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禾下意识嗤笑,她想随手扔了那包自己并不爱吃的糖,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来了。
这世间竟还有人真的喜欢她呢,往常她从未发觉过。
白风禾揣着包化成一坨的糖块回到了逢春阁,灵水、程锦书和李细鸢仍在殿门口等着她,三人高低错落,眼巴巴地站成一排,看上去好像是她养的三只什么。
白风禾踱步到她们面前,盯着她们每个人看了一会儿。
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便选些聪明的留在身边了,白风禾心中悔不当初,最后伸着指头挑挑拣拣,犹豫半晌,才勉强指向程锦书:“同本座进来。”
灵水脑子虽然灵光,但善心太重,紧要关头恐会犹豫,程锦书虽然有些一根筋,但至少说什么是什么,豁得出去。
程锦书攥着拳头跟随白风禾入了逢春阁,寝殿中香风缓缓,她局促地绷紧脚趾,紧盯白风禾的背影。
“姑姑……”
白风禾打断了她的话,直接问道:“你如今修为是什么水平?”
“回姑姑,我这两年勤修苦练,修回了一部分修为,上月已突破了元婴。”程锦书低声道。
程锦书好歹是白霄尘座下第一个徒儿,修炼时间同白风禾相差无几,在修为被剥去之前便是渡劫期的修为,道法皆通,如今又刻苦闭关,故而修为增长迅速。
只是元婴期的修为仍不算高,白风禾眉头攒起许久,忽然抬步上前。
香气笼罩周身,程锦书忙屏住鼻息,正紧张时,一股汹涌的灵力忽然注入她眉心,程锦书顿时惊慌失措,欲抬手阻止,却被白风禾一指定住。
“姑姑,你这是干什么?你的身体……”
“少废话,只是借你些灵力,又并非渡你修为,碍不着身体。”白风禾冷冷扫她一眼,呵止住了她的话。
半炷香的时辰后,白风禾震袖收掌,一时间输出太多灵力使得她面色有些发白,但她背过身去,很快调整呼吸。
“本座本想随便找个修为强些的仙修替我去办,但苦于对他们并不了解,我并不能信任任何一个。只有你们几个,我好歹知根知底。”白风禾道。
她慢慢转过身,抬手扫去程锦书额头的乱发:“你当年说的话可是真的,愿意为了报答本座赴汤蹈火,绝不忤逆?”
程锦书愣了愣,而后猛然点头。
“那便好。”白风禾忽然勾唇,她俯身在程锦书耳畔说了什么,程锦书双目越睁越大,最后险些从眼眶子里蹦出来。
“听懂了么?”白风禾说罢后退一步,试探地凝视着她。
“懂了!”程锦书眼中惊讶之余忽然溢出兴奋,甚至忍不住轻拍双手,一副等不及的模样,“我什么时候……”
“需得听我号令,切忌擅自做主。”白风禾忍不住皱眉,心中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程锦书去办事,是对还是不对?
罢了,选都选了。
“对了。”程锦书灵机一动想起什么,她从腰间香囊里摸出个黑乎乎的小喇叭,递给白风禾。
“这是云川止后来重新做的,无论相隔多远,只要还在乾元界,便能听得见对方讲话,哪怕最强的结界都拦不住。”她掩去眼底的兴奋,郑重地把喇叭交给白风禾。
“姑姑到时候只需用这个告诉我,我便知晓了。”
白风禾嗯了一声,而后取出个漆黑的木匣子:“这是师尊留下的法器,千针炼魂钟,据说其中可容纳万象,不过若使用不当,便会顷刻间崩塌,连同周边一切化为灰烬。”
“使用法子我已刻于匣上,你即刻出发,路上自己研究便是,我会将我身边所有的死士指派于你,任你差使。”
程锦书蹙眉:“那你呢?”
“不必管我。”白风禾摇头,她说着缓缓转身,“去吧,这一去十分凶险,生死未定,莫再耽搁。”
生死未定也不说句温柔话,程锦书鼓了鼓嘴巴,她向门边跑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姑姑保重。”
说罢她的身影便飞出了窗外,融入炙热的日光,白风禾看向面前印在墙上的斑驳光影,过了许久,才回了句保重。
门被敲开,灵水抱着许久未见的啸月走进殿内,小狼柔柔弱弱窝在她怀里,看了白风禾一眼,又软绵绵垂下头颅。
“门主,程锦书这般急迫是去哪儿了?”灵水垂眸,“啸月这几日忽然蔫儿了许多,我能察觉得到,她身上妖力正在慢慢流失。”
白风禾闻言看向灵水,眼神滑落到小狼身上,伸手摸她额头。
小狼便顶起脑袋,用柔软的狼毛蹭白风禾的掌心。
“妖力流失?”白风禾蹙眉,啸月是十阶的大妖,尽管如今打回原形,慢慢将养也能恢复往日,怎会无端流失妖力呢?
一些不甚好的念头闪过脑海,却又被她压了下去。
“程锦书去替本座办一些重要之事。”白风禾回答灵水的问题。
“她一个人?”灵水杏眼微张,担忧道,“可会有危险?”
“也许会。”白风禾轻声道,她又去摸啸月,可啸月听见了危险二字,忽然变得躁动起来,蹬着短腿在灵水怀里疯狂扑腾。
最后终于挣脱了灵水的怀抱,身体如同月光轻盈地跃出窗外,灵水惊叫着要追,被白风禾抬手拦了回来。
“白狼跑起来比风还迅捷,你追不上的,她若想陪着程锦书,便要她去吧。”白风禾说,她声音透着精疲力尽的沙哑,灵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呢……”灵水有些委屈,但她看着白风禾泛白的脸色,还是懂事地未曾说出口。
“门主,我扶您休息。”灵水柔声道,上前扶着白风禾走到床榻旁,看着她慢慢躺下。
然后放下帷幔挡住日光,待人睡熟后,这才悄然离去。
————
翌日破晓之时,从未响起的晨钟便响彻了不息山,不息山众仙修皆汇于主峰,化神期之上的仙修们守在不息山各处,以十人为一组施阵守卫结界。
从远处看,不息山之上恍如被一琉璃罩子笼罩,无数道灵力刺破晨光,不间断地注入“琉璃”之中,各色灵力花般绽放,又淡作透明。
云海被结界抵挡在外,蔓延在结界之上,整个不息山犹如被云雾淹没,偶尔风吹云散,露出影影绰绰的光点。
远处来自穹皇城的大军黑压压踏碎了一片云雾,两张金色大旗犹如即将刺破蓝天,在风中猎猎作响,刺眼的日光随着旗子招摇,打碎成刺目的利箭,若有人看去,便被晃得睁不开眼。
领头的是一宝辇,四方辇座犹如四条龙爪,爪子以金雕而成,威风凛凛踏于云上,辇龛六面镂空,上嵌宝玉无数,金织龛帘沉沉坠下,同檐上金穗融为一体,风一吹,哗啦啦作响,极尽奢华。
身着甲胄的屠云将军上前掀开龛帘,一柄龙首拐杖先行探出,枯槁的手捏着拐杖拄稳,其中的人方才走出宝辇,立于金光烨烨的车辇下。
穹皇垂眼看着面前结界层层的不息山,薄唇含笑,似在嘲笑对方的不自量力。
“不息山这般严防死守,可是待客之道?”屠云将军得她眼色,忽然震声开口,浑厚的声音被灵力送入结界,宛如响在耳边,震得众仙修心弦直颤。
“油嘴滑舌,鬼话连篇!”立在毕门主身边的莫流筝紧紧捏着长剑,气得张口便骂,“明明来者不善,还说我们没有待客之道,我呸!”
“就是,这穹皇城也太可气了,趁着师尊和浮然君出事便这样趁人之危,罔称仙门!”戚容音也怒道,她因为白霄尘的事哭了两天,如今眼眶通红,“我去骂他!”
她执剑便上,被毕门主挥袖拦下,怒斥:“你们两个,守住结界才是要事!”
一旁又一蓝袍仙修开口,语气满是愁意:“穹皇城竟带了如此多高手前来,应是打定主意要占据不息山,他们实力强悍,人数众多,我们如何能抵挡?”
“行了,还没动手便自降士气,等着被揍么?”白风禾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几人急忙回头,便见女人一袭披风跨步前来,在攒动的仙修中硬分出条宽阔大路。
捏着长鞭的灵水跟在她身后,二人停在人群之前,仰头看向结界外乌云般黑压压的修者。
“果然沉不住气,这便来了。”白风禾勾唇冷笑,而后声音穿透云层,讥讽地落于穹皇耳畔。
“穹皇殿下真是好精力,腿脚都不便成这样了,还不忘我师尊的忌日,前来拜会她老人家。”
“只不过我师尊向来同体面人为友,您这般趁人之危的小人,她最是看不起,您还是请回吧,莫要丢了最后的体面。”
她这话一出,穹皇方才还扬起的嘴角登时落下,干瘦的指骨紧紧扣着手中拐杖,坚硬的拐杖上似乎隐有裂痕。
屠云将军则对着不息山怒目而视,回身半跪道:“尊上,莫要同这妖女废话了,索性让我带人踏平不息山,撕了她这张嘴,看她可还敢这般言语!”
