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川止,你那客房要往何处去?我有些迷路。”白霄尘起身道,“今夜我需得休养生息,明日开始为风禾修补仙脉。”
“我叫傀儡引您去。”云川止回答,而后将白霄尘送出门,确保她再不会走错进地下机关阵了,这才反身回来。
白风禾还坐在原处,云川止面露惆怅:“想来魔窟爆炸便是因为我走出了那扇青铜门,若我能早些出来,宗主是不是便不会受伤?”
“你又不知晓她在外面,何况那时穹皇正派人追杀于她,若非你炸了魔窟,她也不能脱身。”白风禾神情又有些疲累,抬手递向云川止。
“本座想出去走走。”
“如今外面正下酸雨呢,你想要头发被烧焦了不成。”云川止将她拉起,“不过你自打来还未好好逛过我这地宫,要不要领你走走。”
“本座对那些黑压压的甬道可没什么兴致。”白风禾道,“你不如带我去寻灵水,本座有几个关于幻心宝卷的诀窍还不曾授予她。”
云川止应了,领着白风禾穿过交错的甬道,找到了属于灵水的那间。
她一边敲门,一边向白风禾解释:“此处曾是归人姐姐的住所,自她走后她的东西我都不曾碰过,尽数收在房中,可能有些杂乱。”
白风禾嗯了一声,眼底却闪过些不悦。
“你的归人姐姐除去炼器之术外,修为如何?可还会些什么?”白风禾忽然柔声开口。
“归人姐姐修为很高,多亏她我才能在灵气枯竭的无间城筑得灵根,那些阵法仙术之类也是出自她的教导,有时我甚至觉得她无所不能,比起穹皇来还强上几分。”云川止说起她眼中便有光芒流露,唇边也噙了笑意。
“哦,这般厉害?”白风禾凝眸道,“其余的呢,除了修仙便不会别的了?”
还不多吗?云川止愣了愣。
她苦思冥想,而后忽然记起什么:“对了,除此之外她琴棋书画也是一绝,尤其是写的一手好字,犹如过水游龙,漂亮得很。”
她本想听得白风禾夸赞,说罢才觉得不对,于是补了一句:“当然,门主的字也是十分工整的。”
却换来声冷笑——
作者有话说:白风禾:人人都知本座琴棋书画皆不通。
第106章
气氛忽得沉默下来,云川止不自在地抬手再次叩门,门内终于传来哒哒哒的声响,灵水将石门打开,讶异道:“师尊,云川止,你们怎么来了。”
“你师尊想你了,打算来看看你。”云川止笑着从门缝挤进去,环顾四周。
这间房屋她也许久未曾进来,一开始是怕睹物思人,后面因着忙碌,也无暇打理。
屋中陈设同从前大差不差,灵水将桌椅床榻收拾得一尘不染,砖石铺就的地面泛着清光,属于归人姐姐的物件还如从前一样摆放着,角落立着张亮格木柜,楠木制成的柜子古朴方正,同其他摆设格格不入。
地上的格子内堆放着一些书画古籍,几个随手雕刻的木雕,还有一只精致的云纹木匣。
“此处原先的东西我都没有动。”灵水说,“只是上面有些字画发霉了,我便拿出来晾了晾。”
“无妨,反正人都不在了,这些古籍你若觉得需要,就拿去看吧。”云川止视线扫过那些陈旧的物什,心中掠过怅然。
其中许多书卷是归人姐姐一笔一笔默写的,上面笔锋尚且鲜活凌厉,留下它们的人却早不知被风吹去了哪里。
白风禾同样走了进来,未曾过多打量,在灵水的搀扶下落座。
“当真?”灵水快步上前,“我整理时确实看见过一些从未见过的功法书籍,因为没有经过你同意,便不曾擅自打开。”
“反正人都走了,藏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云川止笑笑,她将底下的柜门拉开,里面亦堆满了书卷。”
她随手拿出一本递给灵水:“这本是《流渊录》,据传是当年流渊尊者所整理的心法,听闻此书在乾元界已然失传了,你若感兴趣,可以读一读。”
灵水小心翼翼接过纸张泛黄的书册,打开扫了两眼,顿时如获至宝。
“这些书你都看过了?”她问。
“大部分看过了,也记下了,只有一些晦涩难懂的残卷之类,我没有兴趣,便只粗粗翻了翻。”云川止说。
她二人正聊得火热,忽闻一旁端坐的白风禾幽幽开口:“随便轻信一本书册上的心法,当心走火入魔。”
“流渊尊者仙逝距今已有成千上万年,此人什么来头,竟能对其心法倒背如流?”她又道。
云川止和灵水对视一眼,灵水朝云川止眨了眨眼,而后低眉顺目地走到白风禾身边:“师尊,我瞧这书册言之有物,不像是胡编乱造的,你看看。”
白风禾不情不愿地接过书册打开,瞧见上面字迹后,指尖顿住许久。
而后慢慢翻阅,越看神色越是凝重,云川止和灵水不解其意,同是陷入默然。
“难不成真是胡编乱造的?”灵水喃喃道,白风禾却已然翻完了一册,起身拉开灵水,快步走到柜前。
挨个儿将那些竹简书册打开,看几眼又放回去,动作越发急切,云川止一脸茫然,轻声道:“门主,怎么了?”
白风禾却仿佛沉浸在那些书卷中,朱唇紧抿,指尖微微颤抖,不一会儿便将柜子翻了个乱七八糟,最后拿起那只云纹木匣,不顾云川止的阻拦,强行将其打开。
木匣内是一小段碎裂的玉笛,细心用灵力修补过,却也只剩下手指长的一块,白风禾指尖攥着匣子泛了白,瞠目注视那玉笛。
她人还站在原地,却又好似不站在原地,迷惘与悲怆如大雾般将她笼罩,眼前的一切忽而变得影影绰绰,打着转朝她倾倒。
云川止察觉到不对,忙上前将木匣的盖子扣起,反手夺过木匣放在一边,而后攥住白风禾双手,将她从走火入魔般的恍惚中拉出。
女人眼神滞然,看了云川止许久才回过神,眼底一瞬涌上猩红之色,握紧云川止的手掌。
“是,是师尊。”白风禾头一次说话卡了壳,她收不住力道,攥得云川止五指生疼,“是师尊。”
“师尊?”云川止不由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是说归人姐姐,是你师尊?”
