地吃着,又是阵窸窣声传来,方才被她砍头的那矮胖女子慢慢走过石门,看了她们一眼,又开口:“妖王有令,带囚犯。”

这一幕着实将云川止惊了一跳,她看了程锦书一眼,拿着馒头上前捏女子脑袋,发现她脑袋小了一圈,还软绵绵的,仿佛没有头骨。

云川止又伸手扯起女子裙摆,只见本该是腿的地方长满了软踏踏湿哒哒的触手,上面的吸盘还在缓缓蠕动。

她转头惊喜地看向程锦书:“你瞧,山里居然有八爪鱼精!”

第55章

程锦书闻言亦是睁大眼睛,一瘸一拐上前,同她一样伸手揉捏女子的头,呵呵笑了:“还真是八爪鱼精,此种精怪只有东方沧溟之界有,我从前历练时见过。”

“不过这八爪鱼精只是只刚化形不久的小妖,因为是八爪鱼所化,所以有断肢再生的本领。”程锦书说。

八爪鱼精被她们两人当稀罕物摆弄来摆弄去,终于恼了,粗长的触手用力点了点她二人肩膀,云川止和程锦书就被那推山撼石般的力道撞得连连后退。

随后触手伸长将她们牢牢卷起,拖着往石牢外走去。

石牢外是一汪幽潭,潭水浩荡广阔,漆黑深邃,水面平静无波,八爪鱼精偌大的身子没入水中,水面却仍光滑如镜。

八爪鱼稳稳朝着岸边游,云川止被绑在半空,她伸手摘了根头发扔入潭水,轻飘飘的发丝接触水面的刹那,却如同石子一样迅速沉没。

与云川止背靠背的程锦书此时开口:“这是传说中的黑月潭,状如黑色弯月,可吞没万物,哪怕是鸟儿飞过上空都会跌落潭水。”

云川止了然点头:“怪不得山里竟会出现八爪鱼精,想必她本就是生于潭水中的妖灵,被大妖收于麾下,还借着黑月潭造了监牢。”

也怪不得石牢守卫并不森严,除去八爪鱼精外,根本无人能逃出潭水的包围。

“闭嘴。”八爪鱼精听烦了,忽然扬声怒吼,粗壮触手在水下狠狠搅动,身边潭水忽得溅起几丈高。

云川止被它吼声震得头晕目眩,这才把嘴闭上。

八爪鱼精沉默地游到岸边,触手们恢复正常大小,无声在裙摆下蠕动,看着疾步如风。

走过一片开满蓝色荧光花朵的花田,登上盘旋的石阶,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廊道内行进片刻,眼前终于出现两道高耸入云的廊柱,廊柱上盘旋着无数藤蔓,将其包裹为墨色掺杂的绿。

远看藤蔓上长满鲜花,待走近后,程锦书忍不住发出惊叫,随后叫声戛然而止。

“你看见了吗。”程锦书偏头对云川止耳语,云川止点头。

那些“鲜花”实则是一个个悬挂的人头,有些早已成为森森白骨,有些却依稀能看出生前样貌。

这妖物的品味真是别具一格,云川止将眼神移开,不愿再细看那些人头。

穿过人头廊柱,脚下出现曜石铺就的粗糙地面,淡淡洒在黑曜石上,好似被湖水揉碎的月光般波光粼粼,两侧分别蜿蜒着两条白色龙骨,龙头在大殿尽头昂起,像在对着宝座上的人朝拜。

“妖王殿下,囚犯带来了。”八爪鱼精矮胖的身体匍匐在地,轻声说。

它开口后,云川止才发现宝座上坐着个人,那人与身下宝座仿佛融为一体,露出的肌肤莹白得像陶瓷烧制的娃娃,头发也淡如月华,流泻于肩头。

触手松开,云川止和程锦书从半空滚落在地,云川止离那宝座骤然近了,这才发觉其竟是由无数婴儿骸骨堆积而成。

四肢短小,头颅也只有掌心大,打磨得光可鉴人,若不是靠近细看,活像是月白色的宝石。

不知这大妖修的是什么魔功,竟如此惨无人道,云川止将头低着,心里忽又冒出个念头。

她两日前昏迷之时,所见大妖分明是身着绿裙,也是绿色长发,如今怎么成了白色?