穹皇抬手阻止,而后低低嗤笑,沙哑的声音回响在山间:“好一张巧嘴,不愧是谢存的徒儿,说话也同她有几分相似。”
“若不是本皇今日有些疲累,倒还真想多听几句,念一念旧友呢。”
她轻声感叹,话音未落却忽然抬手,于是澄澈的碧落下忽然浮现一张半透明的黑色手掌,巴掌足有整个不息山那般大,黑压压地遮蔽天日。
“不好,诸位同本座结阵!”毕门主慌忙震声,于是包括两位长老在内的所有人抬手运功,数百道灵力顿时汇作了阵法,如同张圆盘缓缓扩大,阵纹排列扭曲,道道符咒涌入阵眼,天地之间响起无数道古老的呢喃。
这是前前前宗主创下的磐石阵,成形后便如那黑色手掌一般大小,黑色手掌赫然压了下来,与磐石阵在半空相击的刹那,一道圆形罡风骤然扩散,如同向四周挥出无数把刀刃,云海顿时被切作上下两半。
足足数百里的山峰被罡风击中,顿时土崩瓦解,整个山头被削去滚落,只余森森崖暴露在日光中。
穿云裂石的声响传入不息山,整个山脉都在隐隐震颤,鸟兽犹如末路般恐惧奔逃,一时间兽鸣山惊,天地震颤。
而那黑色手掌还在不断压下,唯有穹皇一人的力量便能强大至此,不息山众人虽全力维持阵法,可心弦却已开始崩塌,有些胆小的弟子,已然红着眼眶抽泣起来。
“哭什么哭!”莫流筝因为施力而憋红了脸,她一巴掌抽到身旁流泪的同门脑后,“师尊便是这般教导你的!”
“我,我害怕啊师姐,我还从未下山历练过呢……”被她打了的仙修抽抽搭搭道,而后抹了把泪,继续抬手布阵。
镇山长老举着手杖一边结阵一边摇头:“这穹皇当真是老奸巨猾,试图磨去我等心性,待我们耗尽力气后一举击溃我等,白门主,我们不能这般被她牵着走!”
“长老说得对。”白风禾未曾同他们一起布阵,而是紧盯着云海上金灿灿的光晕,似在等待什么。
“毕门主,吩咐他们停下磐石阵,只将灵力注入师尊留下的结界。”白风禾吩咐。
于是那黑色掌心再次拍下的瞬间,原本抵抗它的阵法骤然消失,穹皇的手掌顿时与结界相接,而后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从透明的屏障中喷涌而出,刺目的光辉在天地间迸发,穹皇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背脊撞在辇座上,疼得眉头紧蹙。
“尊上!”屠云和屠雨两个将军连忙上前,被穹皇抬手呵斥。
“谢存。”穹皇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她突然吃吃笑出了声,松垮的眼皮下是一闪而过的愤怒,“一百年了,本皇竟还能被你所伤。”
“只可惜我早非从前,岂会被你区区结界击退?既然你的徒儿们不愿投降于我,那便莫怪我心狠。”
她重新拄着拐杖站稳,低声道:“屠云,命所有将士,攻下不息山。”
男人一声“是”道出口,数万人顷刻间便踏着云雾冲向了不息山,犹如凶恶的兽群,手持长矛攻向结界。
前面的修者被结界击退,便有更多的人黑压压涌上,结界内的众仙修很快便抵挡不住,透明的屏障隐有裂痕。
“门主,长老,怎么办!”一个修为略低的仙修跌倒在毕门主脚下,嘴角渗出鲜血,带着哭腔道,“我们撑不住多久。”
“结界要破了!”又有人不知在何处高喊,一时间整个不息山乱做一团,咒骂声哭泣声不断回荡,扰得众人心绪越发混乱。
毕门主一手支撑结界,一手扶起地上倒下的仙修,命赶来的医仙将其带走,她一向平静的面色亦即将崩塌,赤红着眼看向白风禾。
“门主……”
“好了。”白风禾却忽然轻声道,她回头看向毕门主,柳叶眼噙着笑意。
什么好了?毕门主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紫色披风在风中飏动,犹如仙鹤振翅而起,浮在半空,声音清冽道:“毕门主,东方长老,镇山长老,借你们灵力一用。”
毕门主和两个长老对视一眼,纷纷收回灵力,双手于身前结印,同时抬手,于是三道不同的灵力注入白风禾背脊。
汇作磅礴紫光,疾风般荡至四周,紫光穿透结界,犹如一场惊雷炸裂,围在结界左右的修者如蚂蚁般被疾风扫荡而开,稀稀拉拉掉下山去。
穹皇目视着一切,浑浊的眼珠凶光毕露,拳头已攥紧拐杖。
“这白风禾比那白霄尘还难对付,竟能守住不息山这般久。”屠云将军道,“早知之前便杀了她。”
“你杀得了么?”穹皇低声道,她望着脚下妖冶的紫色光芒,“她可是谢存最爱的徒儿。”
“既然如此,本座便亲手送她上路,既然看不到谢存跪在我脚下哭喊求饶,看着她徒儿求饶也不错。”穹皇说着朝前走去,却有一道声音急急而来。
“报!!”一个身着黑衣的守卫震声来此,咚一声跪在宝辇上,“穹皇尊上,大事不好!”
“穹皇宫,穹皇宫被人炸了!”——
作者有话说:我活过来了……
小云应该也快了……
第87章
穹皇的脚步猝然顿住,萎缩的右腿险些没有站稳,一旁屠云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拐杖用力扫开。
“你说什么?”她缓缓转身,垂眼看着匍匐在地的守卫,忽然俯身攥起他衣领,猛地将人揪到眼前。
她虽看着枯瘦,可力气却如山倾般大,守卫被她攥得面色发青,磕磕绊绊回答:“有人,有人不知怎么突破了穹皇城的防卫,带着法器混进了穹皇宫……”
“混元宝塔如何!”穹皇打断了他的话,急声问道。
“暂时无恙,不过因为动静实在太大,塔中妖魔受了惊,似有挣脱之象!”守卫连忙回答。
闻言,穹皇重重呼出口气,而后缓缓收拢五指,直掐得守卫翻起了白眼,这才愤愤松手,看着人瘫软在地。
挺起身,声*音越发阴鸷沙哑:“本皇留你们看守穹皇城,你们便是这般看守的?”
那人咳嗽半晌,才惊恐出声:“回尊上,因为宫中众修者皆被带来了不息山,穹皇城守卫松懈,这才叫那人钻了空子……”
穹皇冷声:“何人干的,现下人在何处?”
“是个女子,不过她身旁有数十名黑衣死士相助,他们用法器摧毁穹皇宫后,那些死士便掩护其逃出了穹皇城,我们的人一路围追堵截,死士死伤大半,那女子亦被我等重伤,现下生死不明。”
“去抓,死要见人活要见尸!抓不回来,本皇要你的命。”穹皇怒声开口,守卫垂首道了声是,破滚尿流地消失在云海中。
穹皇薄唇抿作条细细的线,而后猛地转身,看向脚下璀璨的结界,白风禾的身影在绚烂的光芒中若隐若现。
虽然相隔极远,可穹皇似乎看得清她的视线,那般自命不凡,得意洋洋。
同她那师尊一般,令人憎恶!
眼看结界仍旧坚不可摧,身体略微纤瘦些的屠雨将军大着胆子拱手上前:“尊上,我们可还要继续?”
“穹皇宫都被炸了,混元宝塔岌岌可危,如今军心涣散,如何继续?”穹皇压抑着怒火冷笑,“白风禾啊白风禾,本皇竟被一个黄毛丫头摆了一道!”
“早知如此,本皇当年绝不饶她一命。”
“屠雨,你带着一半修者即刻赶回穹皇城,定要镇住混元宝塔,不得叫那些妖魔生乱,同时追捕那作乱之人,无论她藏在哪个角落,都得给本皇将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屠云。”穹皇忽然带着怒意挤出丝诡异的笑,“把她带来。”
“我倒要看看谢存教出来的好徒弟,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母,死在本皇的手上。”
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吹散层云,头顶的天空被风洗净,正全心全意输送灵力的东方长老忽然惊叫一声:“你们瞧,那是什么!?”
白风禾被她的喊声震得心弦一紧,她透过灵力的光芒看去,顿时目眦尽裂。
“浮然君,死瘸子竟捉了浮然君!”东方长老失声道,掌心灵力有一瞬的不稳,“她要做何?真是疯了不成!”
