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最先同神魂融合的是眼眸,云川止竭力睁大双眼,试图看清面前朦胧的光影,夜明珠晦暗的光芒透过冰面跳跃,像一尾游动的鱼。
自己莫不是下地狱了?前世确实杀戮太多,不准往生也是理应的,云川止阖眼等鬼差来将她捉走,然而等了许久,身周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只好又睁开眼,此时触感渐渐恢复,她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从前只听地狱里遍布业火,倒不知还有寒冰的存在,云川止冷得眉毛都结了冰霜,蹙眉都甚是费力。
于是她挣扎着朝上踢了一脚,冰棺裂开第二道缝隙,咔嚓声清晰地传入耳廓。
随着听觉的恢复,她的视线也逐渐清晰,面前清透的冰覆满寒光,她忙朝身周摸了摸,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坚硬而又冰冷。
棺材?
云川止心中大骇,登时无数心思闪过脑海,难不成她其实并没有死透,却被白风禾埋到地下了?
情况紧急,云川止来不及思忖许多,反手召出灵力,试图将禁锢自己的冰棺融化。
谁知一道烁光从掌心绽开,她来不及收住磅礴的灵力,顿时将冰棺炸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头顶坚硬的岩石亦被穿透,随着几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无数碎石沙土当空而落,云川止大惊,身子顿时化作清风钻出烟尘,狼狈躲开。
一阵沙尘弥漫后,地洞终于归于平静,冰棺早尽数融化,头顶裂出个深深的洞穴,若抬头望,便能看到黑压压翻滚的乌云。
这熟悉的如同死了万年的干枯的风,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厚重雾霭……无间城!?
云川止心中顿时掀起惊涛,她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才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和最常用的三根手指上残留着薄茧,手腕处有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如今虽然早已长好,但还微微凸起,残留着淡淡的粉白色。
是她的身体,她不是早就死在榻上了吗?怎么在乾元界走了一遭,如今又回来了?
这一切都太过吊诡,云川止在自己腿上狠拍了一把,直到疼痛彻底唤醒头脑,方才接受自己并非做梦的事实。
云川止放下手,大步穿过地穴的门,踏过长长的甬道阶梯,眼前是一道她亲自浇筑的选铁门,握着门上的几个罗盘状的机关旋转几圈,铁门便缓缓打开。
在乾元界昏倒时她曾走上过这段阶梯,可那时视线模糊,怎么都没认出来是她自己房中的,还以为不过是梦魇而已。
如今一想,许是那时魂魄便已残缺了一些,残缺的魂魄先一步被肉身吸引,故而看得见自己的尸身。
早知晓便告诉白风禾了,如今白风禾只当她真的死了,不知会伤心多久。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在她的印象里,无间城无亲无友,自己病逝后,肉身早该风化成土了,如何会想到尸身竟被保存在了冰棺中,还能等到她重生。
云川止脑中混乱如麻,想着想着人已绕出甬道,眼前是间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无窗,到处堆满了陈旧的矿石和冶金材料。
走过那些材料后,眼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背影,云川止险些心跳骤停,脚步猝然顿住,屏住呼吸。
防备地拿起把斧子,慢慢朝背影走去。
枯骨风化的气味传入鼻腔,是个死人,云川止这才松了口气,将斧子扔了,缓缓绕到那人面前。
尸骨还维持着生前的姿势,盘膝坐在她低矮的桌案前,一只手撑着颌骨,似乎在小憩。
自己的石室如何会有外人死在这里,云川止扶着桌案半跪下去,伸手轻轻一碰,尸骨顿时化作齑粉落下,破烂的衣袍随之飘落,盖住那些灰扑扑的骨粉。
云川止上前捏了一撮,放在指间碾碎。
从骨头的形状来看,此人的外形应当是个青年女子,云川止垂眸,淡淡的灵力浸过那些骨粉。
此人死在六年前,应是位仙修,修为大致在元婴期上下,算不得高手,想必生前穷尽了毕生灵力做了什么,这才灵力枯竭而死。
她死在自己的石室中,难不成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肉身?云川止心里冒出个荒唐的猜测。
可从她身形及穿着来看,自己从没见过此人,她为何要以命相护?
云川止思忖不清,便先寻了个陶罐,将骨粉和衣衫碾碎了装进去,妥善放于一旁。
而后拍去手中灰尘,熟门熟路地寻到机关打开暗门,再次走入漆黑的甬道。
七扭八拐后,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点灯火的光明,云川止快步上前推开石门,散乱在地的夜明珠被风推得滚了滚,石室内的三个傀儡同时睁开眼睛。
“何人闯入禁地!”
“是个没穿衣服的女人!不害臊!”
“是主人!”
三个傀儡一人一句地惊叫,吵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而后惊喜地朝云川止狂奔而来,被云川止一道灵力固定在半路。
“老大,老二,老三……”云川止伸出食指挨个儿点过去,眉头蹙起,“老四呢?”
“老四没了,它偷溜出去玩主人的火药,被炸成花肥了。”体型最大的那个木头傀儡伸长手臂捧起个花盆,“喏,老四在这里。”
云川止接过花盆,惋惜地啧了一声,而后道:“无妨,我在乾元界又做了个傀儡,往后它便做老四。”
铁傀儡老三高举双手:“主人英明!”
老二是泥巴捏的,身体可任意搓扁揉长,尚还有些脑子,慢吞吞问:“主人不是死了吗?”
“没死透。”云川止敷衍道,她挥了挥手赶三只傀儡出去,而后关上石门,寻了面布满灰尘的铜镜,端详自己。
镜中是熟悉的样貌,五官比起崔二狗的要深邃许多,眉骨高耸俊秀,眼眸像夜空下的深海,风平浪静,包容一切。
脸颊红润,怎么都看不出是个死了六年的人,云川止恍惚地放下铜镜,灵力在掌心缓缓汇聚。
无间城灵气枯竭,所以哪怕她天资聪颖,又有归人姐姐时刻相助,故去时也不过化神修为,可如今在冰棺中躺了数年,修为竟奇迹般突破了渡劫期。
也怪不得方才不过略微施力,便炸毁了偌大的地穴。
可见那并非普通的冰棺,而是有助于修炼的千年寒玉,她肉身躺在那里日日被冰棺滋养,灵力被迫于周身涌动,这才暗暗突破。
可是如今莫说是渡劫期,就算她突破大乘成了仙,都无法打破无间城的束缚,云川止方才扬起的眉梢又落下,用力拍了下桌面。
这下震得满屋灰尘腾飞,云川止捂着口鼻咳嗽起来,这才想起周身只披了件薄纱,几乎衣不蔽体。
不过这偌大的地宫内唯有她一个活人,故而也没什么羞赧,云川止抬手揭了纱衣,打开尘封的顶柜。
里面的衣物大多是她亲手织就,有充当战甲的功效,故而仍旧完好,她随手捡了黑色衣袍套上,又穿了鞋袜。
身体忽然比在乾元界时拔高许多,头总不甚撞上柜门,动作起来还有些不习惯。
穿戴整齐后,这才又唤了木傀儡进来。
“你可知是何人送我入的冰棺?”云川止开门见山地问。
地宫里的三只傀儡是她为了解闷儿所做,用的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废铜烂铁,故而没有黑蛋儿那样的通人性,脑子只有一根筋,问一句打一句,愚笨得很。
“是个女人。”
“长什么样儿?”