脑中思绪同藤蔓般一瞬缠绕成一团,这下连云川止也愣在原地,若非开口的是白风禾,她真的会觉得对方陷入疯鸷了。
教导她陪伴她数十年的归人姐姐,怎么会是明存宗主呢?
此事犹如听闻灵水是程锦书她娘一样荒唐,云川止头一个反应便是不信,但看着白风禾如此失态,又由不得她不信。
灵水也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攥紧衣袖,不敢插话,直到云川止开口要她去请宗主,她才如释重负,闪身离开。
今夜注定是兵荒马乱的一夜,无人入眠。
一炷香的时辰后。
已经运功入定的白霄尘再次被请出房间,此时正捏着张山水画端详,反应虽比白风禾淡然许多,但亦是怔忡出神,心绪杂乱。
白风禾已经坐于桌边,定定望着那枚碎裂的玉笛,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禾的记忆不曾出错,这字迹确是师尊留下的。”白霄尘终于开口,她慢慢收起那张字画,看了眼还在恍惚中的白风禾。
“我入门时尚且年幼,就连识字都是师尊所授,故而对她的字迹十分熟悉。”白霄尘垂着眼眸,走到云川止身边,“你口中那位归人姐姐可有名姓,可同你讲过她的过去?”
“她未曾告诉过我身份和过往,只说自己自乾元界而来,是一名堕仙。无间城多的是这样的人,有的甚至不记得过往,我也就不曾多问。”云川止回答。
“那么她的样貌你可还记得?”白霄尘又问。
云川止陷入回忆,缓缓道:“她个头同我如今差不多高,右腿微跛,面容受过烈火灼伤,满是疤痕,五官辨认不清晰。”
“但是牙很白,笑起来如春风般和煦。”云川止眼神柔和,“她是在我八九岁时出现的,距今约莫有七十多年。”
“师尊亡故于百年前,又怎么会在三十年后出现在无间城?”白霄尘握紧了手中画卷,十分不解,“当时我亲眼见过她尸身……”
说着说着,她意识到什么:“不对,当年的尸身已落入业火烧作焦炭,虽在其手中发现了师尊所持的法器,却也不能断定那便是师尊。”
“莫不是当时师尊没有死,而是落入了无间城?”白霄尘拧眉揣测,“若真如此,那么为何你的炼器之术如此卓绝便有了解释。”
“众所周知,如今的乾元界唯有师尊苦修炼器,在此领域,恐怕再也寻不出比她还要擅长之人了。”
忽然发现的真相令一屋子的人皆陷入沉默,白霄尘再次看向白风禾,斟酌许久,才开口:“风禾,你真的记不起来师尊去世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白风禾五指蜷缩,指甲在桌面留下淡淡的白痕,她不断在脑海中搜寻什么,可每每摸到踪迹,迎面便是一片漆黑。
她阖目用力回忆,神识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抓住那些零光片羽,然而靠近之时,却只听闻声声泣血般的呼喊,呼喊来自当年的她自己,撕心裂肺,恐惧至极。
些许的片段闪过,师尊惊诧的面容,痛恨的眼神,以及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白风禾脑后忽而传来剧痛,她忽的低头闷哼,指甲嵌入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云川止立刻察觉了不对,她忽的挥出道灵力拂过白风禾眉心,试图以灵力平复她心绪,而后大步上前,强迫她张开出血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灵水亦道了句师尊,担忧地半跪在她脚边,含泪道:“宗主,师尊定是因为什么事丢失了记忆,此事她日思夜想已成心魔,还请宗主莫要怪罪于师尊,容她慢慢记起。”
白霄尘沉默不语,上前两步,白羽般的灵力从她袖中涌出,雪原清冽的风扫净一切,白风禾咬牙撑住桌面,终于是从噩梦中挣脱。
她怔怔睁着双眼,眼前的漆黑如墨汁般缓缓冲淡,最后留下丝丝血红。
“你眼睛流血了。”云川止心口随之刺痛,她掏出帕子擦去白风禾眼角的血迹,心疼溢出眼尾。
“不想了,我们不想了。”她柔声安抚女人,掌心一下下滑过她发顶,略带薄茧的指腹深入发丝,白风禾沉默片刻,慢慢抱住她腰,主动将头埋入她怀里。
她从前从未有过依赖人的姿态,白霄尘注视白风禾良久,除去隐隐的心疼之外,既有些恍惚,又有些欣慰。
“师姐,本座想独自待一会儿,或许能记起什么。”白风禾沉声开口。
“既然想不出,便定是有人让你想不出,或许是旁人,或许是师尊自己。”白霄尘道,“此事扑朔迷离,你身子弱,先好好休息,待我替你修补仙脉后,我们再行商讨。”
她冲云川止点了点头,便推门离开了,灵水忧心忡忡地递上茶水,也退了出去。
“头还疼吗?”云川止问,她拿过茶杯放在白风禾唇边,看着她喝了一口,又替她擦去唇边晶莹。
“一点。”白风禾道,她声音哑着,阖目回答。
过了会儿,她又说:“云川止,若师尊真的是我所伤,你可会怨恨我?”
“你骨子里尊师重道,就算是也并非你本意。”云川止声音温柔,睫毛低垂,“我这人生来淡漠,乾元界的事与我无关。”
“不管真相如何,你都不用担心我有其他的想法,我只会在意你。”
第107章
白风禾闭上眼睛,沾血的掌心轻轻抚过云川止的手臂,声音满是疲惫:“我累了。”
过于疲累的时候,人摸起来也软得像水,云川止将手搭在她肩上,只觉得女人几乎柔若无骨,惹人生怜。
“我带你去休息。”云川止说,随后将人打横抱起,白风禾身体沉沉坠在她臂弯中,愣了愣神,将脸埋进女子发丝,嗅闻清爽的皂角味。
她身上的味道似乎被任何安神香都管用,过度思考带来的头痛欲裂缓缓退散,白风禾慢慢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云川止的脖子,心一寸寸被安稳填满。
感受到她的拥抱,云川止微微僵直背脊,放缓了脚步。
“幸好我当初没有杀你。”白风禾忽然说。
“云川止,若没有你,我不知自己如今会是个什么模样。”白风禾低声道,她说话时的呼吸喷洒在云川止耳廓,弄得云川止浑身发痒。
她话语中不以本座自称,听起来也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彻底成为情人间的呢喃。
“你会不会永远这般陪着我?”