碧空之下,结界仍闪烁着不同的光点,犹如半颗巨大的珍珠,倒映头顶舒卷的流云。
若不听结界内痛苦阵阵,结界外山崩地裂,还真觉得是番千年难遇的盛景。
宝辇闪烁金光,随着云浪沉浮,宝辇前浮着半根玉柱,柱上绑了一人,美眸紧闭,长发散乱,裙摆处终年不败的花朵枯萎成尘。
穹皇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她,待到近处,从腰间抽出把锋利的匕首,刀刃慢慢划过女人脸颊,满意地瞧那冰雪般的肌肤一点点破裂,血珠滴滴渗出。
疼痛将其唤醒,她缓缓睁眼,眸光落在穹皇脸上,很快发出声轻笑。
“死到临头,还不忘摆你神女的架子。”穹皇低低啐了一口,刀刃向下拍打她咽喉,“你说若是人们知晓,受天下人崇敬的神女洛浮然竟是半妖之身,会不会气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洛浮然眼睫颤了颤,仍用那双充满悲悯的眸子看她,未曾开口。
“不准再这般看本皇!”穹皇忽然怒声道,她将匕首狠狠插入洛浮然肩膀,女人眼前顿时一黑,但却紧闭唇瓣,没有出声。
血浸湿胸前的衣裳,洛浮然偏着头喘息几回,待声音平稳后,方才叹息道:“江确,你走火入魔了。”
穹皇冷笑:“何为走火入魔?本皇从始至终都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乾元界已然松散了上万年,如今也该有人出来,将其规整规整了。”
“天地有它自然的规律,万物各行其道,何须你来规整?”洛浮然声音很轻,“莫要为你的卑劣和贪婪找借口了,你再一意孤行下去,终有一日会受到反噬。”
“反噬?”穹皇咯咯咯笑起来,眼角周围堆叠成山,“待本皇一统乾元界,扫尽天下妖魔,众仙皆对我俯首帖耳,何人还敢忤逆?所谓的天道吗?笑话。”
“妖魔亦是天下的一部分,而且你这般行径,早已同魔并无不同。”洛浮然看着脚下被云雾吞没的不息山,眼中流露一瞬的悲凉。
“你还是同往常一样,满嘴的众生,满嘴的道理,听着便恶心。”穹皇恶狠狠道,她忽然抬手扯掉洛浮然胸口的一枚古铜色的吊坠,满意地看着女人平静的眼眸内,一瞬的崩裂。
“谢存为了帮你藏住你的半妖之身,真是煞费苦心。”穹皇看着手中刻满咒文的古朴的坠子,假模假样感叹,“可惜了,还是没能瞒得住我。”
“我们从未想过瞒你。”洛浮然望着坠子,声音微微颤抖。
穹皇攥着坠子的手紧了紧,但很快发出冷笑。
“别废话了,你们二人多般配,一个天之骄子,一个众星捧月,我不过是被你们呼来喝去的跟班,怎配得上知晓你们的秘密。”穹皇讥讽道,而后掌心金光涌起,那坠子便化作灰烬。
“被混元宝塔重伤的感觉不错吧?你不必担忧,随着宝塔吞噬的妖魔越多,它的力量便越强,到时候整个乾元界的妖魔都将不复存在,所有修者都会对本皇俯首称臣。”
穹皇看着脚下那越发磅礴的紫光:“真可惜,谢存的小徒儿似乎并未将你放在心上,你瞧,无人肯跳出那结界上来救你。”
“既然如此。”她枯瘦的面容堆出笑容,“本皇便送你去见你的旧情人,好成全你们一对天造地设的眷侣!”
说罢,她眼中寒芒闪过,拐杖顿时化作法器刺向洛浮然,千钧一发之际,却有柄长剑破云而出,以山崩般的力道击歪法器。
于是灵力尽数落于宝辇之上,原本还华光四溢的宝辇顿时木屑飞溅,在烟尘中化成焦炭,穹皇惊诧地望于浓烟之中,只见一片紫衣从中飘过。
剑嗡鸣着归于掌心,白风禾已然落在洛浮然身前,剑尖一挑,除去了她身上绳索。
“风禾!你怎么……”洛浮然亦是不敢相信,她上前试图推开白风禾,无奈五脏受过重创,如今一口鲜血涌出,身躯缓缓坠落。
白风禾反手将她拉起,灵水又不知从何而来,替她扶稳洛浮然。
“浮然君,我带你走!”灵水回身想逃,奈何屠云将军此时反应过来,带人将她们团团包围。
穹皇从惊讶中挣脱,她张着嘴看看白风禾,又看看洛浮然,最后仰天大笑:“我还以为谢存的徒儿真是个没心的,原来又是声东击西。可惜了,脑子里全是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
“这不,朝本皇送死来了?”她哈哈笑着,手中法器忽然化作黑色游龙,张开血盆大口冲向三人,白风禾眉心紧锁,反手推开灵水。
然而那游龙却分化作两条,分别朝她们各自追逐而来,锋利的尖牙刹那间便出现在眼前,白风禾抵挡的同时,咬牙掷出宝剑,剑身打着旋砍断游龙的脖子,又化作流光飞回她掌心。
“对付你,小聪明也够用了。”白风禾抿唇笑道,“家被炸成灰烬的感觉如何?尊上?”
“伶牙俐齿!”穹皇厉声道,“屠云,杀了她们,不得留一个活口!”
屠云将军闻言领兵便上,灵水一手揽着洛浮然,一手甩开长鞭,雪白的鞭子同日光融为一体,顷刻间击飞了眼前的修者。
“风禾,灵水,别管我,不值得,你们快走。”洛浮然急得落了泪,奈何她伤势严重,竟连灵水都推不开。
言语间,女人不知何时闪身立在她们身前,十指交错结印,磅礴的灵力从她周身涌出,海浪般层层翻涌,原本包围她们的修者皆被掀飞出去,硬是在背后杀出条血路来。
柳叶眼在日光下弯着,红唇肆意张扬:“本座今日既然出了结界,就准备打个痛快,没想活着回去。”
“只要浮然君还在,有朝一日定能恢复修为,到时候再替本座报仇,在所不迟。”
“灵水,带她走,天大地大,能跑多远跑多远!”
白风禾一声令下,灵水纵然已经泪流满面,却仍旧没有违抗,抱着洛浮然腾空而起,手中长鞭挥舞成网,一时竟无人能拦。
眼看着竟叫她们逃出生天,穹皇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忽然张开双臂,如同一只黑色乌鸦般振翅浮起,团团黑雾从她掌心涌出,蛇般缠绕周身。
诡谲的心诀从她口中吐出,那些“蛇”汇聚成条漆黑的恶龙,身躯如山般盘踞,方才还明朗的天空顿时被黑雾笼罩。
穹皇的修为在白风禾之上,如今又因为怒火而使出十二成的力气,光是威压便叫人如坠深潭,白风禾被那威压震得耳鸣不断,四肢酸软。
她才竭力站稳身体,恶龙便已经朝她张开大口,黑烟滚滚从它口中冒出,这些浓烟吞噬心智,白风禾一个不留神险些被咬成两截。
她将身挤作流光才从牙缝中逃脱,可手臂还是被划出道深深的裂口,伤口冒着黑烟,难以愈合。
这穹皇修的到底是什么邪术?白风禾心中暗骂,随后默念心诀,身后白色“狐尾”如莲花状绽开,九条“狐尾”蜿蜒着躲开恶龙,直直刺向立于恶龙之后的穹皇。
穹皇未曾想到她竟这般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方位,险些被她灵力击中,踉跄几步方才躲开,心中顿生阴狠。
于是浓烟中响起几声话语,白风禾心道不好,只见身周忽然出现了数百道不同的气息,方才那些攻击不息山的修者有一半被召唤回来。
单打不成便群殴,真是好本事,白风禾垂眼望着手臂狰狞的伤口,心中恍惚一瞬。
她定然打不过这么多人,出来时她也曾叮嘱过毕门主,无论外面发生何事,都要守好不息山。
今日应是要葬身此处了,她抬手摸着胸口微微发烫的紫龙晶,心中想的却是那些木雕未从窗边收回,如今罡风一起,它们恐怕要被吹下窗去,摔掉腿脚。
恶龙又从头顶窜出,白风禾运功抵挡,可黑雾之中又有无数法器破云飞至她身前。
她击退恶龙,却被一柄长剑贯穿身体,剜心般的疼痛险些将她意识夺去,白风禾闷哼一声,身体翻卷几圈,滚落在云雾中。
嘴角咸湿一片,应当是吐了血,白风禾勾唇想笑,但嘴角扯了扯,还是没能笑出声。
伤口疼得她想流泪,可眼泪是给爱的人瞧,从爱的人那里骗取怜惜的,如今她孑然一身,所以须得忍住,断不能给敌人得逞。
白风禾头脑越发昏沉,她拄剑爬起,挥剑挡掉些不知从哪儿涌来的灵力,却又被根灵箭划破肩膀,跌跌撞撞半跪下去。
好疼,白风禾握紧剑柄,恶龙的獠牙却忽然从她面前弹出,卷着腥风刺入她脖颈,白风禾不想再挣扎,双目微阖,等来的却是一道用尽全力的推搡。
她身体翻滚数圈才停下,面前血雾四处飞溅,洁白的衣衫迅速染作鲜红。
“灵水……”白风禾喃喃道,随即张口便骂,“你回来做什么!谁让你回来的!”
