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起初是盐商,后来便做起了丝绸生意,我白家的丝绸放在整个乾元界都是数一数二得好,每年运货的商船得往返数百趟。”白风禾说起家业来,唇边含笑。
雨已停了,白风禾收起伞,踱步走向对岸。
云川止老远便认出了白风禾所说的白家,在排排的低矮房屋中忽然出现一片连云般层台累榭的建筑,想认不出都难。
更别提门口烫金的巨大牌匾,明晃晃写着“白府”二字,此时大门正敞开着,一青衫女子立在门口,远远看见白风禾身影,低低将腰弯下去。
被白风禾挥出道袖风扶起:“不必多礼。”
“姑娘路途劳累,我已将卧房备好,不知姑娘是否要休息片刻。”青衫女子轻声道。
“歇歇吧。”白风禾说,她左移一步露出云川止,“这位是……”
云川止本想说自己是白风禾的仙仆,却被一只素手拦住,便听白风禾道:“这位是云川止,你们可称她作云姑娘。”
女子眼珠登时明亮,她上前两步,冲着云川止低低俯首:“在下谭青,见过云姑娘。”
“请起。”云川止受宠若惊地上前扶起女子,惊讶地看向白风禾,白风禾却并未看她。
“谭青曾是我居家时的丫鬟,自小便聪明伶俐,从我爹娘去世后,她便协助我处理生意,我有时实在辛劳,便请她代为决策。”白风禾说。
随后叮嘱:“还是同以往一般,我回来的事莫要宣扬。”
谭青连连颔首,眼神却直往云川止身上瞥,还附带上下打量,看得云川止后背发凉。
她眼神一会儿不满一会儿欣慰,好似一会儿觉得“此人看上去不配我家姑娘”,一会儿觉得“罢了,能有便不错了”,来回变换。
最后冲她甜甜笑道:“二位姑娘,请随我来。”
如今是白日,府中并没有什么人,倒是远处庭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些少年对我们姑娘来说应当是重孙辈,如今正念书呢,姑娘说了,就算修不成仙,也得饱读诗书才行。”谭青笑道。
而后趁白风禾不注意,忽然弯腰低语:“可姑娘年少时自己也不爱读书,十岁的年纪险些连字都认不全。”
云川止垂首低笑,被白风禾一道眸光扫过,便不敢再笑了。
说笑间穿过层层拱门和庭中一处巨大的校场,一幢雅致的三层小楼立在竹林幽静处,谭青替她们打开门,而后又看了云川止一眼,偷笑着跑开了。
云川止被笑得发毛:“她……”
“莫要管她,她就是这般性子,伶俐得过头。”白风禾状似不在意谭青的反应,抬腿跨过门槛。
白风禾不管,云川止也没法说什么,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随白风禾走了进去。
屋中檀香袅袅,装潢同寻常女子的闺阁无甚区别,堂屋摆放了暖炉和沐浴的热汤,烧好的茶汤清澈见底,满在杯中。
云川止上前端了杯茶递给白风禾,轻松地笑笑:“门主既回来了,又为何不叫旁人知晓。”
白风禾接过茶杯,寻了张铺了软垫的圈椅坐下,抿了口茶汤:“知晓了一帮人又闹哄哄地前来请安,本座是回来休憩的,不是给他们拜来拜去的。”
可以理解,云川止拿起另一杯茶一口饮尽,身处暖融融的屋内,她便也短暂忘却了离别,眸中又含起笑来。
白风禾放下茶杯,眼神却一直未从云川止身上移开。
虽说那日云川止向她保证过不会离开,但越发接近年关,她一颗心就越发飘忽不定。
这些日子她虽看起来一切如常,实则注意力从不曾离开过云川止,她知晓她在后山建了熔炉,也知晓她一反常态逛遍了不息山。
种种迹象表明,云川止要离开不息山。
白风禾指尖搭在桌沿,无意识蜷曲,红木的桌子被她指甲化出条浅浅的印子,心中郁结难消。
若是换作旁人,大不了真同白团所说,想个法子囚在身侧,久而久之想走都走不了了,可云川止不一样。
白风禾那日细思过了,云川止虽然平日里看着不争不抢,随遇而安,但若对方真的想走,哪怕囚她十年百年,待日子一到,她还是会离开。
白风禾自诩冷静,可这些日子却越发焦躁不安,每每看到云川止,这种即将失去的焦躁感便更甚。
“门主?”云川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白风禾指尖轻颤,收回袖笼。
“何事。”
“没事,看你发呆便叫叫你。”云川止抿唇笑道,她起身脱掉氅衣和斗篷,寻了处杏花梨木的衣架挂上。
“你爹娘呢?”云川止忽然问。
“去世了。”白风禾回答,她看向窗外屋檐下过冬的飞燕,“他二人都是肉体凡胎,没有仙骨,故而我在不息山修行第四十载的时候,他们便相继去世了。”
“我挺不孝的,他们到死都替我背负着生出弑师孽障的骂名,如今我声名挽回许多,他们却早已离开人世。”
云川止愣了愣。
莫大的空虚感涌上心头,修仙之人确是如此,若想修得大道获得长生,便得接受亲朋好友一个接一个的故去。
那些亲人是他们在尘世中的联结,这些联结逐个断开,待一个不剩时,便彻底脱离凡尘。
白风禾定然十分孤独吧,爹娘是凡人相继离去,师尊也在百年前惨死,唯一的师姐又有数十年不合。
如今自己陪了她须臾的功夫,也要消失了。
云川止神色溢满心疼,白风禾将她神情看在眼中,于是慢慢垂首,吸了吸鼻子,轻声道:“伺候本座沐浴吧。”
云川止压下心头的松动,上前试了试水温,谭青确实做事伶俐,往浴桶下放了几块烧红的炭石,水便一直温热。
浴桶旁放着个架子,架上有一陶盆,盆中放满雪白的梅花花瓣,捏一把清香扑鼻。
云川止把花瓣洒进浴桶,然后转身想走,被白风禾忽而扬起的声音喊住。
“去哪儿?”白风禾缓缓走到浴桶旁,声音慵懒,“你要本座自己动手?”
云川止心弦一颤,白风禾通常是不需要沐浴的,但偶尔会去初见的浴池泡一会儿,可即便如此,跟在她身边的也向来不是自己。
伺候白风禾沐浴……
“快些,本座乏了。”白风禾微阖双眼,伸开手臂。
云川止没法儿,只得转过身,眼观鼻鼻观心地解开白风禾腰间的丝绦。
丝绦上环佩叮咚,云川止小心地收起上面的佩玉放在桌上,又回身脱下外衣,外衣也叠好放起来后,便不知再该如何下手。
白风禾衣衫本就穿得薄,如今只剩一件淡紫色的半透里衣,以及更里面白色的云锦肚兜,再解……
再解就大逆不道了。
她这厢挣扎纠结,那厢白风禾却神色泰然,柳叶眼低垂看她发顶,看得云川止头皮发烫。
罢了罢了,左右又不是她沐浴,白风禾脱的都不怕,她一个看的怕什么?