“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永远陪着你。”云川止将她往上抬了抬,郑重道。
“若你食言该如何?”白风禾用鼻尖蹭她耳廓,低低开口。
“你觉得该当如何?”
“杀了你。”
白风禾语气认真,她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女子的反应,似乎执着地想从她眼神中读到退缩和惊恐。
不过看了半晌,云川止只是笑着,甚至笑容越发开怀。
白风禾蹙眉:“笑什么,你想死不成?”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甚是可爱。”云川止由衷道,她扭头看向白风禾,飞快在她朱唇上印下一吻。
可爱?这辈子还没人用这个词描述过她,白风禾心口生出股子无名火,怎么也想不通方才的死亡威胁到底可爱在哪里。
不过恼火着恼火着,方才的痛苦便忘却大半,待她再抬头时,云川止已经带着她,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她们二人的卧房。
角落燃着檀香,平心静气,云川止替她盖好被子,又掏出一张安神符,搁在她枕下。
白风禾眼神随她而动,直到一切打理完全,她才开口:“云川止,你是不是从未因什么事失控过?”
云川止愣怔一瞬,而后微笑:“为何这样问。”
“好奇而已。”白风禾半睁着困倦的眼睛,声音因疲累而变得模糊不清,“自打你我相遇那刻起,我便不曾见过你脆弱的模样。”
无论是不息山上默默无闻的小仙仆,还是无间城中战无不克的云川止,她都不曾见她有过真正无措的时刻。
哪怕是骨子里倨傲的白风禾,面对她有时都会生出淡淡的不安。
“有过。”云川止握着白风禾的手,陷入回忆,“你在浮玉山受了重伤,危在旦夕的时候,那应当是我第一次惊慌失措。”
“当真?”白风禾忽然勾唇。
“当真。”云川止颔首,她掀开衣摆靠坐在榻上,陪着白风禾入眠,女人当真是耗尽体力,很快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变得平稳清浅,云川止这才无声挪下地,静静端详白风禾的睡颜,看得心里悸动了,便低头在她唇边小心啄吻。
女人皱眉躲开,她就又追过去,直到脑门儿吃了一个弹指,她才意犹未尽地放过那双红艳艳的嘴唇。
熄了灯,悄声走出石室,望着甬道忽明忽暗的光影,沉默地伫立许久。
脑海中闪过方才发生的一切,云川止顺着墙根慢慢蹲坐下来,捡起一根垂落的衣带,无意识地在指尖缠绕。
归人姐姐就是明存宗主,确实,她们之间有太多相像之处,从前不曾将两人联系在一起,如今知晓真相后,那些巧合才一一融合,恍然大悟。
从明存宗主去世前一系列的作为来看,她来到无间城应是谋划已久,那么她救了自己,倾尽毕生所学教自己修仙与炼器,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呢?
从前乾元界的事她确实不甚在意,毕竟她并非乾元界的人,不会对其产生太多的情感,可知晓归人姐姐就是明存宗主后,她忽觉自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着,无声无息地被拉入局中。
又或许她早就身在故事里,只是未曾发觉。
否则她为何会被一个仙仆献舍到不息山,又为何有人会给白风禾托梦,要她留自己一命,为何她死后还能魂归故里,为何会有人替她收好尸身,等她回来。
若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谋划,那么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云川止想着想着背脊发凉,她忽然抱紧双臂,眼神凝重。
拉她入局的人是谁,是她的归人姐姐,还是不息山上的明存宗主?
又或者说,她从始至终都是一枚旁人谋划中的棋子,目的便是为了要她去往乾元界,帮助不息山?
夜色越来越深,天地之间被死气沉沉的夜填满,浓稠到听不见一声鸟鸣。
云川止坐在原地不知多久,耳畔忽然传来脚步声,声音停在她面前,月华般的白娟扬起落下,遮盖了脚上的云头皂靴。
白霄尘的声音传来:“云姑娘,怎么独自坐在这里?”
云川止被她声音唤醒思绪,仰头轻笑:“此处凉快。”
“深秋之际,你倒是与众不同。”白霄尘朝她伸出手,“起来罢,本座也无心休息,不如同我聊聊。”
云川止没有拒绝,拉着她手起身。
“风禾睡了?”白霄尘负手行走在甬道内,脚步声规律而清浅。
“睡了。”云川止点头。
“师尊同她的感情最是好,在她眼中,师尊不仅是她的师尊,亦是她的母亲。”白霄尘笑笑,“所以她才会大受打击。”
“宗主呢,你认为明存宗主是怎样的人?”云川止开口。
白霄尘眼波闪烁,而后淡淡道:“她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师尊,我也从未在她面前有过任何逾矩。”
“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比风禾还要久,你如何认为?”白霄尘将问题抛给云川止。
云川止背着手,拼命回忆:“温和,幽默,孩子心很重,有时不甚靠谱。”
她说着说着抿唇而开:“脑中的想法古灵精怪,同她待在一起从不觉得寂寞。”
“师尊在你面前竟是这样的人吗?”白霄尘有些不解,“同我眼中的大不相同。”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迷茫,我自以为十分了解的归人姐姐,对我露出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云川止生出惆怅,“甚至我不知她到底将我看作什么,是朋友,是晚辈,还是一颗棋子。”
“棋子?”白霄尘微微扬眉。
当初见到白霄尘时只粗作解释,未曾完全将事由告诉她,如今想着白霄尘总归不是坏人,云川止也未曾隐瞒什么,将自己方才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来到不息山竟是被献舍。”白霄尘头一回听闻她讲述,饶是她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禁大为惊讶,“这么久了,风禾竟也从未向我提过。”
“幸好没提,否则以宗主做事万无一失的性子,岂不是要将我关起来,以防我生乱。”云川止说。
“理应如此。”白霄尘颔首。
此时二人已将地宫兜完一圈,原地站了一会儿,决定再走一圈。
白霄尘将云川止所言消化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位替你收尸之人,可有什么特点?”
“早已化成白骨了,只能看出比较低矮,是位年迈女子。”云川止回忆。
白霄尘沉眸思索,而后道:“师尊身边一直有位年迈仙仆跟随左右,她本是奴籍之身,数百年前被师尊收作仙仆,开了灵根,修为在金丹期上下,因为样貌丑陋,外人皆唤她为丑奴。”
“师尊去世后,她也无故消失,我本以为她是伤心过度离开了不息山,便也不曾派人追寻,你在石室中发现的尸体,该不会便是丑奴?”