她慌忙上前拉过灵水,女子跌跌撞撞落入她怀里,露出的半个身子鲜血淋漓,待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白风禾脑中嗡的一声炸响,周身的血流似乎静止了。
她一侧的手臂消失不见,只余碗大的伤口,皮肉翻卷,白骨森森。
“你的……”白风禾头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抖成这般,半晌讲不出一个字,她连忙召出灵力注入伤口,替她止住喷涌的鲜血,“你忍忍,本座……”
“有人照看浮然君,我便来寻门主了。”灵水细声细气开口,她显然疼得快要失去意识,可似乎还想着什么,咬紧嘴唇不肯闭眼。
恶龙的龙尾甩至眼前,白风禾忽然怒喝一声,灵力从掌心爆发,卷着长剑将它尾巴砍掉,于是黑云之中传来凄厉的龙吟。
她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埋头替灵水止血,指尖微微发抖,几次险些止错了地方。
灵水眼神已经不能汇聚在某一处,她竭力撑开眼皮,幸存的那只手忽得抬起,紧紧攥住了白风禾的衣袖:“门,门主,我能否,请求你……”
“我,我想,唤你一声师尊。”
白风禾愣了愣,而后一股莫大的酸楚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眼角滴滴答答落下泪来。
“好徒儿。”她摸着灵水的头,轻轻道。
灵水很快没有了声音,四周龙吟还在凄厉地响,响得久了,已然分不清是龙吟还是风声,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人朝她走来,脚步又纷纷掠过。
白风禾怔怔望着灵水,抬袖抹掉眼泪,垂眸念咒,一层灵力缓缓包围灵水的身体,将她牢牢护在紫光中。
而后一掌击穿脚下浓雾,隐隐约约露出翠绿盘踞的群山,白风禾没再多看一眼灵水,将她身体推下层云。
强烈的恨意涌上,她似乎全然忘却了身上疼痛,起身立在滚滚浓雾中,古老而复杂的心诀自她口中念出,在浓雾不能掩盖的地方,暖风习习吹过,飞鸟倦倦衔云。
长久的寂静之后,一道光芒自浓云中心悄然涤荡,罡风击溃黑雾,阳光再次洒下不息山时,轰天裂地的声响这才随之传入众人耳中。
无论是仙修还是凡人,皆被这声响震得捂住耳朵,耳畔嗡鸣许久,待他们再抬起头,黑压压的云已经悄然无踪,天空一如水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淡淡的花香降临人间,日落西山,霞光四射——
作者有话说:又写到凌晨了,这章好难写,5555
下章小云出场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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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者之间的争斗对于凡人而言是一场等同于天灾般的浩劫,穹皇包围不息山那日,灵力的冲撞使得周边方圆百里皆发生了地动,山峦寸寸崩塌,树木被山火焚烧殆尽,城镇和村落不少房屋被喷涌的地气掀翻,百姓无家可归,遍地断壁残垣。
不幸中的万幸,游机城因着其精密的建造水平和坚硬的地基而躲过一劫,加之当年明存宗主在周围的山丘乱石之上施了加固的阵法,所以就连陡峭的山崖都不曾坠落一分。
地动发生之后,游机城的城守江方玉迅速打开城门,接收附近的难民入城避灾,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据说穹皇在与不息山的一战中吃了苦头,故而不到半日便撤兵离去,不息山不少修者也因维持结界而元气大伤,尤其是第五峰门主白风禾,以其修为和精元为注施行禁术同穹皇同归于尽,虽重伤穹皇,却也落得个仙脉寸断,生死不明的下场。
不息山虽胜却也是险胜,故而穹皇城后来又有卷土重来之意,幸好失踪多日的宗主白霄尘竟在几日后奇迹般地回到了不息山,穹皇城不知其底细,唯恐再遭重创,这才安分下来,没再挑起事端。
不过自那日之后,整个乾元界的势力分布彻底倾斜,浮然君下落不明,木里神峰被穹皇占据,穹皇城隐有一家独大之势。
除去不息山山脉以外的地界皆被穹皇设立了缉妖处,凡是山中精怪无论好坏皆被法器绞杀,有人说穹皇此举是在追捕消失的浮然君,亦有人说是借此扩大穹皇城势力,好成全其一统三界的野心。
于是苍天之下,暗潮涌动,人心惶惶。
时间一晃过去两月,暑气应当消失的时节,整个乾元界却仍干旱未消,两月不曾降下一滴雨水,农田几乎干成了荒漠。
起初百姓还能借河水勉强生活,可随着旱情严峻,就连从前崩腾不息的流渊河都成了枯水,河道淤泥暴露在炙烤的阳光下,死鱼烂虾搁浅在岸,腐烂发臭。
干旱最为严重时,就连一向湿润多雨的南海地界都半月不见落雨,百姓苦不堪言,却无计可施。
坐落于朔州周边的杨村同样经受着旱灾的折磨,此处村民大多依靠养蚕为生,然而此处河水早已枯竭,成片的桑树干枯了叶脉,村民只得依靠为数不多的积蓄和白家的帮扶勉强支撑。
山脚下的一户农家内照例升起了袅袅炊烟,醇厚的药草味很快飘散在桑林上空,冒着细汗的妇人在灶台前忙碌,路过的村民背着柴火,隔着院墙冲她喊:“乔婶,又给你家的乞丐熬药呢?”
“去你的,哪个是乞丐,你才是乞丐!”妇人张口便是泼辣言语,嗓门儿大得破烂窗棂都在响。
“啧啧,好心当做驴肝肺!”村民往上抬了抬柴火,“乱世里头无好人,你那路边捡的谁知晓是个什么妖魔,当心她醒来以后挖了你们的心。”
“闭上你的臭嘴!”妇人又骂。
那村民笑了笑,哼着曲儿逃了,妇人忿忿扔着手里锅碗,最后盛了一碗浓稠的汤药,端着往偏房走去。
说是偏房,实则是个存放柴火的柴火房,被清扫干净当做客房用,墙上砖石裂了几道缝隙,头顶房梁歪了,残破的房顶露着一大块蓝天。
用砖石垒砌的床榻上坐着个女人,乌发披散,衣衫褴褛,一双凤目却澄澈清亮,正含笑看着妇人,开口道:“乔婶,又有人讨骂啦?”
“可不是,一天天嘴巴碎得很。”妇人狠狠道,不过很快笑逐颜开,“我瞧你今日坐得起来了,可是好些了?”
