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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是不忍心,却不肯承认,云川止低头浅笑,抬手替白风禾裹好斗篷:“是的,我们快些回去歇息吧。你如今身子弱,熬不住的。”

“你若想要程锦书打起精神好好修炼,好好说便是。”

“什么?本座可不曾说过。”白风禾眼睛都快闭上了,“快带本座回房。”

云川止正要应下,却听见身后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一扭头,只见变回小狼的啸月正蹲在她脚下,雪白的尾巴狗一样哗啦啦摇摆。

“狼还会摇尾巴呢?”云川止笑了,她蹲下身子想抱她起来,然后冰冷的狼爪忽然搭在她掌心,再收回去时,在她掌心留下一枚闪闪发亮的丸子。

云川止愣了愣,语气骤然颤抖起来,抬手去拽白风禾衣摆:“白风禾,你看……”

“这是藤妖的妖丹!”

第66章

白风禾闻声睁眼,转身从云川止手里接过丸子,那丸子呈半透明的琉璃状,薄薄的外壳下星河涌动,翻涌着属于藤妖的力量。

“你从哪儿弄来的?”云川止惊喜地去摸啸月的头,啸月咧开嘴,同人一般摇晃着站起,用两只前爪比比划划。

云川止根据她的动作猜想她意思,张口转述:“藤妖死去时,我捡到了她的妖丹,当时穹皇城的坏人正在寻找它,我不想被他们发现,就把妖丹藏进了肚子里。”

“藤妖已经修成魔功,妖丹十分珍贵,其中妖力非比寻常,我刚才听你说要治病,你们应当需要它。”

云川止转述完,自己又道:“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为何不留着?”

啸月一只狼脸上竟浮现出些许嫌弃。

对于妖族而言,吞食同类的妖丹或许和吞食同类没什么区别,云川止笑笑,这时啸月指了指白风禾,又用爪子比划。

“你们救了我,你们是好人。”

啸月肯定地点了点头颅,然后轻盈地跑开了,雪白的身体在风中像棉花似的蓬松,云川止摸了摸脸颊,她极少听到好人这样的赞美。

白风禾显然更少被这样夸赞,被兜帽遮掩的耳朵肆意地红润,眼神却不曾波动,她眼中映照着妖丹的光芒,流光溢彩,意味不明。

事情峰回路转,不知怎的,云川止比白风禾还要喜悦,她小心地拿起小木匣,把妖丹放入其中:“那我们快回去,早日将你旧疾医好,早日放心。”

“哦?本座的病,你怎么这样在意?”白风禾周身放松,便又似笑非笑道。

云川止被她的话噎了一瞬,心里激起千层波浪,对啊,白风禾的病,她为何这样在意?

“我毕竟是你的仙仆不是?”云川止打了个哈哈,她细心地放好木匣子,上前搀扶白风禾。

“如此说来,你除了没什么修为外万事精通,倒也是个不错的好仆人。方才狼妖比划的那些本座一句话都看不懂,你却一眼便能明晰。”白风禾话中有话似的,“还有,买下她的是本座,你何时也救了她?”

云川止嘴唇微张,想说点谎话敷衍,又不愿再扯什么慌。

言语踌躇间,还是白风禾递了台阶,她忽然身子摇晃,肩膀抵着云川止胸口,懒懒倚靠:“本座不想走了,你去寻个灵械商会的人,给本座要台软轿。”

她靠得那样自然,自然地云川止都快当成寻常了,于是扶她落座,转身往巷口跑去。

这夜月明星稀,秋高气爽,待秋叶结了晨霜,日头再升起时,料峭的冬日便悄然而至。

云阙关家家户户煮起了馄饨,云川止所处的府邸虽在高处,却仍能闻得到满城热腾腾的香气。

她这日心中有事,起得便早,却没想到推开门时,庭院里已有人在了。

“云川止,来吃馄饨。”灵水笑眯眯招呼她,池塘边不知何时多了张木桌,桌上摆了数个碗筷,“今日入冬,传闻说今日吃了热馄饨,整个冬日都不会冷。”

云川止见了吃食便愉悦,她几步走到桌前,惊叹道:“这么多,是你做的?”

灵水摇头,她指了指一旁架着锅忙碌的程锦书:“程锦书做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寻常比我还懒。”云川止负手望向柴火灶前烤得脸通红的女子,正欲唤她,却见庭院木门被推开,一身晨露的白风禾和浮然君从门外走入。

她们似乎在聊什么,浮然君面带笑意,白风禾则略有愁绪。

“浮然君,门主。”灵水连忙上前行礼,被浮然君抬手虚扶起来,摇了摇头。

“木里神峰之上不曾有尊卑之序,不必行礼。”浮然君浅笑道,她又看向白风禾,“风禾,你确定如此了么?”

“依我看还是不要心急,藤妖的妖丹妖力太过磅礴,你以其驱散体内旧疾寒气,一不留神便会走火入魔。就算顺利疗伤,妖力亦会在你体内留下痕迹,此事若是被其他人知晓,恐有后患。”

白风禾摇头,她眉头紧锁:“浮然君不必劝我,我已打定主意了。”

“我师尊当年的事始终是个谜团,这些日子又怪事连连,矛头直指向我。若我再像这样缠绵病榻不能修炼,若有一日真出了事,便真的再无人护得住我了。”

浮然君闻言嗟叹:“罢了,你既铁了心,我也不劝你什么。”

“百年不见,你性子看似截然不同,但实则一点儿都未变。”浮然君怅然地看着她,而后指向庭院二楼的一间厢房。

“以妖丹炼药,重塑筋脉,驱散寒气,须得整整七日,这七日我会伴你身侧,替你护法,但你身体能否承受妖力却是未知,我能助你一些,但不能助你全部,你可知晓了?”

白风禾颔首。

看来这以妖丹疗伤是件生死一瞬的事,云川止听着忽觉胆战心惊,灵水亦双手交握,眼神不安。

“云川止,江灵水,你们二人身为风禾的贴身仙仆,这几日须得一同在门外镇守,不许任何人闯入宅院,此事也不准同任何人透露。”浮然君又叮嘱。

“您放心,我们会等门主出来。”灵水柔声道。

云川止看向白风禾,白风禾此时也看着她,二人对视许久,最后白风禾先垂下了睫毛,负手向台阶走去。

灵水的手搭在云川止肩上,小声安慰:“门主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我知晓,这七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权当沐休了,想想便惬意。”云川止像往常一般笑着伸了个懒腰,吊着的心却并未放下去。

来乾元界一遭,越发多愁善感,云川止眼眶有些发热,白风禾却在此时经过她身侧,于她擦身时,指尖轻轻扫过她手臂,温热的指腹与她小指勾了勾。

像是安慰,云川止回身看她背影,半晌没回过神。

白风禾感受着身后少女灼热的目光,唇边卷起得逞的笑意,她正欲踏上台阶,一个橙黄色的身影不知从哪飞身过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程锦书,你这是做什么。”白风禾垂眸道。

“姑姑……”程锦书眼眶红着,她从背上拿下那根铁棍,双手抬起,示意白风禾接过,“你打我吧。”

“呦,负荆请罪?”白风禾清凌凌笑了,“本座又不是疯了,打你做什么,浪费体力?”

