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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面上却仍板着脸:“你怎知本座生辰?”

“灵水所言。”云川止撑着身体道,她伸出掌心推着白风禾肩膀,试图将人推远些,莫叫那浓郁的花香再往肺腑里钻,“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我瞧着做工漂亮,便买来给你。”

“你不喜欢吗?”云川止抬眼看她。

白风禾沉默半晌,不说喜欢,亦不说不喜欢,只是向后退了退,盘膝坐下。

“还算有眼光,上面的紫龙晶也是上等的清透。”白风禾把项链捏在掌心,长睫垂落间,再不见方才气焰。

“你哪里来的灵石?”白风禾忽又想起什么。

“我将做出来的物件儿拿了一些卖给游机城的炼器铺子,不曾想他们如获至宝,给了我足足三千灵石。”云川止想起来双眼便泛光,笑眯眯道,“原来炼器术在游机城这般吃香,还有人在门口拦住我,问我能不能帮他们修坏了的傀儡。”

“只可惜我赶着回门,便没有去。”云川止摇头。

白风禾哦了一声,她没再理会云川止,转身走下床榻,对着窗前的铜镜低头整理额发,将项链挂在了脖子上。

如水般清透的紫落在白皙的胸口,被日光一照,如同注入灵力般静谧晶莹,白风禾眉宇间尽是满足,早将方才的念头抛在脑后。

这项链当真适合她,云川止坐在原地出神,白风禾也当真适合紫色,美艳得盖过了窗外的彩霞。

这样好看的女子,是该受得住世上一切的偏爱的。

“看在你记得本座生辰的份儿上,今日便不问罪于你了。”白风禾回过身,心情好起来的白风禾面容红润许多,踱步走向云川止。

云川止却忽然如梦初醒:“你还未回答我,为何蜷缩在榻上,手脚冰凉?”

白风禾一愣,而后抬手扶额,轻咳了两声:“今早未盖被子,又忘记关窗,着了风寒,不碍事。”

大乘期的仙修也会着风寒么?云川止不甚相信,但看白风禾确实身子飘摇,还是起身搀扶,将她扶回床榻。

而后掌心覆于她额头,额头触之冰冷,云川止便更疑惑了,寻常人着了风寒大多浑身发烫,浑身冰冷的还是头一回见。

倒像是从前的寒疾犯了,体内有寒气冲撞,于是她开口:“不然,我还是去请医仙吧。”

“不必。”白风禾摇头,“请了医仙又要大张旗鼓地服药,本座知晓自己身体如何,不想麻烦。”

“好吧。”云川止总觉得不对,但看白风禾双目疲惫的模样,还是不忍再问,起身取来氅衣,披在白风禾肩上,“你躺一会儿,我去熬些驱寒的汤药来。”

她起身欲走,腕子却被人捏住,白风禾苍白的手从氅衣下伸出,松松拉着她手腕。

“叫竹翠去吧。”白风禾道,“殿中好冷。”

她语气忽然放得极为轻软,云川止听得心亦软了,怎好违背她命令,于是唤来竹翠吩咐她熬药,自己坐回她身边。

白风禾的寝殿确实太过空旷,区区炭盆并不能取暖,仙修本来便能够依靠灵力维持体温,所以整个寝殿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盆,防止屋内结冰。

既然白风禾身有寒疾,往后还是替她多造些取暖之物吧,云川止心想。

她正在用眼神丈量寝殿,掌心却忽然塞进来双冰凉的手,云川止下意识握住,待意识到那是白风禾的手时,耳后迅速升起一团热气。

她偷偷看向白风禾,女人并未看她,只是靠在她肩头闭目养神,仿佛并未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对。

确实也没什么不对,她做仙仆的,替主子暖手怎么了,云川止压下心头的悸动,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白风禾的。

白风禾的手极为漂亮,骨节并不突出,手指仿佛白泥捏就,细细长长的一条,就连指甲盖都方方正正,光可鉴人。

云川止见白风禾闭着眼睛,便斗胆摸了摸她手背,如绸缎般滑腻的手感让人心弦绷紧,指尖触碰时,心弦紧得快要绷断了一般。

云川止用牙齿紧咬唇瓣,越发心乱。

白风禾靠在她肩头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原本色彩斑斓的天空已被浓墨浸透,黑得不见一丝云彩,待她餍足地抬起脖颈时,旁边的云川止已经麻透了半边肩。

“你醒了?”云川止笑笑,白风禾嗓音沙哑地嗯了一声,抻直脊背。

“如今什么时辰了?”她懒懒问道。

“快要戌时了。”云川止左边手臂软得像泥捏的,她只得用力地锤,企图恢复一点知觉,“要用晚膳吗?”

“用一些吧。”白风禾说,她将指尖点在云川止肩头,替她消了那酥麻,“今日厨房做了什么?”

“做了许多呢。”云川止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于是上前搀扶白风禾,不料女人却直接将手递进她掌心,打着哈欠站起。

“陪本座去用膳吧。”白风禾起身踏了几步,回过头来,云川止还在看着二人相交的手发呆。

“愣着干什么?”白风禾握紧她手拉向自己,神色不悦,“本座饿了。”

逢春阁外的红灯笼不知何时换作了各色彩灯,将地面照得斑斓明亮,远处的琼楼飞阁亦做了装点,帷幔轻纱被暖色的光照透,像天边的彩云。

白风禾不自觉有些紧张,神色却无甚变动,她仰头四望那些彩灯,彩灯在她看去时,如梦般变换着色彩。

她扭头看向云川止,少女同她一样张望着,眸光清朗,唇边噙笑,仿佛能瞧得见内里的魂魄,正隐隐生出光芒。

“走啊。”云川止拉她手臂,于是二人穿过那些楼阁,走上长阶,绲丹门有一观星楼,足足三层之高,寻常无人上去。

而此时其上悬灯结彩,方形长桌放于中间,桌上摆满美酒佳肴,桌下洒了梅花花瓣,香气四溢。

白风禾绷住嘴角,披着氅衣迎风而立:“这是你搞的鬼?”

“算是,但这些彩灯是门中仙仆们所挂,菜肴呢亦是西斜楼做的,花瓣呢,是灵水和程锦书连日去隔壁山头采的。”云川止对着白风禾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门主落座。”

“不知晓你着了风寒,选在了露天处,不过我吩咐了翠竹多找几个炭盆来。”

“无妨。”白风禾开口,“本座已好些了。”

她裹着氅衣坐下,云川止却在一旁拍起了手,三下掌声过后,喜庆的乐声不知从哪儿传来。

白风禾本以为是有美人歌舞,她正拿起茶杯准备欣赏一番,却见黑蛋和白团扭着屁股扭过眼前,口中茶水登时喷出。

云川止眼疾手快递上锦帕,白风禾一边咳嗽一边抬眼,只见一黑一白两个傀儡正费力地旋转跳跃,手中绸子随着乐声飞舞,说不出得滑稽。

白风禾正如临大敌地看着,乐声却越发高亢,灵水和程锦书从天而降,随傀儡的步子一同挥着绸子,她二人显然不善歌舞,四肢同傀儡们差不多得僵硬,跳着跳着撞在一起,狂乱得如同群魔乱舞。

白风禾再忍不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沁出眼角,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云川止没见白风禾这般笑过,于是也随她勾唇,拍手喝彩。

一曲跳罢,程锦书玩得尽兴,灵水一张俏脸却红得跟柿子般,捂着脸跑到云川止身后,伸手锤她肩背:“云川止,往后再不能叫我跳舞了,丢死人了!”