“两只眼睛一个嘴,这么高。”木傀儡费劲儿地踮脚比划,“成天到晚披着块破布,怪异极了。”
这答得不如不答,云川止怒极反笑,摇头道:“多大年纪,叫什么,样貌有何特点。”
“看不出年纪,样貌平平,没什么特点。”木傀儡咯吱咯吱摇头,“她不会说话。”
“是个哑巴?”云川止诧异。
木傀儡又咯吱咯吱点头:“主人死在榻上后,我们四个便将你抬到了地里埋了,那女人却忽然凭空冒出,挖开坟墓,抢走了你的尸身。”
“她将尸身带入地穴,并封死了地穴的门,往后我等便不知晓了。”木傀儡道。
如此说来,这女人早知她会死,也早早准备好了千年寒玉,准备用来封存她的尸身,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云川止扫开榻上灰尘,缓缓坐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圈套,一举一动都被人算计着。
一路身不由己,莫名重病,莫名死去,莫名被献舍,又莫名魂魄离体。
兜兜转转一圈,仿佛是做了场缥缈的大梦,睁开眼后,人又回了无间城。
若自己的死去是旁人算计好的,那么被献舍或许也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躲在暗中操控一切,故意诱导崔二狗献舍于她,故意要她去到乾元界,遇到白风禾。
可目的是什么呢?云川止思忖不出。
她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归处,挣扎在无间城的无名之辈,这般处心积虑要她去到乾元界,能带来什么变化?
想不出便不想了,云川止不愿再难为自己,她挥手要木傀儡离开,低头揉了揉眉心。
罢了,反正她一无所有,就算是被算计也算计不到什么,随他们去吧,云川止起身抻直肩背,看着昏暗逼仄的石室,心情却免不得低落。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过惯了乾元界阳光明媚的日子,如今又落回到这个死气沉沉的无间城,怎么都不是滋味。
偌大的地宫四通八达,机关遍布,除她以外一个活人都没有,刺骨的阴风时不时暗中涌动,刚在不息山被暖热的心很快又被吹了个冰凉。
无人再动不动训斥她,无人要她照看,无人同她玩闹,无人假意不爱吃那些珍贵的点心,默许她将它们全部偷走。
天地依旧广阔无垠,然而身旁再无人作伴。
如今距离她离开时不知过了多久,不知白风禾是否已经有了新的仙仆,是否已然将她忘却。
云川止坐在挂满蛛网的床榻上苦笑,铺天盖地的想念将她层层捆缚,一颗心干涸枯萎,晦涩难言。
想念白风禾,想念程锦书和灵水,想念逢春阁温暖的床榻,想念花草葱茏,想念日升月落。
她得回去不息山。
第82章
云川止断不能允许自己一直低落下去,哀伤片刻后,她便平整气息强行起身,绕过那些布满灰尘的桌椅板凳,摸到机关打开石门。
她生前的武器逐日弓以及甲胄就摆放在门口,云川止将手抬起,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甲胄忽得泛出光泽,跃起附在她肩头,咔咔几下便穿戴齐整。
逐日弓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弓弦不断颤动,仿佛琴弦般发出空灵声响,云川止握住弓驸,上下端详。
漆黑的弓体呈现珠玉般的光泽,弓驸和弓弰处被纯金包裹,已经被掌心磨得光可鉴人。
“好久不见。”云川止勾唇。
她将逐日弓收起,熟稔地绕着四通八达的甬道行走,往常为了抵御那些恶鬼怨灵,她在甬道中布下了不少机关,如今数年过去,这些机关大多数仍完好无损。
云川止循着记忆躲过机关走出甬道,面前又是道精钢浇筑的大门,她将灵力注入门闩,大门便轰隆隆打开,露出遍布残垣断壁的无间城。
云川止刚踏出去一步,迎面便扑上来一股肆虐的风沙,风沙中不断有黑色的暗影在跳跃,借着浓密的沙尘不怀好意地向她靠近。
逐日弓早已察觉到怨灵腥臭的气息,此时忽然从她背上飞出,云川止习惯了似的随手接过,满弓拉了几下,便有数道漆黑的箭矢凭空出现,将靠近的怨灵尽数射成烟尘。
恢复修为的感觉还是不错的,至少行走江湖不必处处受制,云川止收起逐日弓,一时不知是喜悦还是悲苦。
其他怨灵嗅到了她的气息,再不敢上前挑事,于是云川止畅通无阻地穿过风沙,来到无间城中心的阿鼻塔下。
阿鼻塔是无间城尚还完好的一处所在,传说是用来关押怨灵厉鬼的佛塔,只是后来屏障被破,此处便成了座废塔。
但金刚不坏的墙壁和高耸入云的优势让它成为了人的避难之处,无间城一多半的活人都挤在这座塔中,报团取暖,勉强生存。
如今天空浓烟滚滚,根本分不出白天黑夜,整座无间城遍地废墟,每过几日,酸雨便会将散落在地的尸体化成脓水,再冲刷干净。
此时又起了大风,浓雾笼罩四野,雾中似有许多黑影飘过,分不出是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怨灵,还是被风吹得摇晃的断井残垣。
她死了几年,无间城看起来更为危险了,从前怨灵虽多但只在夜晚出现,如今光天化日却敢四处行走,可见其凶恶。
“来者何人?”塔下此时正立着个裹着破袍的人,那人为了抵御风沙,将整个头都包了起来,只在眼睛处留了道缝隙。
风沙暂时停歇,云川止的面目清晰些许,那人看清了她眉梢处莲花状的疤痕,顿时惊叫:“开,开门,活阎王回来了!”
他叫得犹如嘶吼,偌大的铜门背后闻言亦传来一阵骚动,随着铰链的咔咔声响,铜门缓缓洞开。
前几年无间城有许多人拉帮结派,争抢吃食净水和蔽身之处,云川止当时已然凭借炼器之术囤积了不少吃食等,引来不少恶人的觊觎。
起初云川止还尚存仁心,奈何后来那些人死死相逼,她便再不顾忌,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众人都说她心狠手辣,出现之处定会是片尸山血海,云川止为了图个清净便放任这些流言四散,所以久而久之,她活阎王的名号便在无间城传开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居然依旧威名不散,云川止摸了摸鼻子,抬腿迈进铜门。
原本守在铜门口的人此时早不知躲去了何处,云川止绕过门口镇压怨灵的法器,走入塔内,塔中如同缩小后的一座城,虽不见天日,但五脏俱全,房屋商市等应有尽有。
她一路向前走,路过之人见了她皆满脸惊恐,有些年纪小的孩童不知晓她名号,蹦跳着便要抓她甲胄,却被路人一把抱进怀中,弯腰躲开。
不过怕归怕,逆反之心却是不敢有的,毕竟就连入口处那镇压怨灵的金刚杵都是她所做,无间城中炼器术士虽多,但本领却远不及她。
于是云川止沐浴在众人的眼神中寻到隐藏在墙壁内侧的阶梯,慢慢向上攀登,直到第九层才停下。
寻常高塔越往上便越狭窄,然而这座佛塔却不同,往上仍同一层那般宽阔,遥遥看不清对面的墙壁。
此处居住的人地位高些,皆是堕仙亦或是炼器术士之类的人物,云川止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寻到处隐蔽的巢穴。
沙沙的声响传来,黑暗里露出张青灰色的人脸,除了头以外的身体都被长袍严严实实盖着,走动起来衣摆蠕动,看着甚是诡异。
“是你?”那人惊讶张口,衣袍被风掀起道缝隙,露出头以下翠绿色的蛇尾。
云川止见状毫不讶异,她做出个嘘的手势,侧身进入巢穴。
“好久不见。”云川止低声道,那人却满脸惊诧,不断上下打量她身体。
人头蛇人称玄尾道人,是个半妖之身,据说寿命已有千年,乃是无间城中寿命最长的活物。
“你不是数年前便病死了么?”玄尾道人颇为惊讶,不过到底见多识广,不似外面那些人一般恐慌。
云川止立在他冰冷的巢穴中笑笑:“没死,不过不曾出来而已。”
随后开门见山问道:“你可知如何去到乾元界?”