“我昨日,知晓你有伤,还冲撞了你。”程锦书不断咬着嘴唇,“是我太心急了。”

“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在寻找她,我在浮玉山找了几日,可是杳无音讯,我便心存侥幸,觉得她定是自己逃了。所以昨日在唱衣楼看到她,我才那般心焦。”

程锦书面对白风禾还是有些语无伦次,她手臂仍高高举着:“我昨日觉得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你真的会因为我放弃治病的妖丹,放了啸月,姑姑……”

“行了。”白风禾听得烦躁,她从程锦书掌心拿过那根铁棍,捏在手里转了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灵石而已,本座就当是扔了,不用你赔。”

“我不是……”

“再说本座就拔了你的舌头,本座等会儿还要治病,休叫我心烦意乱的,乱了心神。”

程锦书闭上了嘴,白风禾将她铁棍扔了,绕过她走上台阶,却听程锦书忽的转了个向,朝她背影道:“姑姑!”

“何事。”白风禾不耐地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我这些年来心仍浮躁不定,对修炼的事却只会逃避,到头来连一只灵宠都保护不了。往后我定不再萎靡不振,我好好修炼,定要找回从前的修为。”

“嗯。”白风禾懒懒向前走。

“然后,我再不听信那些人诋毁你的话,你救了啸月,放过了啸月,有朝一日,我定会报答姑姑昨日之恩的!”

“嗯嗯嗯。”白风禾捂住了耳朵,加快脚步走上游廊,推门进屋。

浮然君先她一步移身进了屋子,此时正端坐在圈椅上喝茶,看见她便笑了,出声感慨:“时光一晃便是百年过去了。”

“我还记得你刚拜入师门时,自己还是个少女呢,整日在不息山耀武扬威,没少给谢存惹麻烦。”

“您还记得呢。”白风禾垂眸,似是也回忆起了那时无忧无虑的岁月。

“自然记得,只可惜现在,物是人非。”浮然君仍含着笑,眼底却一片苍凉,“我们开始吧。”

“是,浮然君。”白风禾颔首。

在浮然君磅礴灵力的护法下,整个宅院都被结界笼罩,结界内时光缓慢,一切仿若停滞,稀疏的树影艰难越过院墙。

结界之外,来来往往的人们遵循旧俗,食馄饨,煮药膳,送寒衣,祈盼隆冬瑞雪,早日春归。

距离云阙关不远的穹皇城同是立冬之日,然皇城之内处处有走地神打马巡逻,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传言近日穹皇不悦,故而无人敢在外庆祝什么,就连一向门庭若市的三界酒楼都稍显冷清。

穹皇宫内,金灿灿的藻井投下烨烨灯火,绘满龙纹的石椅庄严立在九层台阶之上,大殿两盘水声潺潺,似有暗河流过。

“白宗主,我们已有数十年未见了吧,怎么只来穹皇城坐了一坐,便要走呢?”穹皇穿着一身龙纹锦袍,头戴碧玉头冠,薄唇轻抿,似乎真的不舍。

白霄尘立在第四级台阶上,长眉微敛,漠然道:“借用云阙关的地界安置受灾百姓本是小事,穹皇却定要本尊亲自出面才能松口,本尊心系灾民,不得不来。”

“毕竟刚刚出了大妖的事,时局动荡,百姓不安,本皇也不过小心行事,辛苦白门主了。”穹皇枯槁的手轻轻抬起,便有一黑衣守卫从虚空出现,递给白霄尘一杯热茶。

“白宗主远道而来,总得先喝上一杯热茶,否则怎好让你这样离开。”穹皇含笑道。

白霄尘看了一眼茶杯,却没有接过茶水,反而向后退去:“不息山还有要事,本尊不得不回去处理,恐怕不能同您品茶了。”

穹皇看了眼大门,原本敞开的门竟忽然慢慢关合,吹进殿的长风被大门阻碍,逐渐凝滞在半空,沉甸压抑。

“穹皇这是何意。”白霄尘眼中隐有怒色,她握紧了袖中剑柄,直视穹皇。

“宗主莫要多想,本皇只是想要待客罢了。”穹皇握着拐杖起身,宽大的锦袍在身后拖曳,她颤抖走向白霄尘,声音喑哑。

白霄尘呼出口气,她忽然松了剑柄,假意微笑:“本尊与浮然君约好未时在云阙关相见,浮然君一向守约,本尊怕是得拂了穹皇的好意,前去赴约了。”

穹皇看着白霄尘,深陷的眼窝越发深陷下去,过了许久,她终于发出声干瘪的笑,挥手打开殿门。

“既然如此,本皇便只能待客不周了。”

白霄尘告辞离去,穹皇拄着拐杖的手向下用力,颤抖着回到龙椅上,然后忽然砸了拐杖,巨大的声响引得一旁的男人软膝跪下。

“穹皇殿下,您莫要动怒,她……”

“为什么!”穹皇低声道,她垂首盯着地上的男人,“为什么谢存可以死,她洛浮然不跟着一块儿死,她们不是最有情谊的么!?”

男人吓得匍匐在地:“穹皇……”

“还有你,本皇还未质问你,叫你杀了的那只狼妖,你真的杀了吗?”穹皇颤颤巍巍起身,拐杖腾空回到她手中,轻轻拄在了男人手上。

男人却发出凄厉的喊叫,疼得满地打滚。

“穹皇饶命,饶命,我只是看那大妖珍贵,便将它卖给了灵械商会,想着能赚些灵石……您放心,它如今定是死了,当初我们对它做的事,不会有人知晓……”

他话没说完,因为一道黑色闪电已然劈在了他身上,男人身体瞬间化作一根焦炭,咕噜噜滚下台阶。

穹皇浑浊的眼睛冷冷看着男人不见的身影,而后慢慢坐下,对着空荡的大殿,长叹一口气。

“谢存,洛浮然,白霄尘……”她低声念着,沙哑的声响消弭在殿里。

————

七天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并非很长,云川止本以为自己会日日打着瞌睡度过,然而听着二楼传来的钟声,她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连往日喜爱的吃食都有些食之无味,她每日无聊得只能在池塘边刻木雕,又因为没有材料,连木材都是院中盆栽砍的。

往日还能找到程锦书打趣唠嗑,可自从那日程锦书同白风禾哭啼了几句后,便将自己闷在屋中修炼,从早到晚连个人影都不见。

灵水话又少,云川止只能每日和黑蛋儿絮叨,讲到黑蛋儿一看她便抱头就跑。

最后没有办法,她还是老老实实坐下雕刻,原本想雕一个白风禾,可怎么雕都觉得无法复刻本人的风韵,只得放弃,转而刻起了自己。

身披甲胄,凤眼长眉的云川止,大部分时间在呼呼大睡,偶尔手里握着鲜血淋漓的砍刀,又偶尔手拿锛凿斧锯,沉迷于堆叠的图纸中。

一不留神便刻了七七四十九个,当她刻到第五十个时,天色刚亮,钟声渐歇,二楼厢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此时灵水和程锦书都在睡觉,唯有云川止点灯坐在庭院里,寒风料峭,她披着那日给白风禾的斗篷,双眼熬得通红。

推开门的是浮然君,她亦是双目通红,同云川止对视后,朝她招了招手。

云川止手里的刻刀便落了地,她向前踏了两步,顿觉得魂魄被搅碎了似的,零零散散,飘飘荡荡。

“白风禾……”她低声念了一句,尽管手足无措,她还是稳着步子走上台阶,走到了浮然君面前。

往常遇到这种事时,她只会满心空落落地沉默,今日也应当如此,云川止深吸了口气,低声问:“门主她是不是……”

“你自己看吧。”浮然君红着眼眶,叹了口气,侧身走出门。

云川止越发昏眩,头也刺痛起来,她手指不断在掌心搅动,呆立了许久,这才推门进去。

进门的刹那,馥郁的花香涌入鼻腔,白风禾正穿着熟悉的紫色衣裙,一如既往笑得妖冶肆意,负手看着她。

“怎么了?”白风禾抿唇微笑,却见少女僵立半晌,而后忽然身子飘摇,踉跄扑进她怀里。

“云川止!”白风禾瞬间收了笑容,上前一步将她接住,腰肢被少女抱紧时,震惊地抬手摸她面门,摸到了一小滴湿润的水渍。

第67章

水渍很快在她指尖化成薄薄的潮湿,风吹来,本应感到凉意的指尖竟有些发烫,白风禾不禁愣神。

缠绕在腰间的双臂忽然软绵绵滑落,白风禾对着门外开口,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紧张:“浮然君,云川止昏倒了!”

