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那声音很淡,淡得白风禾不知晓自己是不是万念俱灰到失心疯了。

她还要再看那丫鬟面容,然而丫鬟已经绕过她身侧站在她身后,只余发丝间微弱的气息。

也许是连日来的噩梦缠身,让她头脑不清醒了罢,总觉得看见了故人,白风禾压下心底那点荒唐的希冀,依旧讥诮地看着阿桃。

“我说过,莫要拿你那眼睛盯着我!”阿桃烦躁地甩出根长鞭,在半空啪得抽出声响,“真当我不敢动你是不是?”

说归这么说,阿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可否认如白风禾这般的人即便成了阶下囚,还是轻易能够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那双柳叶似的眼睛,对视便能看出隐隐的疯鸷。

上面也真是的,明知道这地牢阴森可怖还总派她来,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吃亏的总是小喽啰,阿桃捏紧了手中长鞭,用武器为自己壮胆。

“那又如何,你敢杀了本座?”白风禾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微笑。

“我虽杀不了你,但却能叫你吃点苦头。”阿桃厉声道。

随后不管不顾挥鞭甩向白风禾,白风禾没打算躲闪,将头朝一边偏去,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反倒是身旁的石壁被打了个正着,留下道深深的白印。

白风禾睁眼看着那同她相差了老远的墙壁,略有几分惊讶,回头看向阿桃时,发现她也狐疑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长鞭,满目震惊。

牢中一时寂然无声,几个丫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动静,生怕将祸水引到自己头上。

“你搞什么鬼?”阿桃壮着胆子对白风禾道,咬牙又是一鞭子挥出去,这下虽打在了白风禾胸口,可还是歪了几寸。

白风禾茫然看着阿桃,过了一瞬,身躯才猛地朝一边倾倒,长发铺散过额前,掩盖了她眸中的不解神色。

这一鞭子的力道毋庸置疑,可是,不疼。

阿桃虽觉得不对,可又不知是哪里不对,索性一鼓作气又抽了几鞭,眼看着白风禾身子瘫软再不能挺直腰身,这才冒着汗珠收手。

听闻穹皇尊上当初建造这九层地牢是用来关押恶鬼怨灵的,本就邪性得*很,后来为了关白风禾又增添了不少诡异的符咒阵法之类,更加阴气十足。

莫说是恶鬼,就是寻常修仙之人在其中待上片刻都会昏昏沉沉,灵力大失,故而整座地牢没有仙修敢进来看守。

若非如此,也不会寻几个凡人丫鬟盯着白风禾了,阿桃越想越害怕,反手收了鞭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一边对白风禾呵斥,一边眼神扫过几个吓失神了的丫鬟,冷声道:“你们往后便留在此处看守妖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可知晓了?”

那年纪略长的丫鬟再也忍不住,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便往门外逃去,剩下几人受了她鼓动,亦哭喊着跑出石室,生怕被留在此处同那“妖女”关在一起。

阿桃望着她们,眉头紧蹙,脚步微微挪动,但最终没有阻拦。

远处传来几声风声,那些哭喊忽然戛然而止,只余一片死寂,白风禾在地上瘫软着,猛地瞥向阿桃。

“看我做什么?她们签了卖身契进入穹皇宫,既然进来了,便永远不可能出得去。”阿桃攥着掌心道,“不如好好听话留在此处,没准儿等你死了,她们还能出去安享晚年。”

这话如同暗示,落在仅剩的两个凡人耳中,门口的那个高挑丫鬟已经软倒在墙角,唯有按着白风禾的那个仍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起来还算镇定。

阿桃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如墨的黑暗里,墙壁恢复如初,只剩了逼仄潮湿的四方石室,如同一座冷清的坟墓,隔绝外界所有的气息。

阿桃站过的地方落了把寒光锃亮的匕首,软倒在墙角的丫鬟抽泣着去敲打石壁,回应她的只有生疼的手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回家!”丫鬟冷不丁落到如此田地,又见一同进来的姐妹轻易丧命,吓得魂飞魄散,喊得几欲失声。

“杀了你,我就能回家,杀了你……”她哀求不成,忽然哆哆嗦嗦摸起地上的匕首,踉跄着走向白风禾。

匕首冰冷的光在面前闪烁,白风禾不愿再挣扎,垂首阖目,然而身后那人忽然松了手,闷哼响起。

再睁开眼时,方才那握着刀的丫鬟已经倒在了地上,她手中尖刀被另一人夺过,当啷扔在远处。

白风禾枕着冰冷的地砖,模模糊糊着看那人朝她逼近,陌生的面容又一次撞进她眼底,一双手抓住她肩膀,她下意识剧烈挣扎,一脚踹上那人膝盖。

如此剧烈的动作,脚踝定是又出了血,白风禾心中冷然,惨白着脸道:“罢了,杀了本座,你们便能出去了。”

她偏头将惨白的脖颈暴露在微弱的火光下,决心不再挣扎,然而等了半晌也没人动手,反倒是有人揽着她肩膀将她小心扶起,什么东西滴答落在她腿上,隔着衣衫湿润一片。

“门主,是我。”那女子又道,眼前遮挡的乱发被她撩开,白风禾怔怔看着她面容,桃红的唇瓣被泪水润出光泽,鼻梁高挺,凤目潋滟,眉梢绽放着朵夺目的莲花,是片胎记。

一切都很陌生,她确信自己从前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面容,但仍有种令人鼻酸的熟悉感。

过去的这两年她曾许多次梦到一个朦胧的背影,她总渴望在梦里多停留一会儿,等待那人回过头来,好看看她长什么样子,但梦总在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只余下醒来后无尽的失落。

于是白风禾抬起手来,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女子葱茏的眉毛,又沿着她鼻梁描画,随后手被握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冻僵的五指渐渐回温。

“云川止?”她试探着开口,虽然理智告诉她绝无可能,但心中却不得不长出希冀。

她已经在无边的黑暗里困了太久,哪怕是幻觉也好,是误会也好,人在困境时总会怀念那些短暂美好的时刻,就算是临死前做梦……

“是我。”那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纷扰的思绪。

“我是云川止,门主,我回来了。”云川止颤声道,天知晓她在看见白风禾的那一刻,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暴起杀光这群道貌岸然的修者。