玄尾道人噗嗤笑出了声,恢复平日的懒散,游动着盘在角落:“又是这个问题,我在无间城待了成百上千年,年年都有不少人妄图离开。”
“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我知晓离去的法子,我早便不在这破地方待了。”
在不息山这一年,云川止旁的没学会,只从白风禾身上学到一点道理,能动手的绝不废话,于是一条钢铁手臂从她背后伸出,一把便捏住了蛇的七寸。
只需略微施力,便见玄尾道人双目凸起,蛇尾拼命摇摆,惊声尖叫:“知知知道一些……”
手臂悄然松开,玄尾道人被攥得面色灰白,他蜷曲着尾巴晃了几下,方才颤抖着指向东南方。
此时正值子夜,塔外传来雄浑的钟声。
“千针炼魂钟?”云川止讶异道。
她忽然记起她曾在白风禾那里听过这个钟声,初到不息山那日,白风禾便是试图用这个法器来制服她的。
当时她还曾疑惑,白风禾为何会有同无间城一般无二的法器。
“那不是传说中天神为了镇压无间城而降下的法器么?”云川止蹙眉,“我记得自我生下来它便立在城外了,不知多少人和怨灵都死在了其中。”
“你莫不是在骗我,要我进去送死?”云川止凭空召出一把寒光毕现的刀,又横在玄尾道人头上。
玄尾道人忙缩成一团,五官都吓得皱巴许多:“我哪儿敢骗你啊,你生下来才几年,我在这城中活了几年?”
“这千针炼魂钟是百年前突然出现在城外的,并非什么天神降下的法器,全是那帮人一派胡言。不过许多人和怨灵都死在了其中倒是真的,传说其中如同十八层炼狱,遍布刀山火海,瘴气弥漫,进去的人如同受到千针刺骨,苦不堪言。”
“你为何这般清楚?”云川止问。
“因为……”玄尾道人勾了勾蛇尾,心虚道,“我进去过。”
云川止双目微张:“那你为何没有出去?”
“因为我修为低,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你不知晓,那钟里有一条通天般的阶梯,前一百阶犹如身处万年冰潭,后一百阶又如同被业火焚烧,再往上又是浓雾般的瘴气,那瘴气里……”
玄尾道人如今说起仍旧面带恐惧:“满是吃人的厉鬼,真进了地狱都不曾那般可怖。”
寒冰同烈火都可以战甲同灵力一同抵御,瘴气略微难些,但若多试几次,应当也可以通过,云川止听着听着生出希冀,在心中默默盘算。
玄尾道人见她双眸放光,忙上前道:“最恐怖的并非是这些,而是最后那一百极阶梯,真的犹如千针刺骨,能叫人痛不欲生。”
“我不过走过百级便受不住了,你修为虽高,但我劝你还是莫要尝试,毕竟那千针刺骨的痛可不是常人忍受得了的。”
“这无间城虽然昏暗了点,凶恶了点,贫瘠了点,但你我都是有修为的人,你又是整个无间城最强的炼器术士,何苦非要去那乾元界呢?”玄尾道人苦口婆心地劝说。
云川止闻言捏紧了拳头,方才扬起的喜悦一扫而空,外面的钟声再次响彻无间城,犹如来自地狱,阴森悠远。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便是疼了。
她很想念不息山,很想念白风禾,可是她真的能为了再见到白风禾,去忍受那千针刺骨的痛楚吗?
云川止沉默着离开了阿鼻塔,孤身一人蹀躞在夜空下,风沙此时终于停歇,可乌云依旧浓浓地翻滚着,放眼望去,天与地融为一体,皆沉闷压抑。
不断有怨灵和恶鬼从土里冒出头,又被云川止踩地鼠般一脚踏回地里,她心情低落,时不时放出片烈火,将冒头的怨灵烧作灰烬。
她很快走出了倒塌的城墙,眼前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从前此处还有树林的存在,可时过境迁,树木早被沙尘封存在岁月下了。
荒漠上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夜风吹来,脚印又消失无踪,云川止面前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庞大暗影。
钟声再次响起,离得钟声越近,心中的压抑感便更甚,云川止的身影被千针炼魂钟衬得如同蚂蚁般大,她仰头望去,望不到那钟的尽头。
云川止疲惫地盘膝坐下,抓了把沙子扬进风里。
白风禾于她而言确实十分特殊,她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的衣食住行,可她往常从未对人动过春心,也自认为是个凉薄之人。
她真的要为了再见白风禾一面,放任自己经受那样的痛苦吗。
何况只听那蛇妖的一面之词,怎知是否真的能凭借一座钟进入到乾元界。
云川止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纠结,她用力搓着那些粗糙的沙砾,搓得掌心通红一片。
若此时立在这里的是白风禾呢?云川止忽然生出念头,眼中浮现起迷茫。
白风禾这般沉着克制的人,会否为了再见她一面,从而将生死弃之不顾,踏入这千针炼魂钟内呢?
云川止不知晓。
第83章
浓雾不知何时散去,只剩头顶黑压压的云,远处荒漠总不断闪过蹒跚的影子,一些东西顶起沙土,在地下窸窸窣窣地蠕动。
无间城的夜充满危机,越来越多的怨灵从地下冒出,聚集的瘴气使它们的气焰不断壮大,它们不再惧怕云川止身上的灵力,缓慢地朝她靠近。
云川止也知道不能停留太久,于是扶着膝盖站起,形单影只地往城内走去。
她坐过的地方很快被风沙覆盖,风走后,就再没有一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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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乾元界的日夜不断更迭,天地在春夏秋冬中不断变化着样貌和色彩,可当又一年花红柳绿时,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两年的时间对于人来说能磨去许多不甘和思念,但对于屹立了数万年的不息山和奔腾了数千年的流渊河来说,却犹如弹指一挥间。
不息山终于迎来了五年一次的收徒大典引仙会,这日清晨,无数仙修和希望成为仙修之人早早便汇聚在了不息山脚下,纷纷攘攘,高谈论阔。
由于来的人实在多,山下百亩的二月兰都被人踩秃了皮,原本紫色的花海远看只剩了叶子,种花的毕门主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只能作罢。
来求仙缘的人虽然多,但不息山要收的却不过区区四十二个,所以待午时人齐*后,便由毕门主在半空降下引仙露,无色的花露雨一样洒落,有些人仙骨不佳,花露洒在身上便不过普通水珠。
而那些根骨不错的人,沾了花露,便会周身泛起金光,此时便有仙修找到他们,将其带入山门。
于是小半个时辰后,根骨尚可的一百人便被选出,剩下的只能悻悻而归。
不过凡是前来参加引仙会的人都会获得不息山准备的安慰大礼包一份,里面放着一颗灵丹和三颗灵石,故而也不算白跑一趟。
待山下熙熙攘攘的人散去,第二轮筛选便在半山腰的八卦台上开始了,足有百丈宽的八卦台如镜子般伸出不息山,上面波光粼粼,倒映出春末湛蓝的穹色。
方才被选出的一百人排成五列站在八卦台中央,这些人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般庄严巍峨的宗门,皆张着嘴左右顾盼,努力将各处景色塞进眼中。
人群中有个瘦削矮小的少女,面色暗沉枯黄,下巴因为瘦而尖得有些吓人,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颗玻璃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
她怯怯地抓着身旁年轻男子的衣袖,眼睛却舍不得闭上,看什么都新鲜。
“阿兄,这便是传说里的宗门?比俺梦里看见的还大。”她兴奋地扯男子的衣袖,“就算此行选不上仙修,也能叫二丫她们羡慕上半年了!”
男子刚要开口,排在他们身后的人便发出声嗤笑:“土包子竟也能上不息山了,真是稀奇。”
“你说什么?”男子闻言戾气丛生,挥拳便要往他脸上招呼,却被一道仙风拦住。
身着蓝袍的莫流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扬声呵斥:“此处是不息山,不是斗兽场,谁若敢闹事,即刻赶下山去!”