“好了许多。”云川止拢了把刚睡醒而垂落在眼前的头发,随手捏了柄木簪簪上,露出白净的额头和浓密的黛眉,抬手接过汤药。
这些汤药对她无甚大作用,但是是乔婶的好意,她还是忍着苦味喝了几口。
“不愧是修仙的仙长,生得就是同我等凡人不同,你瞧这脸蛋,这身条,啧啧啧……”乔婶捧着药碗歪头感叹,视线紧随云川止不放。
无间城人人都长得乱七八糟灰头土脸的,少有人在意外貌,如今冷不丁被人这么一夸,云川止颇为不好意思,一高兴便将碗里的汤药喝了个精光。
乔婶见她喝完了,便也不夸了,收起笑容端着碗便走。
“等等等等……”云川止只得将她喊住,待她回身后,小心道,“这两月多谢乔婶照料,我身子已无大碍,明日……”
“不行。”乔婶闻言蹙眉叉起了腰,“你才刚醒来几日,身体还未养好,怎能所走便走。”
“我有灵力,这些小伤于我无碍。”云川止眼底浮现急切之意,“可我重要之人如今正下落不明,我须得去寻她。”
乔婶叉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叹息:“罢了,你若真要走,我一山中妇人怎能拦得住你修仙之人,要走便走罢。”
她不耐地冲云川止摆摆手,便推门离开了,云川止对着大门喊了声多谢照拂,回应她的是咣当的关门声,墙皮碎屑扑簌簌落下。
云川止叹了口气,动作缓慢地挪下了地,阖目深吸。
自从她知晓千针炼魂钟是通往乾元界的道路后便进去了几次,前几次都疼得死去活来悻悻而归,最后一次终于挺了过去,踏上了长阶的最后一级。
脚踩上阶梯的一刹那,周身钻心的疼痛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坠入温水,骨头都泡得酥麻一片,面前出现了道古老的青铜大门,她将门推开,然后……
然后门就炸了。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天才造出的这千针炼魂钟,云川止现在回忆起来都想破口大骂,出去的路这般艰难不说,走到尽头了还这般要命,险些将她炸得魂魄相离。
幸好她在紧要关头操控甲胄包裹了自己,这才能完完整整地昏倒在杨村,遇上上山砍柴的乔婶,捡回一条小命。
或许是在千针炼魂钟内疼干了气血,这一昏便昏昏沉沉睡了两月有余,直到前几日才恢复清明。
清醒后的云川止第一句话便是询问不息山的近况,谁料却得知了穹皇城围攻不息山,第五峰门主白风禾重伤下落不明的消息,听得云川止险些当场吐出口鲜血,重新昏倒在榻上。
云川止平稳了跌宕的心绪,这才挺直腰身,在身上的破衣烂衫中摸了几下,摸出几块灵力黯淡的灵石。
想了想有点磕碜,便又放了回去,无奈囊中羞涩实在没什么宝贝,索性蹲在地上,指尖沾着灵力画起了阵法,而后咬出一滴血按入阵眼之中。
长长的咒文默念完毕,天空顷刻之间笼上阴云,挥手便惊雷大作,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来。
虽不能完全解决灾情,但多少能缓解周边的干旱,也算是报答乔婶侠义之心吧。
乔婶似乎有意躲着她,不想听她道谢告别,于是云川止在她房中留下了一封信和那几枚黯淡的灵石,然后恢复平日装束,离开了阴雨绵绵的杨村。
不过为了不引人瞩目,她特意施法隐去了肩头银光闪闪的甲胄,寻常人若看见她,只会看见一身普通的黑色衣袍。
体内偶尔还会有阵阵针扎般的疼痛,不过于她而言可以忍耐。
此处距离白家最近,云川止便先行驭风到了白府,她不曾遮掩气息,所以前脚刚刚踏进白风禾闺房的门槛,后脚便被一把匕首抵在了腰间。
“何人擅闯白府!”声音愤怒却清脆,听在耳中十分熟悉。
云川止没有说话,那人便旋身向她刺来,云川止未曾动用灵力,只将腰肢一扭便将她攻势躲过,那人预备再刺,谁知一个冰凉而坚硬的东西不知何时箍在她腰间。
那人惊慌失色,运功试图挣脱,然而那东西坚硬得很,凭她灵力竟无法撼动半分,于是张嘴要喊,却被云川止抬手捂住嘴巴,呼吸急促,动弹不得。
“嘘,我没有恶意。”云川止轻声道,她对上了谭青的视线,巨大的钢铁手臂此刻正环绕在女子腰间,却只虚虚握着,不曾用力,“我是来询问你家小姐下落,准备去救她的。”
她将手松开,便迎上谭青气急败坏的谩骂:“我呸,你定是穹皇城派来的奸人,来打探消息想加害小姐的,你使的什么妖术,快把我放开……”
云川止又把她嘴巴捂上了。
她咬着唇瓣犯了难,如今回来是回来了,但死而复生之事在寻常人眼里本就荒谬绝伦,而且她还换了张脸,如何能让别人相信她是云川止?
“我是云川止,你不记得了吗?我是你家小姐座下仙仆,两年前曾同她一起住过此处。”云川止试探着解释。
她将手拿开,谭青便又开始破口大骂:“我信你个鬼!云川止早就死了,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当我……”
云川止又把手放了上去。
完蛋了,她同谭青又不熟,能用什么法子证明自己?难不成只能回去不息山,或许程锦书和灵水能将她认出来。
但不知灵水和程锦书可还活着,云川止眉头越蹙越紧,最后叹了口气,决定再努努力。
“我真的是云川止,你要我如何证明?”云川止叹息道,“我曾在此处服侍过你家小姐沐浴,她右肩处有一颗黑色的痣。”
这话一出,谭青顿时不再挣扎了,眼底顿生殷红之色,泪雾蒙上眼珠,化作泪水哗啦啦流下来。
泪水沾湿云川止手掌,她以为谭青终于知晓,欣慰地收回手臂,然而谭青却嘴巴一皱,当着她面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边哭边道:“你们这些混账!败类!混蛋!小姐最在意体面了,你们对小姐做了什么呜呜呜……”
云川止顿时无言,苦笑着摸出张手帕,大力塞进了她口中——
作者有话说:云川止:云川止要怎么证明云川止是云川止?
凌晨没有了,生活太混乱了,试图调整一下早上写……
第89章
“若我真是穹皇城派来的奸人,那白风禾已经在我们手中了,我又何须再来同你打探什么消息?”云川止耐着性子道,“无论你信不信我是云川止,你只需知晓我要救你家小姐,断然不会借此机会害她。”
谭青口中塞着手帕说不出话来,唯有一双眼睛含泪盯着她,在日光下像是两颗闪闪的珠子。
对了,云川止想起什么,垂眸缓缓道:“你家小姐除去肩头有颗黑痣外,平日里不喜吃甜,亦不爱调料味重的饭食。”
“还有,她每日晨起都要饮一杯木里神峰的清泉水,还需用最新鲜的冰莲花瓣蒸煮。净面用的是不息山主峰峰顶千年不化的无根之水,爱吃现蒸的茯苓桂花糕,每日巳时需用冰酪一碗,美容养颜汤一盏,穹皇城送来的山茶润肤油一瓶……”
云川止这厢滔滔不绝地说着,那厢谭青终于不再张牙舞爪地挣扎,她瞪大双眸震惊地看着云川止,睫毛不住扑闪。
“……若我是坏人,又怎会对你家小姐这般了解?”云川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角勾起合适的弧度,努力摆出令人信任的模样。
屋中安静下来,唯有枝叶扫过窗棂的沙沙声响,过了许久,云川止这才把她口中帕子扯了。
谭青抿着唇瓣,虽然仍是一脸防备,但好歹不再谩骂挣扎。
“你家小姐现在可在穹皇城?白家消息网庞大,你不会不去打探的。”云川止轻声说。
谭青望着眼前月牙般的凤目,仍然不信她会是那个平平无奇的小仙仆,不过对视良久后,还是开口道:“嗯。”
“穹皇竟没有杀了她?”云川止闻言将心放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更浸入阴雨,穹皇那人疯鸷偏激,不杀白风禾定有原因,没准便是为了留着折磨出气。
这对于白风禾来说,或许比死了还要痛苦。
云川止不敢深思,她强行除去了悲怆之情,继续开口:“你可知她被关在何处?”
“我不知晓,无人知晓。”谭青说着便满心绝望,“白宗主派出许多人前去打探,皆是有去无回,穹皇宫两月前曾被小姐炸毁过,自此之后便修筑了参天般的宫墙,层层结界封锁,除了穹皇亲信外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没人知道小姐在里面经历了什么,白宗主也只能算得出她还活着,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谭青将唇一抿痛哭起来,“我夜夜都能梦到小姐被关在牢狱中受尽极刑,我……”
云川止看她垂头哭泣,鼻头也涌上酸涩,她又摸了张帕子递给她,然后松开了束缚女子腰肢的钢铁手臂。
手臂奇迹般地折叠缩小,最后消失在肩头的甲胄之中,谭青哭着哭着被她的甲胄吸引,上手摸了摸。
这丫头,倒也不忘了苦中作乐,云川止垂着手任由她摸,脑中却不断思忖白风禾的去向。
以穹皇的疑心,她既然忌惮憎恨白风禾,就断然会把白风禾放在日日能看得见的地方,所以白风禾多半就被关押在穹皇宫中没错。
不管怎么说,她应该先混进穹皇城,再做筹备。
“你是妖怪吗?”谭青用力敲了敲云川止肩头发光的甲胄,“穹皇在乾元界各地都设立了辑妖处,如今哪怕是深山中都见不到妖了,可我觉得这并非好事。”
“山精野怪亦是天地供养中的一环,如今天生异象,整年干旱,多半就与此有关。”
“你瞧我身上可有妖气?”云川止笑笑,“不过我觉得你所言有理,万物既然存在便有其作用,一味地消灭异己,指望一统天下不是好事。”
“当天地间的任何一方拥有了绝对的权力都会造成三界失衡,哪怕拥有力量的是神仙亦不例外,我不相信一个人修成仙道后便会摒弃七情六欲,摒弃偏见或偏颇,穹皇便是个例子。”
谭青点头。
过了会儿,她开口,似乎处于挣扎之中:“你真是云川止?可你的尸首都被小姐埋在白家茔地里两年了……”
“我真的是云川止。”云川止说。
白风禾将她尸首埋在了祖坟?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是她的……
云川止刚刚生出喜悦,又很快清醒过来,轻咳一声,先救人再说。
谭青又挣扎了许久,最后勉强道了句好吧,眼中生出希冀:“你真的要去救小姐,我同你一道去!”