云川止定下心神,上前将她里衣解开,薄如蝉翼的衣衫飘飘落下,云川止将其接住叠得四四方方,再抬起头时,指尖烧成了粉红色。
修仙之人肌肤胜雪,白风禾又生得细腻,如今天光斜着照在身侧,光滑得像玉雕一般,剩下的衣裳遮不住什么,胸前春色呼之欲出。
云川止没敢再往上看,便也错过了白风禾红得滴血的耳垂,转身摸摸索索寻起了巾帕。
“等等。”白风禾鬼魅似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云川止长长吸了口气,眼神看向她。
白风禾点了点她颈间的那串紫龙晶项链,清透的坠子掉在胸口隆起的缝隙中,掩盖了一半的晶莹。
老天,云川止只觉得一团火猛地冲进脑海,烧得她周身滚烫,心道要么现在把头埋进浴桶闷死算了,也算死得其所。
但云川止最终还是没有溺死自己,她慢慢靠近白风禾,拎着链子将紫龙晶拎出那道缝隙,然后踮起脚尖,双手在白风禾脑后摩挲,拧开了链子的锁扣。
白风禾肩头有一颗痣,平滑光亮,像溅出的墨汁。
云川止后退想要离开,白风禾却忽然握住她手腕,捏着她双手绕过身侧,如同拥抱般,去寻背后肚兜的衣带。
“这里还有,别忘了。”白风禾垂着眸子,轻轻说——
作者有话说:低估了自己卡文的功力,卡了一个下午……没能双更,明天再试试……啊啊啊啊……
第77章
女人身上的香味闻得人昏眩,云川止半闭着眼,假意镇定地开口:“门主的熏香好闻,是什么香?”
“本座从不用熏香,许是生来便带香气。”
云川止听了她的回答,一阵无言,指尖捏着带子一扯,肚兜便如水般滑下。
这下才真的是“坦诚相待”,白风禾松开了捏着云川止的手,云川止眯着眼睛挺身,视线半点不敢往下移。
她心如擂鼓,白风禾亦没那么坦然,玉体泛起红霞,转身躺进水里。
热水漫出些许,溅湿了云川止的鞋袜,云川止却浑然不觉,她长呼一口气,转身去泡起了茶。
少女的背影遮挡了少许天光,白风禾出神地看着她凌乱的动作,用指尖挑起水滴,淋在自己肩头。
心中越发郁结。
自己身为门主已经屈尊做到了这般,她云川止却仍旧不为所动,怎能不叫人恼怒,白风禾收回眼神,捏起水上浮花,在掌心搓成了花泥。
哪怕常人面对她这般美貌都会脸红心跳,这丫头的心难不成是石头做的,居然这般冷硬?
又或者说她压根儿不喜欢女子,自己如今是在强人所难了?想到这里,白风禾周身灵力翻涌,险些将浴桶炸个稀巴烂。
云川止泡好茶转过身,便看见浴桶中惊涛骤起,那些花瓣随水波起伏,一时间白浪翻滚。
她眼中闪过惊讶,咬唇片刻,走到旁边:“门主,喝点茶。”
“不喝。”白风禾冷声道,她抬手扯了头上发簪,任由青丝荡入水中,海藻似的飘着。
果然恼了,云川止满心无奈,热茶握在掌心,烫得指尖生疼,过了会儿,她终于放下茶杯,上前替白风禾捞起头发。
拿过架子上放着的桂花皂角,在她柔滑的发丝上打出泡沫,轻轻揉搓。
她对感情或许迟钝,但并非痴傻,虽说具体缘由懵懵懂懂猜不清楚,但大概知晓白风禾为何而恼怒。
云川止费解地低头看向自己,这具身体虽然面容清秀,可到底是个少女,从头到脚都无甚起伏,甚至因为整日同刻刀打交道,手指粗糙生茧。
白风禾宫中有那么多靡颜腻理的美人,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思忖间,指尖发丝已揉搓了许久,云川止喜欢那手感,恋恋不舍地又捋了几下,方才捞出浴桶,替她裹在巾帕中。
“门主,水有些凉了。”云川止起身拿来张更大的巾帕,展开面对白风禾。
白风禾扫她一眼,伸手放在她肩膀上,缓缓站起,身体犹如雨中白莲,水滴顺着肌肤落下,碎成洋洋洒洒的一片。
云川止体内涌起奇怪的暖流,方才淡去的面皮再次殷红一片,她抬手要给白风禾裹上巾帕,女人却不悦地将她推开。
紫光闪过,白风禾便已披上亵衣,再踏出浴桶时,便衣着齐全了,灵力蒸干了发丝,飘落在肩头。
白风禾心情烦躁,云川止打眼一瞧便知晓,她埋头擦干地上的水渍,又命门口的丫鬟将浴桶抬走,而后讪讪走入卧房。
窗边放了一篮子梅花瓣,屋中幽香阵阵,尽头摆着张朱漆楠木拔步床,比起逢春阁里的更为奢华,床外延伸出三面廊芜,上床须得踏上阶梯。
看来白风禾自小便是受尽宠爱的,云川止眸光颤动,看向窗边,女人正拿着个九连环,没好气地哗啦啦拨弄。
她解了半晌没解开,扬手便要掰断上面的圆环,云川止忙上前接过,三两下便拆解开来,放在一旁。
白风禾更气了。
她挑起黛眉,眸光锋利如刀,割得云川止寒毛直竖,最后踌躇许久,认命般叹息,上前扶着她膝盖,半蹲下身。
“门主不必气恼,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云川止说,她仰头看着白风禾,双眼噙笑。
白风禾被她突如其来的对视看得紧了心弦,掌心不自觉缩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哦?你觉得本座要做什么?”