云川止确实昏迷了,这次昏迷同上次一样来得猝不及防,这回她并非在梦里看到自己,而是在黑暗之处漂浮着,双足虚软,踏不到实处。

等她再醒来时,天边已挂起晨霞,窗外的池塘彻底结冰,干枯的芦苇在冬日冰冷的日光下摇摆,屋内却是温暖安逸,药香一阵阵钻过门缝,炭盆在远处欢快地吐着火星。

她躺在里屋,屋外传来轻声的交谈。

“浮然君,医仙怎么说。”是白风禾的声音,语气虽平稳,但加快的语速昭示了她的急切。

“她的身体没有问题,脉象也康健平稳,也许真的是被我吓到了,这才急火攻心昏倒了吧。”浮然君道,她似乎有些懊恼,“我没想到她会这般在乎你,风禾。”

屋外一阵沉默,云川止听着这话一阵恶寒,她抖了抖肩膀,想抖去寒意。

她确实是吓到了没错,但也不至于被吓晕过去,被浮然君这么一说,好像她多爱慕白风禾似的。

云川止本想起身出门,但临下床时,又不想放弃这个光明正大偷听的机会,便悄没声儿钻回被窝,闭眼竖起了耳朵。

“她,会吗?”白风禾轻声问,门外传来沙沙的声响,应当是白风禾在不安地踱步,“可本座看她总是心无挂碍,不像是会急火攻心之人。”

“哪有真正心无挂碍之人呢,她与你相处一年之久,又屡次不顾危难救你,依我看来,她对你早已不止是主仆之情。”浮然君轻声感叹,“只是你一向无心情爱之事,恐怕让人家一厢情愿了。”

“风禾,你生得是仙界也难得一见的漂亮,本就引人注目。往后行事还需收敛些,莫要处处轻浮,到头来伤了这些难得的赤子之心。”

白风禾又沉默半晌,最后道了声是。

云川止翻了个身,心道这浮然君怎么仗着自己辈分大便胡言乱语,一帮高山上清心寡欲的仙修懂什么叫情爱吗,还她一厢情愿。

什么跟什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虽早已摒弃对白风禾的偏见,也觉得她这个人性子里确实有可爱之处,本性确实良善,生得确实貌美,可她云川止是什么人,岂会轻易动心。

“可我还是觉得她昏倒之事还有蹊跷,您……”

“罢了,待她醒了,我亲自替她瞧瞧。”浮然君说,她起身踱步至门口,将门推开,两人的声响没了门的阻隔瞬间清晰,云川止便装作刚刚清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门主,浮然君。”她低声道,然后撑起身体,懵懂开口,“我怎么了?”

“你昏倒了。”白风禾回答,她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拿起斗篷上前,抬手要帮云川止披上。

矜*贵娇惯的堂堂门主竟亲自给她披衣服,云川止一时受宠若惊,她抬手接过斗篷,讪笑道:“我自己来。”

斗篷上还有炭盆烘烤的温度,浮然君许是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态度也分外和蔼,笑眯眯地弯着腰:“我替你探查□□内可有内伤,如何?”

“那,多谢浮然君。”云川止看了白风禾一眼,女人正安静地垂眸看她,晨光洒在她肩头,脸颊光辉晕染,出奇得好看。

云川止心弦跳了跳,她移开目光,专注看着施法的浮然君,和煦如春风的灵力从她眉心探入体内,顺着筋脉缓缓游走。

云川止阖目等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浮然君收回灵力,眉头微蹙。

“如何?”白风禾出声问。

浮然君似有什么疑虑,开口回答:“同医仙所说相同,体内并无伤痕,脉象也平和,但我灵力探查到她灵台时,却感觉到她真元不稳,神魂有一丝震荡。”

“真元不稳,神魂震荡?”白风禾轻念。

“对,但她从未受过什么伤,我看着也觉得怪异。”浮然君拧眉道,她看着云川止的眼睛,忽然道:“你可有经历过什么移魂或散魂的阵法吗?”

云川止心弦绷紧,面上却并无惊慌之意,反倒是白风禾替她接下话语:“若是经历过,又该如何?”

“若是经历过,便可能是因此造成的真元不稳。”浮然君说,“我不能强行帮你固定魂魄,不过若往后不再有大的震荡,倒也不算什么。”

浮然君说完便告辞了,云川止并没有太在意她的话,晃了晃脑袋觉得没事,便起身去看白风禾:“你的旧疾……”

“坐下。”不料白风禾十分不悦,她以一道灵力强行按下云川止,起身从药炉上拿起煎好的药,旋身坐在床边。

用瓷勺盛了一勺,递到云川止嘴边。

“喝了。”白风禾冷冷命令。

云川止想说什么,白风禾却不等她开口,将勺中汤药倒进了她嘴里,云川止当即跳了起来,烫得眼含热泪。

“烫啊,我的门主。”云川止艰难地把那汤药咽下,无奈道,“刚从火炉上拿下来的药,怎么能直接入口呢?”

白风禾闻言愣了愣,低头搅和碗中药汤,眼下飘过红霞,她哦了一声,将药碗放下,出门倒了杯凉茶,塞进云川止手里。

“烫坏了吗?”白风禾开口,她掰开云川止的嘴巴,顺着烫得殷红的嘴唇往里看,云川止顿觉十分不自在,舌尖无所遁形。

白风禾看着少女烫得红润的舌头,喉咙有些发紧,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尴尬,轻咳一声,将手松开。

她放下凉茶,又端起药碗,这回知晓了药要吹凉,于是舀了一勺,圆着朱唇,轻轻地吹。

云川止看着白风禾认真的神情,不觉看入了神,待白风禾抬眼时才反应过来,强行压下嘴角,张口喝药。

矜贵的门主大人许是第一次伺候旁人,起初动作笨拙,药汤一半都喂给了云川止的下巴,不过喂了一半后,动作便自如起来。

倒是云川止绷紧了身体,手脚和眼神都不知往哪儿放,直到碗中见底,她这才松了口气。

“如今可以告诉我了吗,你旧疾医好了没有?”云川止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药碗,放在一旁。

“有浮然君的帮忙,又有大妖的妖丹助力,自是好了个七八分,剩余还有一些寒疾,只需不受冷风,不碰冷水,便不会再犯。”白风禾回答。

“而且如今我可以修炼了,再不用次次修炼都忍着苦痛。”白风禾提起此事神情也舒畅许多,“此次下山倒是歪打正着,否则这旧疾还不知要跟随本座多久。”