云川止抬眼偷偷端详,只见女人身子微微向前,雪花一样雪白浓密的睫毛耷拉着,眼中无悲无喜。

女人的视线落在程锦书身上,程锦书同她对视后,眼睛骤然垂下,双唇紧抿,捏紧了拳头。

“何人闯入浮玉山,报上名来。”女人开口,声音婉转悦耳,她视线并未在程锦书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云川止,沉重的妖力顿时如大山倾倒,压得云川止喉头腥甜。

云川止自知自己如今任人宰割,便老实回答:“云川止。”

“你呢。”女人对程锦书道。

程锦书沉默许久,才道:“程锦书。”

“尔等仙修不好好在你们仙门的地界待着,非要来送命。”女人仿佛叹息,她缓缓站起身,话说一半,方才徐徐清风般的嗓音顿时变了调子,宛如厉鬼般喧嚣刺耳,尖声叫道,“杀了,都杀了!”

“本王最恨你们这些臭修仙的,看见你们便恨不得抽了你们的筋,扒了你们的皮!将你们头剁了挂在门上打鸣!”

她语调转变太快,诡异的声音涌进耳朵,仿佛要将头皮掀起来,云川止忙捂住耳朵,抬眼看去。

瓷白色的皮肤藏满爆裂的血管,狰狞可怖,脸色一瞬变得青灰枯败,头发蛇尾般卷起,愤怒地缠绕,与方才判若两人。

程锦书受了惊吓般僵直了身体,她不敢置信地盯着大妖,一道粗长的藤蔓从大妖口中呼啸而出,直刺向程锦书面门。

云川止来不及细想,她猛地拔下发簪扑上前去,拦腰将程锦书拖至一旁,挥刀砍向藤蔓,藤蔓犹如钢铁,震得她虎口生疼。

但好歹也是挡下一击,可大妖显然起了杀心,无数条藤蔓冲破衣衫,像攻城利箭般密密麻麻射来,妖力再次挤得云川止七窍刺痛,口中淌出热乎乎的血来。

这时原本呆滞僵直的程锦书忽然反扑向她,用身体将云川止护在身下,那些藤蔓即将刺破她躯干的刹那,骤然停住。

有些尖端已经割破了程锦书本就破烂的外衣,鲜血从那些裂缝内渗出,红艳艳的醒目。

云川止十分惊诧,她透过程锦书衣衫模模糊糊睁眼,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藤蔓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云川止忙抬手推开程锦书,扶着她坐稳。

还好都是外伤,最深的窟窿也不过半个指甲盖深,血流了不少,却未伤及要害。

云川止没想到程锦书会扑上来保护自己,此时心中竟有些五味杂陈,她防备地看向大妖,女人此时已经恢复瓷白的面容,正垂着双手,静静站在宝座前。

她忽然坐了下去,开口,声音仍是悦耳空灵:“望潮,拿我的碧玉丹来,喂她吃下。”

被唤作望潮的八爪鱼精扭着触手走上前,俯身将一枚丹药放在地*上,丹药表面翠绿欲滴,散发着腥苦之味。

云川止不解这大妖到底为何如此反复,但此时程锦书疼得面色发白,她便拿起丹药闻了闻,确认无毒后,喂给了程锦书。

那丹药竟出奇得有效,只一眨眼的功夫,程锦书身上的伤口顿时愈合,青绿色的黏液从她身上冒出,又很快消失。

“左右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仙修,不过样貌不错。”女人再次开口,她视线扫过二人,“望潮,将那姓程的带到荼蘼园,好好梳洗,寻间房子关着,等我三日后宠幸。”