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切便确实是明存宗主的安排,她自知时日无多,故而命丑奴守住云川止的尸身,设下阵法,确保崔二狗的身体支撑不住时,云川止还能回来。
“应该便是了。”云川止咬紧唇瓣,心里五味杂陈。
“既然如此,那师尊不顾性命强行进入无间城,恐怕为的便是你。”白霄尘同样有些恍惚,喃喃道。
“为了我?我不过一生于下界的无名之辈,本应朝生暮死,她如此谋划,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云川止拧眉道,心生郁结。
白霄尘也陷入沉默,拐过一条弯道后,她才出声:“或许是因为你很特别?”
“特别在哪里。”云川止想发出声嗤笑,但是忍住了。
“你知晓为何师尊最是精通炼器,可无论是我还是白风禾,都不曾从她身上学到一分吗?”白霄尘声音温和。
“我二人都曾向她讨教过炼器之术,可她觉得我二人没有天赋,所以从未传授过我们,事实证明我们确实没有天赋。”白霄尘摇头,“我学不会炼剑的法阵,而白风禾,莫说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珍奇材料,她从前甚至连铜铁都分不明白。”
那确实没法教,云川止腹诽。
“炼器之术凋零,除了因为有些修者对其带有偏见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其对天赋要求极高,师尊或许是因你的天赋找上你,也未可知。”
白霄尘也并非白风禾描述的那般冷漠刻板,这一番话娓娓道来,倒如春风般和煦。
“多谢宗主。”云川止勾唇。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待风禾醒来我便要替她修补仙脉。”白霄尘叹气,“穹皇对不息山虎视眈眈,如今又猜到了风禾的藏匿之处,恐怕不日便会有所动作。”
“待她仙脉恢复后,我便会带她离开无间城。”白霄尘忽然停下脚步,“云姑娘,你会帮我们么?”
第108章
云川止沉默一会儿,而后道:“此事既与白风禾有关,我便会帮忙。”
“多谢。”白霄尘露出笑容,她对着云川止点了点头,洁白的背影隐匿在黑暗之中。
————
修补仙脉一事说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却很是复杂,首先修补之人须得灵力磅礴,精通仙道医法,因为若是稍有不慎,白风禾便会因道基受损彻底沦为废人。
其次,整个医治过程中绝不能受外力惊扰,哪怕是最轻微的风动都会让二人的努力付之东流。
好在地宫安静,除去她们四人外再无活物,不过就算如此,云川止也还是连夜在地宫之外设下重重阵法,确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才放心。
破晓之时,天光将至,地宫外再次铺满沙尘,顶着头顶的长风肆虐,白风禾盘膝落座于云川止绘制的阵法之中,白霄尘同她对向而坐,心诀默念,掌心溢出轻羽般的细碎光辉。
阴暗的地宫仿佛一瞬盘踞于雪原之上,微风清冽,冰寒刺骨,白风禾黛眉微蹙,冰霜很快在她长睫之中凝结,进而蔓延至周身。
女人在四散的冰花中化成作冰雕,冰花触及之处,到处都结了厚厚的冰层,石室顿时化作冰室,冻得云川止直搓手。
“你师尊不会被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么?”云川止忧心忡忡地戳戳灵水。
灵水摇头:“宗主主*修的是冰寒之术,她的灵力自带寒冰之气……既然是疗伤,应当冻不死人。”
“那就好。”云川止嘀咕着,却还是难掩担心,“早知如此我便也修一修疗愈之术,不至于只能在这里干看着。”
话音刚落,方才还静心阖目的白霄尘开口:“云姑娘,你若想助我一臂之力,可以替我二人护法,你修为卓绝,若有你相助,应当会加快许多。”
为白风禾护法,那自然是义不容辞,云川止当即便寻了个位置坐下,掌心翻转相对,浓浓的黑气从地底漫出冰层。
在感受到她灵力的刹那,白霄尘忽得侧目看去,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她还未真正领教过云川止的修为,只觉得她这个年纪,最高也不过元婴期上下,然而如今灵力涌入她体内,竟如此醇厚绵密。
在无间城这么个穷山僻壤的地界,她竟能修得这般修为,实是乾元界都千年难遇的天才,比起白风禾恐怕都不遑多让。
怪不得师尊会拼了命来到无间城,白霄尘重重思绪落于心底,终于将视线转回白风禾,摒弃杂念。
头顶雾霭重重,狂风时卷时歇,怨灵汇聚成潮蜂拥过无间城,待久违的天光洒下,又悄无声息地隐匿于地底。
偌大的地宫这下只有灵水一人是醒着的,她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石室之外,无聊之中架起右臂,用银白色的坚硬手指在墙上画下一道道痕迹。
每过一日便画下一笔,无间城的日子实在寂寞安静,哪怕是白日里都只有呼呼风声,偶尔夹杂几声怨灵的呜咽或是什么人的惨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灵水百无聊赖,只能架起桌板,用右手练习写字,钢铁所制的五指一开始还不听使唤,待整整一卷幻心宝卷抄写完毕后,就能写出漂亮的篆书了。
这么孤寂的地方,云川止居然活生生待了几十年,灵水越发觉得感慨,也越发觉得佩服。
她已经独自守了□□日,安静的甬道时常令她心慌不已,实在难以忍耐之时,她便只能取书来看,不过哪怕是从前最爱读的书册,如今也变得晦涩而生硬,无聊透顶。
到第十二日时,灵水已经将过往的所有都回忆过一遍,一向平和温润的她心里却时不时冒出燥气,忍不住左右踱步,踏得门口的地面光可鉴人。