“那你岂不是还得感谢我偷跑下山?”云川止含笑打趣,对上白风禾满含威胁的眼神后,又老实地低下了头。

白风禾不满地看了她会儿,雅然起身:“师姐前几日已经赶回了不息山,浮玉山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明日我们便也启程回去。”

“是。”云川止应下。

自己身体已无大碍,白风禾亦恢复实力,一连担忧几日的云川止心情大好,醒来也没闲着,拉着灵水在云阙关的市集里逛了又逛,买了不少当地特产装进葫芦,准备带回山中好好享用。

来时只她一人,飞得断断续续甚是辛苦,回去则一路拉着白风禾衣角,像风般跨过山峦湖海,舒服惬意得很。

清晨出发,不到傍晚便回到了不息山的地界,越过浩浩荡荡的云层,再落下云雾时,便看见金光璀璨的明存殿殿顶,以及白雪皑皑的不息山山脉。

在她们离开的日子里不息山悄然降下大雪,鹅毛般的雪覆盖了还未光秃的树梢,将一整年的泥土落叶都掩埋在寒冷下,从远处看,洁白群山首尾相衔,一时分不清其上是雪还是白云。

明存殿殿前众仙修列队相迎,想必白风禾除妖之事已然在门中传开,往日畏惧她的众仙修如今多少有所改观,此时正在几位蓝袍仙修的带领下,震声高呼:“恭迎门主凯旋!”

白风禾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欢迎,她抿紧了双唇,弯起的眼眸昭示了她的愉悦,落地时却仍冷着脸,腰背挺直,冲白霄尘颔首。

“宗主。”她声音柔滑道,眼神扫过白霄尘身后浩浩荡荡的仙修们,轻声嗤笑,“宗主这是何意,本座一向深居简出,可受不住这些。”

白霄尘负手立在人前:“师妹不必为难,你同你座下仙仆们降妖有功,又救下一城的百姓,扬我门风,理应有此阵仗。”

“那本座便勉为其难收下宗主的好意。”白风禾莞尔一笑,朝白霄尘身后看去,那些仙修再次震声,白风禾面上虽捂住了耳朵,实则心里颇为受用。

见过白霄尘后,云川止便跟随白风禾回到第五峰,出走半月,门中仍井井有条,那些硕红的灯笼被白雪映照着,更显得火热气派。

门中道路已被清扫干净,程锦书先一步告辞离去,只剩云川止和灵水跟在白风禾身后。

停在逢春阁门前,白风禾忽然回身,对灵水道:“灵水,本座有些心法教你,你先去芜崖顶等待本座。”

灵水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刚想福身应下,却忽的嗔目抬首:“门主,您说……”

“莫要高兴太早,本座还没说收你为徒,只是看你天赋不错,又肯上进,想着不能荒废了好苗子,随便教你些罢了。”白风禾淡淡道。

“多谢门主。”灵水高兴得不知如何才好,一向沉稳的她竟原地跳了两下,欣喜地看向云川止,得到云川止鼓励的握拳后,方才提着裙摆,激动地大步跑开。

云川止笑眯眯看着灵水雀跃的背影,再回首时,白风禾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她面前,花香馥郁入怀。

“怎么,你想收我为徒吗?”云川止的心被那花香引着震了几下,她抿唇笑着,开起了玩笑,“我的天资也很不错呢。”

“痴心妄想。”白风禾轻声道,她忽然抬手拿掉了云川止头顶沾着的一小片枯枝。

“不息山有门规,若你是我徒儿,你此生便只能是我徒儿了。”白风禾又道,说罢,她深深看了云川止一眼,转身消失在银白的天空下。

第68章

云川止摸了摸发丝,望着眼前的空荡出神,白风禾似乎话中有话,但云川止一时不能分辨出她的意思到底为何。

是说她不愿轻易收徒,还是说除了徒儿外,更想叫她做旁的?

云川止立在原地许久,最后不再思忖,抬手裹紧了肩上的斗篷,脚下的雪虽然已经被铲去,但单薄的布鞋还是冻得人脚指头发麻。

于是云川止跺了跺脚,蜷缩着跑回屋檐下,身后寂静的天地间忽然变得拥挤,鹅毛般的大雪填满了空隙,无声无息,洋洋洒洒。

奔波了数日后,才发觉闲暇的日子有多难得,云阙关再软的床榻都比不上逢春阁里狭窄的小窝,云川止的生活恢复了梦寐以求的平静。

为了取暖,她特意求白风禾帮她弄来了数根火山乌檀木,又将其削成片状打磨拼接,当做地板重新铺满小屋,于是原本冰冷的地腾腾冒出热气,代替暖炉。

除此之外,乌檀木的清香绕梁不散,这香气清神静气,即便终日躺在屋中都不觉得疲惫,云川止闲暇时又去游机城买来许多炼器所需的器皿材料,堆在角落钻研。

于是整个绲丹门都知晓了门主座下那名近仆爱捣鼓,起初当逢春阁传来爆炸声、硝烟四散时还有人扛着水桶赶来灭火,后来久而久之众人都习惯了,哪怕逢春阁半夜火光冲天,他们都泰然处之。

既然门主都不追究,也自然无人敢多嘴。

不过白风禾居然如此宠溺一位仙仆,想来这仙仆在她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于是关于二人的传说在不息山越传越疯,编写的话本也越发大胆,就连白霄尘仙授时都没收了几本,当场大发雷霆。

这日阳光清朗澄澈,天空碧蓝如洗,连着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不息山方圆百里都放了晴,但吹来的风却仍刺骨得寒。

不息山众仙修尽数换上了冬日衣衫,貂毛做的厚厚毛领高高竖着,抵挡能将人脸颊割裂的寒风。

仙授结束的空档,一群人裹着厚厚的斗篷艰难踏过积雪,身后狂风呼啸而过,绕过众人将积雪吹至道路两边,年纪尚小的仙修们欣喜回眸,发现是白霄尘后,吓得狂奔而去,作鸟兽散。

白霄尘白皙的脸气得隐隐发黑,她手里握着厚厚一叠册子,看着仙修们溃逃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她将手中的册子翻了翻,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踏上了去绲丹门的路,穿过冰堆积成小山的百丈漈,跋涉来到逢春阁前。

门口仙仆见状忙进门通报,过了半晌,惶恐地低头上前:“回禀宗主,我们门主不在寝殿内,如今这个时间,她应当在芜崖顶修炼呢。”

浮玉山一行后,白风禾倒是勤勉了许多,往常见她不是在打瞌睡便是听戏听曲儿,要么便唤来一群美人沉迷声色,如今竟懂得修炼了,可喜可贺。

白霄尘板着的面容隐约透出欣慰,于是步行上了山崖,远远便看见白风禾正穿得清凉,盘膝坐在软垫上打坐,而她面前正有一道人影翻飞,四周立了四根大柱,无数银针正如流星般密密麻麻射向那道人影。

这是何意?白霄尘蹙眉不解,她走到白风禾身边,低声咳嗽,唤起她注意。

“呦,宗主怎么来了,真是稀客。”白风禾收回周身盘旋的灵力,睁眼道,眉眼弯弯,笑得妖冶。

白霄尘早习惯她的装模作样,如今也懒得再同她计较,只指向被银针逼得无路可退的灵水:“你这是……”

“看不出么,教她修炼呢。”白风禾笑道,“这四根柱子是云川止做的,倒是免了我辛劳。”