“跳得不错。”白风禾拭去眼泪,“明日赏你们灵石灵丹。”

白团和黑蛋儿闻言也跑到她面前,白风禾垂眸思忖半晌想不出能赏什么,云川止含笑道:“明日给你们关节上些上好的羊脂。”

两个傀儡振臂欢呼,正热闹之际,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白风禾扭头瞧去,原是提着贺礼的白霄尘,正局促地站在门口。

“风禾。”她抿了抿唇,“生辰快乐。”

白风禾面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掩着氅衣起身,一时无言。

白风禾暗暗用手掐云川止的腰,云川止扭身躲避,在她耳边道:“我递了请帖,不曾想宗主真的会来。”

“宗主今日本应闭关问道,提前出关前来参加你的生辰宴,够有诚意了。”云川止说。

白风禾瞥了云川止一眼,而后挺着腰身上前,双手接过白霄尘手里的贺礼,快速而模糊地说了句什么。

“她说什么?”白团转头问黑蛋儿。

黑蛋儿捏着下巴憋了半晌,轻声道:“可能是谢谢师姐。”

云川止安排了众人落座,无论是仙尊仙仆都同席而坐,她同白风禾坐于一侧,白霄尘和程锦书坐于一侧,另外灵水无处分配,遂得主座。

灵水一颗脑袋抬都不敢抬,一劲儿地埋头吃米。

“你最近修为如何了。”白霄尘坐下便忍不住摆师尊的威风,“可还日日颓废,停滞不前?”

“回师……宗主,这几日日日修炼,略有突破。”程锦书抱着杯酒不住地喝,亦不敢抬头。

只有云川止安之若素,时不时给白风禾夹一筷子菜,白风禾默不作声尽数吃了,白霄尘眸光闪过她二人,又很快移开。

“我将那柄白玉碎银簪放在了贺礼中,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是喜爱。”白霄尘忽然开口。

白风禾的汤勺在碗底碰撞,她垂眸含笑:“那会儿你喜欢这簪子,不愿给我,我却总向你讨要。”

“如今也很喜欢。”白霄尘道。

白风禾看向她,此时山中忽然传来震耳的炮竹声,只见数道火光冲天而起,火苗在头顶层叠炸开,五彩斑斓,竟是片片盛放的烟花。

熠熠的光芒照亮了不息山,程锦书和灵水跳起来跑到栏杆旁,仰头惊叫,白霄尘亦缓缓起身,站在原地仰面。

明暗的光流过每个人的脸庞,白风禾坐在桌边,眼底映满此生看过最璀璨的烟火。

“云川止。”她忽然喃喃道,声音被炮火声掩盖了大部分,却仍清晰可闻。

“你能不能像这样,一直陪着我。”

第72章

云川止有些犹豫:“我若想下山走走,碍事么?”

“只要不走远,只要还回来,便不碍事。”

“那便可以。”云川止笑了,她看向周围因为烟火而忽然热闹起来的山林,远处的其他山峰也陆续亮起灯火,无数仙修被这璀璨吵醒,为这璀璨失神。

“反正去往何处都比不上不息山舒服,你若愿意我少干些活儿,我便更乐意了。”云川止勾着脖子同白风禾对视,白风禾扫她一眼,眼眸低垂。

骂了句“懒散成性”,面色却染上红意。

这夜热烈而漫长,硝烟如同大雾笼罩山林,直到山间漫起长风,这才透出少数月色。

白风禾喝多了些酒,手中握着酒盏,靠在栏杆旁看着沉沉雾霭,此时其他山峰的灯都熄了,枯败的树海中昏黑一片,唯有绲丹门还闪烁着淡淡光芒,忽明忽暗。

“风禾,你醉了。”白霄尘走到她身后开口,“你不胜酒力,还是少喝几口。”

“我不爱喝酒,喝多了头脑发昏。”白风禾淡淡道,她搭在栏杆上的手一垂,手中酒杯掉落下去,哒哒哒滚进黑暗。

“不过偶尔喝上一些,由着心放纵一些,还算有点效用。”白风禾扶额转身,腰肢靠上栏杆,身子朝后仰去。

白霄尘上前搀扶,白风禾却抬手挡开,自己缓缓挺身,面容背对灯火,隐在薄薄的阴影内。

“你平日里还不够放纵?”白霄尘无奈道,“我自从前便羡慕你能我行我素,肆意挥洒本性,不像我,日日拘泥于仙门礼节,一点错事都做不得。”

“如今做了宗主更是如此,无数人盯着我,无数人依仗我,我便更不能由心去做什么。”

白风禾看她一眼,将手抚上胸前的紫龙晶,嗤笑道:“我若真能如你所言的放纵,便不会醉后伤神了。”

“伤神?”白霄尘不解她言外之意,但还是莞尔,“你不是最胆大妄为的么,想要什么争抢便是,还用得着伤神?”

争抢,白风禾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一番,忽然道:“如若我要抢你宗主之位呢?”

白霄尘一愣,随即抿唇:“你若想要便来拿,我们二人各凭本事,我从不提防你,亦从不怕你。”

“罢了,我才不稀得抢那什么宗主之位,站得高想得也多,这种麻烦事,还是更适合师姐做。”白风禾看向正拿着小炮竹玩耍的云川止几人,不屑道。

云川止手中的炮竹放完了,忽然朝这边瞥来,白风禾却在此时将腰一软,顺着栏杆滑落。

白霄尘见状急忙去扶,然而暗中一股袖风将她推远,白霄尘后退两步,便见一轻灵身影闪身而来,一把搂住白风禾的腰肢,堪堪将她扶稳。

“门主,你醉了?”云川止方才险些将腿都闪断,这才没让白风禾落在地上。

喝醉的白风禾四肢酥软无力,像个泥鳅般往下滑,云川止没有法子,只得双手抱住她腰,伸腿勾过长椅,扶她坐下。

白霄尘在一旁看着,既气愤又无奈,最后也只得垂下手,佯装没看见。

“宗主,门主她……”云川止低头看向白风禾,女人此时丢了氅衣,露出的肌肤红得发烫。

“本座头有些昏。”白风禾低声道,她垂眸遮住尚且清醒的眼睛,将身一歪,头偏靠进云川止怀里。

自己这狡猾的师妹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早知如此,方才便不劝她那些个了,白霄尘一口气憋在心头,自己也晕乎起来。

一旁的程锦书背着手朝蹭到她身边:“宗主也醉了?”