第十二日的末尾,灵水终于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梦里纷扰杂乱,一会儿是那日穹皇包围不息山时的场景,一会儿是白风禾曝尸在外,她恸哭着跪地挖坟的场景。
反正睡得不踏实,待她再次睁眼,身下的石板却成了软和的床铺,檀香味漫于鼻尖,耳畔传来低声的交谈。
灵水一双杏眼眨得飞快,她猛地翻身坐起,待看见坐于一旁的白风禾时,膝盖顿时便落了地。
即将撞在石砖上的膝盖被一道香风垫住,并未磕得生疼,她双眼通红,跪着便要扑进白风禾怀里,结果被人半路截胡,险些一头扎进云川止的臂弯。
吓得她腰肢一颤,旋身躲开。
“这孩子,怎么行这么大礼。”云川止笑嘻嘻扶她,“我可受不住,快快请起。”
灵水懵懵懂懂起身,眼神赤红着看向白风禾,白风禾抬手拍了云川止一下,愠怒道:“云川止,你莫要吓着我徒儿。”
“你莫要吓着我徒儿。”云川止在一旁酸酸地重复,被白风禾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这才委屈巴巴闭嘴。
“师尊,你没事了?”灵水上前蹲下,抬眼看着气色尚好的白风禾,换得女人手掌轻抚发顶,温柔的回应。
“虽修为不及从前,但至少仙脉已经恢复。”白风禾含笑捏了捏灵水的鼻子,“你这些日受累了,睡得叫都叫不醒。”
云川止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着白风禾从未有过的柔和模样,酸得牙根痒痒。
开口道:“我也全程替你们护法,怎么不见你这样待我。”
白风禾抬眉看她一眼,当做没听见似的,又看向灵水:“师姐最是劳累,为我修补仙脉十数日,现下已经头昏目眩地回房了,恐怕须得好好养精蓄锐。”
“地宫里应当还有一些谭青给的丹药,你去寻寻有没有极品的灵丹,给她送去。”
见白风禾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灵水高兴地直冒眼泪,她用衣袖抹着泪起身,道了声是,转身大步跑开。
白风禾抿开红唇,望着她背影笑得慈爱,过了许久才看向云川止。
女子直挺挺站在一旁,双臂紧紧抱着,漂亮的眉眼中满是怨气。
白风禾眼中闪过狡黠和愉悦,她轻展肩背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腕上的衣衫顺着手臂滑落到肩膀,露出藕白的手臂。
“打坐了这么久,本座真是腰酸腿疼,嘴唇都干裂了。”白风禾懒洋洋道,她将长腿搭在一起,盈盈笑道,“你愣着干什么?”
自她醒来那刻,一会儿感谢白霄尘,一会儿安抚灵水,就是没好好冲自己说过一句话,云川止将唇瓣咬得泛白,心里析出满满的不悦。
但是无论再不悦,她还是开口:“我去给你倒茶。”
云川止端着凉茶走进来,腿刚迈过门槛,面前却飞来一束紫光,身后的石门轰然关闭,云川止被这动静震得原地弹了弹,回头看了眼门。
“刚刚恢复仙脉,便要拆了我这地宫不成。”云川止似笑非笑地开口,大步走到桌前,将茶壶放下。
“十几日不见,你仿佛脾气大了不少。”白风禾仍笑着看她,一双柳叶眼含着水波,潋滟生姿。
云川止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倒茶。
“还是修仙好,当个凡人凡事都要动手做,实在是累。”白风禾满意地看着一双柔荑,淡淡的灵力从她指尖飘出,头顶的石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玩得不亦乐乎。
“你那仙脉刚刚恢复,还不算结实,不要总是动用灵力。”云川止看不下去将她双手按下,“宗主说了,幸好你体内有那大妖的妖丹护体,不至于伤了根基,否则就算替你补好仙脉,也得重头修炼。”
“这么说,本座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白风禾更开心了,食指一弹,头顶的石灯应声而亮。
这家伙还是当凡人的时候收敛一些,云川止蹙眉低头看她,最后没再同她计较,将倒好的茶水放在她面前。
白风禾看了一眼,却没有去拿,而是缓缓起身,走过云川止身边时,双臂像蛇一样攀到她肩上。
“坐下。”她命令。
云川止虽不知她何意,却还是顺从地坐下了,只见眼前纤腰一转,凉丝丝的长裙滑过脚踝,女人忽得侧身坐在了她腿上,大腿深陷于女人臀部的弹软之中,既沉甸又轻盈。
云川止心中的醋意顿时被热流覆盖,心脉一瞬静止。
“胆子倒是大了,敢同本座置气。”白风禾指尖挑起她下巴,红唇越发明艳。
“我哪敢同你置气,不过是受你冷落,心凉罢了。”云川止挣脱她指腹,看向一侧,耳垂滚烫。
“因为我只谢了她们两个,没有谢你?”白风禾又执拗地将她下巴掰回来,垂眸看着,“你何时这般小肚鸡肠。”
她似乎极为喜欢挑人下巴,云川止便也不再挣扎,索性将眼一闭:“让门主失望了,我就是这般小肚鸡肠。你对你徒弟都那样温柔,我呢,尽心尽力对你,却落不得半点好。”
向来只有她不讲理的份儿,如今也有人对着她不讲理,白风禾定定看了她许久,却并不觉得恼怒。
仔细端详,发现云川止嘴巴也挺好看的,皮肉虽不算丰润,但好似桃花的花瓣,粉嫩绵软。
脸颊有淡淡的梨涡,不甚明显,鼻梁落了几粒褐色斑点。
很是生动。
“本座不是不对你温柔,而是有些温柔,只能给你看。”白风禾忽而开口,她拉起云川止的手覆盖在自己腰间,而后按着她手背,慢慢往下滑去。
指尖隔着衣衫触碰到她光滑似玉的肌肤,云川止心脉忽而咚咚直颤,上次那夜发生的一切瞬间占据脑海,她不自觉蜷缩五指,捏得白风禾发出声轻哼。
白风禾沉默看着她,似有怪罪之意,云川止刚想开口,女人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握着她双肩,朝她俯身而来。
嘴唇相碰的刹那,冰凉的茶流入齿间,温软的舌带着茶香侵入唇齿,温柔研磨。
第109章
云川止难以自持地开始昏眩,白风禾的发丝落在她肩头,香风扑面,云川止很快沉溺在了女人温柔的挑逗中。