“这只是第一段,还有第二段,第三段,你看。”白风禾似乎对云川止设计的东西极为满意,她仰头朝柱子挥出灵力,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射出的银针如同雪花一样密集起来。

灵水气喘吁吁地旋转腾挪,为了躲开那些银针,身体几乎化作残影,白风禾正准备打开第三段,忽闻灵水大叫,这才作罢。

“诶呀,被扎到了。”白风禾可惜地抿唇,上前停了银针,扯着灵水脖颈将她拎了回来。

灵水累得满头是汗,脸色红白相间,手背上插着根针,不过待她走出柱子的范围后,那银针便不见了,只留皮肉上一点微红。

“灵水见过宗主。”灵水脚步虚浮,冲着白霄尘行礼。

白霄尘抬手免礼,她眉头皱着:“白风禾,你就这般教人修炼的?不让她学着修身练气,反而在银针间扑腾,是什么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白风禾哼了一声,“不息山惯常的修炼便是坐地清修,寻门悟道,平日里仙修们连切磋都少。这样就算灵力升了,却不知如何运用,同不修无异。”

“本座过些日子还准备将她扔进锁妖塔关上几日呢,到时候还得宗主行个方便。”

“锁妖塔?”白霄尘险些被她气笑了,“你可知那是什么龙潭虎穴,叫灵水去,伤了如何?”

白风禾还未开口,灵水便上前行礼,小心翼翼道:“宗主,我愿意去,唯有不断面对妖魔,修为才能涨得迅速,我相信门主。”

白霄尘指着灵水的鼻子,又指向白风禾,最后甩袖作罢:“算了,本尊不管你门内之事。也不知你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她们个个儿都唯你是从。”

最后那句不像一位宗主所言,倒像是寻常师姐妹的抱怨,白风禾晃了晃发间银钗,颇有些得意似的。

拌嘴了许久,白霄尘这才想起自己此行为何,于是抬手正色,将几本书册放进白风禾手里:“你看看吧。”

白风禾眼睫动了动,她翻开册子看了几行,脸上浮起一片红晕,又往后翻了翻,眉梢暗藏喜色。

“你还高兴呢?”白霄尘将手用力在册子上拍了几下,俨然怒不可遏,“这种话本竟在门中流传已久,本尊居然如今才发现。我不息山是清修之处,又不是游机城的戏楼,那些弟子整日看这些淫词艳语……”

“宗主,哪里那般严重。”白风禾倒是不气不恼,“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没到淫啊艳啊的地步。”

白霄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从中抽出一本,指着上面的字句:“你瞧瞧,连你都编排进去了,故事讲得百转千回,仿若真发生了似的。”

“背后编排尊长,我看这些人都得关进悟道塔里禁闭半年。”白霄尘长叹一口气,负手踱步。

白风禾偷偷看了白霄尘一眼,然后正色翻开册子,一目十行看下去,行文流畅,洋洋洒洒,尤其描写她外貌之语句辞藻贴切,甚是不错。

再往下看,出现了云川止的名字,言语之间尽显暧昧纠缠,白风禾心头一跳,忍不住吸了口气,将册子啪嗒合上。

“是不是,是不是荒唐透顶,人神共愤。”白霄尘怒道。

“对。”白风禾心怦怦跳,将册子藏到身后,“竟敢这般编排本尊,该罚。”

见白风禾难得有一次附和自己,白霄尘心头的火气被浇灭些许,她看向白风禾,恢复了往日沉静:“你把这玩意儿烧了罢,本尊是不愿再看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踱步回来,见她神情凝重,灵水贴心地行礼告退,于是偌大的芜崖顶只剩两人。

“你与云川止……”白霄尘轻咳了一声,“你私下如何寻花问柳本尊不知,本尊知晓你心里有恨,也向来不去管你。”

“本尊虽觉得云川止此人聪慧良善,是个通透的好苗子,但她毕竟是个小仙仆,你们身份差距过大,还是莫要有再深的纠缠为好。”

“仙仆又如何?”白风禾一双眼睛顿时冷了下来,“本座也是众人眼里浪荡作恶之人,有何不可。”

“本尊不是这个意思。”白霄尘摇头。

“她是仙仆,你是不息山的门主,你的身份会给她带来闲言碎语,亦会带来诸多麻烦和仇视。她若有修为能自保倒也还好,可她至今也不过练气修为,以她的天资修炼到顶也不过金丹期,如何应对那些恶意。”

“加上她并非修者,寿命再长也不过百年,而百年对于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到时候你该如何,去地里刨她魂魄么?”

白霄尘缓步上前,手掌在半空顿了许久,然后轻轻拍在白风禾肩上,与她擦身而过,烈烈白衣消失在风里。

白风禾忽然挥袖,袖风如同一柄硕大弯刀,削去了一片厚厚积雪,震得山林抖了三抖,枯叶扑簌簌落下。

“是仙仆又如何,有本座在,谁敢多说她一句!命短又如何,本座就要她陪着,她哪怕魂飞魄散,遁地三尺,本座都会将她挖出来。”白风禾对着山林忿忿自语。

几道袖风横扫出去,远处的树干哗啦啦断裂,看到成片倒下的树林,白风禾这才消去些火气。

消去火气的白风禾拍去掌心不存在的灰尘,把那本写她和云川止的话本塞进衣袖,闪身来到云川止门口,抬手叩门。

门却自己打开了,将头低下,抱着一杯冰水的黑蛋儿摇摇晃晃走出来。

屋子里太热了,黑蛋儿将冰水浇在头顶降温,它抹掉脸上的水,细声细气道:“主人到湖边去了,说是要捞一尾明珠鱼,剥它的鳞片用。”

白风禾道了声嗯,而后又闪身到了湖边,偌大的清湖已结了厚厚的冰,长长栈桥被冰封在了湖中,蜿蜒至湖心。

少女立在远处的冰面上,正弯腰费力打捞着什么,长长的发辫用黑色帕子缠在头顶,一蹲一起,手脚纤长,腰肢柔韧。

白风禾忽然生出许多不满,在浮玉山时自己旧疾复发,柔弱不堪,那时的云川止几乎时时刻刻跟在她身侧,嘘寒问暖好不体贴。

如今自己痊愈了,她便再也没了那时的关照,如今天寒地冻的,竟抛下她独自来湖边捉什么鱼。

不然自己跳进这湖里,谎称又落下风寒,好叫这丫头收收心?

想着想着,白风禾忽然清醒过来,她蹙眉轻咳,幸好无人听得见她心声,否则她白风禾重重思虑仅仅为了博得云川止的关照,叫谁听去都要笑掉大牙的。

她这边驻足观看,那边又有一人踏上冰面,捧着个箩筐走向云川止,那人看不清面貌,但从身形来看亦是个少女,穿着清新娇俏。

她二人相对交谈,然后云川止笑着接过她手里箩筐,二人不知说起了什么,竟一同跳了起来,少女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了云川止的手腕。

白风禾眸光猛地一沉,威压不受控制地四溢,于是面前的冰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道裂缝,连白风禾都没发现,裂缝正在疾风般蔓延。

随后听得咔嚓一声,云川止脚下的冰骤然碎裂,云川止惊叫一声,扑通掉进了水里——

作者有话说:小云:谋杀亲妻了啊啊啊啊

第69章

落水声将白风禾从沉思中唤醒,她脚尖倏地点地,如一只轻盈的鹤般掠过水面,在一旁少女的尖叫声中揪住云川止腰间丝绦,将她扯出水面。

云川止猝不及防喝了一口冰水,落地便惊天动地地咳嗽,白风禾见状忙唤出一缕灵力点于她眉心,蒸干身上冰水的同时,也驱散了她身上寒气。

云川止头晕目眩间早已闻到白风禾身上花香,她抬起被水呛得通红的脸,指着白风禾说不话。

白风禾面上浮现些许愧疚,她用衣袖拍下云川止指尖,挺身负手道:“本座恰好经过此处,并非有意害你落水。”

一旁的少女看见白风禾早已吓得不敢动弹,连忙俯身跪下,颤抖道:“门,门主。”

白风禾居高临下看她少女,越看越觉得眼熟,于是化出光剑挑起少女下颚,端详半晌:“你是……夏秋秋?”