“我不知晓。”云川止摇头,眉头微蹙,“打我骂我,亦或是想做些别的。”
都可以,反正她就快死了,若能叫白风禾开心点,亦是桩好事。
云川止话说出口,心跳便如擂鼓般越跳越重,她不再敢同白风禾对视,垂首移开目光。
头顶传来声情绪不明的轻笑,刚沐浴完的指尖沾着潮湿滑过她下颚,酥酥麻麻停留在下巴,却并未施力。
“抱本座到榻上。”白风禾定定看着云川止,看着少女双肩轻颤,而后缓缓起身。
对于抱白风禾这件事,云川止已颇为熟悉,她弯腰将手插入女人膝窝,白风禾的红唇近在咫尺。
鼻尖甚至能察觉白风禾呼出的风,云川止在原地停了会儿,这才挺身将人抱起,踏上拔步床的台阶,将人放在铺好的被褥中。
被褥的料子应是白家的丝绸,摸上去果然如云絮般柔软,云川止掀起被褥,底下扬起几片花瓣,清香扑鼻。
谭青不愧是白风禾的丫鬟,连这都备上了,云川止拂落那些花瓣,白风禾将身子挪到床内,为她留出一大块空隙。
云川止解开外衣坐进去,白风禾忽得翻过身,双手撑在云川止身侧,前倾俯身,鼻尖轻碰上她的,二人心里皆是一颤。
“本座说过,最恨旁人骗我。”白风禾轻轻道,她眸光晦暗,“但若是你骗我,我尚且可以忍。”
“骗你?”云川止抬眼道,她一瞬间明白了白风禾为何这般反常,摇头苦笑,“我没有骗你。”
女人发出嗤笑,她越发前倾,云川止躲闪不得,被迫感受额头眷恋般的摩挲。
白风禾额前的发丝掉落在她脸上,勾得人心痒痒,任谁在白风禾的引诱下都会难以自持,云川止呼吸越发粗重,一股股电流穿过小腹。
“你当本座瞎了么,看不见你的动作?”白风禾轻抖双肩,肩上绸缎轻柔滑落,她今日既下定了决心,便不再扭捏。
握着云川止的手放在自己衣衫半解的心口,羞赧又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人猛地一颤,杏目之下红得滴血。
“我不是什么好人,只要我想要的,无论如何都会握在手中,你既说过要陪着我,便一生不许离开不息山,不许离开本座身边。”白风禾低声命令,“云川止,你别想走。”
原来她是猜到了自己要走,想以此留住自己,云川止咬得嘴唇生疼,心中满是抱歉。
“门主若想要我伺候,我伺候便是。”云川止没法忽略掌心温软的触感,一时间喉咙喑哑,便放轻了声音,“但……”
她从白风禾指尖抽回手,缩在怀里抱着:“我必须走。”
白风禾一直自持的眼神崩溃一瞬,随后怒意上涌,周身灵力将她衣衫冲得无风乱曳,她猛然甩出道袖风,拔步床周围的廊芜顿时四分五裂。
狂风卷着木屑四散纷飞,白风禾握着云川止手腕,眼角无法控制地渗出湿气:“为什么?”
“你答应本座的,你不能……”
“我要死了。”云川止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她语气异常平静,被攥着的手却不住颤抖,“还有七日的时间。”
白风禾的话语戛然而止,风也停了,屋中杂乱且寂静,唯有不知谁的心跳咚咚作响。
白风禾的发丝落回脸侧,她猛地收回双手,退后贴着床柱。
柳叶眼在发丝的掩盖下看不清晰,云川止眼中有些模糊,她也无力再看,便将头垂下,强行扯着笑道:“你还记得浮然君曾说过我魂魄不稳吗,我后来去寻人问了,我确实时日无多。”
“起初想瞒着你,待我真正要走时再说,或者干脆偷偷离开,要你以为我非忠仆,气上几日也就罢了……”
不曾想白风禾竟对她离开一事这般在意,竟什么招数都用得出来。
白风禾没开口,云川止说完后,屋内仍是死一般的寂静,云川止还想说些什么,眼前忽然紫光乍起,再睁眼时,人已不见了踪影。
……
云川止再寻到白风禾的时候,天早已黑了,白日里下过小雨,夜空晦暗阴沉,但东市里却灯火通明,百姓们纷纷出门采买年货,到处锣鼓喧天,吆喝四起。
云川止被谭青带着在街巷中穿梭,将白风禾年少时爱去的瓦舍勾栏都寻了个便,皆杳无音讯,最后瞧见一队走地神急匆匆跑过街尾,这才跟在后面,寻到了天香楼。
老远便听得人声鼎沸,谭青挥手拨开看热闹的百姓,扬声惊叫:“姑娘!”
云川止也挤过人群,只见大门正被一人撞得支离破碎,那人穿过厚重木门,在地上滚了三圈方才停下。
又有一紫色身影从门内闪出,手中砸断的椅子腿挥舞得虎虎生风,铺天盖地地抽打地上的男子,一边打一边叱骂什么,男子被她打得只顾抱头惨叫,直喊救命。
打人的不是白风禾是谁,云川止抬腿想上前,奈何白风禾手中木棍实在凶悍,方圆一丈无人敢近身。
“白风禾!”云川止急声道,但白风禾显然不为打人只为发泄,这么一通棍棒下去,男人竟还有力气惨叫。
只是他叫声实在凄厉,每喊一声围观的百姓便抖上三抖,已有人认出白风禾的身份,低头窃窃私语。
“天呐,你们还不快拦着姑娘!”谭青劈头盖脸骂那些愣在原地的走地神,几人闻言刚想上前,却被一道袖风扫过,皆四仰八叉摔进了人堆。
眼看男子面色开始泛青,云川止生怕白风禾失手将人打死,再遭非议,忙硬着头皮上前拦她木棍,好在白风禾打人时未用灵力,这一拦也算是拦了下来。
就是灵力险些没有护住掌心,震得虎口生疼,云川止倒吸着冷气,上前握住白风禾手腕:“门主!”
“你来干什么,当心本座发起怒来伤了你!”白风禾厉声骂道,她松手扔了木棍,指尖直指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听好了,本座乃不息山白风禾,今日*人多便留你一命,往后再敢欺负姑娘家,本座便将你心挖出来下酒吃!”
她名号一出,围观百姓便齐齐后退,人群中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多言。
那些走地神自然知晓白风禾的名号,哪怕她不是不息山门主,光白家家主便不能得罪,于是连滚带爬起身,上前将昏厥过去的男子五花大绑。
“散了散了,莫要再看了!”谭青挥手冲人群吆喝,待围观百姓都散开,酒楼掌柜青白着一张脸,颤颤巍巍摸出门框。
“白,白姑娘。”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此时吓得满头大汗,“今日扰了姑娘兴致,我等……”
白风禾将手抽出云川止的掌心,背过身去看那男人:“天香楼也是朔州的老字号,方才那登徒子当着你们伙计的面欺负人家姑娘,你们都变成睁眼瞎了?”
掌柜捏着衣袖擦汗,躬身解释:“白姑娘不知,那丫头是天香楼的跑堂儿……”
“跑堂如何?跑堂便能被随意欺负?你们这酒楼若不想开,我现在便派人把它砸了!”谭青确实伶俐,挡在白风禾面前泼声骂道,“你们若连酒楼中的丫头都护不好,往后哪个姑娘还愿意踏进去?”
“是,是。”掌柜越发大汗淋漓,“在下定谨遵教诲,往后在暗中增添一批守卫,再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白姑娘,您的雅阁还给您留着,如今天亮,您不如先去歇歇脚,再行回府?”