她记忆里的白风禾张扬倨傲,眼中或睥睨天下,或冷漠狡黠,从未像如今这般黯然枯败过。

褴褛的衣衫险些不能遮得全身体,幸好长发垂落,能遮挡住她薄得透明的肌肤,握在手中的五指满是细小的伤痕,青色血管不住跳动,更显得肤色苍白。

衣袖中似乎还有许多伤口,云川止不敢再看,只猜想都觉得五脏要被碾碎成泥,她急急忙忙扯掉身上外衣,抬手把女人罩在其中。

白风禾就怔怔看着她忙碌,眼前容貌陌生的女子行事无比熟稔,替她系好衣带,绾起凌乱的青丝,动用灵力修复她脚踝被磨出了血的磨痕,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丹药,轻轻放进她口中。

微苦的丹药在唇齿间融化,驱散了一些脑中雾霭,白风禾不言不语地任由女子将她拦腰抱起,在牢中转着圈喋喋不休。

“什么破地方,岂是用来关押人的?连个床榻都没有,还这般阴冷!”云川止忍不住地骂,“这个死穹皇当真是禽兽不如,往后我定要将她毒打一顿,扔进冰窖里关几年泄愤……”

怀里女人还未出声,眼神却一直未从她脸上移开,云川止被她看得心砰砰直跳,动作也慌乱不少。

环视一圈没有落脚处,她又不敢太动用灵力,害怕被穹皇察觉,只能捏了个干燥的仙法扔在草席上,小心翼翼把女人放下。

这半晌都不言语,不会被关傻了罢,云川止更加心疼懊恼,半跪在席子上摸白风禾额头,触碰之处皆如冰雕似的寒凉。

她松手准备探查白风禾身体状况,然而刚要站起,便被一片力道扯住衣角,云川止顿了顿,顺着她力气微微欠身。

不知为何,这样的白风禾比起往日盛气凌人的更让她紧张,云川止绷紧了身体,垂眸看着女人。

“我真的是云川止……”她以为白风禾不信她,正要继续解释,却被一双瘦削的手臂环住腰身,女人埋头靠在她怀里,胸口热气喷洒,很快洇湿一片。

长发已被绾在耳后,露出的平滑如削的双肩在她面前细细颤抖,云川止心也似被泪水融化,咬着唇泫然叹息。

难以抑制的声响顺着心口传入耳朵,她展开双臂抱紧怀里的白风禾,用怀抱承接她从未有过的脆弱,下巴在她发间抵着,掌心轻拍她背脊。

“你回来了。”白风禾低声道,嗓音在哽咽中吞吐不清,“本座一人困于此处真的好累,这次能否多陪陪本座。”

她眼前越发昏黑,只能攥紧‘梦中人’的衣角,含含混混地祈求:“云川止,我甚是想你。”

第92章

云川止心口咚咚震了两下,她在千针炼魂钟中挣扎的这两载,曾无数次想过放弃,花花世界迷人眼,她并不笃定白风禾会想念一个仙仆想念这么久。

但如今听见白风禾神志不清时的自语,曾经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被她挂念至今的受宠若惊,目睹她境地的心如刀割,连同庆幸一起在脑中盘旋,云川止顿觉心乱如麻,五味杂陈。

“我回来了,往后不会走了。”云川止低声安慰。

地牢昏暗,唯有顶上的一盏长明灯随着风闪烁,潮气如同泥巴似的黏在人身上,叫人呼吸不畅。

云川止不过进来半个时辰不到便觉得无精打采,更别提白风禾在此处关了两月有余,身心一同遭受折磨的情况下还能大体保持神智,已是十分厉害。

云川止一边感叹,一边召出灵力探入白风禾体内,灵力所到之处完全一片荒芜,血气拥堵滞涩,仙脉根根寸断,此刻的白风禾莫说是修仙,就连一个健壮些的普通人都不如。

女人此时已经陷入昏睡,云川止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撩起她散乱的衣襟,大大小小的伤口映入眼帘,一处最大的似是被长剑贯穿胸口所致,其余的多是一些淤青,还有虫咬留下的痕迹。

手臂和肩头还有利器造成的划痕,虽然早已愈合,但因着没有用药,疤痕十分明显。

难以想象白风禾都经历了什么,云川止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深吸了数次才忍住眼泪,默然替她抚平一些疼痛。

很多伤痕都是法器或是灵兽留下的,不能依靠仙力完全消除,只能等出去了找医仙慢慢将养。

……

白风禾又遭了梦魇,自打她被关入这间地牢后,梦魇便从未停止过,久而久之她已然习惯,于是她在梦中咬住舌尖,血腥气散开的那刻,她陡然张开双目。

身下仍旧是冷硬的地砖,墙壁的霉味一股股钻进鼻腔,比什么都难闻,白风禾昏昏沉沉扶额,缓了好一会儿才让眼前恢复清明。

她记得方才阿桃来过,自己还挨了几鞭子,不过也有可能是做梦,她如今已不太分得清现实与梦魇,反正都差不多得糟糕。

不过今日的噩梦略好些,她梦见了许久没有梦见过的故人,梦里还看清了她样貌,与她想象中的脸差别甚大,但一看便知是她。

许是自己油尽灯枯了,等着同故去的人团圆,白风禾望着斑驳的石室顶端冷笑,真是不爽,竟叫那穹皇如了愿。

喉咙又有些干渴,白风禾叹了口气,勉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想去寻口水喝,奈何刚刚起身便一阵昏眩袭来,再睁眼时脸已距离地砖不过半寸。

“门主当心。”有人在她身后担忧道,白风禾这才后知后觉有人正揽着她腰腹,顿时心惊胆战,脑中一片空白。

那人动作极为小心,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慢慢将她上身扶正:“你要什么,我替你取。”

梦里的脸实实在在出现在她面前,近得连睫毛都根根分明,正满是怜惜地看着她,替她整理散乱的外衣。

身上的外衣也不是自己的,白风禾低头看着暗红色的宫衣,布料罩在肩上,抵挡了地牢内的阴冷。

方才那竟不是梦!?

“本座渴了。”白风禾愣了会儿,轻轻开口,声音低浅沙哑,云川止连忙起身替她拿过水碗,望着里面薄薄一层水蹙眉。

她掌心扫过碗口,碗内顿时盛满清冽的泉水,她捧着水蹲在白风禾面前,将碗放入她掌心。

白风禾眼睛仍盯着云川止,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着,她仰头喝得很急,洒出的水混着眼泪流入鬓发。

“慢点,当心呛着。”云川止看她这般又是一阵心疼,上前接过水碗,用衣袖擦她下巴上的水渍,“水还多呢,我不同你抢。”

“我没死,只是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云川止小声解释,“这两年我一直在试图逃出无间城,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待我醒来时,你已经被穹皇关进地牢了。”

“对了,你不要担心,灵水也还活着,其他人虽下落不明,但也都活着。如今我也回来了,你瞧,事情尚有转机。”

云川止有意安抚她,将语气放得十分轻快,然后将水碗放到一边,抽出手帕替她擦泪。

“灵水的手……”白风禾终于开口,水光在眼中闪烁,“她……”

“她的手臂是黑龙咬下的,不能恢复,但是有我在,定会叫她恢复原来的样子。”云川止笑眯眯道。

白风禾眼神落在她脸上,一刻都没有离开,此时含泪垂下眉梢:“净说大话,你是神医不成?”