“白家家主出事,想必白家如今也是举步维艰,你还需帮白风禾打理好家中,等她回来才不必为此忧愁。”云川止耐心劝道。
“说的也是,若我走了,白家便是真的垮了,到时那些异心之人定会更加想着争抢家主之位,生出更多乱子。”谭青很快便哄好了自己,抬手抹了把眼泪,“我得替小姐守好家业。”
“那你孤身一人,怎么救小姐呢?”
“我会去寻白宗主帮助,若她能信我说的。”云川止摇头道,“再不济还有灵水她们,总有人助我一臂之力。”
“灵水?”谭青听到*这个名字,唇瓣翕动一瞬,很快噤声。
云川止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沉声问:“灵水怎么了?”
……
告别谭青后,云川止驭风在半空飞驰,小雨刀子般打在脸上,她却恍然未觉,眉心紧皱着,握紧了腰间的逐日弓。
不曾想她离开两年多,乾元界竟如天翻地覆一般,熟悉的人伤的伤,丢的丢,竟已无一人能迎接她归来。
浮然君是半妖之身,被混元宝塔重伤,如今出逃在外,下落不明;程锦书同啸月一起炸了穹皇宫,虽说保住了不息山,但她一人一妖同样被追缉至今,不知死活。
方才谭青说灵水为了救白风禾被穹皇座下黑龙所伤,竟然失去了一条手臂,还是她惯常使鞭的那条右臂。
这同要了她半条命有什么区别,也不怪她因此消沉下去,离开不息山。
若是自己早些挣脱无间城的束缚,会否便能助她们一臂之力,会否叫她们不要这般绝望?云川止心中一团乱麻。
无论在无间城的几十年还是在乾元界的那一年,云川止都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无牵无挂地游离在人群之外,每天只在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哪怕三界真的毁灭了都同她没什么相干。
可是如今却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她在不知不觉间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结,或许有人会需要她。
云川止闭上眼睛,身体化作流光飞出乌云,消失在一轮红日之下。
半个时辰后,她便落在了青晏镇的入口处,青晏镇坐落于云阙关和穹皇城中间,距离穹皇城不过百里,算作两城之间的枢纽,是个八面来风的通达之地。
果不其然,一过城门她便看见了满墙张贴的告示,告示中是程锦书和啸月的人脸,一旁还有浮然君的,画像栩栩如生,眉眼似还在动。
百姓似乎早对上面的内容司空见惯了,路过也无人多看两眼,街上每隔几丈便立着个黑衣长枪的走地神,满目森严之状。
云川止进门便被几匹高头大马团团围住,有人拿着面镜子对着她照了又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驾马离开。
“你是仙修?”又有个身穿甲胄的黑衣士卒朝她走来,对她怒目而视,“是哪门哪派的,可有登记在册?”
毛病,如今修仙都得经过她穹皇的同意了?云川止顿觉可笑,看来是生怕有门派异军突起,夺了她的位置。
云川止没说话,只抬手在他面前挥出道微风,微风拂过时,士卒神色顿时柔和许多,挥挥手将她放行。
云川止低头离开,而后隐匿了身上灵力。
青晏镇虽繁华喧闹,但地界不大,街巷拥挤,时不时有摆在路边的茶桌挡了一半的路,桌边几人高谈阔论,话语落入云川止耳中。
“如今到处戒严,这日子还得过多久,老子出个城都要百般盘问,那浮然君还能藏在我包袱里带出去不成,恼人得很!”一胡茬大汉震声道。
“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看你!”旁边一布衣妇人怒道,一掌拍在他光头上,“神仙打架,你我凡人只能偷摸过活,掺和那些事儿做什么?”
“不是掺和,我一行走四方的商客,太不方便了。”大汉捧着茶杯嘟囔,“我倒是觉得那浮然君是半妖也没什么,又没伤天害理,何至于举整个乾元界之力捉捕。”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谁敢多说,如今穹皇可是独霸天下了,就连不息山早晚也会被她控制,到时候,只盼莫要伤了你我平民。”又有人道。
“我也觉得从前那样挺好的,人妖共生,哪儿那么多麻烦。”妇人长叹,“现在不仅到处灭妖,人奴制度也是大行其道,多出不少黑市买卖奴隶,越活越不如往常。”
“姐,你那店里买个奴隶做活儿不是挺好?”大汉呵呵地笑。
“若是往后修者为尊,你怎知你我凡人哪一日不会被当做奴隶卖入黑市?”妇人抬眼瞪他,“你这般魁梧有力,到时候定有人争相买你当长工呢。”
“那可不行!”大汉怒而拍桌。
云川止在他们旁边兜了两圈,寻了个空桌坐下,有伙计上前问询,她讪讪道:“我就坐会儿。”
实在囊中羞涩,早知晓方才同谭青借点灵石了,云川止悔不当初。
好在伙计看她穿着不错,未曾为难,还替她倒了杯白水送上。
此处离得近,又听大汉道:“姐,你官人在穹皇城做活,可曾听闻那白风禾的消息?”
云川止捏着茶杯的手一顿,无声往那侧挪了挪。
妇人闻言俯身,压低声音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坊间连这个名字都不敢提,生怕被穹皇当做同党捉进牢狱呢。”
“白风禾?就是两月前重伤穹皇尊上的那位?”一旁桌边的路人开口,“听闻她不是个妖女么?曾经杀了自己师尊的那个?”
“而且听穹皇城的人讲,穹皇在她体内发现了属于大妖的妖力,恐也是个妖物,否则怎会亲手弑师呢。这样的人,还是莫提的好。”
妇人看了他一眼,喝了口茶:“可不是,听闻穹皇为了关押此人,还特意在穹皇宫内建造了一座九层地牢,其上有黑龙镇压,可谓固若金汤。”
云川止竖耳之际,忽然觉察了一道目光,她敏锐地朝那目光看去,却只看见聊得正酣的三人。
背对她的妇人忽然不再开口,起身便往一侧闪去,云川止眼疾手快将她拦住,正欲捏她臂膀,眼前疾风忽起,妇人和那大汉以及路人皆变为飞沫消失,唯有衣衫犹如泄了气的布袋子,瘪在了路边。
“又是来往阁。”云川止被扬了一脸的沙子,没好气地揉去眼中沙土。
街上除去她外似乎无人看见那三人,唯有茶室的伙计一脸震惊地望着她,云川止抿唇冲他笑了笑,转身匿入人群。
上次在云阙关,便是来往阁的人扮作路人告知她消息,如今又是,这来往阁的人当真是神秘,竟知晓她就是云川止。
穹皇没有派人来追杀她,来往阁就应该不是属于穹皇的势力,那么他们的消息倒是值得一信,云川止攥着衣襟思忖。
七扭八拐穿过拥挤的街道后,云川止停在了一处偏僻的住宅门口,她吸了口气,抬手敲击大门。
门开了,朴实的淡绿色布衣出现在她眼前,女子头上裹着布巾,左手端着热汤,神色漠然地看向她。
“你找谁。”灵水问。
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如今涂得蜡黄,想必隐去了灵力,身上一丝灵气也无,杏目再无飞扬的神采,如同古井般死寂。
右边袖笼打成个死结,随着动作左右晃荡,云川止原本还不甚悲怆,如今亲眼看见她变化,心中犹被重重一击。
“既不开口,便请回吧,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灵水移开目光,抬脚准备关门,却被眼前的黑衣女人把住门边,木门纹丝不动。
灵水眼底浮现杀意,她假意前倾,手中热汤尽数泼向云川止面门,云川止却毫不慌张,身体微微一侧,便徒手将她瓷碗接过,汤汁分毫不撒。
“嘶,好烫!”云川止双手倒腾着瓷碗,咬唇用衣袖裹住,眼中委屈,“你要烫死我啊?”