白霄尘用那双冷冽的眼扫过她,程锦书便闭上嘴巴,背着手蹭了回去。

“她喝醉了,你带她回房就寝吧,莫要着了冷风。”白霄尘沉声说,最后几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似的,怨念颇深。

云川止不知晓她二人间发生了什么,此时满心都在白风禾越发滚烫的肌肤上,于是低头告退。

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身上解下氅衣替白风禾披好,又将手臂插进她膝弯,当着白霄尘的面将她打横抱起。

雪地湿滑,白风禾又衣衫繁琐,云川止起身险些滑倒,双臂不住紧了些许,白风禾便自然地伸手搭在她肩头,借着酒意将脸埋进她脖颈。

滚烫的气息清晰喷洒在颈间,云川止登时红了面色,她不好意思看白霄尘的脸,只管低头告退,转身跑下台阶。

两只傀儡高兴地玩着炮仗,程锦书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灵水喝着酒昏昏欲睡,只剩白霄尘驻足在栏杆边,一朵幸存的烟花挣脱炮筒的束缚,点燃天边的薄云。

罢了,自己总归是做师姐的,又不是她师尊,管不了这许多,只盼她莫要因此受伤,又萎靡不振才好。

左右一个小仙仆,虽不能护着她,应当也不能伤了她,算是万幸吧。

……

云川止抱着白风禾,蹀躞在冷清的冬夜里,时不时有薄冰路过她足底,云川止都小心地一一避开。

她若是将白风禾摔了,翌日定吃不了兜着走。

“冷。”白风禾忽然开口,不知是醉了还是风寒作祟,她难受地拧着眉,滚烫的额头贴着云川止脸颊,“你要冻死本座。”

“是我考虑不周。”云川止看着她这般,心里竟生出悔意,便真心实意道,“我早该叫你回房的。”

白风禾沉默半晌,声音软了些:“本座没要你道歉,今日的烟火本座很喜欢。”

“喜欢便好。”云川止笑道,她将白风禾往上抱了抱,而后掌心溢出灵力,抵挡周围的寒风。

她加快步伐,很快回到了逢春阁,竹翠正守在外面,见状想上前帮忙,却忽然觉得脖颈一阵寒冷,于是打了个哆嗦,大步退开。

“门主醉了,你去熬些醒酒汤来,还有驱寒的汤药,一并呈上。”云川止吩咐道。

看着竹翠逃走似的背影,云川止狐疑地垂眸看了眼白风禾,却见对方双眸紧闭,面色潮红,忽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咳嗽到撕心裂肺处,抬手攥住她衣襟,滚烫的指尖滑过她锁骨,云川止被烫得战栗一瞬,用后背顶开殿门,疾跑几步将人放下。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真的不是旧疾复发吗?”云川止见不得白风禾这般羸弱模样,也不再怀疑,扶着她靠坐于榻,俯身替她脱鞋。

那双脚不同于身体那般热,反而像门外捞进来的冰块,云川止本欲将她双足放于被褥内,但瞥到女人紧蹙的眉头。

怔了怔,最终抱起她脚踝,塞进了自己怀里。

足底触碰到少女柔软的腹部,虽隔着衣衫,但仍然亲密无间,白风禾用灵力逼红了的脸真真正正烧起红霞,她从一旁拿起软枕*抱着,轻咳一声,挡住面容。

“本座旧疾确未完全痊愈,总归留了些病根,想来如今天冷,便再犯了吧。”白风禾声音缥缈,“如今灵力也有些使不出,不能暖身了。”

“这般严重,还是请医仙好些。”云川止敛眉。

“不行。”白风禾开口,她被云川止的动作惹得浑身不自在,“本座,不爱请医仙。”

白风禾倒是一直如此,云川止便没再逼她,只躬身替她暖着脚,待怀中双足终于有了人的温度,这才拿出放回被褥。

足底的柔软肌肤被蚕丝绸缎替代,被褥远不如云川止身上温暖,白风禾心里生出不悦,但她知晓不能太过分,于是没说什么。

“还冷吗?”云川止问,白风禾满面疲惫地颔首。

“无妨,若真是寒疾所致,哪怕身处火堆里都是冷的,你也累了,早点歇下吧。”白风禾说。

眼前的少女为了她的事忙碌了一天,如今又被她这般欺骗,往常白风禾心安理得,从不觉得这种事有何不对。

但今日她却从心底生出隐隐的心疼,虽还想被她呵护着,但不愿她再劳累了。

性情恶劣的门主大人,头一次反思了自个儿的恶劣。

“我不累。”云川止说的是实话,她如今劲头十足,对于照顾白风禾这件事,她似乎已然当成了理所应当。

她替白风禾脱下外衣,解开青丝,扶着她躺下,又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褥。

“我等门主睡着再走。”云川止笑眯眯搬来把椅子,吹熄残烛,在她身边安静地坐下。

竹翠的汤药又不知熬去了哪里,没一会儿,云川止便睡着了,清浅的呼吸声拂过耳畔。

窗外夜已幽深,这夜热烈而漫长,硝烟如同大雾笼罩山林,屋外冰天雪地,被褥里却不断生出热气,烫得白风禾隐隐战栗。

一双柳叶眼望入虚空,最后化成声轻笑。

“真傻。”

不知是笑云川止,还是笑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咦惹,怎么会卡文卡到这么晚啊啊啊啊

第73章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白风禾这一觉睡得很长,往常天刚亮她便会惊醒,今日却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时,冬日清透的阳光已经爬上窗棂。

白风禾睡得酥了骨头,她抻着腰肢懒懒坐起,长发沿着肩膀流泻,浓浓披了一身,白风禾不耐地甩了甩发梢,开口道:“云川止。”

来的人却并非是云川止,而是早已等候多时的灵水,她小心上前,将打湿的帕子递给白风禾净面。

“怎么是你,云川止呢?”醒来的白风禾有些不悦,接过帕子放至一旁。

“回门主,云川止忙碌了一夜,我瞧她甚是疲惫,便让她回房休息了。”灵水回话。

“忙碌一夜,怎会如此?”白风禾疑惑道,她翻身下榻,足底触碰地面时,竟发觉周身温暖起来。

白风禾怔了怔,抬眼看去,只见原本冰冷的木制地板一夜之间成了褐色,踏上去温润光滑,是精心打磨过的火山乌檀木。

白风禾又看向灵水,只见灵水朝她点点头:“昨夜云川止拉着两个傀儡,将您寝殿中的地面铺上了乌檀木,不过时间太短,只铺了一半。”

“我见她累得面色苍白,这才叫她赶紧歇着,剩下的改日再铺不迟。”灵水笑吟吟道,从一旁端来碗汤药,“这是竹翠昨日熬的汤药,今早又热了一遍,现下正是温的。”