“大不大话的,待你出去便知晓了。”云川止说着起身,倒在门口的那丫鬟忽然有了动静,云川止走到她身边,一掌又给她劈晕过去。

白风禾目光始终追随她背影,直到她转身,这才猛地扯开。

又在云川止面前哭,白风禾心绪晦涩,但多年的隐忍在见了云川止后骤然决堤,故人再见的惊喜夹杂着委屈一起冲出眼眶,她有意掩盖,却无能为力。

云川止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几步跑到白风禾面前,低头想安慰她,却被一双手捧着脸转向侧面。

“不许看我。”白风禾哑声道。

白风禾好面子,不愿意让旁人看见她涕泪横流的狼狈样貌,云川止懂,于是僵着脖颈乖乖蹲在原地,直到腿脚和脖子都发麻,才慢慢转回来。

她把白风禾的手放在掌中搓暖,一边搓一边假意叹息:“莫哭了,难不成我回来反倒让你难过?若真是这般,我现在就回无间城去。”

她说完便察觉掌心的指尖猛地缩紧,看着白风禾眼中闪过的慌乱神色,云川止连忙道:“我胡说的,我不走。”

白风禾如今遭受了这般对待,已经十分脆弱,早不是从前那般,自己不该吓她,云川止心生悔意。

“可是……”白风禾沉默半晌,又忽然开口,“本座当日抱着必死之心同穹皇同归于尽,虽然将她重伤,可自己也被震碎了仙脉,如今不过是废人一个。”

她抿唇看着云川止眼睛,似在观察她反应:“你将本座救回去,恐只是救回去个累赘,放着也无用。”

“白风禾。”云川止心中哭笑不得,她摇头道,“你将我云川止当成什么人了?我费尽心机混进穹皇城只是为了救你,你今日哪怕成了瘫子我都会将你带出去悉心照料,怎会因为你受伤便抛弃你呢?”

“除去我之外,其他人救你也只因你是白风禾,而非因为旁的。”云川止耐心同她道,“灵水、白宗主和谭青她们没有一刻放弃打探你的消息,我要救你出去还需得她们相助呢。”

白风禾定定望着她,最后长睫垂落,轻哼道:“若真成了瘫子,本座也用不到你救,早便自行了断了。”

她如今像是真的放下心来,紧绷的双肩松软许多,踌躇良久,开口道:“云川止。”

“嗯?”云川止抬眼看她。

“抱抱我。”白风禾忽然开口,她指尖嵌入草席,“我总觉得这是场梦。”

云川止心又狠狠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上前,看着女人阖目靠入她怀里,云川止抬手搂住那两片薄肩,顿觉环住的是一张纸。

怎么瘦弱成这样,掌心隔着衣衫几乎能摸出她蝴蝶骨的形状,云川止怒气翻涌的同时,心中开始盘算如何将人养回原来的样子。

比起如今的清瘦萎靡,她更喜欢看见从前那样丰盈倨傲的白风禾。

另一边,早已习惯阴冷的白风禾靠在云川止怀里,控制不住地开始贪恋她身上的暖意。

虽仍然身处牢狱,心却从未这般平和。

“门主,你胸口的伤,可是穹皇所为?”云川止忽然问。

白风禾在她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当日我仙脉寸断,五脏俱损倒地,穹皇试图将我斩草除根,一剑刺穿了我心口。”

云川止听得心口一疼,白风禾却忽然冷笑:“可那本该取我性命的一剑却只让我吐了几口鲜血,她竟杀不了我。”

“这是为何?”云川止不解。

“我也不甚知晓,依我推断应是某种禁制,例如强大的誓约之类。”白风禾说,“因为不仅是她不能杀我,就连她授意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取我性命。”

“方才你也瞧见了。穹皇为了杀掉我无所不用其极,竟暗示几个凡人趟这趟浑水。”

云川止闻言更是讶然,她下意识轻拍白风禾的背脊,喃喃自语:“听闻穹皇同你师尊是故交,这个禁制或许是你师尊所下,她们应当是结过誓约,要穹皇此生不能伤你。”

“我亦这般猜想。”白风禾颔首,她感受到云川止哄孩童似的拍打,苍白的脸泛起红晕,“你在做什么?”

云川止猛地收回掌心:“没做什么。”

见白风禾蹙眉瞧她,她忽然起了心思,勾唇开口:“门主忘了?方才你昏迷前曾抱着我痛哭,说甚是想我。”

话音刚落,白风禾面上红霞更浓,忽然伸手将她推开,裹紧外衣:“莫要胡说,你死了那么久,本座早将你忘却了。”

第93章

“当真?”云川止问。

“当真。”白风禾眼神盯着墙上一道深深的裂缝,没有看她。

“既然如此,你为何第一眼就认得出我是云川止?”云川止知晓她脾气,丝毫不恼,“我向谭青和灵水解释我的身份解释得口干舌燥,她们才勉强相信。”

白风禾哑口无言,沉默了会儿,继续嘴硬:“本座比她们多品过几年灵风仙露,自然比她们要识得清。”

白风禾断然不能告诉云川止,自己认得出她是因为这两年总梦见她模糊的背影。

云川止看着她侧脸,惨白的肌肤因为心虚而有了色彩,也因此多了几分人气儿,不再如同活死人一般枯败。

欣慰的同时,心中酸涩难耐,她端详良久,抬手摸掉女人下巴处残留的湿润,冰冷的泪水抹开在指尖,两人皆因此心头一跳。

气氛一时微妙,最后白风禾岔开话题:“这地牢内阴气太重,修仙之人会受阵法符咒影响,比起凡人更不能久待,你下来已有一个时辰,快些上去。”

“我是来救你的,我上去了你怎么办?”云川止摇头,“我方才用灵力探查过,你如今状况极差,阴气已侵入骨髓,若再不离开此地好好将养,恐怕会病重而死。”

“到时候岂不是让穹皇得了意?”云川止说着又拉过白风禾,将她手放怀里暖着。

白风禾闻言将手抽出,神色凝重:“可此处是穹皇的地界,外面定有无数修者看守,你再是修为高强都闯不出那层层封锁。”