灵水听了她话,眼神松动一瞬,又很快恢复冷厉,正欲伸手关门,谁料女人竟腰肢一转,轻轻松松挤进门中。
热汤被她放在地上,灵水心道不好,右手想捏长鞭却意识到不对,悲从中来换成左手,可早已来不及,只见女人已然控制住她手腕,将她固定在了门上。
“你找死!”灵水爆发怒意,准备不管不顾暴露灵力同她一搏,女人却又把手撒开,一双灼灼凤眼有毛病似的眨着,手指放在红唇边做噤声状。
“嘘,我不是坏人,我是云川止!”——
作者有话说:两小只下章应该就见面了~
第90章
“你怎知晓云川止?你是何人?”灵水显然并不信她的话,反而因此怒火更甚,她唇瓣抿作条线,倏地抽出腰间长鞭。
鞭子如雪白的游龙甩向云川止面门,云川止急忙后退躲过,鞭子随疾风一起卷土重来,她旋身躲在口水缸后,随着一声脆响,水缸四分五裂,里面盛着的清水哗啦啦泼湿了鞋袜。
灵水显然比谭青更难对付,云川止又不甚敢暴露灵力,生怕被外面那些士卒找上门来,只能仗着身子灵巧在院中躲闪腾挪,一时间小院儿尘土飞扬,连晾晒的辣椒都被鞭子抽作呛人的粉末。
“灵水姐姐,真的是我啊!”云川止踉踉跄跄躲在棵老杨树后,探出头看看她,结果换来迎面的一鞭,她咻的一声闪回树后,长鞭在树上留下道深深的痕迹。
怎么两年不见,灵水的性子这般狠厉了,看来失去手臂于她而言确实是晴天霹雳。
云川止躲在树后,心中为此涌出层层酸涩,长鞭又一次破风而来,她没再躲闪,忽然抬手迎上,精钢所制的甲胄悄无声息将她手掌包裹,牢牢把长鞭握在掌心。
灵水瞥见了日光下银光闪闪的甲胄,杏目微张,手中力气卸去些许,扭身抻直长鞭。
这法器形状奇特,不像乾元界应有之物,云川止倒是的确精通炼器,会否……
灵水紧盯着眼前女人的面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可瞧她朗眉星目,身姿颀长,说不出得惹人注目,同云川止那小丫头简直大相径庭。
“云川止早就死了,你要装也装得像一点!”灵水嗤声道。
“你在不息山十数载,应当知晓何为献舍之术。”云川止不想再把同谭青说的话重复一遍,便直截了当地开口,“这是我原本的身体,那崔二狗两年前献舍于我,这才叫我用她身子在不息山待了一年。”
“后来时候到了,我便魂归原身,用了两年时间挣脱牢笼,这才能寻得到你。”云川止松开鞭子,肩头甲胄闪烁着,隐藏在明朗的天光中。
灵水仍皱眉看着她,俨然是不信。
这事儿跌宕离奇,说给谁谁能信呢,云川止心中明白,可仍不禁黯然,有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酸楚。
“你说你是云川止,好。”灵水振臂收回长鞭,声音朗朗,“你的卧房在逢春阁左右向右第几间?”
“第二间,你住第一间。”云川止回答。
灵水见她答对了,眉头松了些,继续道:“我们同门主进入浮玉山时,我藏在何处?”
云川止:“你变作婴儿,光屁股躺在襁褓里。”
灵水闻言,蜡黄的脸颊下浮起淡淡红霞,她羞于提起此事,故而唯有她们三人知晓。
她眼底惊异之色难掩,眸光也不再那般狠厉,而是不禁向前走了两步,空荡的衣袖随她步伐跳跃。
云川止视线忍不住往她臂间瞟,灵水察觉了她目光,身子偏向一侧,用胸口挡住缺失的右臂,颤声道:“你真的是云川止?你没有死?”
“这怎么可能呢!”灵水难以相信,但泪幕已然昭示了她的情绪,“你明明……门主伤心了那么久……”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眼泪大滴大滴冲刷着她脸上的黄膏,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我莫不是哀怨得痴傻了?”
“我真的活着。”云川止上前抓过她手,用温热的掌心包裹她手,柔声道,“我回来找你们了。”
“你真的活着。”灵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一时不知该哭该笑,最后仰头望向苍穹,“真是造化弄人,死的人回来了,活的人不在了。”
“门主,门主她……”
“不息山发生的事我都知晓,我此行便是来寻你一同解救门主的。”云川止虽亦是满心酸楚,但还是强行压下心绪,握紧她颤抖的手掌,“你且宽心,有我在,定能想到法子。”
女人手掌干燥且温热,掌心脉搏砰砰地跳动,温和有力,灵水被她攥紧左手,仿佛飘荡了许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心中久违地感受到几分踏实。
“你长高了。”灵水习惯了低头看云川止,如今视线微抬才能对上她眼睛,不仅面色微红。
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突然变成个成熟女子,叫人有些难以适应。
“嗯,是比从前高些。”云川止唇边荡开笑意,“如今我应当不能唤你灵水姐姐了,有些差了辈分。”
灵水将手抽回来,深吸一口气,抹去下巴上垂挂的泪珠,哑声道:“你几岁了?”
“若按照无间城的年份,我出生应是七八十载。”云川止捏着修长的指头犯了难,她又不过生辰,哪里记得这么多。
“是比我年长,往后别叫我姐姐了。”灵水吸了吸鼻子,上前扶起被她打翻掉的藤桌,“幸好没比门主年长,否则她被你压了一头,定要气死不可。”
“那她也得先出来才能被气死。”云川止笑道。
灵水握着藤桌的手停在半空,云川止抿了抿唇,上前替她整理一地散乱的干货。
“方才还有戒心,如今确信是你了,没心没肺的,什么时候都能苦中作乐。”灵水叹息一声,越过小院推开屋门,“外面不便言语,进来吧。”
云川止不置可否地笑笑,随她进了狭窄的屋子,堂屋空空荡荡,光线昏暗,往里应是卧房,也黑漆漆的不着光亮。
灵水这两月便生活在这里,云川止先是感叹,随后想起白风禾还不知被囚禁在何等水深火热的地界,心便被人攥紧了那般疼。
她向来骄纵,如何能挺得过穹皇的折磨,云川止越想越心痛,直到眼前发黑恨意顿生,这才强行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无间城数十年的经验告诉她,无论被多少怨灵包围,无论多么痛苦难耐,都要保持理智,唯有头脑清醒才有逃出生天的法子。
灵水显然有无数问题想问,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指尖不断摩挲衣袖,最后道:“用茶吗?”
“此处不像有茶水的样子。”云川止笑了笑,她提了张圈椅旋身坐下,“是谭青告诉我你的所在的,我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她信我是云川止。”
灵水隐居在此处打探消息,但青晏镇尽是穹皇城的兵马,她不敢直接联系不息山,便只能将消息递给谭青,再由谭青转达。
好在穹皇不是全然失去理智,她在意民心,不敢用太强硬的手腕对付百姓和各路门派散修,这才让白家幸存,让灵水有机可乘。
“你凭空冒出来,她能信便已是奇迹了。”灵水轻声说。
好消息犹如病重之际的良药,她如今放松了不少,终于少了方才的死气,眸光恢复往日清透。
云川止忽又问起:“你可知程锦书和浮然君的下落?”
灵水摇头:“她二人皆被追杀至今,不知流落何方,但好在追捕她们的告示还未揭去,至少人还活着。”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云川止心道。
“这两月我隐居在青晏镇,除去我以外,宗主亦派了几名善于打探消息的修者潜入穹皇城,多少摸清楚些局势。”灵水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绢布。
绢布上绘出了整个穹皇城的地图,穹皇宫位于穹皇城中央,几处入口皆标了红叉。
“这便是他们打探的地形,红色之处皆有重兵把守,听闻设置了能够辨别身份的结界,但凡同不息山相关的人皆被记录在册,严禁我们靠近穹皇宫。”
灵水攥紧绢布的一角:“如今穹皇虽没再围攻不息山,却也只是不曾动兵而已,不息山出口入口都有穹皇城的人巡逻把守,宗主等人明面上身处不息山,实则是被软禁。”
“穹皇宫中可有眼线?”云川止盯着那张地形图揣摩,轻声问。
“有是有,但穹皇实在狡诈多疑,穹皇宫中分为内宫外宫,内宫唯有她认定的心腹或是凡人才能进去,其他的就算在她手下当差,也只能在外宫行事。”
灵水叹息:“所以虽有眼线,但并不能真的靠近穹皇,更不能救出门主。”
如此当真棘手,云川止咬紧了口中软肉,拿着地图在眼前晃了两圈,喃喃道:“不过穹皇这么防范不息山的人,倒是为我提供了便利。”
灵水看她一眼,忽而眼前亮起:“对,她不认识你!”
“准确来说,整个乾元界都无人认识我,更别提什么登记在册了。”云川止望着她勾起唇角,“我若能混入她那个内宫,便没准儿能救她出来。”
“可是穹皇宫内高手如云,你真的可以吗?别最后门主没救出来,连你都搭了进去。”灵水担忧道。
“谁知道呢,总得试一试不是。”云川止慢慢转动指尖,将地图上的一切牢牢刻入脑海。
“还有一件事。”灵水俯身上前,指着地图上一个奇怪的标识道,“这里是进入内宫的唯一入口,听闻穹皇在此处设了一名为‘万象归一’的法器,能够洗去世上所有的仙术伪装,若是修者经过,无论他有着何等卓绝的灵力,都会暴露无遗。”
“前几日宗主派出的一名眼线便是因此丧命的。”灵水忧心忡忡。
“法器?”云川止眯着凤眼道,“她穹皇不是最看不起炼器之术,如今还不是得靠法器守住城门。”
“这‘万象归一’还是明存宗主生前所造的呢,不知怎么落入了穹皇手中。”灵水说,“乾元界灵力卓绝之人繁多,若施结界总归不够安稳。可精通炼器的唯有明存宗主一人,如今明存宗主去世,她自然更为信任法器一些。”
“聪明总被聪明误,可惜她如此费尽心机,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弱点。”云川止说。
灵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试探道:“你能破解‘万象归一’?”