白风禾没说话,她抬手示意灵水将汤药放下,而后拎起裙摆,赤足在地上踱步。

乌檀木的温暖透过脚底,顺着肌肤蔓延周身,原本空旷冰冷的大殿如同初春将至,连墙壁都附着了暖意。

“真是好骗,本座一个大乘期的仙修,何须这些物件来驱寒。”白风禾口中轻蔑,实则含笑走了两圈,到底也没穿上鞋袜。

灵水在一旁掩饰笑意,直到白风禾溜达够了,这才满面红润地坐回榻上,接过汤药,咕咚咕咚喝了。

从前要门主吃药总得小心翼翼的,汤药一旦苦了她都会不喜,今日看来是真的愉悦,竟自己喝了个干净,灵水抿唇看着,心中自语。

“不过如今也快午时了,我去叫云川止起来吗?”灵水问。

“不必了,她忙碌了一天一夜,便让她歇着吧。”心情大好的白风禾摇身换了衣衫,精神抖擞地踏出门,“我还需到主峰同众门主问道,你今日自己修炼。”

“是,门主。”灵水福身道,白风禾却想起什么,倏地回身,衣袂甩得猎猎作响。

轻快道:“云川止的卧房太小,她杂物又多,乱得像狗窝似的,你这几日在逢春阁寻处大些的厢房给她,离本座寝殿越近越好。”

“若有需要,砸几堵墙也并非不可以,你做事细心,自己看着办便是。”

白风禾吩咐完便离开了,只剩灵水站在原地微笑。

幸好当日门主留下了云川止,这才叫门主身上多了许多人气儿,竟连夸人的话都说得出口了,若是没有那丫头,绲丹门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真好。

灵水感叹着走出殿门,独自去芜崖顶修炼。

晌午时分,树林里传来了沙沙的响动,原本只剩枯枝败叶的林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出现,晌午一过,云川止终于饿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床上的冰花发了许久的呆,这才意识到如今是什么时辰,惊得翻身爬起。

一枚纸条从枕边滑落,飘飘然落在地上,云川止俯身捡了,上面是灵水娟秀的字迹:“今日可歇一日,不必伺候。”

云川止这才长长呼出口气,滑坐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白风禾今日倒是懂得体恤属下,云川止心里笑道,瘫着歇了片刻,起身准备去找些吃的,谁知刚出殿门,便看见一群仙仆呼朋唤友地匆匆经过大殿。

她随机拉住一个,问:“你们这是到哪儿去?”

拉住的是个十几岁出头的小仙仆,他满眼喜色,先是冲云川止问了个好,而后指着绲丹门西山的山林:“云姐姐不知晓吗?这寒冬腊月的居然开出了许多花!”

“冬日开些腊梅不是常见?”云川止拎着他衣领,颇为不解。

“不是梅花。”小仙仆将自己衣领从云川止手里救出来,急得直蹦跶,“是所有的花,什么杏花桃花迎春花,全开了!”

小仙仆急着去赏景,没道别就跑得无影无踪,云川止怔然片刻,也跟着人流走到西山,踏过几级石阶后,密密实实的花林便猛然闯入眼中。

竟是真的,云川止站在山头上惊讶地望去,只见眼前本该枯败的林子被笼上几团彩色的雾,白得是杏花,粉的是桃花,黄的是迎春花,风一吹,花瓣翩跹而落,飘向更远的山林。

云川止心中忽然响起程锦书说的话,不息山每座山峰都有山灵,每个山灵都会认主,第五峰的天象同白风禾脱不了干系。

若大雨倾盆是她悲伤欲绝,那么如今百花盛放,便是她喜出望外了?

什么事叫她这么开心?云川止想着想着便笑了,许是昨日好好过了个生辰,又许是今日阳光甚好,但无论如何,白风禾开心是件好事。

她若发自内心含笑时,想来更胜过这满山春色吧。

云川止在山头上站了片刻,这才发觉自己心里一直想着白风禾笑的模样,当即掐了自己一把,无奈地走下山去。

白风禾是什么人,也是她敢想的?

云川止这些日子用闲暇时间忙忙碌碌,除了随便做点小灵器外,实则是想给自己做一把武器,往日在无间城她惯使一张逐日弓,如今来了乾元界,她准备锻造一把绝世无双的好剑。

前些日子寻那明珠鱼的鱼鳞,便是为了将其磨成粉,锻进剑鞘之中,夜里看便如莹莹星火。

不过上次没寻到明珠鱼,今日得再去一次,虽然白风禾说了能给她弄来,但不息山灵气充沛,此处的鱼还是最好。

然而云川止正欲转身下山,却在走下台阶时忽然双腿发软,倏地踩空,眼看着脸要着地,袖中的黑蛋儿风一般弹射出来变大,举着她腰将她扶稳。

“主人,主人,你怎么了?”黑蛋儿担忧地问。

云川止眼前昏黑一片,所有景物都仿佛蒙上一层黑纱,黑蛋儿的声音仿若来自天外,朦朦胧胧听不清晰。

怎么回事,她这具身子并无病痛,怎么总是说晕就晕呢,云川止半跪在地上,借一地凸起的石子保持清醒。

可收效甚微,雪地在她眼中变得白茫茫一片,耳畔风声渐小,很快被滴答的水声代替。

她又一次飘在半空,潮湿的洞穴从各处渗出水渍,眼前冰棺似乎融化了些许,底部汇成小小的溪流,蜿蜒向远处,汇入地底的暗河。

冰棺变薄,女人惨白的脸更加清晰,皮肤同活着时一样有弹性,若是凑得近了,能看清她结了冰的睫毛,正在隐隐颤动。

云川止醒了,明明是寒冬腊月,她却跪在地上大汗淋漓,一旁几个仙仆正手忙脚乱地搀扶着她起身,一声声“云姐姐”逐渐响彻耳畔。

“我没事。”云川止白着脸笑笑,她谎称没有用膳劝走了几个仙仆,然后一瘸一拐地寻到块大石头坐下。

黑蛋儿跳到她身畔,担忧地伸长脖子。

算上这回,她已经无故晕倒三次了,若说起初并不在意,如今便不能再不当回事,云川止敛了神色,回想那日浮然君的话。

她本以为魂魄不稳是因为自己被献舍的缘故,可如今献舍已经过去一年了,怎么还会不稳呢,难不成是崔二狗的献舍阵法太过拙劣,导致她并不能在乾元界停留太久?

可她总是能看见上辈子的自己又是为何,五年过去了,她死时无亲无友,尸身早该腐烂成泥了才对。

又怎么会被好好封存在冰棺中?

云川止想不通,她微阖双目,静静等待脑中的昏眩感消失。

她得好好探查此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云川止缓缓睁开眼,将黑蛋儿搁在肩头,起身下山。

白风禾不在逢春阁,云川止犹豫了下,从木匣子里拿出个小喇叭,试探着喊了一句:“门主?”