“何况我如今已是废人之躯,不值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白风禾越想心越冷,她强行将脸转向一侧,不同云川止对视,“我知晓你们都还活着便已经心安,你回去吧,莫叫本座死都死得不安宁。”

“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舍己为人的性子。”云川止轻笑,“门主遭此一难,怎么全心全意为别人考虑了。”

白风禾垂眼看着地上潮湿的青苔,冷冷道:“本座只是不屑作为累赘。”

而且灵水在她面前被夺去一臂的场景如今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人因她而受伤,若此人是云川止,她不知会否因此狂乱失常。

届时恐怕她就真的会成堕仙,永坠炼狱了。

“我可不管,你不知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回来乾元界,若是不能把你带出去,那么多功夫不是白费了。”云川止没提千针炼魂钟的事,面色平静。

“而且你怎会是累赘呢。灵水她们日日都盼着你归来,不息山众人亦是,你如今已经成了她们心中的支柱,若你真的死了,于她们而言才是万念俱灰。”

“可是……”

白风禾还欲再辩,却被云川止打断:“可是我回来便是为了见你的,我念了你两载之久,若是不能将你带出这牢笼,你要我如何能甘心呢?”

她这般直白的话让白风禾顿时噤声,满眼惊诧地看向云川止,又忙不迭移开面容,装作镇定。

怎么身子换了,人也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白风禾心中腹诽,难得羞赧。

云川止又把她手拉回来,将灵力一股一股渡给她暖身子用,白风禾这次未曾阻止,甚至堪称顺从。

云川止看着一反常态的白风禾,心里软得似铺开了一片云,低头抿开笑意。

“你要怎么救我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有这个本事。”白风禾居高临下看她,用鼻音轻哼。

“我不知晓牢中情况,故而把时间定在了明日,好给自己留出随机应变的准备。”云川止说,“所以还需你再忍一夜。”

“其余的你不必操心,只需听我说的做,莫要离开我身边。”云川止微笑道。

“嗯。”白风禾勉强同意。

往常都是她拿主意,如今身边的小仙仆摇身一变,反而成了主心骨似的,白风禾从未全身心信任一个人,还颇有些不习惯。

不过她终于睡了极为安稳的一晚,夜里再无梦魇。

翌日清晨,一身着甲胄的穹皇宫守卫打着哈欠走下地牢,下到第八层时,他已觉得周身寒气四溢,阴风一股股朝他体内钻去,厚厚的甲胄竟不能阻挡半分。

“该死。”他打了个寒颤,连忙加快脚步,不敢在这地牢中多留半刻。

拿着令牌打开牢门,面前是漆黑一片的石室,潮湿难闻的味道冷不丁涌入鼻腔,守卫连连干呕,捏紧长枪对着黑暗乱捅一通。

他真的搞不懂穹皇为何非要对一个功力全失的堕仙防之又防,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还能捅破九层地牢飞出去不成?明知此处修者不能久待,还非得日日派人来看一眼。

守卫一边心中暗骂,一边忍着恐惧点亮长枪,借火光看向石室角落。

奇怪,长明灯怎么不亮了?他皱眉心想,撞着胆子走向角落那一团人影。

“喂!还活着吗?”他不敢靠太近,低头捡起块石子扔过去,石头嘭一声砸在那人身上,躺着的白风禾却毫无动静。

“莫不是真的死了?”他心中大喜,熬了两三个月终于把这堕仙熬死了,往后再不用提心吊胆进这地牢,怎不是一件喜事。

于是他捏着长枪快跑几步,用长枪翻过女人身体,伸手去探她鼻息。

“死了!”他大叫一声,而后兴奋地扔掉长枪,冲出门呐喊,“死了,堕仙死了!”

回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响了许久才渐行渐远,随后便是大片脚步声纷至沓来,面带戒备的阿桃最先闯入石室。

“阿桃姑娘,你瞧!”方才报信的守卫邀功似的跟在她身边,“没气儿了!”

十几名身着甲胄的守卫此时冲进地牢,空荡荡的石室变得拥挤不堪,阿桃回头看了眼手下,又狐疑地看向面前面色惨白的女人,将灵力探入她体内。

经脉已停止跳动,确实是死了没错,阿桃同样面露喜色,正准备蹲下来提她尸首,却忽闻暗处风声响起。

她惊讶回头,只见方才还满脸兴奋的守卫们已经纷纷倒在地上,皆面露青紫之色,双目突出,四肢乱蹬,一点喉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短短几瞬,人已全部昏迷,阿桃大惊,挥手召出长剑,与此同时腰间一紧,她垂目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一只坚硬古怪的钢铁手臂不知从何而来,正紧紧将她腰腹握着,那手臂力气极大,只需轻轻施力,她便双目充血,喉头腥甜。

“何人敢闯穹皇宫,找死……”阿桃艰难骂道,翻涌灵力想要挣脱手臂,然而灵力却尽数被那玩意儿吞噬,石沉大海,杳无反应。

“妖魔,哪里来的妖邪之术!”她震惊大叫,然而话音只吐出一半,便被一根长箭刺入胸口,双眼陡然睁大。

而后口中涌出鲜血,头歪垂在一边,没了声响。

她胸口的长剑慢慢消失无踪,云川止松手将她扔在旁边,回身扶起白风禾:“门主。”

白风禾此时睁开眼睛,不住打量面前的云川止,眼中震惊不比阿桃的少。

她只知云川止原身应当十分厉害,竟不知她功法竟这般独特,方才那法器凭空出现在她肩头,甚是惊艳。

“喜欢吗,我花了十数年钻研出来的,你若喜欢往后给你也做一个。”云川止见白风禾双眼发光,不禁笑道。

“丑死了。”白风禾嘴上嫌弃,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云川止的肩头。

怎么这般口是心非,云川止看着她笑,白风禾不满地挑眉,冲她张开手臂:“你若再看着本座笑,便出不去了。”

说得对,云川止压下笑意,上前将背脊留给白风禾,感受那双柔软的手臂搭在肩头,而后揽着她双膝起身,将人稳稳背在身后。

比从前背起来轻了不止一点,不知是因为自己身形变了,还是她清减了这么多,云川止心想。

“白风禾,抱紧了,我带你出去。”云川止拍了拍她膝盖,温声道。

“放肆。”听见她直呼自己名讳,白风禾挂在她背上低骂,嘴角却微微翘起。

虽然抱上去触感不同,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却未变,想来用的是同样的皂角,白风禾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空荡许久的心被熟悉的气息填满,安稳如初。