白风禾拎起裙摆,光洁如玉的小腿凉凉地蹭过云川止的,云川止不由抱紧她腰肢,白风禾上身便同她紧贴,像一片绵软的云,软软落在怀里。
头顶发出声风铃般的笑,云川止呼吸错乱,抬头同她对视,恍如撞进一片皓月清辉,女人轻撩起长发,露出擦红的脖颈和脸颊。
“如今这样可还算温柔?”白风禾亦轻喘着道。
“勉强算得。”云川止方才那点醋意早便消弭殆尽,点头含笑。
白风禾的手再次顺着云川止的唇向下滑,一路流过脖颈,云川止被她摸得浑身发痒,不由得握她手腕。
被白风禾垂眼一瞪,便不敢再拦,只能任由女人到处把玩。
“怎么办,本座瞧你越来越顺眼。”白风禾啧啧两声,她两只手不停歇地游走,没一会儿便将云川止扯得衣衫凌乱,“好似越来越喜欢你了。”
“从前不喜欢?”云川止蹙眉。
“从前的喜欢是喜欢你,如今的喜欢可不止喜欢你。”白风禾笑道,她滑溜溜的手忽得探进了云川止的衣襟,吓得云川止忙将她按住。
白风禾就喜欢看她这副慌乱的模样,笑容越发肆意:“怎么,本座的身子你可早就看过了,为了公平,你的也得给我瞧瞧。”
“上次不是瞧过了么?”云川止涨红了脸,护着自己领口不放。
“上次黑灯瞎火的,我能瞧见个什么,何况……”白风禾垂眼扫过云川止的腰身,何况上回她忙着头昏脑涨意乱情迷,哪里能看得清楚。
“你,你真要看?”云川止问。
白风禾顿了顿,而后颔首。
云川止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劝服自己,抬手脱掉外衣,正欲脱下亵衣之时,白风禾却挥手制止。
她藕臂环着云川止脖颈,轻咳一声,掩去眼下殷红:“这是灵水的卧房,就算要看也不能在此处。”
“抱我回去。”她命令。
云川止此时衣冠不整,怀里还抱着白风禾,生怕出门会撞到灵水,故而直接捏了个仙诀,转瞬便出现在她二人的卧房里。
俯身将白风禾放于榻上,然后将棉被一掀,抱着白风禾钻进被窝。
身处于昏暗之中,云川止便也褪去羞赧,抬手抽去衣带,亵衣落至膝下,白风禾霎时移开眼神,脸红心跳。
“是你要看的,如今害羞什么?”云川止不由发笑,她抬手将白风禾的脸推向自己,“不好看吗?”
“笑话,你有的本座也有,本座害羞什么?”白风禾浑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嗤笑道。
她镇定地望向女子的身体,视线滑过泛着玉色的双肩,微微凸起的骨骼,随后下落至腰肢,那里骨肉均匀,筋骨的线条如同流墨,流入腰下的衣衫。
“姑且算作好看。”她点评。
云川止笑:“喜欢便好。”
相同的灯火明暗,相同的香气,白风禾忽的记起了那夜的放纵与迷乱,也是在此处,她在女子身下呜咽轻喘,随着她的动作一次次绷紧身体,泪流满面。
最欢愉时,她下意识将眼前的女子当做溺水后的救命稻草,用力攀附在她身上,慌乱地在她背脊留下数道淡红色的抓痕。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不再怕背叛,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另一个人,包括身体,包括心。
“云川止。”白风禾忽然道,她一双柳叶眼闪着波澜,“抱我。”
云川止怔了怔,听话地张开双臂,将女人紧搂进怀里,耳畔却传来女人的呢喃:“再紧一些。”
云川止不知白风禾在想什么,但她一向不会反驳白风禾的任何话。
直到那两条手臂紧得不能再紧,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白风禾才发出满意的轻叹,抬手回抱云川止。
很快就要离开无间城了,不知前路如何,不知还能否再有这样的机会,白风禾沉了眼眸,唇瓣微张,在云川止耳畔说道:“云川止,我想同上回一样。”
想再享受一次那样的沉沦。
云川止几乎马上便给出了反应,她落于白风禾身下的那只手无声游走,触碰到女人腰肢的刹那,衣带悄然松开。
不算光滑的指尖滑过腰间皮肉,白风禾不住轻颤,她阖眸环抱对方,难耐地轻扭。
云川止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体的一切变化,这样的变化令她也情难自已,眼神蒙上层艳色。
“白风禾……”她的声音仿佛变得低哑深沉,而后抬手按住身下不断扭动的腰肢,俯身朝那双红唇吻去。
红唇仿佛沾了春雨,吻上去便是湿润的,似乎还有淡淡的茶香,云川止温柔地舔舐她嘴角,待她发出呓语后,便撬开她唇瓣,深深亲吻。
虽是第二次亲吻,但已颇有技巧,不出一会儿白风禾便软了四肢,手也不由滑落,将身下的锦褥攥得潮湿。
白风禾何时有过这种模样,美得像春日开得正灿的花,经大雨淋过,却仍茁壮娇艳。
她如妖如魅,云川止觉得自己像被下了蛊,哪怕会被对方吸干血气,也想再往她怀中多沉沦一些。
待云川止终于抬起头,嘴唇已经被白风禾咬得红肿,鲜红的血渍渗出伤口,却丝毫不觉得疼。
“你真的要吃了我不成?”云川止指尖轻碰嘴唇,笑得无奈。
“我恨不得真的将你吞进身体。”白风禾轻轻道,她抬手摩挲着云川止的脸颊,眼里的柔情几乎化作了水汽,“让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你为何总觉得我会离开你。”云川止用脸回蹭着她的手,不解道,“我真的爱惨了你。”
她头一次爱上一个人,甚至无法精准地描述这份爱意。
“不知晓,我总觉得凡是我在乎的人,最终都会离开我。”白风禾轻叹,她撑起身子,将云川止抱在胸前搂着。
她的怀抱又香又软,云川止将脸深埋在她身前,如同躺在云朵里。
“你瞧,我也没有那么坚强。”白风禾望入虚空。
“你不需要很坚强。”云川止道,“你就肆意地做白风禾,像从前那样为所欲为也好,收敛本性也好,低落也好张扬也好,只要你还是你,我就觉得好极了。”
“做坏蛋也好吗?”白风禾低头看她,“倘若我真同江湖传闻那样无恶不作呢?”