白风禾沉默半晌,最后嗯了一声,旋身走进酒楼。
云川止和谭青也跟了上去,眼看着白风禾进了一处清净的雅阁,谭青跑到门口,对着云川止拼命使眼色。
云川止看向她,一手搓着衣角,一手推门而入,雅阁内放了熏香和暖炉,灯却只点了一盏,香风萦绕,火光幽微。
白风禾背对她立在窗前,可窗子上垂着纱幔,将窗外的景色挡得严实。
云川止心中杂乱,她不知晓如何安抚白风禾,只能慢慢挪到她身后,床边的桌案上放着一堆手帕,云川止随便捏起一块,指尖触之潮湿。
云川止屏住呼吸,将几块帕子都捏了一遍,上面都有或多或少的水痕。
难不成白风禾竟躲在这里,独自哭了半日?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压抑着的抽泣声——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立flag了……(跪下)
我难道不是时速两千的天才吗,怎么变成时速两百了(嚎叫)
第78章
这声音使得云川止心口泛起细细的疼痛,反复数千只蚂蚁在啃食,云川止放下帕子,上前拉了拉她衣角。
白风禾垂首,指尖在眼角拭过,转身看向云川止,眼尾被泪浸得红润,鼻尖红肿。
白风禾极少完全袒露脆弱,如今面具卸下,难得惹人心怜,云川止从袖中掏出张干燥帕子,被女人劈手夺过,大声擤了鼻涕。
“门主不在意仪容了?”云川止笑道。
“此处又无人看着,本座还管什么仪容。”白风禾硬邦邦道,她抬手将帕子扔了,吸了吸鼻子。
“明日随本座去木里神峰拜会浮然君,本座不信,好好的人为何会说死就死。”白风禾推开云川止,快走几步落座,不让云川止看她哭肿了的双眼。
云川止十分无奈,她沉默半晌,上前同她对向而坐:“门主,其实这几日我能感觉到,我魂魄极为不稳,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同我魂魄是不相符的,我就好像硬塞进了不合适自己的衣衫,总会有这一天。”
云川止给白风禾倒了杯水,伸手将茶杯递给她时,忽见白风禾面前的桌上一片水润,愣神的空档又落下滴泪,水渍在漆木桌面汇成片清湖。
她竟这般在意。
看她一反常态地哭个不停,云川止心里说不出得酸楚,于是探身上前,用指尖蹭掉白风禾鼻尖摇晃的泪滴。
“人各有命,我能多活这一年已是十分幸运。”云川止笑道,“我从前觉得活着便是无止境的痛苦,如今才发觉,世间竟有那么多美味的吃食,辽阔的景致,亦有那么多形色各异的人。”
“你早便知晓我不是崔二狗吧?”
白风禾嗯了一声,她强行忍下泪意,抬眸看向少女。
“你竟没杀了我,倒是我的福分了。”云川止有意逗她开心,笑嘻嘻道。
“都要死了还这般贫。”白风禾冷哼,“我应当不顾预言杀了你的,如今便也不会伤心。”
云川止挑眉道:“什么预言?”
白风禾道:“在你出现的前一晚,有一白眉老儿托梦给我,说将有一活阎王夺舍在我门中,若我道破此事将你杀了或是赶走,便会遭遇灭顶之劫。”
云川止闻言,讶异地皱眉:“我倒不知还有什么预言。”
“不过这预言大抵不准,我并非什么活阎王,也并非是夺舍,我是被献舍来不息山的。”
这下轮到白风禾惊讶了,她蹙眉道:“崔二狗不过是个凡人,她如何能使得出献舍阵法?”
“我也不知。”云川止摇头,“我也为此疑惑了许久,但那崔二狗确实心悦你而不得,许是偏执到了极点,寻了高人相助也未可知。”
白风禾望着虚空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她又道:“所以你是谁。”
云川止道:“我姓云,叫云川止,生在无间城。”
“竟同本座起的名字分毫不差?”白风禾眸光乍起。
“无间城……”白风禾又道,“怪不得你那日会询问无间城的事,不曾想传说中的无间城竟真的存在。”
“那里同地狱也无甚区别,水深火热的,到处都是恶鬼怨灵。”云川止叹了口气,“我只活了七十四年便病逝了。”
白风禾问:“你既是仙修,又怎会病逝?”
“许是无间城邪气太重,而我又了无生趣罢。”云川止猜测,“无间城没有医仙,我只是猜测。”
她说罢,屋中陷入默然,夜越发深了,街上的喧嚣声堙灭在漆黑的夜空下,百姓纷纷关门落锁,街上只余巡逻的走地神,发出踢踏踢踏的马蹄声。
白风禾终于平静下来,她起身开门,吩咐谭青不用守着,而后唤来伙计送上些吃食茶水。
“今夜就在这里歇下吧,卧房里乱作一团,本座不愿看见。”白风禾将一碟荷花酥放在云川止面前,“还未用晚膳吧。”
云川止寻白风禾寻了半日,确实滴水未进,闻言欣然笑纳,捏起荷花酥吃了两块。
待她吃完抬首,白风禾已经换了亵衣,平躺在榻上了,天香楼的卧榻比不得白府的拔步床宽敞,身侧只余了一小块位置。
云川止见状起身:“我去外面守着。”
“不用。”白风禾开口,她柔荑轻抬,在身侧拍了拍,“上来陪陪本座。”
云川止道了声是,她出门洗漱完毕,脱掉外衣鞋子,四肢僵硬地躺在白风禾身侧,听着女人清浅的呼吸声。
床榻摇晃几下,白风禾翻了个身背对云川止:“灯灭掉吧。”
云川止听话地吹熄灯烛,眼前瞬间陷入黑暗,待双眼适应后,便有幽幽的红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墙壁上留下片晕影。
在浮玉山时二人没少挤在一张床上入眠,但那会儿云川止心里敞亮,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截然不同。
她听着白风禾浅浅的呼吸,心绪忍不住跟着颤动。
左右要死了,不如大胆些,云川止眼睛一闭,往前蹭了半寸,胸口顿时与白风禾紧紧相贴,两人心跳隔着皮肉一同震颤。
“门主。”云川止小声说,白风禾的颈子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而后嗯了一声。
云川止见她不曾反对,便抬手揽住她腰肢,同时把头埋进白风禾披散的青丝中,她发梢的味道同身上的略有不同,是白日里那种,淡淡的桂花皂角味。
“闻够了么?”白风禾冷冷开口。
“没有,我死后能不能剪下一些塞我怀里,好让我在阴间好过些。”云川止笑着说。
“逆仆。”白风禾骂道。
再不是她白日里用鼻尖蹭她的时候了?云川止暗暗腹诽,恋恋不舍地将头挪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白风禾又哼,没接她话茬,过了许久,她忽然翻转身体,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云川止面门。
云川止心弦一抖,她还未反应过来,白风禾便回抱住她的腰肢,而后稍稍用力,屈身将脸埋进她怀里。
云川止只听脑中万蜂齐鸣,嗡的一声红了脸,抬起的手不知放在哪儿,踌躇许久,轻轻放在她背上。