这喇叭是她曾同程锦书联络用的,前几日她给了白风禾一个,要她下次唤自己近前时喊一声便是,莫再随时随地将她召唤出来了。

有时她在睡觉和沐浴,稍显尴尬。

虽然白风禾一次未用过,但她应该,带在身上的吧,云川止不确定。

喇叭震了震,白风禾的声音漠然传来:“何事。”

听那边仙乐袅袅的声响,白风禾应当是在明存殿同众仙修行问道,没想到她竟会在这种场合答复她,云川止勾起唇角:“灵械商会的通行文书可否借我一用?”

对面的白风禾沉默半晌,开口:“在书案上,你自己取罢。”

明存殿东殿,几位门主长老围着檀香盘膝而坐,座下云雾缭绕,托着几人缓缓旋转。

第二峰的门主廖宗方堆起满脸的褶子,皮笑肉不笑道:“白门主真是好脾气,我等正在此静心寻道呢,你竟有心思去同一个小奴说话。”

“居然还将灵械商会的通行文书随便允借出去,看来这小奴在门主心里,实在不一般啊。只是这些下人难免居心叵测,白门主可不能被迷惑了,到时候被骗得一场空。”

廖宗方一直同白风禾不对付,此话更是说得讥讽刻薄,白风禾垂眸收好喇叭,冷冷朝他看去。

“怪不得廖门主修炼数百年修为却只到渡劫期,原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这些无用的尊卑之道上,既不静心修道,又何来突破呢?”

廖宗方本就对白风禾突破大乘一事耿耿于怀,如今被挑明,更是气急败坏,抬手指道:“你……”

“云川止乃我座下近仆,早已不是奴籍,可由不得门主这般随意诋毁。”白风禾忽然勾唇,笑得一脸邪气,“对了。”

“你牙上有菜叶。”

第74章

廖宗方何时受过这般屈辱,起身便要怒斥白风禾,却听坐于主位的白霄尘一声重咳,堪堪止了话音,一张脸却气得青紫,眉心沟壑越发深了。

“廖门主,明存殿中休得喧哗。”白霄尘冷声道,“坐下问道。”

“可是宗主,这妖女她……”

“廖门主慎言。”白霄尘凤眸含着威压,睁眼看向男人,“白风禾乃我不息山一门之主,妖女这种称谓,还是莫要用在自己人身上好。”

“风禾说得对,自打师尊走后,我们不息山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不正之风,竟也效仿起什么尊卑之道来,修仙之人对待众生本应一视同仁,万不可学那些奸人,欺软怕硬,丢了修者骨气。”

廖宗方被白霄尘说得哑口无言,他不敢忤逆宗主,只得重重坐下,强行咽下怒火。

“宗主说得是。”廖宗方垂首道。

他又看向白风禾,只见女人朝他微挑黛眉,眼中满是有人撑腰的放肆与嚣张,廖宗方气得一口气别在心里,心口竟绞痛起来。

白霄尘仿若没看见他二人间的暗潮涌动,继续开口:“正好各位门主长老皆在场,本尊便借此多说几句。师尊在世时总教导我等,身为掌管整个乾元界的仙修,最该遵循的便是光明二字。我们或许不能消除世上一切苦难,但至少不能允许苦难在我们面前发生,更不能因我们而起。”

“因为师尊的教诲,不息山对待仙仆并不算差,但却仍有所谓的奴籍之分,这种事向来传不进我等的耳朵,但本尊这几日暗中巡查走访,多少略知一二。”

在座除了廖宗方外的门主和长老们互相对视几眼,胡子花白的镇山长老颤巍巍拱手道:“依宗主看……”

“依本尊看,自今日之后,消除山中所有仙仆的奴籍烙印,并教导各门弟子以及门中仙仆,万不可以此欺凌弱小,一经发现,门规处置。”白霄尘沉声道。

几人自没有什么话说,纷纷垂首:“宗主英明。”

几人说罢,白霄尘却将眼神放在了白风禾身上,那双柳叶眼正微微眯着,静静瞧她。

“师姐英明。”白风禾拖长声音说,白霄尘便将视线扫开,面色微红。

————

云川止本想喊程锦书或是灵水带她去云阙关,但她立在崖边思忖许久,还是独自一人悄悄下了山。

下山前她在白风禾桌上留了张字条,只说自己有些东西采买,告假三日,为了压下白风禾的怒气,她在纸条后画了个灿烂的笑脸。

她自己的事,她还是更擅长独自处理,这是往常数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去往云阙关的路她已记熟了,虽仍不能像白风禾那般日行万里,但这些天灵力略涨,也不似一月前那样耗费两日。

第一缕晨光挤出薄云时,她便落在了云阙关城门口,天门般宏伟的城楼肃然立在霞光下,城墙边飘着几朵祥云,看似静止,实则缓缓舒卷。

天虽刚亮,但城门已开,零星的商客拉着马车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这个时间入城的少有贵人,云川止裹紧肩上氅衣,随着一架拉着玉米的马车走进城门。

城门口立着薄薄的结界,越过结界时如同淌过冰水,云川止在天寒地冻的冬日里打了好几个哆嗦,这才缓过劲儿来。

“阿妹,你也是来云阙关做买卖的?”一裹着身焦黄棉絮的男人扛着货物追上她,脚步蹒跚,笑眯眯道。

云川止扫了他一眼,男人看着像凡人,脸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枯黄,皮肤沟壑颇多,看着三十来岁的年纪。

她便答道:“不是,我来看看。”

“瞧你穿衣打扮,是哪家偷跑出来游山玩水的小姐吧?”男人笑眯眯跟在她身后,“趁着年轻多见见世面是应当的,不过云阙关鱼龙混杂,你孤身一人还是小心些。”

云川止不知他搭话何意,不曾过多理会,只点点头便顾自往前走了。

此时的街道路人寥落,光洁的石砖路四通八达,几棵半人粗的古树立于道路中央,树冠如同只剩伞骨的大伞。远远望去,雕栏画栋高低错落,在枯树叉中泛着金光。

云川止上次来一路跟着白风禾,如今有些迷失方向,她打算寻个当地人问路,免得引起那些外来客的注意。

正欲离开时,忽闻身侧的男人惊叫道:“瞧,是来往阁的仙长!”

男人边叫边朝她挥手,云川止迫于无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数名脚踏云纹布靴,身穿靛蓝色仙袍,面带玉白色面具的人正缓步走过长街。

不同于道路两侧的凡人,那些人目不斜视,气质沉静淡薄,虽察觉不到灵力,但靠近他们便会觉得心绪沉静,云川止愣了愣,侧步让到一边。

淡淡的沉香味迎风飘过,在寒洌的空气里颇为明显,云川止眼神落在他们腰侧,那里无一例外挂着串镂空的珠子,珠子内荧光闪烁。

“何为来往阁?”待他们的身影远去后,云川止开口问那男子。

男子扛着货物同她立在路边,笑道:“知晓天地事,往来凡尘中,便是来往阁。”

云川止不解其意,正欲再说什么,却见男子的身影骤然消失,她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他背上硕大的包裹。

包裹散落在地,内里是一兜尘沙,见风之后,便慢慢散了。

云川止十分惊讶,她抬头看向周围的百姓,他们大多目不斜视地经过,少数的会狐疑地瞧她一眼,看来除她之外,并无人能看得到方才的男子。

“来往阁。”云川止自语道,她负手看向那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装神弄鬼。”

云川止寻了个店铺问清灵械商会的位置,而后顺利地拿着白风禾的文书下了地下城,入口还是那个幽深黑暗的巷子,两旁商贩高声叫卖。

“客官,来斤人骨!”