夏秋秋不曾想门主竟记得她,更是又慌又怕,匍匐在地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云川止咽下喉头呛水后的腥气,坐在地上拍了拍白风禾的腿。

“我今日来这里抓鱼,正巧碰见夏秋秋,她说她知晓明珠鱼如何捕捞,我便请她帮忙找一找。”

“明珠鱼这种鱼类听觉敏锐,隔着几丈远都听得见人的动静,听见了便会自杀,所以极为难捕。”云川止望着破了个洞的湖面十分惋惜,“我方才好不容易捞到一条,如今没了。”

这么说都怪自己了?白风禾抿唇俯视云川止,然而此事还真就怪她,于是只能长袖一震,讪讪冷哼。

“一条鱼便是,你想要本座什么鱼给不了你,何须冰天雪地地自己跑来抓?”白风禾俯身捏着云川止脖颈,试图将她拎起来。

然而云川止却伸出一只手,两人的掌心不慎相握,一个温热滑腻,一个还带着冰水的寒气,十指交缠时,各自都打了个寒颤。

云川止晃晃悠悠站起,俯身整理地上的鱼饵鱼线,白风禾则又回头看向少女,蹙眉问:“你不是在西斜楼当差么,怎么大老远跑到东边的施锦湖来?”

“回门主。”夏秋秋紧张地攥着而后垂下的小辫儿,“我原本是西斜楼当差的,但……”

“前阵子吃坏了一批仙仆,于是那西斜楼的掌事便不许我再碰灶台,将我赶到着施锦湖,喂鱼来了。”

白风禾闻言半晌不语,最后扫了扫衣袖,不耐地示意少女起身。

“去吧。”白风禾道,少女闻言如临大赦,偷看了云川止一眼便拎着裙摆跑了,白风禾心中不悦,拂袖便走。

云川止见状手忙脚乱收拾好鱼具装进木匣,而后疾步跟上,她头顶缠着发丝的巾帕将掉未掉,白风禾便抬手替她取了下来。

“身为贴身仙仆却如此懒怠,你如今是真不将本座放在眼里了。”白风禾出声责备。

云川止则挠了挠头:“我今日该做的活计都做完了,地也擦了茶也泡了连门口的雪都扫干净了额,是你说你要同灵水修炼,不许我跟着的。”

白风禾红唇微张,却哑口无言,最后只得沉声:“还敢顶嘴?”

“不敢。”云川止小声嘀咕,亦步亦趋跟在白风禾身后,心道今日白风禾定是又遇见了什么糟心事,还是不去触她霉头。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栈桥缓步,云川止如此听话,本应满意的白风禾心里却升腾起莫名的火气。

身后的人一路同她保持一臂的距离,不曾上前搀扶,也不曾过多触碰,本是主仆之礼,但又似深有隔阂。

两人就这么无言地穿过施锦湖,走回逢春阁,云川止欲送白风禾回寝殿,然而白风禾却忽然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淡淡道:“进去将衣裳换了。”

云川止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上的水虽然干了,但还沾着一些干涸的水草,看起来是不大清爽,于是点了点头,开门钻进了小屋。

白风禾看她关门后,则独自踱步到远处,本欲召灵水近前,但斟酌了会儿,唤了黑衣死士出来。

“门主。”死士伏地跪倒。

白风禾轻声道:“门内有一名唤夏秋秋的仙仆,你去调查她来历行踪。”

“然后杀了吗?”那死士低声道。

“不杀,本座又不是恶魔,她若来历无恙,便给她些灵石打发她下山,若不愿下山,便在主峰给她寻个差事,莫要叫她待在我绲丹门了。”白风禾冷声呵斥。

死士俯首听命,随后身体潜入墙中,化作暗影消失,白风禾则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走回小屋门口,云川止正好换了衣裳,开门探出头来。

白风禾将门推开,大喇喇走进她房门。

云川止侧身给她让开一条道,小屋此刻被不知名的各种材料药粉塞得满满当当,地上扔着许多碎石碎铁,还有许多做好的,形状各异的零件。

白风禾从未踏足过云川止的卧房,眼看自己凌乱不堪的屋子被白风禾看见,云川止多少有些羞赧,她连滚带爬飞速跑过小屋,将一些不能被白风禾看见的东西捡起,塞进角落占据半个小屋的顶柜。

“你藏了什么东西?”白风禾不悦地伸手,“给本座瞧瞧。”

“没什么,就是些做傀儡的零件。”云川止笑呵呵地拿出一些在她面前晃晃,“我许久未打扫过,怕门主嫌弃。”

白风禾确实有些嫌弃,倒不是这屋中有多脏乱,不过因为东西太多,又都是木头铜铁之物,堆得像小山似的,看着便压抑。

明日给她换个大些的住所,最好是离寝殿一步之遥,白风禾盯着凌乱的地面思忖。

“这是何物?”白风禾瞥见块正正方方的石头,石头上用凿子凿出了人手的形状,只是还未打磨平整,有些许的粗糙。

“这是我做的所思石。”云川止说起此物便笑眯眯的,她小心地捧起石头,“待它做好了比现在好看,若有人将手放上去,脑中思绪便会浮现在半空。”

倒是稀奇,白风禾将手放在冰冷的石头上,脱口而出:“你怎么同我师尊有几分相像。”

“啊?”云川止诧异抬眼。

“她老人家也极爱捣鼓这些玩意儿,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整日整夜泡在明存殿顶。”白风禾咬着嘴唇,眼中黯淡,“学炼器有什么用,到头来亦不会保住她性命。”

“总归是有用的,若没有炼器术士,你们手里的法器又该从何而来?”云川止也不恼,只呵呵笑道。

白风禾哼了一声:“自从师尊去世后,本座便极少用过法器了,不是照样修仙。”

云川止知晓白风禾口是心非,含笑收起了那块石头:“我不过做着玩玩,做好了摆到你殿里,往后审人便容易了。”