地脉隐隐震颤,静止的修竹忽而无风自动,在灼热的日光下不住摇摆,伏在磐石之上的巨龙忽然抬起头颅,如同被什么东西吵醒,烦躁不安地撑起庞大的身躯。

淡淡的风声传入耳朵,黑龙陡然睁大双目,震慑天地的龙吟从它口中爆发,与此同时,脚下磐石裂开缝隙。

无数细小如蚂蚁的飞虫从那缝隙中涌出,若是有人此时细细端详,便能发现每一只飞虫都是玄铁所制,精密的獠牙闪着寒光,如同洒了遍地的碎银。

它们密密麻麻爬上黑龙的身躯,脚上的倒钩刺入黑龙坚硬的鳞片,顺着鳞片爬上龙首,钻入它脆弱的眼睛和鼻孔。

黑龙更为愤怒,浓黑的雾气自它周身喷涌而出,许多飞虫被冲下鳞片,又有更多飞虫无惧浓雾,爬入更深之处。

黑龙不堪其扰,痛苦地摇头摆尾,坚硬的龙尾扫过竹林,无数翠竹被削下头颅,噼里啪啦落满土地。

一声穿云裂石的龙鸣之后,黑龙愤怒地飞入云霄,摇摆着庞大的身躯在云间穿梭,试图甩掉一身的疼痛酸麻,在黑龙离开地面的那刻,巨手撞开磐石,浓烟滚滚之中,一个人影如箭般冲出地牢。

此处的异动早已引来守卫的注意,浑厚的钟声不知从何处敲响,身着甲胄的内宫守卫们朝此处奔来,远看乌泱泱一片。

“快去禀告穹皇尊上!囚犯要逃!”身着锦衣的皇城兵马司司长震声大喊,而后领人腾空而起,试图阻拦云川止。

然而浓雾中忽然涌出无数钢筋铁骨的飞虫,嗡鸣着冲向众人,守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挥剑抵挡,飞虫撞击刀刃,咚咚的声响一时间盖过钟声,震得众人虎口发麻。

“完了,她们要逃出皇宫!”兵马司司长绝望大喊,他一边驱赶飞虫,一边扯过身旁的守卫,“快去禀告穹皇和将军,通知外宫守卫,尽快堵住城门,莫叫那堕仙逃了!”

“司长!可尊上今日不在宫中,屠云将军带领几位修者已前去追赶!”一守卫连滚带爬出现,捂着脸大叫。

“司长!”又有一人越过宫墙出现,面上大惊失色,“进入内宫的结界不知被谁动了手脚,我们的人尽数被拦在了外面!”

兵马司司长还未作出回应,便又一声呼喊响起:“司长不好了!城中忽然出现数名仙修,城门被破,那些人正往皇宫结界而来,几人皆是高手,结界恐将不保!”

“司长……”

“行了!”兵马司司长怒吼一声,“都莫再惊慌,通知兵马司所有修者,全力追捕堕仙白风禾,同时发下号令,凡是有兵马司之处全城戒严,张贴堕仙画像,尽全力搜捕,若发现堕仙者重重有赏!”

守卫道了声是,周围飞虫弥漫,浓雾很快包裹了半个皇宫,兵马司司长仰天长叹,日光下原本清透的空气此时忽然荡开一道波浪,流云皆被冲散,遥远的巨响隐约传入耳畔。

“乱了,乱了。”他扼腕自语。

与此同时,高空结界被撕出一条裂口,脚下黑压压的追兵如飞蛾般扑来,云川止背着白风禾钻出裂缝,手执长鞭的灵水咬着牙将白风禾扶稳,含泪盯着她道:“门主……”

一路的颠簸使得白风禾更为虚弱,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瘫软在云川止背上,却还是勾唇,“还叫门主么?”

灵水憋着嘴忍了会儿,还是呜咽道:“师尊,你怎么……”

“好了,此处不宜久留。”云川止看着身后黑压压的追兵,“莲华仙师,多谢相助。”

“穹皇所行之恶劣,三界有目共睹,不必言谢。”被唤作莲华仙师的人身穿僧袍,脖上挂了串白玉佛珠,双手合十道,“我等皆是白宗主亲自请回凡尘的修者,理应为她效力。”

“可施主所行虽救出白门主,但如今三界皆为穹皇所治,后有追兵,前有耳目,你们准备躲去何处?”

云川止面色一沉,她蹙眉思忖了会儿,忽然抬眼:“我还真知晓一处地界,超脱于尘世之外,哪怕穹皇有通天的本领,都不能窥探半分。”

“哦?”莲华仙师闻言微笑,“那便是最好了。”

“劳烦诸位替我暂时拦住追兵。”云川止冲几人道,而后笑着看向身后的女人,“白风禾。”

“你愿不愿意同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小云要把老婆带回家喽~

第94章

白风禾气息微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听到白风禾说这话并不容易,云川*止心中生出种被她依赖着的错觉,欣喜油然而生,笑着将她背稳了些,回头看向灵水:“你也随我来,我那地界活人甚少,若有事离开,还需你陪着你师尊解闷儿。”

“好,师尊去哪儿,我便去哪儿。”灵水用仅剩的手捏着白风禾衣角,轻声道。

追兵已距离不远,莲华仙师领着几位散修一字排开,口中哼出无字仙诀,脖上的佛珠缓缓升至半空,随着一声低呵,洁白的光芒自那佛珠上迸发,无声涌向追兵,光芒所到之处,前排追兵便如蚂蚁般噼里啪啦掉入云间。

借着他们激战的空档,云川止三人驭风而行,很快将穹皇城远远甩在了身后,隐匿进了璀璨的晨光。

她们的目的地并不算近,白风禾又身子孱弱,路上昏迷了两回,直到周身燥热难耐,才又悠悠转醒。

云川止察觉到了她不适的扭动,连忙反手为她施了道避暑诀,围绕周身的热浪被灵力驱散,白风禾这才掩着唇瓣,轻咳出声。

“云川止,这是何处?”白风禾眯着眼眸看向脚下厚如棉絮的云层,偶有云薄之处,能依稀看见脚下连绵的大漠。

“这是鸣沙洲,你应当知晓。”云川止凭空捏出件黑色的外衫递给灵水,示意灵水替白风禾遮阳。

灵水接过外衫挡在白风禾额上,眼神亦满是好奇,左右四顾:“此处荒无人烟的,方才行了百里未见一个人家,你住在这里?”

云川止还未来得及回答,白风禾便沉声开口:“鸣沙洲?不是魔窟所在之处么?”

云川止愣了愣:“魔窟是什么?”