“那便不是你了。”云川止认真道。
白风禾发出声低低的笑,她的手如同顺毛般沿着云川止发丝轻抚,摸着摸着咬紧唇瓣,忽然握住云川止的手。
云川止也心领神会,她虔诚地亲吻白风禾肩上淡淡的疤痕,白风禾的呼吸顿时变得粗而沉。
被褥粘了不知谁的汗水,变得潮湿而黏腻,细小的声响从白风禾嘴边溢出,又被她自己的羞赧咬得破碎。
灯火还在随风明暗闪烁,风流过床尾,轻柔地将灯扑灭,女人的低吟声越发不能掩盖,最后夹杂了沙哑的嗔骂。
又被一声声情话哄得吞入腹中,再张口时,只余声声欢愉的、纵情的抽泣。
这一夜过得还算安详,有人点灯苦学,有人静静休憩,有人情丝交缠,紧紧相依。
……
翌日是个难得平静的日子,无间城未起大雾,也未卷风沙,微风拂去地宫顶部的碎石,露出坚硬的一角青岩。
白霄尘服了丹药,打坐一晚,体力恢复如常,神清气爽地走过甬道,敲响了白风禾的门。
经过上次的乌龙之后,她再也不敢摸索那些奇怪的机关,生怕下次一个不慎,又从人家卧房里徐徐升起。
若是再看见什么有的没的,让她堂堂宗主情何以堪。
“何人。”门中传来懒散的问询,听得出是白风禾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些,充满不耐。
嗯,风禾修补仙脉用了十数日,她身子弱,定然十分劳累,声音喑哑也是正常的,等会儿含一颗清凉丹便是,白霄尘心道。
“宗主。”身后传来声轻灵的呼唤,白霄尘转身看去,只见灵水正端着壶茶水缓步走来。
白霄尘朝她点点头,而后对门中道:“风禾,是我。”
门中忽然陷入寂静,片刻之后,又忽得杂乱起来,透过门缝,能看见紫色的灵力在里面横冲直撞。
这是何意?白霄尘负手看了灵水一眼,灵水眨巴着双杏眼,更是天真懵懂。
“风禾?可是仙脉方修补好,灵力紊乱了?”白霄尘一颗心忽得提起,于是重重将门敲了两下,“风禾!”
“没有。”白风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曾紊乱。”
“只是刚醒,来不及更衣,还请师姐稍候。”她又道。
今日倒是懂得了礼节,看来不枉自己为她殚精竭虑十数日,白霄尘立在门口的冷风中,心中竟析出暖意。
踢踏的脚步声传来,石门随之洞开,开门的是白风禾,她正青丝绾起,衣冠齐整,含笑望着白霄尘,道了声师姐。
声音却已不哑了,白霄尘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当真不曾紊乱?”
“不曾。”白风禾微笑。
那便好,白霄尘负手掠过她身侧:“瞧你唇瓣鲜红,看来气色不错。”
白风禾目视她过去,笑容未变,抬手挡住唇瓣。
“你这房中熏香味也太浓了些,香虽是好香,但闻多了亦会头晕,扰乱道心。”白霄尘指着桌上刚点燃的香炉,摇头蹙眉。
“还有你这床榻,你……”白霄尘将身一转,话音却戛然而止,微抬双手,同榻上披着身紫衣的云川止面面相觑。
第110章
云川止还未从昨夜的旖旎中完全清醒,睁着惺忪睡眼,冲白霄尘道了声晨安。
“云姑娘?”白霄尘讶异道,她不动声色打量她绯红的面颊和松散的发髻,“你也在此处过的夜?”
“当然,这是我的卧房。”云川止打了个哈欠。
“你身上的衣裳……”白霄尘指着云川止,似乎十分挣扎,“是风禾的。”
云川止闻言垂眸看去:“诶呀,穿错了。”
白霄尘哪怕再迟钝都知晓发生了什么,她的手顿时抚上面颊,挡住忽变的面色,回头看向白风禾。
女人显然也有些不自在,正无言驻足在原地,将手藏于袖笼,强行装作淡然。
岔开话题道:“师姐大清早便来找我,所为何事?”
白霄尘不敢再去看云川止,于是顾自寻了张圈椅坐下,正色道:“我离开不息山已有十数日,恐怕穹皇应早已发觉了我的动向,绝对不能再耽搁了。”
“所以我准备今日便离开无间城,赶回不息山。”
这么快,白风禾指尖蜷缩一瞬,而后颔首:“师姐所言有理。”
她顿挫片刻,视线不自觉看向侧躺着的云川止,最后还是道:“我同你一同回去。”
她虽力量不如往昔,但到底还是第五峰门主,断然不能放任不息山被那天杀的穹皇占据。
白霄尘望着她的眼神有些欣慰,正欲说什么,一旁的灵水却担忧开口:“可如今穹皇到处派人搜寻师尊的下落,若师尊不慎暴露行踪,岂不是又要被追杀。”
“如今穹皇已经发现了无间城的存在,她的人此时就盘旋在入口附近,若是被他们发现破绽进入无间城,那么风禾便成了瓮中之鳖,再难以逃脱。”白霄尘摇头。
灵水道:“无间城躲不了,乾元界也不能去,那么师尊岂不是无路可逃?”
“乾元界如此广博,岂是她穹皇一己之力能够占据的。”白霄尘沉声道,“只要能成功走出无间城,本尊便能为风禾寻到安全的容身之所。”
白霄尘说罢看向白风禾:“你怎么看?”
白风禾顿了顿:“都听师姐的。”
“那便好,穹皇野心勃勃,她的行为已然引发众怒,若她真的妄图一统乾元界,届时做出反抗的定然不止不息山。”白霄尘负手起身,“只不过穹皇城实力强悍,这样下去会是一场恶战。”
“你们收拾行囊罢,此次出去,短期内定不再回来,有什么要带走的,都记得带上。”
她似乎意有所指,定定看了白风禾一眼:“一个时辰后,地宫外见。”
白霄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灵水也向白风禾道:“师尊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师尊可有什么要带走的,我去替您收来。”
白风禾抬手摸了摸灵水的发顶:“也没什么,你去将你师祖留下的书卷和那块碎裂的玉笛装起来。”
灵水领命离去,白风禾看向一直未出声的云川止,话语在口中含了许久,才轻声道出:“师尊的遗物,你有什么想留下的,我留给你。”
“什么意思。”云川止用拳头撑起太阳穴,视线追随白风禾,“你们都走,不带我?”