“审人打一顿便是。”白风禾不说接受,也不说拒绝,她最终受不了屋中的复杂气息,转身出了门。

“过来给本座泡茶。”白风禾走了一半,扬声命令。

云川止随白风禾走入寝殿,寝殿已被傀儡们打扫得一尘不染,红木清漆的地板光可鉴人,寒风呼呼挤进窗缝,将桌上摆着的腊梅吹落几片花瓣。

屋中暖炉烧得正旺,云川止低头加了几块炭,然后关严窗子,殿内很快便温暖起来。

然而白风禾还未落座,就那么水灵灵站着,云川止一瞧,原是有片腊梅花瓣落在了椅面上,只得无奈地上前拂落花瓣,又拿帕子擦了擦,白风禾这才款款落座。

祖宗这些日子更加娇贵了,云川止心里暗道,虽说病好了,但似乎某些方面还未痊愈,尤其是就寝时,偏要她也支张床榻在角落,方才睡得安稳。

不过麻烦归麻烦,前日子时云川止起夜忘了时辰,再回来时看见惊醒的白风禾独自立在床边,面色疲累的时候,到底心还是疼了几分。

云川止心里一边回忆,一边替她倒好茶水吹凉,端着放在一旁。

桌上还有冰窖里取来的西瓜,切成块状摆在盘中,这类水果本来只有夏季方能吃到,但因为是白风禾,所以冬天也能弄得。

看云川止对着西瓜发呆,白风禾犹豫了下,抬手将盘子推到云川止面前,“喏,本座不爱吃甜。”

听她这么说,云川止便不客气了,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沁人心脾的甜味在口中炸开。

不过跟着白风禾的日子确实舒爽,什么山珍海味都吃得到,累是累了些,但云川止很是满意。

她吃得欢快,没注意到一枚西瓜籽儿粘在嘴角,白风禾低头品茶,眼神时不时扫过那枚黝黑的西瓜籽儿,最后不由自主地拿起手帕,轻轻替她擦拭。

丝制的帕子滑过嘴角的刹那,云川止愣了一瞬,她惊讶地看向白风禾,只见女人面色微红,自然地将帕子收回。

张口训斥:“教你的礼节尽数忘了?”

“没,没忘。”云川止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低头神游。

白风禾的动作,会否太亲昵了些?云川止心中一时杂乱,嘴里的西瓜也没那般清甜了。

自己竟没忍住,白风禾看着云川止迟疑的眼神,心中顿时懊恼,于是切换话题,企图引走云川止的注意。

“你这几日可有修炼?”白风禾问。

说起这些不爱听的,云川止顿时把西瓜籽儿抛在了脑后,她舔了舔嘴唇:“练了,但效果甚微。”

她虽有经验,亦有阵法加持,但耐不住这具身体实在是没有天赋,灵力光在她头上盘旋,半点都融不进经脉,她能如何?

若是自己原来的身体还在就好了,云川止叹了口气。

“门主呢,你寒疾治愈,能否修炼了?”云川止也岔开话题。

“甚好。”白风禾忍着嘴边的得意,“昨日已突破了大乘期,如今算是能与师姐平起平坐。”

“当真?”云川止乐得往前趴去,“你大乘期了?”

白风禾不愧是修仙界的天才,若是常人从渡劫期到大乘期总得许多年,若是运气差的还得挨点雷劫,白风禾居然就这般不声不响地突破了。

这怎能不叫人佩服。

“其实痊愈前本座便已接近突破,只是因为旧疾在身一直无法前进,如今没了旧疾阻碍,自然便*突破了。”白风禾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对了,每年年关本座都需回家中一趟,今年你同本座一起回去。”心情很好的白风禾柔声道。

“你家?”云川止放下手里啃得清脆的瓜皮,“你有家啊?”

“本座又不是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怎么没有家?”白风禾斜睨云川止一眼,“本座家在朔州,上次在灵械商会,想必你也听过。”

云川止回想了一番,确实觉得耳熟,她擦干净手:“原来那什么白姑娘并非化用的身份,难不成,你真是什么千金贵女?”

“贵女算不上,不过家中世代经商,亦出了不少仙修,勉强算得上家财万贯而已。”白风禾风轻云淡地说,抬袖饮茶时,偷偷看向云川止——

作者有话说:小白的潜台词:我家有钱,有钱,你快说,快说当我媳妇儿(震声)!

第70章

见云川止满脸喜色,白风禾定了定,含笑将茶水饮尽,放至桌沿。

“朔州是什么地方,比云阙关要富么?”云川止对白风禾的家乡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云阙关是天下最为富庶繁华之处,自然比不上,但朔州坐落于江南,河流穿梭,山清水秀,因着有无数商船经过,也算小富之地了。”

云川止颔首,心道这乾元界真是广阔,光是她没去过的城镇便成百上千的,更别提那些景色各异的山峦湖海。

待往后攒点灵石,有了时间,定要一一走过,游山玩水,好不逍遥。

见她眼神又迷离了去,白风禾心中升起一丝戒备,她抬起指甲敲了敲桌沿,将云川止思绪唤回。

“想什么呢?”白风禾蹙眉问。

“没想什么,就是想象了下朔州的模样。”云川止回神笑道,起身添茶。

白风禾扫她一眼,随手从袖中拿出本《无边心法》准备翻阅,不料书页互相纠缠,将方才收起的那本话本带了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白风禾心弦猛然一震,面上却未浮现什么,俯身准备捡起,但云川止眼疾手快,已经替她将书册拿起,一左一右捏着:“门主要看哪本?”

“它罢。”白风禾故作镇定,指向那本《无边心法》,“另一本往后再看,放到桌上便是。”

所幸那话本上没有名字,只有麻绳细线穿着厚厚的褐色封皮,朴实无华,但云川止瞧着封皮颇为眼熟,怎么看怎么像程锦书曾经拿给她的话本。

白风禾竟还会看这种话本么?云川止趁着白风禾不注意,轻轻将窗子打开一条缝,于是夹杂雪粒子的冬风吹过缝隙,哗啦啦掀开了几页书角。

白风禾翻书的手冷不丁顿住,她忽然掷出道灵力关严窗子,责备道:“如此寒冷,开窗做什么?”

“抱歉。”云川止眼观鼻鼻观心地在一旁站好,心里却翻江倒海浮想联翩,书页被吹起的短短瞬间,她已然看清了上面翻动的文字。

不就是程锦书曾给她看过的话本么?她连自己硕大的名字都瞧见了,若她记得不错,这本子是第二峰一名仙修写的,文辞不错,写的她与白风禾爱恨纠葛,缠绵一生的故事。

她当时翻阅只觉得好笑,可白风禾怎么会看呢,还偷偷摸摸的。

难不成……

白风禾觊觎自己?

她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得寒毛直竖,白风禾却在此时冷声道:“你立在此处影响本座思绪,还是出去候着吧。”

一贯的倨傲声音将云川止的胡思乱想打断,云川止揪着衣襟点头,转身退出寝殿。

只留白风禾捏着书页,指尖微颤,直到少女的身影再看不见,方才将书册收起,长声叹息。

翌日也是个晴天,晨起的白风禾懒洋洋伸出一只手,等着云川止的搀扶,谁知触碰她的却是另外一双手。

与云川止的手不同,这双手光滑细腻,白风禾却如同碰了炭火般缩回掌心,怒气陡然四溢。

感受到门主忽然变换的情绪,方才抬手的仙仆吓得急急跪倒,匍匐道:“门主赎罪。”

“竹翠?”白风禾垂眸道,她抬眼看向晨光弥漫的空旷寝殿,“云川止呢?”

“回门主,云姐姐她今日沐休,下山去了,所以今日是在下当值。”竹翠是个年轻的姑娘,被白风禾的神色吓得不轻,手脚都软了。

“她今日沐休?”白风禾越发烦躁,顾自翻身下榻,拿起盆中浸湿的帕子,“谁许她沐休的?”