她声音响彻八卦台,那些少年纷纷将头低下,再不敢多言。
几名蓝袍仙修出现在四周,挨个儿向他们分发一箱罗盘,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界,数位门主立在隐入云端的云阁之中,低头看着八卦台上的一切。
“今年的弟子年纪普遍不大。”毕门主低声道。
“年纪小才好,还未从山外学得那许多坏习性。”廖宗方吹着留长了的胡子,“上一次收的那些个人只会杂耍喝酒斗蛐蛐儿,恼人得很。”
毕施云看他一眼,笑问:“廖门主这么多年了,膝下竟还无弟子突破化神期么?”
“怎么没有,当年李唐即将突破,还不是惹怒了某人,被剥去了半身修为?”廖宗方想起此事便气不过,阴恻恻看向坐于远处的白风禾。
白风禾自是将他的言语听进了耳朵,却并不当回事,仍歪着肩靠在她的圈椅上,懒懒散散喝着香茶。
这两年她穿得略微素净了些,不再往身上挂那些叮叮咚咚的金银细软,不过淡淡紫衣配着素净长发,却更显得五官浓艳。
白霄尘立于她身旁,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心弦稍稍松懈。
云川止死去的头一年,她还担心白风禾陷入其中走不出来,可如今看着女人红润的面颊和不曾瘦削的腰身,应当是早已忘却了。
忘却了便好,白霄尘眼底流露欣慰之意,也拂袖坐下。
八卦台上的仙试还在进行,白风禾俨然已露出了不耐之色,掩着唇瓣打了数次哈欠,最后不悦道:“师姐明知我不收徒儿,为何还偏叫我来。”
“你日日闷在山中修炼,若再不叫你出来走走,本尊真怕你会走火入魔。”白霄尘冷笑,她劈手夺过白风禾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这是天青窑烧制的孤品,当心给本尊弄坏了。”
白风禾柳叶缓缓朝上一翻,又将那茶杯夺回来,挑衅似的在指尖来回把玩。
到底谁能忍受得了这家伙,白霄尘险些犯了心疾,索性侧过身子,眼不见为净。
八卦台上的少年们完成了仙试,白霄尘等人终于来到台上,此时人数仅剩了一半,没有通过仙试的人失望地排成队列,被两名蓝袍仙修带着离开。
剩下四十二人依次站在原地,既兴奋又紧张地看着迎面走来的白霄尘。
“瞧,那便是宗主和其他三位门主。”一五官精致的少女捂着嘴感叹,“宗主果然同传闻中的一般,生得冰雪之姿,威严得很!”
“你想拜入主峰?”她身旁的人瘪瘪嘴,“主峰可是天资聪颖之人才能进的,你就祈祷莫要被那位魔煞选进门里吧。”
“魔煞是何人?”方才那名瘦削的少女插嘴问,声音很轻,“不息山不是修仙的地界么?”
“你身边没有仙修,没听过白风禾吗?”被她问的那人不屑道,“就是穿紫色衣裳的那位,传言她亲手杀了自己师尊,亦是上一任宗主谢存,这事儿整个乾元界都传遍了。”
少女吐了吐舌头,嘟囔道:“俺没听过。”
“而且她这人心狠手辣,脾气也差,谁进了她的门下便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她从未收过徒。”
少女似懂非懂地颔首,眼睛一抬,却对上了双深如幽潭的柳叶眼,于是稚嫩的心弦猛地一颤,手紧紧攥紧衣衫。
她还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少女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风禾,心中恍惚。
“细鸢,你干什么去!”一旁的兄长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白风禾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很快便退到远处,唯有剩下的白霄尘三人在人群中挑选弟子。
被选走的人欣喜若狂,半晌还未被挑中的人则愁眉苦脸,很快细鸢的兄长也被廖宗方带走,只剩少女一个人抱着瘦削的手臂,忐忑不安。
“细鸢!”她兄长急得满头是汗,虽站在廖宗方身后,却始终不愿离开。
就在此刻,一声懒散的话音响起:“你,同本座来。”
细鸢震惊地抬眼,看向从始至终闭口不言的白风禾,一时恍若梦中,最后还是兄长拉了她一把,她才跌跌撞撞走向女人。
淡淡的花香味闯入鼻腔,细鸢脸涨得通红,低头不敢直视。
白风禾也没再看她,只挥手喊来灵水,吩咐道:“往后她便给你带着了,本座还有事同师姐讲,你先把她带回逢春阁,让她在我房中候着。”
灵水亦有些错愕,指着自己:“我?”
双眸圆睁:“我不过刚刚突破了元婴,如何能收徒呢?”
“要你收你便收着,再废话莫怪本座罚你。”白风禾不耐地挥袖。
灵水纵有万般不解也不敢再开口,只得垂首道了句是,引着细鸢离开。
细鸢满心惊慌,神色茫然,灵水和声细语地带她上山,心中却忧心忡忡,不断偷偷回身打量。
这少女瘦骨嶙峋,发色枯黄,身上穿的衣衫也满是补丁,看着是过过苦日子的,这样的孩子令人心生怜意,可是……
从前似乎也有个少女像她一般,初见时瘦瘦小小,衣着破烂,四处张望,看什么都好奇。
这两年门主显然已经忘却了云川止,除去再不爱看美人听曲儿了以外,一切一如往常,灵水庆幸于她的豁达,却又常常代她思念云川止。
想到这里,灵水一颗心猛地提起,该不是自家门主瞧她像云川止,便寻来做替身了?
可云川止离开也不过两年,虽说,虽说走出来是应当的,可寻替身这种事……灵水越想心中越难过,咬得红唇都泛了白。
白风禾不知晓灵水脑中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正告别其他两位门主,同白霄尘并肩行走在葱郁的竹林中。
青草被踩平又立起,白霄尘先开了口:“你找本尊是想说魔窟一事吧?”
白风禾勾唇道:“师姐英明。”
“我以为你不愿提及当年的事,便没有同你讲。”白霄尘负手前行,神色越发严肃,“数月前便听闻魔窟的位置产生异动,直到昨日,魔窟的入口再次出现在鸣沙洲。”
“过几日我准备去鸣沙洲一趟,尝试寻到魔窟入口。当年师尊的死一直是个谜团,这些年魔窟入口消失,你我皆强行压下了寻找真凶的念头,如今它好不容易出现,不知何时又会突然不见,所以哪怕再危险,我都得去寻个线索。”
“我总觉得凭借师尊那样的性子,是不会什么都不留下,说走就走的。”白霄尘攥紧掌心。
“我同你一起去。”白风禾收起笑意。
白霄尘闻言摇头:“不,此行危险重重,你我需得有一人留下看守不息山。”
白风禾闻言停下步子,蹙眉道:“师姐修为略高于我,又是不息山宗主,理应是你留下,我去往魔窟才对。何况当年之事因我而起,我对那魔窟理应更加熟悉。”
“你天资卓绝,如今修为早同我相差无几,你我在实力上并无半分差别,你解决不了的事,哪怕换作我,亦是解决不了的。”白霄尘叹道。
白风禾还欲说什么,白霄尘却回身将她话语打断,直视她道:“风禾,此事无需再议,我已定好明日启程。”
“从小到大你从未听过我的话,如今你就听我这一次,好吗?”说到最后,白霄尘眼神中已带了淡淡的祈求。
白风禾同她对视良久,最后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错开身子,顾自朝前走去。
算是勉强应下。
白霄尘看着她背影,薄唇轻抿,而后疾步追上,再次同她并肩:“还有一事我需得告诉你,此次魔窟重现,穹皇城亦有了动作,屠云屠龙两位将军已经往鸣沙洲去了,这也是我定要去魔窟的原因。”
“又是穹皇城。”白风禾黛眉蹙起,眸光越发冷厉。
“穹皇实力卓绝,你我在穹皇面前都只是晚辈,如今除去那些得道隐世的仙外,世上唯有浮然君能与之抗衡。”白霄尘道。
“我也已经向浮然君递去书信,要她在我离开之时相助你一二,相信有她镇守不息山,穹皇暂时不敢对不息山下手。”
白风禾面色阴郁,勉强嗯了一声。
穹皇城暴露野心已不是一两日,只因数百年来它确实飞速壮大,其他人虽然早已看在眼里,却仍旧奈何它不得。
头顶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白风禾仰头看去,一滴雨水落于她眉心,冰凉。
要变天了。
大风骤起,白风禾满腹心事地同白霄尘告别,驭风回了绲丹门,绲丹门这两年无甚变化,看着仍富丽堂皇,只是那些戏楼水榭再无人去。
灵水去进行今日的修炼了,不曾候在门前,她推开逢春阁的门,迎面看见那刚收入门的少女,正伸手摸桌上摆着的几个粗糙的木雕。
说不出的恐慌涌上脑海,白风禾震声道了句“住手”,袖风应声挥出,一时没有控制力道,少女顿时被掀飞出去。
女人则疾步上前,一改方才冷厉,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木雕捧在了手心——
作者有话说:今日的状态:卡文卡文卡文卡卡卡……终于写完一抬头,熬穿了,漂亮
第84章
细鸢发出声刺耳的尖叫,眼看着即将撞上床沿,一道绫带忽得破空而来,卷着她腰肢扯回原地,细鸢吓得小脸褪去血色,腿一软便跪在地上。
嘴唇慌得直发颤,可喉咙如同塞了块石头,一句话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她来时便听同门说了,说这白风禾行事诡谲难以捉摸,脾气还坏,整个绲丹门的仙仆没有敢同她搭话的。
自己刚入门便惹恼了她,莫不是小命不保。
细鸢匍匐在地,抖如筛糠,心里早给自己想出无数种死法,越想越伤心,最后滴滴答答落下泪来,脚下地板很快洇湿一片。
察觉到少女的惊恐,白风禾垂眸看了她一眼,啧道:“本座又不曾罚你,你哭什么?”