另一只手则大着胆子伸进她颈间,双手合拢,便是将人侧身抱住。
云川止不知自己是如何在悸动中睡着的,只知晓这一夜睡得不好,起初是手臂发麻,后来梦见了些面红耳赤的,磨磨蹭蹭的,不可说的画面。
醒来时脑中混沌一片,连着眨了几回眼睛才清醒过来。
她还侧身躺在榻上,右手早已没了知觉,饭菜的香味不断涌进鼻腔,面前微陷的床铺依旧残留白风禾的温度。
“云小仙仆,晨安。”身后传来女子笑眯眯的声音,云川止惊得从榻上弹起,却因右手无力,又歪歪斜斜倒下。
“浮,浮然君?”云川止歪在被褥里,结结巴巴道。
方才梦里梦了不少荒唐事,不知晓有没有暴露什么,如今万分心虚。
门开了,白风禾端着一壶茶汤翩然走进,眸光看向云川止:“起来用膳。”
“是……”云川止艰难地用左手撑起身子,跌跌撞撞下床,又跌跌撞撞坐到桌边。
一位早已得道成仙的长辈和堂堂不息山门主同时等她晨起,怎能不令人惶恐,云川止刚接过白风禾手里倒好的茶汤,旁边的浮然君便将筷子递到了她手上。
云川止惊得连声道谢,她接过筷子,顾不得发丝凌乱,埋头用膳。
“浮然君,她可还有救?”白风禾的声音响起。
云川止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听见浮然君笑了一声,幽幽吐出二字:“必死。”
方才生出些希冀的云川止一颗心顿时掉了回去,咬着馒头苦笑,心道这位神女的幽默实在不合时宜了些。
听了浮然君的话,白风禾神色亦晦暗下去,轻声道了句谢。
“上次观你魂魄还只是不稳,可今日再看,已是风中残烛,再无可能了。”浮然君道,“哪怕用仙术强行将魂魄留在体内,二者也终究不合适,早晚崩塌瓦解。”
“倒不如珍惜最后的日子,莫要难为自己。”她说。
“我知晓了。”云川止笑笑,埋头喝粥。
浮然君昨夜恰好经过此处,这才被白风禾一道传音符传了来,如今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只余白风禾坐在她身侧,陪她用完早膳。
“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么,本座这些日子休憩,勉为其难陪陪你。”白风禾说。
云川止本想回答去看看乾元界的大好河山,但想了想,还是摇头:“没什么,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惊心动魄会随着时间忘却,平凡的日子才能烙下最深的印记。
至少云川止这么认为。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生活仿佛一如往昔,云川止像原本打算好的那样,陪着白风禾接受白家宗支旁系数百号人口的请安。
又同她一起逛遍了东西两市,亲自采买府中年货,每日疲惫又充实。
傍晚用过膳后,又与她同榻而眠。
二人默契地不再提死亡之事,但时光永远无法停滞,该来的日子终将到来。
这日正好是除夕,炮竹在街巷中噼里啪啦响了整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白府的门前贴了红火的对联,上面的字是白风禾亲笔所题,七扭八拐毫无章法。
朔州有个风俗,除夕这日人人需得穿着红色,以便吓走年兽,故而谭青准备了两套红色衣衫,偷偷放在二人床头。
云川止醒来便麻利换上,但白风禾此人不喜艳红色,云川止哄了许久,她才勉强披了件红斗篷。
“门主,我们这般穿着,倒有些像是婚服呢。”云川止对着地上的薄冰照了照。
白风禾嘴上骂着胡说八道,然而回房晃悠一圈,再出来便衣冠齐整了。
这日她们没有出门,只在白府逛了逛,瞧那些不知哪代哪支的孩童嬉笑着放炮竹,偌大的院子被炮竹声填满,终日不歇。
入夜后,二人躲开了那人山人海的家宴,自己在屋中吃了年夜饭,谭青很有眼色地未曾打扰她们,白风禾喝了些酒,眼下散开片红霞。
“云川止,今夜天晴,待明早醒来,本座带你去瞧紫霄河中映的早霞。”白风禾叹息着道。
“甚好。”云川止笑道,她脱掉鞋袜躺下,面色苍白,额间泛着淡淡青色。
白风禾眼睫颤动,看了许久,这才缓缓躺倒,翻了个身,盯着云川止的侧脸。
而后长臂一卷,将人卷进自己臂弯,像云川止抱她那样抱着云川止,鼻尖蹭过少女柔顺的发丝,是熟悉的皂角味。
两条长腿无处安放,霸道地往云川止腿间插,云川止被她碰得浑身僵直,却还是放松身体,任她缠绕着抱住。
二人紧紧相拥,两颗心隔着胸口咚咚地跳。
灯火堙灭,外面还有炮仗在响,漆黑的夜空时不时被烟火撕开道裂缝,又很快重归安宁。
心脏跳着跳着慢了下来,又一声巨响划过天际,耳中嗡鸣片刻,再恢复听觉时,心跳声只剩了一个人的。
“云川止。”白风禾低声道,她抬起沉重的指尖,从少女的发梢摸到发尾。
她看向已经没了声息的少女,偷偷弯下腰,红唇贴着她嘴角,轻柔地研磨,细细碎碎地亲吻。
泪水溢出眼眶,隐入发丝。
长长叹息:“本座已经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二狗下线~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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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最热闹的元日,可小楼中却整整半日没有动静,谭青实在担忧,大着胆子推开房门,迎面便看见自家姑娘盖着薄被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什么,双目无神地放空。
“姑娘。”谭青怯怯上前,眼神瞥到女人怀中面色泛青的云川止,吓得呼吸错乱,失声道,“云姑娘……”
她说了一半咽下声响,白风禾却充耳不闻,仍望着深深的藻井,眼底布满血丝。
谭青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她壮着胆子走上前,手指递到云川止颈间,少女的身体被施了仙术,肌肤仍温热绵软,只是脉搏早已消失。
谭青代为经营白家百年,虽说该见过的早已见过,但还是吓得血色全无,原地僵立片刻,才小声道:“姑娘,云姑娘她……没了。”
“本座知晓。”白风禾终于开口,她指尖轻轻挑起云川止的发丝,感受其滑落时的凉意。
“若有人问起,便称她是病逝了,别让他们胡说。”白风禾又说,她声音悠远空灵,听着并无悲怆之意。
可那双手却一直未从云川止身上离开,执拗地抱着,搂着。
自家姑娘打小便受不得刺激,看着张牙舞爪,实则脆弱得很,动不动便哭个水漫金山,谭青对她性子再知晓不过。
从姑娘的行为来看,她对这位云姑娘十分特别,如今人就这么死了,她该不会因此疯魔吧?