“每个仙仆每月有两次沐休的机会,如今是月末,云姐姐她便用了一次,由我代为侍候。”竹翠不知哪里惹怒了白风禾,生怕被一剑砍死,骇得脸都快埋进地下了。

门里仙仆除了灵水都这般怕她,可她除了疾言厉色些从未肆意惩戒过他们,白风禾看着抖如筛糠的竹翠,越看心中越是郁结。

云川止就从未因为那些流言怕过她,无论她怎么恐吓,行事依旧自然如常。

白风禾喝了口凉茶,将心头火气浇灭些许,这才拿过屏风上的衣裙,自己更衣。

“她去哪了。”白风禾又问道,“往后同她说,哪怕是沐休亦要同本座报备,去了何处,要做什么,都要一一言明。”

竹翠茫然不解,只当云川止是惹怒了门主,于是回答:“是,门主。”

“云姐姐并未同我说,只说去游机城逛逛,还有程姑娘同她结伴而行。”

游机城,她往常就算沐休也会窝在屋子里,或是寻个地方晒太阳躺尸,从不往山下跑。白风禾凝眸望着窗棂上的白霜,心里越发不踏实。

“灵水在何处,你去唤她先到芜崖顶自修,本座稍后便来。”白风禾最后开口,竹翠闻言如临大赦,领命离去。

屋子里空荡下来,朦胧清透的光越过窗纸,将整个寝殿照得如同雾气弥漫,白风禾顾自站在大片的雾气中,思绪同人影一般朦胧不清。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白团钻出柜子朝她走来,笑眯眯道:“门主又恼啦?”

“闭嘴。”白风禾冷面嗤笑,“年纪大了,晨起闹气而已。”

“得了,你分明就是因为云川止不在而恼怒,她们不懂你,我跟了你百余年,怎还不懂么?”白团老神在在摇头,用力跳上桌案。

“你身为门主,她是属于你的仙仆,你既对她不一样,便命她也喜欢你便是,她还能反抗不成?”白团将手一摊,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何须伤神。”

“你一个心都没有的傀儡,怎敢在本座面前说这些?”白风禾白它一眼,扬裙坐下。

“若是连心都能命令,本座便去学蛊术了。”

“也不一定要她心属于你,怕她走远,往后不叫她下山便是,怕她对旁人动情,将她关在逢春阁,不许她同旁人交谈便是。”白团说得摇头晃脑。

白风禾闻言捏紧桌角,贝齿滑过唇畔:“莫要胡说八道了,你从哪学的?”

“你的书。”白团伸手敲了敲桌上放着的话本。

白风禾哑口无言,她挥袖赶开白团,心绪越发杂乱。

时间飞逝,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风吹得干枯的树杈哗啦啦响,枯叶随寒风卷过地面,盘旋着插进路边的雪堆。

云川止背着一包袱糖包油饼走上石阶,程锦书跟在她身侧,不禁疑惑:“你买那么多硫磺和芒硝做什么?莫不是不息山待得不痛快,想将它炸了?”

“炸山岂能就这□□。”云川止闻言轻笑,“今日是白风禾生辰,你忘了?”

“今日是姑姑生辰?”程锦书一愣,她捏着手指盘算了会儿,惊讶颔首,“还真是,我数十年不见她,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往常姑姑的生辰也都是师祖替她筹备,待师祖过世后,应当就再无人提起过了。”程锦书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姑姑当真是可怜。”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替你做几道拿手菜。”程锦书用胳膊撞了撞云川止的手肘,笑眯眯道。

“我啊。”云川止笑笑,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娘没说过么,你爹没说过么?”程锦书皱眉,“不过你当时年纪尚小,不记得也是应该的。”

云川止嘿嘿一笑,并不作答,从她记事起整日活得颠沛流离的,日日提防恶灵怨鬼,哪里有空去过什么生辰,不死掉已然是万幸了。

不过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某一天她会得到爹娘拼命寻来的一颗果子,亦或是一块珍贵的饴糖,也许那便是生辰吧。

想着想着,云川止抱紧了怀里买来的糖包。

同程锦书约定好傍晚见面,云川止便独自登上山头,踏过长长石阶,回到逢春阁门口,谁料刚踏过门槛,便被一满脸慌张的仙仆拉到角落。

吓了一跳的云川止贴在墙根,踮脚看着她,仙仆脸色惨白:“云姐姐,完了完了,你惹门主生气了,她早上看到你不在,脸色阴沉了一整天。”

“方才听说门主教灵水姐姐修炼时,将她骂得狗血淋头,你若能躲,还是先躲一躲,莫要此时去见门主。”

白风禾生气了?云川止十分茫然,她看看门外,又看看自己,满心不解。

“她来月事了?”云川止懵懂地问。

竹翠眼睛眨了眨:“以门主的修为,会来月事吗?”

“应当不会啊……”云川止小声嘀咕,她将怀里的包裹递给竹翠,吩咐她帮忙放回房间,决定先去瞧白风禾一眼。

以白风禾的脾性,她若是敢躲她,那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云川止深吸一口气,来到寝殿门口,抬手叩门。

门中静了片刻,门轴这才吱呀一声转动,大门缓缓打开,云川止探了个头进去,只见殿中冷冷清清,连炭盆都没点,同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刺骨。

“门主,我进来了。”云川止探头探脑道,然后悄声走进殿内,越过几道屏风,看见了白风禾的床榻。

和榻上蜷缩的白风禾。

“门主?”云川止忙上前撩开帷幔,只见女人面色苍白,背对云川止缩在薄薄的被褥中,双手抱在怀里,手腕触之冰凉。

“你寒疾犯了?”云川止顿时着了急,转身要去寻医仙,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手腕。

白风禾力道极大,她不受控制地跌倒,再抬眼时,她背靠墙面,被女人压在榻上,对上一对深不见底的柳叶眼。

花香侵入肺腑,女人膝盖抵在她腿间,垂首同她对视,长腿隐约蹭过她肌肤,云川止连忙贴近墙面,不敢动弹。

这姿势实在旖旎,云川止忽然想起昨日白风禾桌上的话本,心中连道不好。

她也不曾在白风禾面前表现过什么,怎么白风禾便对她产生了这种心思呢,罪过罪过,她这具身体修为低浅身份低微,挣又挣不过,逃又逃不脱。

与其挣扎,倒不如妥协,若能做个门主夫人,不知白风禾的家财万贯能否分她一些。

总比微薄的月例来得多,仔细想想,倒也不亏,白风禾此人行事癫狂了些,但心眼不坏,想来不会亏待她。

这边云川止努力说服自己,那边白风禾越想越气,食指挑起云川止下巴,伸手捏住,强行让少女朝她仰面。

白日里白团的话回荡在她心间,白风禾眼神越发阴冷锐利,掌心隐隐的灵力闪动。

她有一百种法子将云川止留在她身边,保准她再也不能离开她半步,左右她是她的仙仆,她的命是属于她的。

她白风禾又不是什么好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做得多了,如今只是对付个小仙仆,还能对付不了了不成?

“你去山下做什么。”白风禾低声道,她语气柔滑邪魅,威压强行覆盖云川止的身体,令云川止心砰砰直跳。

但这话落在云川止耳中,却莫名听出委屈之意。

“去给你买生辰礼。”云川止实话实说,她维持着被压在墙上的姿势,费力地从袖中掏出一条淡紫色的紫龙晶项链,张手让那坠子左右摇摆。

项链拿出的刹那,白风禾眼睫一动,周身的怒意骤然散去。

然后顿了半晌,抬手夺过紫光闪闪的项链,小心翼翼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