“姑娘,新鲜的狼心狗肺,虎胆熊汁……”

“深山蛊虫便宜卖,只要十个灵石!”

这地界倒是能找到不少外面找不到的好宝贝,云川止看着那些物件儿颇为心动,但她并未忘了此行的目的,忍住了乱瞟的视线。

寻到那个人头摊位十分容易,摊位就在出口处,上次那老妪此刻正窝在铺满各色棉布的躺椅上,低头缝着几块兽皮,枯槁如树皮的手颤颤巍巍,几次险些扎在手上。

“大娘。”云川止在摊位前开口,收在店铺内的人头忽得又开始尖叫:“鬼———”

只是这叫声未持续太久,因为方才还慢吞吞的老妪猛然抬手,手中兽皮如离弦之箭飞入门内,塞进了人头的口中。

云川止佩服地看着老妪,扔完兽皮的老妪再次恢复了慢吞吞的模样,抬起一双泛白的眼睛,隔着半遮的眼皮看她。

而后默不作声地起身,弯腰蹒跚进店内,门虚掩着,云川止咽了口口水,随她走进门中。

门里不过方寸大小,看得见的地方皆堆满了各类模样阴毒的法器,有大蒜皮一般的干枯人皮,有巴掌大的穿成串儿的活的蠕虫,还有一些寒气森森的乐器,正发出耳语般的声响。

修者有仙修与魔修,炼器亦有黑白两道,白的便是如她一般,用些天材地宝炼制法器,黑的便如着老妪一般,用些阴邪之物,亦能做出不错的法器。

不过这类法器大多会反噬自身,所以少有人会选择。

“客官要买什么。”老妪慢吞吞说道,她站在角落里打量云川止,身躯和阴影融为一体。

身处这么个环境,若是程锦书早被吓趴下了,还好云川止在无间城那样的地界呆惯了,虽也觉得毛骨悚然,但到底定得住心神。

她含笑指了指那个沉着脸瞪她的人头:“晚辈对此物感兴趣,不知这是何物?”

“它有名字,叫做招恶。”老妪沙哑道,“用千年前一位几乎毁天灭地的魔头脑袋所制,双目贯通阴阳,能看透前世今生,洞悉世人的一切伪装。”

“此物极为阴邪,你魂魄不稳,容易被蛊惑,还是莫要碰它为好。”老妪看向人头。

这老妪竟一眼便看出了她魂魄不稳,比浮然君还厉害,云川止顿生敬意:“那不知前辈能否为我解答,它唤我为‘鬼’是何意?”

老妪抿着只剩一条缝的嘴不说话,云川止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石,放进老妪手中。

“老身对钱财不感兴趣。”老妪将灵石推了回来,指了指云川止衣袖,“对它有兴趣。我老了,需要有人替我打理铺面。”

云川止茫然地将手伸进袖笼,掏出个黑蛋儿来,黑蛋儿早听见了老妪说的,吓得手忙脚乱抱住云川止的手,誓死不松。

“主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云川止看着黑蛋儿也颇为为难,她对着老妪摇头:“它跟了我许久,我不舍得它离开。这样,待我回去之后,定替您做个新的傀儡,保准能替您打理铺面。”

“我愿立字据为证。”云川止将黑蛋收回袖子。

老妪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上前解开了人头的禁制,人头刚要尖叫,却被老妪一巴掌抽在了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这巴掌实打实得清脆,云川止自己脸也有些发热,讪讪地抬手摸了摸。

老妪缓缓弯下腰,同人头交谈起来,说话时她眼中不再似方才那样泛白无物,而是拥有了某种情感,一人一头低声耳语,竟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云川止大抵猜到了些什么,将眼神移开,不好意思再看。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老妪才抬起头,目光看向云川止,哑声道:“四十五日。”

“什么?”云川止一愣。

“你的寿命。”老妪颤颤巍巍走向云川止,“四十五日之后,这具躯体便再也承载不了你的魂魄。”

云川止愣了很久,她猜想到了她会有死期,但不曾想死期竟来得这么快。

四十五日?也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来乾元界这一遭,仿佛蜉蝣在世,朝生夕死。

云川止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本应早已无畏死亡,可当听到自己时日无多时,心还是狠狠跌落下去。

无间城的日子她过够了,但乾元界没有,她本以为她能在不息山多留些时日,哪怕寿命如同凡人不过数十年,也足够她再好好活一遭了。

也足够在她身边,多陪些日子。

“你因献舍而强行被留在此处,魂魄本就不属于这里。”老妪又道,“招恶能够透过皮囊看见你的魂魄,它虽有残缺,却异常强大,这具身体太脆弱了,撑不住的。”

“多谢前辈。”云川止笑笑,只是笑容里多少掺杂了些苦涩,“过些日子我便将傀儡送来于你。”

说罢,她朝着老妪点点头,转身走出破烂的门,巷子里嘈杂沉闷,她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地面,亦不知自己如何出的城门。

云川止啊云川止,不息山的人和事只当是大梦一场,你本过客,何必贪欢。

回去的路出奇得顺遂,一路顺风而行,天空澄澈,并无肆虐的寒意。

云川止回到不息山时已是傍晚,她一路魂不守舍,直到看见明存殿金光普照的殿顶,方才找回些定力。

沿着阶梯拾阶而上,老远便看见朦胧天光下,一个紫色身影正徘徊于进山必经的亭台中,捏着本书诵读,岁暮天寒,滴水成冰,捧书的五指有意冻得鲜红。

云川止心弦一颤,她在原地立了许久,这才挤出笑意,快步走上亭台:“门主,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风禾瞥她一眼,昂首漫不经心道:“殿中太热,本座出来吹吹风,方能读得进去。”

云川止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停留在第一页的书页莞尔,白风禾正欲责备她什么,却见少女抬步上前,忽的将她抱了个满怀。

白风禾不知晓发生了何事,扭腰便要挣脱,然而束缚着她的双臂却愈发收紧,白风禾便不再挣扎,错愕地低头。

“出门一趟发生了何事,怎的变得这般目无尊上。”白风禾低低骂道。

云川止却并不回应,她把脸埋在白风禾肩上,左右晃晃,轻声道:“赶路疲累。”

“你且忍一忍,让我抱抱。”

第75章

云川止极少如此,白风禾虽身子僵硬,但到底没将她强行赶走,而是垂眸看着少女夹着雪粒子的发顶,若有所思。

“你……在外被欺负了?”白风禾问。

云川止没说话,白风禾便敛眉道:“若有人欺负你说出来便是,你乃本座亲近,欺负你便是不顾本座的面子,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无人欺负我。”云川止闷闷道,她鼻尖抵在白风禾衣襟处,女人肌肤上温热的香气丝丝缕缕涌出,勾得心跳加快。

往后这香味可闻不到了,云川止再不顾忌什么,闭眼深吸,白风禾看出了她的所作所为,耳垂腾地红了:“云川止!”