谭青心里着急,嘴里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得不如白风禾的意,反而刺激了她,等会儿一激动拍拍屁股入了魔,她便成了千古罪人。
她踌躇不言,白风禾却先开了口:“谭青,你可记得魔修中有名为生骨术的邪术,可生死人,肉白骨。”
谭青顿时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会说错话,忙道:“姑娘万万不可!”
“邪术总会反噬,而且所谓的生死人肉白骨,也不过是空有一副躯壳,到时候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是云姑娘?”
“何况……我看云姑娘是个体面人,应当不愿自己的肉身落到那种境地吧。”谭青抖着嗓子道。
白风禾眼睫动了动,眸光垂落,喃喃道:“你说得对。”
“云川止最爱舒坦的日子,何必叫她死了都不安生。”白风禾又叹息,枕头微湿,眼里却早没有泪了。
沉默半晌,谭青才又试探:“那么……”
“让她入土为安吧。”白风禾仿佛卸了全身力气,她抱着云川止起身,谭青想上前帮忙,被她挥手挡开。
“本座自己来。”白风禾道,她缓缓站起,然后弯腰抱起云川止,往门外走去。
谭青看着女人飘摇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自家姑娘最注重脸面,哪怕被万人唾骂的日子里,她都不曾放纵自己邋遢颓废过。
如今却只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亵衣,青丝凌乱在脑后,被风一吹,呼啦啦打着卷。
“姑娘,外面冷!”谭青扬声喊道,随手抄起一件斗篷,快步追了上去。
那斗篷最终还是裹在了云川止身上,白风禾没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出门便施了隐身诀,抱着云川止一路走到朔州城外。
城外有一处低矮的伏龙山,山上种的铁杉树在冬日里略微发灰,却并未枯败,可地上还是铺了一层枯叶,被前几日的雨雪泡成叶泥,踩着泥泞湿滑。
白风禾不顾身后脏污的衣摆,一步步登上半山腰,此处结界封山,入口处有一石碑,碑上所书:青山埋骨,福蔽万代。
此处是白家茔地,其中埋葬了白家祖祖辈辈数千人口,放眼望去墓碑成林,汉白玉砌成的坟冢干干净净依次排开。
白风禾望着密密麻麻的墓碑,心里空了一块,她愣神时,一个拄着拐棍的老者从冢庐中走出,冲着白风禾躬身:“老朽拜见家主。”
“文叔不必。”白风禾道,“我要葬一个人。”
“是白家旁支吗?”老者道,灵力扫过云川止的面容,他有些讶异,“她不是白家人。”
“家主,按照白家的规矩,唯有白家的子孙方能葬入先茔,这姑娘……”
“若是家主夫人,便可葬入先茔,”白风禾语气虽淡,却不容置喙,“她虽不是,便当她是吧。”
云川止没有家,不知该葬在何处,倒不如将她留在白家,往后要寻她时,也知晓她在哪儿。
反正人死了,管她同不同意。
老者脑子转了两圈才明白她的话,虽不赞成,但自知拗不过这位家主,便只得点点头:“老朽知晓了。”
老者看守了白家先茔数百年,对这里已十分熟悉,很快寻到了合适的位置,送来合适的棺梏,忙活一通后,回身问道:“家主,可有什么殉葬品?”
白风禾起初摸到了那枚紫龙晶,但终归没有舍得,沉默良久,忽然扬手割了一簇青丝,将其绾成青丝结,放进云川止怀里。
“算你有福,本座真的将头发赠与你了。”白风禾嗤声道,她又看了云川止许久,直到发现仙术也无法阻止那具身体的冷却,这才将其放入棺中。
“合棺了?”那老者问。
“合。”白风禾说。
老者看着年迈,动起来却如风似的迅捷,棺梏很快被埋入地底,一座崭新的坟冢出现在角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老者拄着拐回到冢庐内,白风禾却兀自在坟前站了良久,直到日暮西山,茔地里再无一丝光亮。
长风挤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呐喊,她才疲惫地跪坐下去,讽刺地轻笑:“你还是食言了。”
“云川止,本座好冷。”
……
一年的末尾热热闹闹地跨过,元宵之后,充满希冀的初春如约而至,不息山的积雪悄然融化,化作酥油浸润土地。
不息山身为仙山,四季分明,枯树虽还未生出新芽,但若登高远眺,还是依稀能看见山林中蒙上的薄绿。
告假的弟子皆意气风发地回门,元宵过后的那日,整个不息山生机洋溢,欢笑声不绝于耳。
似乎无人知晓一个小仙仆的故去,哪怕知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偶尔有听过她名字的人扼腕叹息,但也不过是叹息。
毕竟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开,远不如晚膳用什么来得重要。
不过也并非全然无人在意,至少第五峰一连几日蒙着阴云,起初小雪昼夜不停,后天天气暖了,小雪化作小雨,落地又结了冰。
众人皆知晓门主最亲近的仙仆死在了除夕夜里,门主虽神色如常,但密布的阴云昭示了一切,几乎无人敢轻易踏入逢春阁,生怕白风禾郁结难消,大开杀戒。
就连死因都无人敢猜测半分,唯恐背后多嘴一句,下一瞬便死于非命。
白风禾回到不息山那日,灵水和程锦书早便侯在了门口,灵水未曾忘记自己那日的话,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佳肴摆在观星台上,准备为门主和云川止接风洗尘。
可紫光明灭,落地的只有白风禾,灵水翘首盼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熟悉的清瘦身影。
“门主,云川止呢?”灵水低声问,她绞着手指等白风禾回答,却见一向自持的女人红了眼眶,错身走上阶梯。
灵水那一瞬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向一脸茫然的程锦书,然后朝山外跑了几步,长长的阶梯上杳无人影,只有打圈的落叶。
她不知晓好好的人怎么忽然便回不来了,再也装不出沉静,捂着眼睛哇地哭出了声。
灵水极少哭泣,她的哭声传进了白风禾的耳朵,女人倏地顿住脚步,指甲狠狠嵌入皮肉,一旁的程锦书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嗷一嗓子呜咽起来。
她二人声音交叠在一起,听得人头昏脑涨,白风禾猛地回身,正欲斥责她们,但对上两张湿哒哒的脸后,平日里凶人的话便都说不出口了。