白风禾看着一望无垠的沙地,眼神凝重:“魔窟古往今来都是个神秘之地,传说其中藏着世上最为邪恶的妖魔,我师尊便是葬身于此。”

“前些日子魔窟凭空出现,师姐前往此处寻找师尊去世的线索,后来魔窟坍塌,她也被困在其中,这才留我一人面对穹皇。”

云川止闻言颔首,她挥手散开一片薄云,忽然拍拍白风禾膝盖,指向前方不远处弥漫的沙尘:“你瞧,你说的魔窟可是这个。”

白风禾伏在云川止背上向前眺望,只见四周万里平沙,唯有不远处如同掀起道风龙阵,沙尘汇聚在半空,随风翻卷飞扬。

远看好似偌大一团浓云,云中电闪雷鸣,黑气弥漫,只消看着便令人心绪沉积。

白风禾眯着眼眸端详,指尖嵌入云川止肩头:“这气息有些熟悉,只不过当年魔窟还未坍塌,远看如同无数乱石堆叠,现在这样……我不甚笃定。”

“可是鸣沙洲内除去这里,到处都是大漠连天,再无可被称作魔窟的所在。”云川止说着已经飞近那团浓云,狂风呼啸,其中雷鸣时不时滚滚响起,震得人心直颤。

“云川止,你确定此地安全?”灵水望着那团黑云打了个寒颤,眼前的景象怎么看怎么像是魔障之地,其中怨气浓得呛人,半分灵气都感受不到。

“你且放心,我又不会害你们。”云川止将白风禾的腿搂紧许多,安抚般摸她膝盖,“我也是两月前才发现这里能够通往无间城。”

白风禾没有躲开她的触碰,仍软绵绵趴在她背上,低声道:“罢了,听你的。”

她显然是疲惫至极,声音飘忽不定,连手都不住往下落。

云川止心疼地松开手,将人换了个姿势抱在怀里,而后冲灵水点了点头,忽然化作一道流光,冲入那电闪雷鸣之中。

……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们这才挣脱那些混在疾风中拉拉扯扯的怨灵,歪歪扭扭从黑云中落下,灵水衣衫被雷电劈得焦黑了几块,云川止挽发的簪子亦被狂风扯落,满头乌发徐徐飞舞,踉跄两步站稳。

反倒白风禾被她护得严严实实,只是鼻尖蹭了些灰,双手箍着她脖颈,面色青灰。

“你还好吗?”云川止担忧地替她抹掉灰尘,抬头看满天盘旋的怨灵。

“无妨。只是那些东西的气味太恶心,熏得我想吐。”白风禾悻悻地掩住鼻尖,一脸嫌恶。

“那都是些怨灵鬼魂之类的,确实恶心。”云川止有些心虚,她抱着白风禾转了个身,她们此时立于高处,无间城的全貌尽数落入眼中。

“我的天。”灵水猛地捂住嘴巴,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空浓云密布,本该是湛蓝的天空却泛着令人反胃的绿色,不断有雷声响起,电光时不时照亮千疮百孔的大地,遍地是野兽和人的残骸,风一吹,风沙很快将其掩埋。

白风禾也愣怔了一瞬,她指尖下意识握紧云川止的肩膀,又很快松开。

白风禾自小荣华富贵,应当从未见过这般贫瘠的所在,云川止忽然有些后悔将她带入这种水深火热的地界。

“这便是无间城?”白风禾喃喃道,她看着远处满是残垣断壁的城池,眼中晦暗不明。

“对。”云川止点头,装作不在意地笑笑,“无妨,你们若是不习惯,我就带你们回去,反正乾元界那么大,也并非寻不到栖身之地……”

“没有。”白风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我只是……”

只是想象不到云川止竟生活在这样的地界,她从前只知晓云川止吃过很多苦,但如今这些苦难变得如此具体,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怪不得云川止刚到不息山时对什么都好奇,寻常人嗤之以鼻的东西她都能当做宝贝,怪不得她连焦黑的烤鸡都能吃得喷香,白风禾咬紧了唇瓣,心中酸涩难掩。

“我累了。”白风禾歪靠在云川止肩头,轻轻道。

“哦,我带你休息。”云川止点点头,拉着灵水迈入无间城,躲开那些流窜在街头巷尾的怨灵,来到了她的住所。

她的地宫藏在地下,从外面看只有扇钢制大门立在风沙中,云川止挥手将门打开,带着两人走进门中。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眼前甬道一片漆黑,云川止轻咳一声,两旁石壁上的灯柱便噼里啪啦地逐一亮起,温暖的光晕照亮青砖铺就的地面。

“是不是和关你的地牢有些像?”云川止便走便道,她还有些讪讪之意,“不过你别担心,此处就是看着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就是比不上你的逢春阁,你先将就着把身子养好,等你恢复功法了,我再带你回不息山。”云川止絮絮叨叨。

“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白风禾一语道破,她抬眼看着云川止微红的面颊,“如今我是走投无路的阶下囚,你没有弃我而去已是天大的恩惠。”

“何况我觉得此处很好。”白风禾望着身旁掠过的那些不知干什么的机关,勾起唇角。

“当真?”云川止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应当住在最好的地方,徜徉于仙风雨露,而非这样不堪入目的下界。”

白风禾哼了一声,靠在云川止肩上,掩去脸颊红润。

灵水迈着碎步跟在她们身后,捏着袖子挡住嘴唇,竭力压下笑声。

“主人,主人,主人……”嘈杂的声响从远处奔来,三只傀儡排排站定在云川止面前。

木傀儡道:“主人你还活着!”

铁傀儡道:“主人你没死!”

泥巴傀儡道:“主人你头上的针呢!”

木傀儡道:“主人你这次怎么没爬回来?”

“停停停。”云川止连忙给了它一脚,强行阻断了木头傀儡的话语,骂道,“没瞧见我正忙着,休要挡路。”

“爬回来?”白风禾抬眸看向云川止。

云川止含混地敷衍了两句。

她唯恐三个没脑子的在白风禾面前说些什么不中听的,索性一人给了一脚,绕开它们进入石室。

石室内同她走时无甚区别,仍旧昏暗干燥,桌椅上的灰尘已经被她清扫干净,一盏光芒柔和的石头灯飘在头顶,照得地砖锃光瓦亮。

灵水上前帮忙铺开床榻上的被褥,云川止弯腰把白风禾放下,石床冰冷,她抬手按下个开关,床下顿时升腾起暖意。

“老大,别在这里干瞧,还不去烧些热水来。”云川止回头冲那木傀儡道,傀儡闻声窜出门外,很快没了踪影。

白风禾身上还裹着衣不蔽体的衣衫,云川止起身打开顶柜,从里面拿出自己的衣裳,端着递给灵水。

“灵水,待那傀儡打水过来,劳烦你替门主清理一下,换上这衣裳。”

灵水背着手没有接,杏眼看一会儿白风禾,又看一会儿云川止,笑眯眯不说话,最后还是白风禾淡淡开口:“云川止。”

“哎。”云川止下意识转身看向她。

“从前这些事都是你做的。”白风禾一张俏脸埋在松软的被褥里,柳叶眼清光闪烁,“如今本座受了折磨,不再同往常那般光鲜漂亮,你便厌烦本座了是不是?”