听清那两个字后,云川止和程锦书齐齐睁眼,程锦书下意识后退,却被章鱼精的触手卷了,动弹不得。

“什么?”程锦书仍一脸不敢相信,她张嘴想叫嚷,奈何嘴巴也被封住,只能呜呜地挣扎。

云川止亦是十分震惊,她昂头看向宝座上的女人,大妖此时正凝眸望着她,像在纠结思忖,最后用透明的指甲朝她一点,勉强道:“这个年纪小了些,但还算清秀。”

“望潮,把她也带去吧,寻间偏的屋子给她,三日后,一同宠幸。”女人道。

云川止还未从惊骇中挣脱,恍惚间人已经被触手卷起,走出宫殿,重新穿过冒着微光的蓝色花海,沿着条石桥往浮玉山另一端走去。

因着被大妖占领的缘故,此处看不见星辰云海,头顶是一望无际的黑,身侧似有什么花草在摇摆翻涌,看不清晰,时不时有怪叫声从中传来。

云川止在一片黑暗中随着触手浮浮沉沉,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又穿过两道人头廊柱,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的是数百间藤编的房屋,像是被藤蔓串联起来的数百个花苞,树冠般朝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高低错落。

有些房屋内灯光闪烁,有些则悄无声息,不知是里面无人,还是人已睡了。

云川止没看见程锦书的去向,她被捂着嘴塞进了高处的一间房屋,藤编的门猛然关合,无数藤蔓冒出打结,将大门锁死。

云川止踉跄着站稳,回首门已关上,她长长叹了口气,拖着到处酸疼的身体,蹒跚寻到床榻坐下。

床亦是藤编的,像拴在两堵墙上的一张大网,坐上去倒是柔软舒服,云川止只觉得自己上辈子都不曾这么累过,缓缓躺下,吊床随着她的力道打晃。

从醒来后,事态发展甚是诡谲,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不仅活了下来,还和程锦书一道,被那妖王收进了后宫。

实在荒唐。

虽说三日后等着她的不知是什么命运,但至少如今暂时安全了,只是这浮玉山内疑团重重,她有些思忖不清。

性情跌宕起伏的大妖,被用作炼丹的婴儿,种种谜团萦绕着云川止脑海中。

绕着绕着,她胃里又是一阵喧嚣,于是云川止起身围着房屋转了一圈,屋子里陈设简单,桌上摆着不知什么茶泡的水,并无吃食。

屋子无窗,她又召出灵力触碰墙壁,灵力刹那间被吞噬无踪。

看来暂时难以出去,云川止又回了吊床上躺着,许是饥饿作祟,她冷不丁思念起了不息山。

当初还觉得不息山百般不是,如今想一想,山中钟灵秀丽,吃食又多,和这些妖物对比,就连那位难伺候的门主都温柔上百倍。

这么一想,她都有些思念白风禾了,云川止无声嗤笑,翻转身子,直叹自己小仙仆做太久,沾了不少人气儿。

哪怕独自被留在妖怪巢里,关在石牢中,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小事,生死而已,到不了伤感的地步。

可如今想着白风禾,云川止却生出几分惆怅,这么久没动静,不知白风禾是不是已经将她抛在了脑后。

也不知白风禾身上的伤有没有好转,她如今没有自己守夜睡得都不安稳,若睡不好,伤好得更加缓慢。

……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她正在走神,忽然传来叩门声,门上充当锁扣的藤蔓慢慢撤退,云川止顿时将思绪抛在脑后,无声起身。

她背对墙壁站在门边,握紧手中短刀,侧头望向门缝。

门开了,一个罩着黑衣的身影抬腿踏入,云川止操起短刀上前,来人却仿佛料到了她会如此,并不做防备,只反手将门关紧,猛地拉下面纱。

云川止短刀近了那人咽喉,却冷不丁看清她面容,那张脸平凡而陌生,唯有一双柳叶眼被雨淋得湿润,眼尾染红,夺目漂亮。

云川止反手将刀握在掌心,停步避免同她相撞,愣怔呢喃。

“白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