“哎。”云川止低垂着眼睛应道,恋恋不舍地将手松开。

白风禾身形丰韵,外衫上又缀了几道白绒,抱起来很舒服,叫人想把整个身子都埋进去。

没想到自己竟会对白风禾这般不舍,云川止无奈笑笑,抬眼时却已换上平日神色,笑道:“冰天雪地的,门主竟在此候我,难不成寒疾彻底好了?”

“本座不过是在此读书,谁在候你?”白风禾抖了抖衣襟,试图抖掉云川止留下的寒风,白她一眼,“不仅目无尊上,连脸皮都厚了,怎的,想挨本座惩戒?”

往常她这般威胁,云川止早嘻嘻哈哈岔开话题了,不曾想今日却向前踏了一步:“门主要如何惩戒我?”

被风吹红的脸看得见细细的红血丝,一双眼睛星星般明亮,发丝翻滚在身后,像风中蒲草,顺从一切,又无惧一切。

像她一样。

白风禾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挡住她双目,推着远离自己,冷声道:“罚你今日不许睡觉,整日在门口守夜。”

好狠的心,她可是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云川止抿唇苦笑:“能进去守么?”

白风禾挪开一根手指,冷不丁对上手指下灼灼双目,心颤一瞬,收手转身:“不可以。”

笑话,若她用这样的眼神盯自己一夜,谁还能睡得着,白风禾心中暗道。

顺着台阶走了几步,白风禾没听到脚步声,回眸看去,少女氅衣猎猎,乌发遮了一半眉目,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风了,白风禾皱眉看向眼前忽然倾倒的群山,冲云川止抬起手腕,云川止这才从思绪中惊醒,笑着朝她奔来。

接过她腕子,搀扶着拾阶而去。

————

四十五天在往常看来不算太短,可若变成死期,便短得不能再短了。

不息山的日子太快太平淡,日出日落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云川止在一块木板上刻了四十五个星星,过一天便划掉一个,很快一排星星便被划成了细线,

眼看着一排星星没了,云川止头一次有了焦躁之感,索性减少了睡眠时间,每日子时入睡,卯时便起。

时间少,要做的事情却很多,云川止起初四处寻找材料,后来待材料找齐了,便在后山空旷处造了个两人高的巨大熔炉,以及一口精铁坩埚,每日火光冲天,累到精疲力尽才出来。

剩下的日子还同往常一样,尽她仙仆的职责,照顾陪伴白风禾,时不时寻灵水和程锦书说说话,到从未去过的另外三座山峰溜达一番,坐在石头上看云卷云舒,偶尔听听仙修们的闲散话语。

例如廖门主年轻时犯下的荒唐事,毕门主活了上千年却容颜不变的秘诀,以及哪个峰上的哪位仙修又因犯错被关进了悟道塔,下次出来是明年年关……

星星们又少了一排,她锻造的东西完成了最为复杂的上半程,下半程只需放进炉中烧制七七四十九天便可成形,云川止空闲的日子多了些。

不息山上无人发现她即将要走,因为云川止掩藏得很好,她也想过要不要告诉旁人,但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说出来又如何呢,又不能改变结局,不知晓程锦书会如何反应,但灵水外冷心软,定会因此哭泣。

至于白风禾……

自己在她漫长的生命中不过占据了一年的时间,或许她会伤心,但只要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总会找到更趁手的仙仆。

这一年白风禾变化甚多,又或许当年的事终于过去,她暴露出了原本的心性,或许她往后会有更多朋友,亲人,久而久之,自己总会被忘却。

云*川止同乾元界的联结并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她们三个,又或许她生来便是孤独的,许多人路过她的生命,很快就走了,这次她路过了别人的生命,也要走了。

短暂,但过程还算不错。

云川止开始还怀疑过那老妪所言会否是欺骗,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自己眩晕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次次都被她强行运功压下,但足以昭示老妪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病,这具身体依旧红润轻快有光泽,只是会经常恍惚眩晕,有时眼前一黑后,能看见自己正慢慢往天上飘。

这天她在白风禾身旁研磨,磨着磨着忽然往前倒去,好在她立即咬破了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充斥口腔。

墨汁一样的黑覆盖她眼眸,又很快被疼痛赶走,云川止被一根缎带扶稳腰肢,手中的墨汁溅了几滴出去,落在白风禾静心描绘的画上。

“怎么了?”白风禾眉心蹙起,她搁笔起身,收起缎带的同时,手背搭在云川止额前。

灵力顺着她眉心侵入,云川止忙后退一步,笑逐颜开:“走神了。”

“你的画……”

白风禾看了画一眼,她原本画的是一个美人,奈何她打小便不喜书画,美人画得和山上的猴子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画污了便污了吧,看得伤心又伤眼。”白风禾颇有怨气,扬出火苗将宣纸烧尽,回身又看行云川止。

在那双幽深的眼眸下,一切都仿佛无所遁形。

“你身子怎么了?”白风禾走向她,这次灵力不容抵抗,直直穿进云川止眉心,仔仔细细游荡一圈,才慢慢收回。

确实没什么,就连脉象都十分稳定,就是有些疲累,白风禾狐疑地看了她许久,方才挥袖坐下。

云川止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你不大对劲,往常对这些琐事你避之不及,如今竟主动替本座磨墨。”白风禾靠在椅背上看她,“灵水今日也偷偷问我,说你最近总爱走动,走出门又常常发呆,实在异常。”

“你同本座说,怎么了。”白风禾问。

云川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没什么,就是最近想做一把武器,有些累着了。”

“武器。”白风禾重复了一遍,“你才什么修为,急着做武器干什么,从本座库房中寻一把灵器拿着用就好。”

绲丹门有个专门存放灵器的库房,云川止曾偷偷进去看过,里面虽有各种神兵灵器,拿到山下或许都是宝贝,但远比不上她自己锻造的东西。

“门主为何向来不用武器呢?”云川止岔开话题,状似无意地问。

“本座能以灵力化剑,用不着什么外力。”白风禾轻哼一声,颇为倨傲。

仙修皆有本命灵器,是可以滴血认主的,若是拥有一把好的神武,不仅可以事半功倍,甚至提升修为。

云川止记得白风禾曾有一柄本命神武,叫做巨阙剑,也就是当年插在明存宗主身上那把,应当从那次之后,白风禾便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武器了。

云川止又开始发呆,白风禾凝视她半晌,许久才移开,懒洋洋道:“眼看快要年关了,后日本座要回朔州待上一阵,你同本座一起。”

“是。”云川止点头。

年关之时不息山允许众仙修告假,程锦书和灵水都要下山过年,故而只有云川止陪着白风禾去朔州。

临走之前,云川止喊来程锦书和灵水,一起到游机城的酒楼喝了回酒,她前世除了归人姐姐外没有过朋友,而归人姐姐于她而言更像家人。

所以虽然与她们两人相处不长,但也算体会了何为朋友。

云川止不爱喝酒,但还是喝得醉气熏熏,喝到尽兴时三人竟捏着酒壶在街上跳起舞来,跳的还是那日白风禾生辰时的绸子舞,哈哈大笑,疯疯癫癫。

“云川止,待你从朔州回来应是春日,今年毕门主在第四峰种了半山的玉兰花,开花之日满门弟子都会前去欣赏,我们也去凑个热闹!”程锦书脸颊通红地搭着云川止的肩,大着舌头道。

云川止没允诺她,而是岔开话题:“啸月最近如何,能化形了么?”