“本座有那么可怕么?你们竟都怕成这样。”白风禾心中不悦,挥袖坐下。
她本来也无意往自己门中选人,不过是瞥见这乡野丫头瘦骨嶙峋的,眼睛又亮,同记忆里那个身影有些相似,这才破天荒松了口。
如此一瞧,这性子同那人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云川止毕竟不是真的十几岁的丫头,想想也不会有人同她那般大胆的。
“行了,莫要哭了,哭得本座心烦。”白风禾往地上扔了块帕子,看着少女诚惶诚恐将帕子捡起,低头抹泪。
白风禾看她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细细地答:“弟子姓李,李细鸢,还有个哥哥名唤李细鸿,今日也拜入了不息山。”
白风禾嗯了一声,随后道:“本座从不收徒,唯有座下仙仆灵水勉强算作徒儿,我瞧你根骨尚可,往后便跟着她修习仙法。”
“是,门主。”细鸢哭得气息不稳,抽抽搭搭道。
白风禾看她哭得心烦,挥挥手赶人:“你先出去吧,你的住所灵水会安排的,莫在此碍眼了。”
细鸢忙起身退出门外,关门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望向桌案,白风禾正托着下颚坐在那里,发丝微扬,侧颜笼着薄薄的天光。
若有天神降世,容貌也不过如此吧,细鸢双手紧攥着门闩,晕乎乎地想。
白风禾的指尖搭在一个木雕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神情落寞。
她好像不开心,细鸢心道,正愣神时,一股风从门内涌出,强行帮她合上了门。
白风禾冷冷望着门缝,直到少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回眼神,继续把玩手中的木雕。
又是个动了歪心思的,白风禾轻嗤,这些年白风禾见过无数类似的小仙修,若只动心思便罢了,毕竟面对她这般花容月貌的人,就没有几个能沉得住气。
可偏偏有些人不自量力,总想暗中做些有的没的,扰人清静,只盼这新来的小丫头能头脑清醒些,莫要做出什么小动作。
白风禾知晓自己好看,不过容貌这种东西平日里引人注目,可一旦遇上了对的人,反而不顶用了。
“是吧,榆木疙瘩。”白风禾勾唇看着手里的木雕小人儿,指尖用力戳了下它脑袋。
这些木雕还是那日她疗伤完毕后,在池塘边捡的,虽大部分都雕得看不清面貌,但却颇有神韵,栩栩如生。
这些小人儿都是云川止,姿态各异,有的能看出是在做什么,有的看不出来。
不知晓她在无间城时长什么样子,但从这些小人儿的脸来看,眼睛小小的,鼻子大大的,嘴巴没有,似乎不甚美观。
在浮玉山晕倒前也不过模模糊糊看见个背影,没看清面容。
不过丑点便丑点吧,丑的老实,白风禾望着木雕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一身青草气息的灵水走了进来,她方才在芜崖顶修习白风禾新教的心法,热得满头是汗。
听见动静,白风禾便已将木雕放至一旁,垂眸看起了书册,但灵水还是敏锐地发现木雕们被挪动了位置,心中了然。
“门主,我已为李细鸢安排了住所。”灵水柔声道,她上前给白风禾满上茶水,“这丫头,您……”
“看她可怜便收下了,你如今修为涨了不少,带一个还未练气的小丫头绰绰有余。”白风禾点着眉心道。
灵水颔首,她本欲退下,却忽然看见白风禾放于面前的书册,不禁开口:“门主还在寻找魔窟?”
“已经不必寻了,魔窟前几日便出现在了鸣沙洲。”
这两年灵水一直忠心耿耿,白风禾防备心也不再如往常那么重,倒是会将一些秘密说于她听:“本座本欲自行去瞧瞧,但被师姐劝了下来。”
灵水闻言垂眸:“百年前那件事,门主还未忘却。”
“忘却?我亲手杀了我的师尊,如何能忘却?”白风禾讥讽地勾唇,“这百年来魔窟消失得彻彻底底,我派出多少人去寻找,都不曾收到回音。”
白风禾从未在灵水面前提过那件事,灵水一时有些惶恐,手攥紧了腰间长鞭:“亲手?”