她们三个人总待在一起,狐朋狗友似的厮混,看着虽烦,但好歹有三个。
如今少了一个,怎么看怎么难受,白风禾咬唇驻足片刻,上前将手盖在灵水头上。
“门主……”灵水捂着脸抽成一团,白风禾将眼神移开,咬牙良久,这才施力将她揽向自己,在她背上轻拍两下。
灵水虽十分震惊,但此时悲伤作祟顾不得别的,攥着衣襟靠在白风禾肩头流泪,一旁的程锦书也张开双臂凑了过来。
如此便是两个人靠在她肩上哭了,白风禾望着寂静的山林轻叹。
有人留在原地,有人来了又走,走的人看似雁过无痕,实则却早已在留下的人身上刻下痕迹,融入骨血,无声无息。
第五峰的雨落了七日,后两日春寒复归,雨又变成了雪,像碾碎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砸得人生疼。
七日后的阴云入侵了其他几座山峰,于是整个不息山山脉都笼上厚厚的乌云,雪粒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冰雪再次封了山,春芽被寒冰封印在地里,冒不出一点头来。
白风禾心情一直不好,其他峰的门主也很苦恼,多日的雪虐风饕让不息山彻底没了仙气,远望雷云滚滚,比魔道还要像魔道。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阴云还在往四周蔓延,连游机城都铺满积雪,街上行人一跤一跤地摔,就算前一日将雪消去,入夜便又盖满了。
众仙修和百姓苦不堪言,纷纷前去求宗主做主,白霄尘亦十分为难,她若强行以灵力驱散阴云,恐激怒山灵,来年灵气不足,阻碍修炼。
众门主长老还因此聚集商讨,毕门主献出一计,说只要其他几门的门主保持愉悦,便能抵消了白风禾的阴云。
此法子白霄尘试了,可她无论如何开心都抵不过白风禾的悲怆,哪怕为自己施法狂笑半日,也只是腮帮子生疼而已。
试到最后,白霄尘自己都陷入郁结,于是头顶阴云越发浓稠,远看几乎吞没了明存殿顶。
不过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十日后的一个冬夜,白霄尘刚施法化掉了山中三尺高的积雪,疲累地回到寝殿。
便听门口咚咚咚三声巨响,她转身开门,门口空无一人,遂低头看去,同一个白花花的石头傀儡对上了视线。
“你是……”白霄尘模模糊糊问。
“我是黑蛋,是主人的傀儡。”黑蛋严肃地仰头,“我主人给门主留了些东西。”
“我拿不出来,你过来帮我。”它理直气壮道——
作者有话说:小虐,小虐(心虚)
第80章
白霄尘沉默一瞬,她应当在白风禾的生辰那日见过这傀儡,所以略有些印象,只是寻常傀儡若失去主人,一般都会灵力枯竭,从而变成一堆废铁废木头。
如今云川止死了,她的傀儡竟还这般活蹦乱跳的,这般强大的傀儡术,白霄尘只在她师尊明存宗主身上见到过。
看来她果然并非普通的仙仆,至少在炼器术的领域算是天才了。
当真可惜,白霄尘嗟叹一句,而后颔首。
天上还飘着碎雪,刚刚清扫过的地面此刻又覆上层滑溜溜的白霜,白霄尘跟在黑蛋身后,略施灵力,行过之处冰雪缓缓融化。
“你怎知晓要来找本尊?”白霄尘看着眼前笨拙跋涉的傀儡,忍不住好奇。
“这是主人的吩咐,她说她走后门主可能会哀伤许久,若寻不到门主帮忙,便来寻你。”黑蛋轻声说。
黑蛋已离开了铺好的道路,一路往山林中跋涉,脚下湿滑的砖地被泥泞取代,白霄尘抽出长剑砍去一路枯萎的藤蔓和枝条,越发不解。
云川止给白风禾留着什么东西,竟藏在人迹罕至的后山?
一人一傀儡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树木变得稀疏,眼前乱石嶙峋,这些乱石一看便知是后运上山的,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圈。
乱石中央立着一通体漆黑的高炉,炉子比身后的树木还高,此时被积雪覆盖,其中炉火早已熄灭。
此处无人踏足,积雪自然也无人清扫,黑蛋大半个身子都陷在了雪中,费力地蹚雪到炉边,指着一个黑漆漆的凸起道:“喏,帮我把这个拔出来。”
白霄尘并未计较一只傀儡的无礼,她缓步上前,手从凸起上方扫过,蒙在其上的灰土和冰雪便一扫而空,像是拂去尘埃的明珠,在夜色中散出柔和的光晕。
白霄尘被其光芒惊艳地双目微张,随后弯腰握住,那东西竟如同焊死在了高炉里,纹丝不动。
怪不得黑蛋拔不出来,白霄尘心下震惊,随后莹白的灵力从身周涌出,缓缓包裹手掌,高炉在灵力的作用下如同地震,庞大的身体不住颤动。
最后白霄尘咬牙往出一拉,将那东西拽出来的同时,眼前的高炉也四分五裂,白霄尘纵身而起躲避飞溅的砂石,还不忘把抱头鼠窜的黑蛋抓上半空。
爆炸声响彻山林,飞鸟惊鸣而起,紫色光芒忽然从她掌心迸发,方才还浓黑一片的后山登时亮如白昼,连头顶阴云密布的苍穹都照得泛了白。
这光芒许久才堙灭,只留掌心朦胧的微光,白霄尘也飞身落于树梢,惊奇地看着掌心那一捧微光。
“居然是把剑。”白霄尘将其掂了掂,剑身轻盈如纸,剑刃看着光泽像精钢所制,但若将其翻转端详,便能看到紫色光晕流淌而过,十分神奇。
其上剑格处镶嵌着一枚不知名的宝石,清透如水,其中似有棉絮般的刻字。
深紫色的剑首遍布花纹,精雕细琢,光滑如玉,若用掌心握住,便能察觉一股温热流向心间,心中堵塞之处顿时被流水冲散,畅通无阻。
如此精妙的技艺,同那些铸剑大师相比都不遑多让,饶是翻遍整个不息山都寻不出第二把相似的神武。
云川止竟有这般才能,白霄尘叹为观止,于是捏着剑赏玩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翌日一早,白风禾便被殿外的敲门声吵醒,她浑浑噩噩在榻上躺了许久,最后还是不堪其扰,忽得挥出道罡风,将门都掀飞了半扇。
“若再聒噪,被折断的便是你的头了。”白风禾沉着嗓音道。
门外安静了会儿,正当白风禾准备继续睡过去时,那恼人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白风禾再不能忍耐,翻身缓缓坐起,眉宇间满是戾气。
这些日子她不爱出门,便独自在屋中待着,起初灵水她们还试图劝她上一二,但眼看无用,后来便不敢再劝。
其他仙仆更不敢近前,久而久之连逢春阁都不敢踏足了,整座寝殿如死了般空寂。
如此也好,无人叨扰。
敲门声还在继续,白风禾最终还是踏上地面,披着几日未曾绾起的青丝,赤足向外走去。
走出房门,冷风充斥着整个逢春阁,本以为快要春暖花开,可如今数日不出门,天怎么还更冷了,白风禾光着脚踩在刺骨的地砖上,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