“早着呢,如今我带着她在山里躲躲藏藏,她如今妖力不稳,总是一不留神便露出妖气。”

“上回门主生辰,她险些就被我师尊发现了,好在师尊只是在我门前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否则我怕是要被赶出不息山。”程锦书叹息道。

“以宗主的修为,如何能发现不了啸月。”云川止摇头道,反正要走了,她便有什么说什么,“她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当年你养十阶大妖的事情闹得众人皆知,她又刚登上门主之位不久,尚不能服众,必须按照门规给你惩戒。”云川止笑道,“若她不惩罚你,待穹皇城插手此事,你怕是连小命都不保。”

“我知晓,所以我才不气恼。”程锦书乐呵呵的,“人各有命。”

“是啊,人各有命。”云川止望着冬夜清晰的弯月叹道。

“你今日……”一旁默不作声的灵水听着她们说话,忽然开口,虽有醉意,却不似程锦书那样谈吐模糊。

“话多了起来。”灵水从背后看着她,“往常你从不多说,很少插手旁人的事。”

“喝多了嘛。”云川止咧着红唇笑,“灵水姐姐,我瞧门主对你的课业越发上心了,假以时日定会收你为徒。”

“那再好不过。”灵水说,她轻踏两步,同云川止并行,“我会先一步回不息山,收拾好逢春阁,等门主和你回来。”

“好。”云川止笑容未散,轻声应道——

作者有话说:小云大号上线倒计时Ing……

第76章

还好有灵水在白风禾身边,她走时不必太过担忧。

——

临近年关,仙仆们往树杈上挂了许多红灯笼,积雪未化,整个不息山红白相间,看着甚是热闹,时不时有顽皮的仙修偷将炮仗带上山,冷不丁划过半空,在碧空上方炸出道道烟絮。

若隐若现的硝烟味被寒风带到面前,云川止穿着件黑色氅衣立在檐下,仰头看着头顶长长的冰锥,光透过冰锥散成斑斓的色彩,在她脸颊流过。

白风禾披着斗篷踏出门外,迎面便看见少女被光打得半透的侧脸,她脚步顿挫一瞬,而后恢复自如。

“走吧。”白风禾道。

有白风禾在,云川止不必自己驭风,她伸手拽着白风禾斗篷一角,轻轻松松随她升至半空,飞鸟薄云不断掠过身侧。

冬日滴水成冰,高空更是极寒,云川止睫毛上很快结了冰晶,白风禾负手在前,掌心忽然涌出道光。

光像温水般浸透了云川止,僵硬的四肢恢复自如,云川止笑眯眯道了声谢。

“你无事时不要只顾着捣鼓炼器,多少也修炼修炼,哪怕只到筑基,都比如今要厉害些。”白风禾不满道。

“是,门主。”

云川止嘴上虽顺从,实则心里却只有苦笑。

她时日无多,哪还有时间修炼呢。

朔州地处江南,距离不息山没有云阙关那么遥远,午时刚过,脚下便展开了色彩斑斓的画卷。

同是冬日,朔州的冬就温和许多,不似北方那般寸草不生,路边的树虽也有枯叶,但打眼看去还是绿意葱茏,脚下青砖湿滑,方才下了场小雨,冷风爬虫一般直往人袖口里钻。

云川止行走在白风禾身后,哆嗦着裹紧氅衣,白风禾却对寒冷浑然不觉,撑着一把白花花的油纸伞,回头看向云川止。

“本座不是替你施了驱寒术么,你怎么还这样冷?”

如今仙术对她不甚有效,或许是灵魂即将离体的缘故,云川止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笑笑:“许是一路寒风吹着,失效了吧。”

怪异,从头到脚哪里都怪异,白风禾定神看着忽然安静下来的少女,心绪越发烦躁。

往日的云川止话总不少,虽不至于到烦扰的地步,但耳畔也少有清净,可这些日子她却像只断气的鸟般沉默起来,偶尔才张嘴说话,仿若诈尸。

所以白风禾笃定云川止有事瞒着她,可又不能强行逼她言明。

白风禾解下肩头斗篷,抬手扔给了云川止:“那便多穿点吧,本座此行只带了你一人,若你冻病了,这些日子谁来照顾本座。”

云川止嘀咕了句是,抖开斗篷裹住自己,内里的皮毛还残留着白风禾的温热,很快隔绝寒风。

同雕栏画栋、飞阁流丹的云阙关不同,朔州建筑大多低矮,放眼望去白瓦青砖、飞檐重叠,烟雨朦胧为白墙染上层叠的青苔,宛如落于宣纸的水墨。

雨天湿冷,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撑伞的路人擦肩而过,皆是凡人。

“此处倒是安逸。”云川止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快走几步追上白风禾,“不曾你家竟在这么个地界。”

白风禾斜睨她一眼,冷哼道:“想揶揄本座便直说。”

“并非揶揄。”云川止笑道,她仰头去看路边酒家明黄色的旗帜,“只是觉得意外。”

此处街巷阡陌,四通八达,二人行走片刻,拐上一座拱桥,拱桥下是涓涓流水,几艘载货的商船随水波缓慢漾过桥下。

“这是紫霄河,是流渊河的分支,顺着河流便能去往下游更多城镇。”白风禾驻足在桥头道,宽阔的河道两旁,有些百姓正走下阶梯,借着冰冷的河水浣衣。

河对岸是一排青砖白瓦的房屋,瓦片在穹光下熠熠生辉,时不时有水珠滚落在高高的石阶前,砸得地面坑洼不平。

“桥那边便是朔州的中心,坐落许多瓦舍勾栏,终日都有市集,”白风禾聊起家乡便侃侃而谈,“我年幼时最爱在天香楼听曲儿,如今那天香楼开了数百年,也算老字号了。”

白风禾似乎很愿意将家介绍给自己,云川止虽又有些昏眩,但还是装得无事,在她身边静心听着。

“你说你家从商,从的是何生意?”云川止撑着桥上栏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