“是亲手。”白风禾合上面前书册,柳目流露疲惫之色。
“当年我不过同你一般大,或许比你还小一些,被师尊宠溺得没了模样,日日都要在她身旁跟着,任性妄为。”
“可从某日开始,不知为何,师尊变得深居简出,连我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我十分沮丧,便偷偷溜进她寝殿,发现了一沓未署名的信件,其中提到了她要去往魔窟,寻找什么东西。”
“魔窟是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险恶之地,传说其中藏着万邪之首的妖魔,我担心她独自一人有危险,吵要同她一起去,师尊却头一次训斥了我,我二人不欢而散。”
“可我还是担忧她,便假意闹脾气足不出户,实则却偷偷溜出不息山,跟在她后面进了魔窟。”
灵水听得心惊胆战,等了好一会儿不见白风禾继续,这才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便失去了记忆,只记得再睁开眼时,我手中的巨阙剑正插在师尊的胸口,我惊慌失措悲痛欲绝,连她的尸身都没有抓住,眼看着她落入暗河内,消失不见了。”
白风禾如今说得云淡风轻,灵水却眼底涌起湿热,背着白风禾挤了挤眼睛。
“而后的事众人皆知,我被众仙门问责,师尊的尸骨被捞了出来,那把巨阙剑正插在她胸口,我百口莫辩。”
“可我还是不信是我做的,那时我修为并不高,就算我被什么妖魔附体,也断然杀不了师尊,那一日魔窟内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除了我以外,定还有第三个人在场。”白风禾缓缓道。
“我不过正好被人当做了靶子,暗中杀害师尊的人却逍遥法外,我如何能甘心。”
白风禾说着叹息,喝了口凉茶,抚平翻涌的心绪。
“那明存宗主是在同何人通信呢?”灵水轻声问。
白风禾摇头:“那些信件不曾署名,字体也犹如临摹上去的,每个字都是不同的笔锋,根本无从判断。”
窗外夕阳如血,风夹杂着白日的热气吹过窗棂,掀得桌上书册哗啦作响。
屋中安静下来,灵水几次张嘴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白风禾开口:“这些事本座闷在心中数十年之久,除了师姐以外再未同旁人说过,如今说于你听,不过是排解苦闷而已。”
“你就当从未听过,回去修炼吧。”白风禾又歪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望向天际的残云。
灵水攥着衣角道了声是,而后无声退下。
白风禾同往常一样看了会儿书,便顾自洗漱完毕,早早歇了。
自从云川止离开后,她换了十数个仙仆贴身侍候,其中比云川止勤快细心的也有几个,可都觉得不甚满意,最后索性不再留人在身边。
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这一夜过后,不息山的暑气更甚,日头越发明艳热烈,晒得花草树木都蔫了,丧气地垂着头。
自从白霄尘走后,不息山便再没有下过雨,干得地皮都皲裂出了龟壳般的纹路,毕门主心疼那些花草,拿灵力降了几回水,都抵不过土地干涸的速度。
今年是个旱年,山中穿过的流渊河亦受了影响,河道明显降下去许多,从前被河水淹没的地方暴露在阳光下,水草腐烂成泥,又被太阳晒干。
不息山身为仙山都没有法子,山下的凡人们便更无计可施了,连日的干旱和暴晒使得庄稼蔫了一半,眼看着要颗粒无收,许多人便求上不息山,请神仙降下甘霖。
不息山的人作为仙修,虽然理应给予帮助,可干旱乃是天灾,就算是天神下凡都抵不过天地的力量,最多施法聚集几片雨云,但也是隔靴搔痒。
何况仙修们总归是少数,而干旱的田地却有成千上万亩,遍布乾元界,仙修们分身乏术,苦不堪言。
而白霄尘一去半月,始终没有消息,她带去的人也一个都未曾回来,不息山仙修们终日惶惶不安。
虽说太阳明亮而炽热,但整个不息山上方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使得每个人都越发焦躁。
李细鸢虽说刚入宗门不久,可仍能察觉到整个宗门细微的变化,比如路上再无仙修们嬉笑打闹,就算有人成群结队地经过,也都大多蹙着眉头,缄默不言。
比如每日都有人比试切磋的八卦台,如今早晚都空空荡荡,似乎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做些什么,生怕触怒各位长老和门主。
而带她的灵水姐姐亦时常面露愁色,每每接她去芜崖顶修炼时,都要对着门主紧闭的大门驻足许久,却从不敢上前。
李细鸢实在好奇,于是一日又见到灵水时,捏着她的袖子小声开口:“灵水姐姐,门主她怎么了?”
“门主她有些累,莫要去叨扰她。”灵水敛眉道,而后叮嘱,“不该你多嘴的你可千万别问,哪怕出了天大的事还有我们顶着,你一个小仙修只管修炼便是。”
李细鸢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点头应下。
离开时,她也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为何,虽然师姐师兄都说门主可怕,可她却一点都没觉得。
她虽然凶了点,但从未真的罚过她,还喜欢玩木雕,应当也不是个太坏的人。
灵水今日似乎也有些忙,只教了她几个仙法便走了,她独自在芜崖顶练了半日便将那些仙法练得滚瓜烂熟,最后实在无聊,偷偷溜下了山崖。
她自从来到不息山,还未到处溜达过,正好今日得闲,好好看看山上风景。
谁知刚走到绲丹门入口,便见树荫下有两人在抱怨着什么,她忙用上了灵水方才教给她的隐身术,偷偷藏在了树后。
“宗主走后,整个不息山便乱成一锅粥了,那些百姓天天上山求雨,拦都拦不住,我们是修仙的又不是神,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给他们降雨?”一个身着蓝袍,身材瘦高的男仙修烦躁开口。
“是啊,有些人甚至胡搅蛮缠,不降雨便躺在山下不走了,这么大的日头,我都恐他被晒死了去!”另一更为高挑的女仙修摇头,“到时候说出去又是我们的不是,这年头,神仙都不好当。”
男仙修又开口:“你说宗主还回得来吗?听说魔窟十分险恶,这么久没有消息,会不会……”
“如今山中都在传宗主出了意外,否则也不会这般人心惶惶。”女仙修叹了口气,“要我说我们不息山门仿佛被下了降头,明存宗主刚出意外不过百年,如今连霄尘宗主也……”
她连连摇头,眼中迷茫。
两人沉默了会儿,男仙修又道:“宗主出事后,整个不息山都气氛低迷,我们门主更是通宵达旦处理琐事,只有那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你说……”女仙修愣了愣,而后了然,“白风禾?”
“不是她还有谁,听绲丹门的人说,她依旧同往常一般吃得下睡得着,什么都不管。要么说她心狠手辣冷心冷清呢,宗主平日里待她不薄,她却丝毫不知感恩……”
李细鸢听到这里越发不是滋味,气得肩膀都发起了抖,可她天性怯懦,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她的样子我等不是早知晓了么?连自己师尊都能下得去手的人,怎么还能指望她有人性……”
李细鸢真的听不下去了,她握着拳头从树后跳出来,解了隐身术的同时,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低声的反驳:“她,她不是……”
“她是门主,你们不能这般说她!”
那两人冷不丁被人打断,起初还有些茫然,待发现出头的竟是个刚拜入宗门的小仙修,不禁乐了。
“去去去,一边儿去。”那男仙修道,“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竟管起我们的事了,赶紧走开,若动起手来师兄怕不慎伤了你。”
眼前的人比她高了整整两三个头,修为也远高于她,李细鸢又不常与人起冲突,怕得抖如筛糠,眼底都泛了泪花。
但她还是攥着衣角挺直了腰板:“门主不是这样的人,你们给她道歉!”
这下女仙修也不禁笑出了声,她看了男仙修一眼:“算了师兄,何必同个小孩儿见识,我们走吧。”
她拉着男仙修起身要走,奈何李细鸢胆子小性子倔,又一次横在了他们面前,声音小而坚定:“道歉!”
这下二人脸色挂不住了,尤其男仙修在师门中也算得上辈分高的,如今却被个还未筑基的小仙仆几次阻拦,面色越发恼怒。
“你让不让开,再不让开我动手了!”他居高临下看着发梢还挂着枯黄的李细鸢,声音也响亮些许。
李细鸢怕得都快晕过去了,但还是执拗地站在原地,咬紧牙关分毫不让。
男仙修震声骂了一句,抬手便要将她推开,半空却忽然飞来一柄长棍,不偏不倚打中他心口。
男仙修吃痛后退了几步,震惊地看向棍子飞来的那侧,而后恼羞成怒,挥出法器长刀,飞身刺向来人,然而却被那人灵巧躲过。
棍子飞回那人手里,这下结结实实敲了他一个闷棍,男仙修疼得双膝一软,抱着头跪在了地上。
“程师姐?”女仙修认出了长棍的主人,忙惊叫一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程锦书自从两年前云川止死后便主动请缨去守熔妖洞,顺便闭关修炼,如今忽然出现在了此地,故而叫人惊讶。
程锦书外貌无甚变化,但脸颊瘦削了些,衬得杏目越发黑亮,她仍着一身橙黄色劲装,张口便骂:“身为师兄居然欺负一个刚入山的小仙修,你还要不要脸?若不想要我便将你脸皮扒下来,扔进熔妖洞里喂妖怪!”
男仙修哪敢惹她,低着头道了几声师姐,起身便要逃,然而又被李细鸢拦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背后中伤门主。”他面子也不要了,低头同李细鸢道歉,“我往后再也不……”
“什么?”程锦书闻言大喊一声,“你说我姑姑坏话?”
这可不能轻易放了他,程锦书仗着自己修为有所恢复,拎起棍子便要继续暴揍,却听一声清凌凌的“住手”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盛夏馥郁的花香。
程锦书的动作猝然停下,抬眼一看,几个身影正穿过拱门走来,打头的一袭紫衣,正是白风禾。
跟在她身侧的是廖门主和毕门主,以及三四位长老,皆掩不住眉心愁绪。
“光天化日斗殴,成何体统!”廖宗方本就郁结,正巧寻个机会发作,声音喊得震天响,“你们几人,住手!”