“并非不带你。”白风禾姗姗走到床边,扶膝坐下,“此事于你本就是无妄之灾,我不想再将你卷进来。”
“自打我被献舍到不息山,我便已不能再置身事外了。”云川止爬到白风禾腿上躺下,“归人姐姐想方设法让我同你相识,目的便是这个。”
“我猜到了,所以才不想将你卷进来。”白风禾的手无意识揉搓云川止的脸蛋,“师尊或许有她的苦衷,但你不必因此有负担。”
“你从前过得比我们苦得多,没有亲人,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日日承受孤寂的折磨。如今还强行要你卷入乾元界的纷争,实在不公平。”
白风禾说这话时犹如轻叹,她的手不断抚摸云川止,不知为何,云川止鼻头忽而有些酸涩。
委屈自然是有一些的,但她习惯了咽下委屈,只是没想到她的委屈竟能让白风禾看见。
还如此温柔地一语道破。
云川止垂眼掩盖眼底的湿润,她微微撑起身体,像个受伤的孩童般缩进了白风禾的怀里。
白风禾虽有些讶异,却还是张开双手环抱住她,柔荑轻拍她背脊:“你若想留在无间城,我定设法会保你平安。”
“我同你去。”云川止轻声道,她把脸埋进白风禾肩头的发丝中,“我昨晚还说过会陪在你身边。”
白风禾:“可是……”
“而且无论归人姐姐到底将我当做什么,是否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她终归是救了我,将我养大,竭尽全力教我修仙,教我炼器之术,她对我终归有恩情在。”
“哪怕是为了还她的恩情,我也不能独自窝在这无间城里苟命。”
“当真?”白风禾开口。
“当真。”云川止笑笑。
她挣脱白风禾的怀抱翻身坐起,而后翻出个海纳百川的葫芦,开始往里面塞自己的家当,一柜子的衣裳、陈旧的书册和满桌子不知何用的奇怪器具。
女子的背影单薄而忙碌,白风禾坐在原地,心里不知怎的便生出酸涩。
云川止看着性子淡漠,仿佛什么事都置身事外,可究其根本却不过是自保而已,她小心翼翼地珍藏起自己的柔软,像一只傻乎乎的蜗牛,用薄薄的壳子面对周遭的一切。
但傻蜗牛到底是傻蜗牛,实则一点点恩情和温暖便能击碎她的壳子,骗得她倾其所有,忙忙碌碌。
就像如今这般。
白风禾垂下眼睫,待眼下渗出的水汽消散,便起身朝她走去,双手箍住她腰,下巴靠在她肩头:“云川止。”
“嗯?”云川止正在试图往葫芦里塞入一个骨骼复杂的玄铁傀儡,被白风禾抱住后,她扭头微笑,“怎么了?”
“没怎么。”白风禾说,她眷恋地紧闭双眼,同她紧紧相贴,“想抱抱。”
她二人温存半晌,赶着剩下的半个时辰收好家当,整理好行装出现在了地宫门口,白霄尘和灵水已然等在此处。
白霄尘依旧穿着一身华服,头顶着一银丝发冠,法器凌冰剑已然握在手中,灵水则一袭白衣,仰头望着云翳重重的天空,忧心忡忡。
“风禾。”白霄尘听见动静转身,视线扫过白风禾身后的云川止,朝她颔首。
“云姑娘,辛苦你了。”
“应该的。”云川止笑道,她上前拉住白风禾的手,大大方方走到白霄尘身边,白霄尘的视线落于她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勾唇低笑。
“云姑娘,我师妹便交给你了,她性子高傲顽劣,还需你多多担待。”
“师姐。”白风禾不乐意了,斜睨她一眼,“莫要坏我名声。”
“我这人一向墨守成规,何时顽劣过?”
白霄尘歪了歪头,笑而不语,摇头不再同她争执。
“你们瞧,那钟的尽头应当便是无间城的入口,如今被云翳缠绕,如今时有雷电闪过,隐约有修者的气息。”白霄尘挑起长剑指向云端,“我方才放出神识探查过,外面粗略有百人驻守,其中化神以上修为的应有七人,渡劫以上修为的应有两人。”
“区区一个无间城竟有这么多人守着,想来穹皇是料定了师尊在这里。”灵水左手握紧了腰间缠绕的长鞭。
“所幸高手不多,以我四人之力足以应对,只是你二人同时露面,恐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再脱身就难喽。”云川止抱着双臂道。
“这门只有你能打开,依云姑娘之见,我们应当如何?”白霄尘看向云川止。
“我这人一向不爱正面冲突,若势单力薄时,搅浑水是最好的选择。”云川止道。
“搅哪里的浑水?”灵水懵懂问她。
云川止冲她笑笑,而后挥手召来铁傀儡,吩咐它道:“老三,你速速去通知阿鼻塔内的人,要他们躲在塔中,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出来。若是因为好奇丢了命,可不是我云川止的过错。”
铁傀儡闻言,踢踢踏踏地跑远了,地宫地势高,云川止目光随着它一路远入黄沙,一直看着它进入高塔,这才罢了。
她抬腿走向无间城,白风禾却忽然攥紧五指,将她拉定在原地。
蹙眉道:“云川止……”
“你放心。”云川止回握她,“我有分寸。”
白风禾凝眸瞧了她一会儿,这才将手松开,道了声小心。
她二人眼神肉眼可见地缠绵在一起,难舍难分,白霄尘和灵水一个望东一个望西,竭力不去注目。
云川止孤身走出去几丈远,而后伸开双臂,如同被风托就,缓缓升空,起初她周身还有黄沙掠过,可待升至高空后,便只余头顶沉沉的雾霭。
脚下好似盘旋着腥黄色的大雾,无间城残存的建筑隐没其中,只余一点塔尖得见天日。
长风使得她衣袍鼓起,衣袂猎猎翻飞,云川止放眼望去,千针炼魂钟顶端的乌云好似汇成一堵黑压压的墙,电光在其中轰鸣闪烁。
想瓮中捉鳖,笑话。
云川止从背上解下逐日弓,对着头顶的云翳射出一箭,淡蓝色的箭光击穿阴云,又扩散开来,如同滴入池塘的水,将阴云搅出圈圈漩涡。
漩涡逐渐变大,边缘隐隐泛起明蓝色的光辉,狂风呼啸之中,复杂的阵法缓缓成形。
与此同时,云川止阖眸轻念:“煞满方圆,万法无间,忘川水涸,黄泉路散……”
“吾以一魂,叩问阎罗,请万载孤魂破土而归。”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烁光从她手中冲天而去,灵阵瞬间散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四散入土地,耳边顿起哭嚎之声。
山间城内,方圆百里,无数怨灵拔地而出,朝着云川止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