无奈召出灵力,方才四肢舒展,灵水不知去了何处,门外也没有仙仆守着,白风禾懒得披衣,于是穿着亵衣踏出门槛。
风雪呼呼朝她涌来,长发被吹到身后,露出血色尽褪的脸,白风禾恍惚地看着头顶密布的阴云,顿觉回到了年关前的冬日。
风还是一样冷,可早已物是人非,白风禾在心里冷笑,垂眸遮住眼底苍凉。
殿外没有人,但白风禾还是看见了右侧连廊后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雪原清冽的气味暗暗飘过,白风禾勾了勾唇。
她本想说一句“师姐怎么也做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然而话到嘴边却没有力气说,最后叹了口气,踢了踢脚下狭长的木盒子。
看着像个剑匣,白霄尘好好的为何会送这种东西给她,白风禾心里不解,低头拉开剑匣上的盖子。
一道紫光闪过,里面的东西忽然冲向她面门,白风禾大骇,忙挥出灵力阻挡,宝剑被她袖风卷着飞出去半丈,忽而在空中拐了个弯儿,嗡嗡嗡飞了回来。
“什么妖物!”白风禾蹙眉暗道,随后再次挥出灵力,可是无论她怎么推阻,那把剑都会狗皮膏药似的贴回来。
最后白风禾气得面色浮出红霞,索性大骂一声“给本座停下”,宝剑这才听话地停止俯冲,稳稳地立在了风里。
原是会听话的,震惊终于将困了白风禾几日的悲恸暂时驱走,她惊讶地昂首,端详那把通体紫色的宝剑。
“滚开。”白风禾试探道,宝剑嗡了一声,忽然翻身‘躺下’,在半空中咕噜噜滚远。
眼看着马上要滚出视线,白风禾又道:“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微风拂过面颊,宝剑早已悬空停在她面前,如同一个人,静静同她对视。
白风禾似乎有了预感,她缓缓摊开手掌,宝剑便忽然跃起,轻柔地跳进她掌心,温润的触感让她心顿时空了一块。
急急将其捧到眼前,只见剑格上嵌着的宝石中,正云絮般浮着八个白色的字:“山止川行,风禾尽起。”
“云川止……”白风禾低声念道。
白风禾最不喜自己哭泣的样子,所以自从回到不息山,她便再没有落过泪了,如今看到这把剑,眼泪又不自觉溢出眼眶,滴滴答答洒进风中。
“你猜到我会伤心,果然早做了准备。”白风禾半是自语半是嗔骂,“什么山止川行风禾尽起,你同师尊一样,自己走得痛快,却叫我坚强。”
“我才不要什么剑,我要你回来。”
眼泪落在剑上,手中宝剑随之嗡嗡颤动,一股热气涌上面颊,若闭上眼睛,仿佛有人在替她拭泪。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将剑收入剑鞘,挂在腰间。
回去的路上,她在楼梯上驻足许久,最后转身走进了那个狭小的房间,这里同她上次进来无甚差别,仍堆满了炼器材料,小床上的被褥没有叠,还残留着有人睡过的形状。
真是懒惰,醒来连床榻都不叠整齐,白风禾心里责备,手却不自觉伸入团着的棉被里,感受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连白风禾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会为了云川止的离开而难过这么久,久到这个料峭的冬日变得无比漫长,冰雪禁锢山野,不知何年何月方能融化。
她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淬炼得心硬如铁,云川止于她而言再特殊再珍贵,失去了便失去了,过上那么几日,总会好起来。
她绝不会因为一个人而颓废不起,但她低估了那个小仙仆的重量。
活了百余年,头一次有除了师尊和爹娘外的人对她这样好。
……头一次春心萌动,故而难以忘怀。
白风禾啊白风禾,你活了一百多载,如今却仿佛白活了,白风禾无力地坐下,看着眼前凌乱的桌案发呆。
什么东西爬上桌案,吸引了白风禾的目光,只见黑蛋不知从哪个杂物堆里钻出,正扯着一页纸抖了抖,清了清嗓子。
感受到白风禾的注视后,它似乎略微有些紧张,眼睛滴溜溜地转:“主人说……”
“待你来到这间屋子,多半便是不那么郁结了,要我将这些话说于你听。”黑蛋扬声道。
“你不必总禁锢于强悍的面具中,想哭便尽情地哭,哭泣绝非软弱,这是天地赋予我们的力量,亦是襁褓中自带的武器。我知晓你的坚韧,你还有千万年的路要走,你可以放纵自己继续难过,但时间和你终究会把我忘却。”
“愿我的门主今生欢愉,云川止敬上。”
“什么东西。”白风禾劈手夺过黑蛋手里的纸张,上面的字娟秀有力,一看便知是云川止所书。
“自以为是的逆仆。”白风禾愤愤将纸张叠起攥入掌心,再抬眼时,眼底阴郁却被冲散了许多。
她静坐片刻,轻轻开口:“你能否出去会儿,本座想借此处待一待。”
黑蛋没见过这般礼貌的白风禾,顿觉受宠若惊,轻手轻脚退出门外,贴心地关上了门。
狭窄的卧房温暖如春,玄铁木头等杂物混合的气味充斥在屋中,竟给人种奇怪的安全感,白风禾不知不觉放松了身体,铺平被褥,躺了进去。
淡淡的皂角味同少女身上的无异,甚至更为浓郁,白风禾翻了个身,将被子抱入臂弯,两条腿像婴童般蜷曲,缩成一团。
隐忍了这些日的眼泪又一次涌出,很快沾湿被褥和枕头,白风禾起初还咬着牙关,却还是有细细碎碎的喉音响起,最后终于不再压抑,蒙着被子,哭得呜声阵阵。
而窗外笼罩四野的雪地下,终于有一棵青草的嫩芽悄无声息顶破冰层,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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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无比遥远的无间城,终年干涸的土地被冰水浸湿,亦有一棵嫩芽从中冒出,饥渴地寻觅日光。
但它还是失败了,偌大的地洞中寒冷阴暗,唯有一颗夜明珠蒙了灰尘,忽明忽暗地闪烁。
冰棺里的女人仍静静躺着,皮肤比死去之前还要红润,睫毛轻轻颤抖,薄薄的衣裳遮盖不住她的身体,薄纱之下,周身的血脉隐隐跳动。
冰棺还在融化,原本厚厚的棺板只剩指甲盖那么薄的一层,冰棺在融化的过程中不住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挣脱。
咔嚓,冰棺的棺盖裂开道缝隙。
女人身体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