程锦书心道她早就停手了,何必多喊这一句,但她未曾开口,老老实实收了棍子。
“姑姑,他们说你坏话。”程锦书指着那两位蓝袍仙修,大声喊道。
那两人没想到真能遇见白风禾,尤其是方才试图打人的那位,如今再不敢嚣张,骇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白风禾一掌将他废了仙骨。
“是么?”白风禾勾唇,她负手上前,歪头看着那两人,直到他们面色通红地发起了抖,这才将眼神移开。
“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祸从口出的道理你们应当知晓。”
“本座今日忙着布雨一事,懒得同你们计较,滚吧。”白风禾朝他们挥了挥手指,而后从他们身侧经过,踏上台阶。
走过李细鸢身边时多看了一眼,瘦削的少女紧张地后退,眼底惧怕未曾散尽,但肩背却死死挺着。
“不错,像我门中的人。”白风禾低声道,而后看向程锦书,“将她带回逢春阁吧。”
程锦书连忙点头,拉着李细鸢离开了,树下便只剩了门主长老们。
廖宗方愁思满满,就连方才那两个仙修是他门中的都没认出来,不断扼腕踱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凡事既发生了都得去解决。”白风禾收了笑意,“廖门主,你现下带几名座下弟子,前往魔窟寻找师姐,切记保住自身性命,若发现异常,即刻传信回来。”
她一向对门中之事不管不顾,如今当起家来却也没什么违和感,甚至因为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叫人颇为信服。
廖宗方虽一向不喜她做派,但黑着脸站了一会儿,倒也未曾反驳,而是沉声道了句“好”。
“毕门主、诸位长老,如今百姓们怨声载道,越来越多的人求上不息山,我们不能置之不理,至少先得缓解不息山附近的干旱,以免演变作整年的旱灾,到时民不聊生,恐生更大的乱子。”
白风禾边说边踏上台阶:“师尊曾传授给我一套极为复杂的阵法,可使天上云层汇成雨云,至少可缓解一阵子。我需要诸位相助于我,先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
毕门主和诸位长老对视一眼,而后纷纷颔首,白风禾见无人反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些许。
几人刚刚走出几步,忽闻头顶白虎长啸,白风禾心弦一紧,抬头望去,只见烈日之下,一只吊睛白虎疾驰而过。
从白虎背上落下一*绑着混元髻的精壮男子,乃是毕门主座下大弟子骆银鞍,他面色青灰,双眼通红,噗通一声跪倒在毕门主面前。
“师尊!魔窟,魔窟出事了!”
第85章
毕门主闻言蹙眉,看了白风禾一眼,开口问:“出了何事,这般大呼小叫。”
骆银鞍跪地抬头,喉咙滚动几下,方才颤抖道:“魔窟内部忽然崩塌,整个魔窟尽数化为废墟,宗主和一众同门都……下落不明!”
“什么!?”一向冷静的毕门主脱口而出,一旁的廖宗方和几位长老亦是目瞪口呆,下意识看向白风禾的方向。
女人红唇紧闭立在原地,面颊褪去血色,有那么一瞬似乎衣摆飘摇,毕门主伸手去扶时,她又已然站稳了脚步。
“白门主……”毕门主眼尾赤红,她上前两步抓住了白风禾的手臂,“我……”
“无妨。”白风禾抬起手,长睫扑闪几下,看向毕门主,声音轻而稳重,“毕门主,即刻派弟子前往木里神峰,向浮然君禀告此事。而后召集门中所有蓝袍仙修,一同为不息山布阵,以防有人趁人之危,攻上山来。”
“你是说……”毕门主惊讶道,而后敛眉后退。
颔首道了声是,而后闪身离开,白风禾又转向廖宗方:“廖门主,你带着骆银鞍,连同同邱长老、魏长老一起赶往鸣沙洲,用尽所有手段寻到师姐,带她回来。”
顿了顿,她隐去眼底泪光,又补充道:“哪怕是尸首。”
廖宗方五官紧绷,他并未多说,只点了点头,便同长老们离开了。
“我们呢?”年迈的镇山长老开口,颤颤巍巍走上前。
“您和东方长老继续同我布雨。”白风禾轻声道,她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通红的眼眶,转身朝山顶走去。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而后叹了口气,快步追上白风禾。
施展阵法足足用了三四个时辰,待白风禾精疲力尽从天上下来时,天色已然擦黑,不息山到处被蝉鸣声覆盖,一轮弯月外笼罩着黄色光晕,凉风习习吹过,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
若阵法起效,不息山方圆百里内明日便可降雨,多少能解百姓们燃眉之急。
白风禾难得未曾梳理乱发,任由翘起的发丝在风中颤动,脚步沉重地穿过第五峰山下的拱门,眼前岚烟散去,三个人怯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抬手抹平乱发,勾唇嗤笑:“都站在这儿干什么,没有自己的事做了么?”
“姑姑,我们担心你。”程锦书睁着通红的眼睛,显然方才因为白霄尘而大哭了一场。
她面色枯败,手里却捧着杯热茶,带着哭腔道:“你喝点茶,降降火。”
“这么烫,你确定是降火?”白风禾瞥了一眼她手中大热天还微冒热气的茶,侧身绕了过去,“本座没事,你们回去吧,莫要打搅本座休息。”
“门主,我去给你点香。”
“门主,我来守夜!”
灵水和李细鸢哒哒哒跑过来,被白风禾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她无奈开口:“不必,本座想一个人待会儿。”
“你们若闲着,不妨去找毕门主,一同去为不息山布阵。”她摆摆手,窈窕身影隐入雾气。
李细鸢望着她孑然一身的背影,手捏紧了衣角,轻声问:“灵水姐姐,不息山要出事了么?”
“莫要瞎说。”灵水摇头,“就算宗主一时回不来,还有门主在,能出什么大乱子。”
“何况还有浮然君呢,她是明存宗主的故交,修为可不在穹皇之下,定不会出乱子的。”灵水笃定道。
李细鸢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白霄尘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不息山,整个宗门人人自危,众说纷纭,有的说宗主不过是受伤藏起来了,有的说宗主定然已经死于非命,还有的说定是魔族作乱,妄图击败仙门。
再加上白风禾下令布下结界,各类传言更加屡禁不止,仙修们全然没了心思修炼,尤其是那些今年方才拜入宗门的小仙修,更是怕得饭都吃不下,生怕魔族打上山来。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第三日雨云散去,大地再次暴露在烈日之下,小雨滋润过的泥土很快又被烤得皲裂。
蝉疯了般鸣叫,就连偶尔掠过的风都有些忐忑不安。
白风禾长发未束,孤身站在芜崖顶,俯瞰眼前亘古不变的绵延山脉,树木融为绿茵,天空澄澈无云,山河像什么都不会发生那样平静。
风使得她发尾缠绕在一起,垂落时又自然解开,像是滴在清水中的浓墨。
“门主,门主!”灵水跌跌撞撞跑上来,一向冷静的她此时却从头到脚透着慌乱,几次险些跌倒。
“木里神峰,木里神峰也出事了,穹皇不知为何忽然带人包围了木里雪山,听说浮然君也被她重伤,如今生死不明!”