云川止脑中嗡的一声,心跳得迅速,她张口想要解释,却见女人垂下眼睑,弱柳扶风似的咳嗽,两滴清泪滑入发丝。

“好吧,我来。”云川止无奈——

作者有话说:忽然觉得她们适用一个梗。

白风禾:呼吸。

云川止:手段了得!

第95章

灵水掐得自己大腿都要泛了青紫,她背过身去,假意去把玩云川止堆了一桌的炼器材料,拿了几个发现看不出什么名堂,正色道:“那小傀儡恐不会烧水,我去帮忙。”

“云川止,你照顾好我师尊。”灵水话音刚落,衣角已然翩跹出门外。

云川止一句“你认得路么”还未讲完便噎在口中,她捧着衣裳转身,白风禾仍有气无力地躺着,睫毛微合,蝶翼似的颤抖。

看来是知晓自己安全了,人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性子。

云川止垂眸抖开衣裳挂在臂弯,空闲的那只手穿过白风禾后颈,将她小心扶起。

正好这时灵水和木傀儡一人抬着一边,将个玄铁做的铁盆抬进房中,她单手将铁盆放下,盆中热水洒出了一些,看来虽然已过数月,她还是没有习惯一只手的日子。

云川止将她面上窘迫看入眼中,而后温声道:“你将归人姐姐从前的屋子清扫一下给灵水姑娘住,另外将这地宫中的机关尽数告知于她,莫叫她迷了路。”

“是,主人!”木傀儡重重点头,拉着灵水的裙摆走了出去,石门轰隆隆合上,截断了甬道内的暗风。

“这地宫是你亲手挖的?”白风禾靠在她臂弯中,眼神扫过屋中装潢,“虽不美观,倒也精巧。”

“自然是比不过你那逢春阁和白家。”云川止莞尔,“不过建造地宫时我尚且功力平平,这里大部分的机关都是归人姐姐留下的。”

白风禾精准捕捉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冷了些:“归人姐姐?”

而后轻笑:“同你十分交好么?”

“我与她的关系十分微妙,亦师亦友,但在去到不息山之前,她曾是我除去爹娘以外,此生最重要之人。”云川止一边解开白风禾衣带,一边说。

一只苍白的手捂住腰侧,挡开了云川止的手。

“不是那种重要。”云川止解释,“我修仙之术和炼器之术都是她教的,若是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了几年。”

“哦?”白风禾仍捂着腰带,“你亲人呢?”

“死了。”云川止云淡风轻道,“我不过三五岁时,我爹便因为给我抢馒头,被数十个难民踩踏至死,过了几年,我娘亲也死在了成片的怨灵中。”

“她临死前将我举到树上,后来我便被归人姐姐所救,养大成人。”云川止笑笑。

白风禾看着云川止,眸光晦暗不明,然后将手一松,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云川止埋头结已经打了死结的衣带,语气轻松,“我讲这些又不是要你可怜我的。”

“不过若真觉得可怜,往后回到不息山,便多给我点灵石财宝什么的,也算是心疼我。”云川止乐呵呵道。

白风禾哼了一声,声音微弱:“本座将整个白家给你算了。”

云川止只当她又在揶揄,将嘴巴撇了撇,索性割断衣带,把她身上褴褛的衣裳剥离下来,直接用灵力捏碎,消失不见。

如此这般,一身的伤痕也映入眼帘,这种事白风禾虽早就做过,但毕竟时隔两载再面对云川止,还是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眼下微不可查地飘起红霞,抬手捏过被褥,挡住瘦削的胸骨和胸口的春色,轻咳一声:“要么还是,不必清洗了……”

“我本也不愿折腾你,想用仙术清洁一番罢了,不过这水并非一般的水,是我用一些仙草熬的,你泡一泡能对身体好些。”云川止强行移开眼神,只盯着她面容开口。

“这些在无间城可都是珍惜无比的药草,无间城没有医仙,多少人只求那么一棵来治病呢。”云川止叹气。

白风禾听了,最后还是妥协地闭上眼,云川止上前将她抱起,女人的身体不着寸缕,但云川止却并不觉得旖旎,只余满心的怜惜。

往常她做仙仆时是见过白风禾的身体的,那会儿的白风禾婀娜丰韵,肌肤柔软滑腻,白得像云,看一人都觉得是亵渎。

可如今那美好之处皆被伤痕覆盖,狰狞的伤疤贯穿她胸口和背脊,因为没有用药的缘故,那里的皮肉猩红刺目,刀口清晰可见。

肩膀和手臂也各有一处利器刺伤的刀口,除此之外淤青遍布,云川止看得眼下热气翻腾,她不得已躲闪开眼神,望着虚空之处,心中戾气渐生。

最后还是白风禾掩唇咳嗽,云川止这才弯腰将她放入水中,温热的水盖过白风禾肩头,水面浮起层微光。

“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云川止蹲在旁边道,白风禾将头靠着桶壁,眼眸微阖。

“是好些。”白风禾疲惫地道,她如同沉入襁褓之中,很快进入梦乡。

地宫上是肆虐的狂风和凄叫的怨灵,天地间灵气枯竭,死气沉沉,但白风禾却睡得极为安稳,一觉醒来,骨头都睡得酥了。

地宫内还是寂然无声,头顶浮着的石头灯此时被人熄灭,只留角落处的一盏油灯明暗闪烁。

白风禾睡得有些晕,躺在被褥下许久才慢慢起身,干燥的棉被从双肩滑落,她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亵衣。

低头轻嗅,上面沾着皂角的味道,白风禾嘴角勾起,用手梳理睡乱了的长发。

一头青丝倾泻如瀑,发梢清香顺滑,一看便知细心搓洗过,白风禾恍惚地捏起一簇头发,卷在指尖把玩。

心里荡起阵既酸涩又温暖的心绪,一时出神。

“云川止。”她开口唤道,开门的却是灵水,灵水也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快步走进房中,在白风禾窗前半蹲下来。

抬眸道:“师尊。”