“不瞒你说,明存宗主留下的东西于我而言总有一种熟悉之感。”云川止望向门缝中流入的一缕日光,纤尘在光影中飞舞,“既然此物是她所做,那么我觉得我应当能破开。”
“你要进城吗?我同你一起!”灵水上前一步,被云川止用手握住肩膀。
“你最好留在这里,届时我会与外宫眼线联络,将消息告诉你,必要时可能还需求助白宗主,我们里应外合。”
云川止不擅长安慰别人,但她看着灵水那双泪雾蒙蒙的杏眼时,犹豫良久,温声道:“如今我回来了,会好的。”
“我知晓。”灵水看着她破涕为笑,“我等你和门主平安归来。”
云川止忍着没去看她失去的那条手臂,莞尔揉了揉她肩膀,然后转身开门,消失在炙热的日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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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烈日当空,烤得穹皇宫的宫墙都险些冒了烟,层阁飞檐堆叠成起伏的山峦状,最高的那处宫殿森严而立,顶上两条飞龙对卧,口吐金球,金光灿灿。
而在宫殿之后有一片苍翠竹林,竹叶尖锐繁茂,高高伸入湛蓝的天色,活像插在地上的无数把利剑,即便有风吹过,竹叶仍然纹丝不动。
竹林之中,到处隐藏着诡异的石柱,石柱上刻画着古老的图腾,顶端皆雕出龙首的形状,目光如炬,直视着竹林深处。
一股长风吹起,却只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几名身着暗红色宫衣的丫鬟垂首走过林间,纷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们看着皆是凡人模样,胆子俨然只有丁点大,听见点声音便脖子肩膀缩成一团,领头的几个看着那些诡异的石柱,嘴角抽动,快要哭出来了。
“仙长,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呀?我们不是来服侍穹皇尊上的么,怎么带我们来这般阴森之处?”有个看着年长些的丫鬟道,肩膀颤抖,吓得不轻。
“让你们跟着就跟着,问这么多做什么?”走在前面的便是跟在屠云将军身侧的阿桃,抱着臂膀瞥她一眼,“能为尊上做事已经是你们的福气,还想贴身侍候,想得美。”
她向着竹林中央越走越深,几个丫鬟互相搀扶胆战心惊,日光逐渐被浓密的竹叶遮挡,阴风似从地底冒出,吹得人遍体生寒。
“我听闻宫中关押着一人,曾是什么不息山上的神仙,如今早已散尽功力成了堕仙,听说她从前心狠手辣,行事叫人闻风丧胆。”有个矮小的丫鬟落在最后,扯着前面人的衣角说。
“我们不会要被派去看守堕仙吧?”她噙着泪道,“不知道里面有多恐怖,我不要,我想回家。”
她一哭,旁边的丫鬟们也都心烦意乱,气氛越发低迷,不少人绝望地红了眼眶。
“哭什么哭,等会儿若扰了尊上心神,当心被拖出去喂秃鹫。”阿桃冷面威胁,几人顿时噤声。
面前成片的修竹忽然随着脚步向两侧分开,只见密林当中出现块半人高的平滑巨石,巨石上伏着一漆黑卧龙,此刻正吐着龙息沉睡。
阿桃低声念了句什么,黑龙终于睁开眼睛,猩红的双眼扫过众人,最后鼻尖喷出火星,懒懒展开身躯。
它身下压着个巨大的铜锁,此刻铜锁兀自打开,巨石之上出现了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一帮凡人丫鬟看见此情此景,有几个人面色苍白,已然快要晕过去了,被那阿桃厉声喊了一句,这才彼此搀扶着走过黑龙,软着腿走下石阶。
与此同时,地牢深处。
九层的深度已经隔绝了所有天地间的阳光和微风,只余地底深处的阴暗潮湿,四四方方的石壁裂开缝隙,缝隙之中长满了黑绿色的青苔,多脚的虫子在缝隙中来来去去,发出窸窣声响。
坑洼不平的地面刚被水冲洗过,此时散发血腥和水腥混合的难闻气味,石室坚固无比,除去满眼的岩石外,就连个软和点的毯子都没有。
唯有角落扔着的几张草席还算干净,衣衫破烂的女人就半靠在草席上,长发披散了一身,挡住多日不见天日而惨白的肌肤。
若不是她的胸腔还在起伏,实难看出这人竟还活着。
她似乎做了噩梦,瘦削许多的腕子滑出草席,原本凝脂似的手臂此时看得出骨头的形状,关节处残留红色伤痕,她痛苦地抓住翘起的地砖,大汗淋漓地惊醒。
梦里的一切烟消云散,眼前仍旧是困了她不知多久的四方石室,虫蚁的声响不知从哪儿传来,听得人浑身发痒。
白风禾猛地收回手腕,无意识将其攥在掌心,等待睡醒后无边的绝望消散。
早知不如陷在梦中不必醒来,哪怕是最恐怖的梦魇,都好过这间令人作呕的地牢。
她在硬邦邦的席子上躺了许久,直到稍微有了些力气,才扶着墙壁慢慢起身,双足被银白色的镣铐死死锁住,每行走一步,脚腕的陈旧磨痕便更疼几分。
若是走得多了,便会有鲜血流到脚上,到时候便会引来那些嗜血的蛇虫鼠蚁……
白风禾咬牙打了个寒颤,将眼睛闭了许久,这才继续前行。
她如今仙脉寸断,已经使不出半分灵力,食物和水便成了她赖以生存的东西,这段日子她忍着恶心吃下那些腐坏的食物和难喝的水,只是为了能多撑些时日。
或许会有人来救她。
但如今她已经不知在此处躺了多久,日子过得太慢了,她无法用日升日落来判断时辰,便觉得每一瞬都好似一年。
她已经渐渐心如死灰,于是看着眼前爬满蚂蚁的浆糊般的吃食,她忍着恶心将其掀翻,只拿起一旁的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
穹皇当然想杀了她,但不知为何,她的一切术法落在她身上都丧失了致命的力量,哪怕是她举着长刀刺穿她的身体,仍旧是徒劳。
这也是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但白风禾不知晓这是否是好事——不死,便要忍受无边的折磨。
白风禾扔掉了手中的水碗,正欲蹀躞回草席,忽闻一串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她发出声低低的冷笑,回身看着眼前坚硬的石壁,石壁缓缓从中裂开,几个人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脚步声停止,穿着张扬罗裙的阿桃正挑着眉毛看她,身后几个畏畏缩缩的凡人一字排开,皆是满脸惊恐。
“白门主真是好福气。”阿桃笑眯眯看着她,眼中冷光闪过,“都成阶下囚了还有人照顾。”
白风禾没说话,只用那双仍熠熠生辉的柳叶眼盯着她,阿桃被她看得怒火上涌,忽然抬手掷出枚石子,石子擦着白风禾脸颊而过,留下道殷红的伤口。
白风禾脸颊微偏,轻声笑了:“本座两年前赏你的一耳光,你竟到如今都忘不掉,看来你为此记恨痛苦了好久。”
“都成这样了,还嘴硬呢白门主。”阿桃背着手挖苦她,“我劝你还是俯首贴耳,收起你的门主脾气,免得被尊上听见,又要吃苦头。”
“哦?杀不了本座便只会打嘴仗,小人做派。”白风禾苍白着脸道。
“你这张嘴真是不中听。”阿桃被她气得满面通红,她忽然从身后拎了个高挑些的丫鬟,将她用力推到白风禾身前。
“按住她。”她命令道。
那丫鬟闻言双肩一颤,但此时灯火昏暗,白风禾又肌肤苍白,长发垂在眼前,遮挡了一半的面容,宛如一个活死人。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触碰女人,阿桃正欲斥责,却闻身后传来个声调略沉的声音:“我来吧。”
阿桃朝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低垂着头的丫鬟,个头稍高些,将腰肢弯着,只留个黝黑的发顶。
左右来这里的都是凡人,料她们也不敢生事,挥挥手叫她去了。
白风禾只看得见眼前骤然昏黑,那丫鬟挡住了石室中不多的光芒,伸手握住她手腕,将她两只腕子牢牢固定在身后。
触碰她的手掌温热,指尖附着淡淡的茧子,应是个做惯了粗活的,以她如今的力气压根儿挣脱不掉,白风禾早已满心绝望,此时便也不再挣扎,阖目向下滑落。
然而丫鬟却忽然施力,看似是束缚,实则一手扶在她腰间,竟是稳稳将她撑起。
白风禾感受到她温柔的力道,有些恍惚,抬眼去看她面容,对上的是张姣美而陌生的脸,和面上眼角泛红的凤目。
她正茫然之际,丫鬟突然向前一步,似乎借着束缚的名义将她抱在了怀中,她听见了一声忍耐不住的抽泣,和耳畔如做梦便掠过的一声“门主”——
作者有话说:修修改改修修改改了好几遍~这章有点难写,发晚了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