灵水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但听到这个消息的白风禾却并无什么反应,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已然知晓了。”她手里拿着封信件,此时将手一松,信纸飘然落于山间,不见了踪影。
“廖门主还未传来消息吗?”白风禾说着同灵水擦肩而过,衣袖拂过她眼角,擦掉两滴眼泪。
轻声道:“现下还不是哭的时候。”
灵水怔了怔,她连忙将眼泪擦干:“没有,没有信件传来,也没有人回来报信,毕门主说,许是他也遭受了意外,又或是被人拦截了消息。”
“总之,我们如今孤立无援了。”她哑着嗓子说。
白风禾呼出口气,大步朝山下走去:“通知毕门主和两位长老,我们明存殿见。”
半炷香的时间后,白风禾已然立在了明存殿内,毕门主面色枯败来回踱步,两位长老亦是面露愁容,扼腕叹息。
“你说这穹皇是不是疯了,偌大的穹皇城还不够她待吗?非要一统三界才罢休吗?”镇山长老将手中手杖杵得当当响。
“她哪是疯了,她聪明得很,仗着穹皇城实力乃三大宗之首,妄想吞并我们不息山!”东方长老亦满脸怒气,“从前怎么看不出她一个瘸子竟有这般野心!哪里像是心系众生的仙修,说她是魔也不为过。”
“你没看出来,老身可是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想着有浮然君坐镇,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太大的乱子,谁知晓如今浮然君竟然也败在了她手中,真是……”镇山长老满脸的褶皱都气在了一处,拧作一团。
“只是浮然君早已修成仙道,她修为或许要比当年的明存宗主还要强上些许,怎么会这般轻易便败在了那瘸子手里呢?”
东方长老摇头:“穹皇竟修些歪门邪道,谁知是用什么奸计伤了浮然君。木里神峰距离不息山并不远,说不定明日她便带兵攻上来了。穹皇城尽是精锐,我们如何能防得住啊?”
“二位长老先不必丧气。”毕门主终于开口,话虽这样说,可她同样面色不佳,抬头看着立于阶上的白风禾。
顿了顿道:“在霄尘宗主上任前,您曾是不息山少宗主,如今群龙不可无首,还望门主暂代宗主之位,护不息山周全。”
她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镇山长老漠然不语,东方长老则紧皱眉头。
半晌才开口:“毕门主,别忘了当年……”
“当年之事未有定论!”毕门主毫不客气地将她打断,“如今门中论修为,论地位,轮才智,再无能超过白门主者,除了让她暂代宗主之位,还能请谁?”
“是老眼昏花的镇山长老,还是常年闭关的东方长老您?”
东方长老面色泛青,闭口不言,而镇山长老抱着手杖小声嘀咕:“哪个老眼昏花了,我双目清楚得很呢。”
毕门主看他一眼,权当做没听见似的,肃然走到阶下,对着白风禾俯首:“白门主,还望您暂代宗主之位。”
白风禾没说话,眸光闪烁几分,忽然欠身附耳:“是师姐的意思?”
毕门主同她关系不近,本不该如此维护于她。
“是。”毕门主轻声道。
白风禾许久未动,直到殿中鸦雀无声,这才垂眸挺身:“既然如此,我便吩咐了。”
“二位长老,烦请你们妥善安置门中弟子,凡是化神期之下的,皆留在主峰不必露面。化神期以上弟子,要他们打磨武器,做好守卫结界,应对穹皇城的准备。”
东方长老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拱手道:“是。”
两位长老背影离去,白风禾看向毕门主,声音低柔:“请随我来。”
毕门主看着白风禾那对好似永远含笑的柳叶眼眸,下意识点头,女人摇曳的背影隐入黑暗,她才恍然跟上。
起初霄尘宗主嘱咐她时,她还质疑过白风禾的性子如何能担当大任。
可如今数道噩耗接连传来,白风禾除了起初露出些脆弱神色,再往后便再无波澜,心志这般坚硬,岂是庸碌之辈?
二人一路行至明存殿殿顶,透明的殿顶此时还在飘着落花,犹如真的身处春日般悠闲。
若能一直待在此处,永远不用面对殿外的一切就好了,白风禾仰头看着洋洋洒洒的落花,花瓣落在掌心,恍惚间化作张笑意盈盈的脸。
若此时还能有人陪在她身边就好了,白风禾垂眸苦笑。
从前护着她的人,好像都不在了呢。
伤感不过是一瞬的,待白风禾攥紧掌心时,她便敛去了脆弱神色,抬手间,一道紫光汹涌地注入头顶透明的穹顶。
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原本只笼罩在明存殿顶端的圆顶此刻被她的灵力唤醒,忽然爆发出无穷力量,如同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缓缓扩大至四周。
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包围了整座不息山。
山中仙修们看了这般场景,无一不大惊失色,纷纷拥挤出门,震惊地仰头四望。
毕门主亦长大了嘴巴,原地转了数圈,震惊得无以复加,看向额头渗出汗水的白风禾。
“白门主,这是……”
“这是我师尊留下来保护不息山的,整个不息山,唯有师姐和我知晓。”白风禾淡淡道,穹顶隐入云层,她终于收了灵力,面色微微泛白。
“不息山是师尊一生的心血,也是我和师姐的家。”她垂首望向那些层檐飞阁和山峦绿海,眼底流出狠戾,手中那把云川止留下的剑凌然出鞘,紫光乍现。
山风骤起,吹得长剑不断嗡鸣。
“谁若想毁了它,就算我拼上条性命。”
“也要让她付出代价!”
第86章
她声音在风中回荡,如同鼓点敲击脊骨,毕门主竟不自觉跟着挺起了胸膛,凝视女人笃定的眼神,随着那眼神望向远处。
在今日之前,她还对不息山的未来心灰意冷,可如今属于明存宗主的力量就萦绕在不息山上空,如同数百年前那般,难以撼动。
“白门主放心,我毕施云定会竭尽全力相助于你,绝不让穹皇带着她肮脏的野心踏入不息山半步。”毕门主走到她身侧,同她负手并肩,“保护不息山,这是我当年对谢存许下的承诺。”
“多谢毕门主。”白风禾看向毕施云,同她对视半瞬,转身离开。
骄阳似火,流金铄石,一枕圆中的夹竹桃却不知何时绽开,正在干涸的热风中追逐阳光。
花下几个刚刚拜入不息山的小仙修正懵懂地望着天上透明的屏障,看见她来,下意识挺直身板,站作了一排:“白,白门主。”
白风禾忽然起了玩闹之心,她忽得抿紧唇瓣,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他们一圈,而后抬起剑柄,几个人便如同见了猫的耗子,尖叫着抱头鼠窜。
眼看他们的衣角惊恐地消失在绿荫下,白风禾捧着心口大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鬓发飞扬。
“胆小鬼。”她轻声道,而后看向那些火红的花瓣,伸手去摸,笑容渐渐淡去。
云川止当年留下的小木盒子还揣在她袖中,她将其取出打开,里面放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紫龙晶项链,毕竟是凡人的东西,她不敢日日戴着,生怕不慎便弄坏了。
清透的紫龙晶坠在胸前,很快被肌肤暖得温热。时间真是妙哉,不仅能让人忘了那些想忘的,就连那些不想忘的,也会随着日夜更迭褪去颜色。
当年少女为了开灵根而对着她大哭大闹的样子仿佛历历在目,但那眉眼却已经不再清晰了。
死亡的尽头是忘却,如今还有几个人记得她?
就连自己都唯恐将她忘却。
白风禾从不伤春悲秋,如今眼眶却忽然酸涩,她竭力压下忽如其来的伤感,眨了眨眼,走出花荫的笼罩。
被热气烘烤的风在眼前飘过,景物被衬得有些扭曲,淡绿色的衣角又一次闪过,白风禾垂手伫立,看着眼前那些推推搡搡的小仙修。
几人你一拳头我一脚,最后踢出个最为矮小的,睁着恐慌的眼睛挪到她面前,仿佛做了莫大的挣扎,这才把一包油纸包起的糖块捧起来,塞进她手里。
白风禾心中讶异,面色却无甚变化,低头看那些被太阳晒化了的饴糖。
“白,白门主……”小仙修回头看了眼同伴,磕磕绊绊道,“弟子,弟子家在浮玉山附近……”
“大家都说当年是您闯入大妖的地界,这才救下了我们,这,这包糖给你。”
他似乎害羞得很,话还没说完,脸便红了个通透,最后捂着脸落荒而逃,剩下的人也同他一起作鸟兽散,年轻的叫喊声响彻林间,比枝头的蝉鸣还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