她身上的衣衫是崭新的白衣,不过剪裁同她往日穿的不同,看上去更为简单素雅,应是出自云川止之手,涂黄的脸蛋洗得白净,右边的袖笼空空荡荡垂在床边。

白风禾眼底滑过丝悲怆,灵水见状伸手放于她膝上,神色担忧。

“是本座对不住你。”白风禾嗟叹,她将手放在灵水肩头,却没敢往下抚摸。

“师尊说什么呢,你是我师尊,徒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灵水眼中泪幕翻涌,红着眼眶低头,“是徒儿没本事,让师尊吃了这么多苦头。”

“只可惜,本座如今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能教你。”白风禾把掌心放在灵水发顶,“我往常不觉得我是个能做师尊的脾性,所以也从未想过收徒。若早知当初,便多教你些什么。”

灵水将蹲姿换为跪下:“师尊有那样卓越的天资,如今不过是受了些伤,往后定能重回巅峰。何况那些心法仙诀您都记着,有什么关系。”

“徒儿定好好修炼,往后替师尊杀上穹皇城,斩了那作恶的穹皇。”灵水掷地有声道。

白风禾望着她笑笑,揉了揉她发顶,扭过脸颊,藏起眼下的水汽。

经历了这一遭,终是不似往日豁达,多愁善感起来,白风禾在心中叹道。

待平复心绪后,她又问:“你后来可有见过我师姐,她现下如何,是否寻到了浮然君和程锦书的消息?”

“回师尊,我离开不息山时宗主还未回门,后来知晓宗主无恙时,我已经混入了青晏镇,不敢再回不息山。”灵水道,“至于浮然君和锦书,无人知晓她们行踪,但宗主一直在暗中寻找,相信假以时日,定有消息。”

“您若有话带给宗主,我愿前往不息山一趟。”

白风禾摇头:“暂时不必,如今我逃出穹皇城,穹皇定是勃然大怒,定然要将不息山搜查个遍,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只是想问问关于师尊的事,无妨,待风头过去再行联系师姐吧。”她低声道。

她往空荡荡的门外看了一眼,心忽得揪起:“云川止呢?”

“她说这无间城太过贫瘠,不利于门主养伤,便自己离开无间城往乾元界去了。”灵水小心翼翼开口。

“什么?”白风禾大惊,揪起的心顿时乱作一团,掀开被褥起身走向外面,“如今外面何等危险,她孤身一人……”

她身子仍旧孱弱,加上起得猛了,视线忽然被浓浓的黑雾笼罩,双膝酸软向前跌倒。

灵水见状惊叫,连忙上前搀扶,与此同时却有另一双手出现,和她一起扶稳白风禾。

云川止满含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没事吧?”

她刚从魔窟里钻出来,正高兴地想地展示自己采买的东西,谁知进门便看见白风禾跌倒,惊得一颗心险些撞出胸口。

白风禾则心如擂鼓,听见云川止声音后,安心的同时,怒火刹那涌上:“你不知晓如今到处是穹皇的耳目吗?就这般堂而皇之出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座如何是好?”

这几声叱责倒是中气十足,云川止被她骂得缩起脖子,偏头和灵水对视。

灵水朝她吐了吐舌头,云川止又收回眼神,白风禾这才咬着唇肉噤声,垂下眸子,推开云川止。

“抱歉。”她低声道,兀自缓步回床榻,慢慢坐下。

她方才因着急切险些忘了,如今自己并非不息山上叱咤风云的门主,云川止也不再是她身边任她差使的小仙仆。

见她神色黯淡,云川止挥挥手示意灵水暂时离开,而后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她身边:“你不知晓,这无间城什么都没有,能找到的吃食都寡淡得很。”

“你如今不能动用灵力,须得像凡人一样好好将养,没有肉啊菜啊草药啊这些,许是几年都好不了。”她从未如此有耐心地同人讲话,“你且宽心,我既然敢出去,自然是有完全之策。”

“你瞧。”云川止从腰间取下来个葫芦抖了抖,许多新鲜的萝卜青菜便出现在地上,“里面还有谭青给的极品丹药,待你身子受得住了便吃下它,或许能修补你的经脉呢。”

白风禾看向一地的菜篮子:“嗯,多谢。”

“方才我并非有意叱责你,只是忘了如今我已不是不息山上的白风禾,差使你差使惯了。”白风禾低垂着眼睫,难得说了句软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反正我也习惯做你的仙仆了。”云川止弯腰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脆生生的萝卜塞进白风禾掌心。

“何况,我知晓我喜欢你,所以就算你一直像从前那样差使我也无妨,我心甘情愿的。”云川止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

第96章

白风禾手中的萝卜嘎巴一声断作两截,顶端的嫩叶和她心弦一般轻颤。

她默不作声将萝卜放在嘴边,张嘴咬下一节。

“还没洗呢。”云川止连忙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在手中擦拭。

白风禾将嘴巴里甜丝丝的萝卜嚼碎了咽下去,用指尖擦去嘴边汁水,忽而轻笑:“云川止,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云川止擦萝卜的速度变慢,小声道:“知晓啊,我喜欢你嘛。”

“你知晓什么是喜欢?”白风禾端正坐在榻上,眸光定定看向她,叫人看不出心绪。

云川止没说话,只是将头点了点。

其实在离开乾元界之前,她还不甚明白自己的心意,白风禾确能牵动她心绪,但她不确定这种牵动到底是基于女欢女爱,还是基于寻常的主仆情谊。

白风禾这种人太恣意太张扬,她的光芒能叫所有盯着她看的人迷失双眼,云川止很怕自己只是为她的光彩吸引,从而误解了心意。

直到她为了回到乾元界,被困于千针炼魂钟内时,无边的瘴气吞噬她心智,千针刺骨的感觉令她跪倒在地,痛不欲生。

可当她因此而放弃,拖着一身疲惫倒在冰冷的地宫,脑海中却满是白风禾那双永远噙着笑意的眼睛。

或许她需要她,或许她在等她,云川止就是靠着这样虚无缥缈的念头挺过了那条地狱般的阶梯,打开了通往乾元界,通往白风禾所在之处的门。

这一遭下来,若她还不能确认自己的心意,那便真的是块木头了。

女子眼神笃定,凤眸在明暗的灯光下闪着星火,那火似乎烧在了白风禾身上,白风禾无意识抖了抖双肩,先一步移开眼神。

尖利的指甲嵌入皮肉,直到疼痛唤醒思绪,她才硬邦邦开口:“本座饿了。”

睡了一天滴米未进,她此时腹中空空如也,肚皮咕噜噜直叫,此时那声音传进两人耳朵,白风禾面色微红,有些窘迫。

“对了,饭菜我还没来得及做。但想到你会饿,给你带了这个。”云川止一拍脑袋,从葫芦里抖出笼新鲜出炉的荷叶糕,递到白风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