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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自己因太过放纵下意识抽泣,她都会紧张地将自己抱入怀中,好声好语地哄,有那么几个时刻白风禾都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她的温柔之中,宁愿明日再也醒不过来。

从没想过自己堂堂不息山门主,竟会被云川止这丫头吃得死死的,真是造化弄人。

思忖中,云川止已经端着茶水回来,茶香冲淡了屋中暧昧的气息,白风禾轻咳一声,雅然坐起。

她昨夜未着寸缕,唯有一头青丝如瀑,勉强遮住身体,肩头泛着凝脂般的光泽,被乌发衬得更加白皙。

云川止咽下心中悸动,俯身将茶水递到她唇边,看着白风禾喝了几口,这才将茶杯放到一边。

“这是九鳞泽特有的忘忧香茶,味道可还不错?”云川止说着拿起散落的衣衫,递给白风禾。

“还算清甜。”白风禾懒洋洋冲她伸出藕臂,“本座被你欺负得腰酸背疼,没法更衣。”

她一个仙修怎么会因为区区情事便腰酸背疼,云川止捏着衣衫笑,随后认命地上前替她穿好衣裳,又替她将发丝绾起,耐心地插上几支玉钗。

“这样可还满意?”云川止举着铜镜问。

白风禾对着镜子照了一圈,勉强颔首,抬眼一看,女子正笑得和煦清朗,一双唇瓣粉红润泽,十分诱人。

白风禾默不作声地接过铜镜放下,起身整理衣摆,小腿假意磕上床沿,发出“嗯”的一声轻唤。

她有意唤得婉转动听,云川止蹲下身子撩开她裙摆,光滑的小腿间不见半点红意。

云川止心中顿觉好笑,她放下裙摆,抬头看着故作娇弱的女人,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掩唇道了一声痛。

她这般造作,云*川止也不拆穿她,含笑摸上她脚踝,问道:“这里疼么?”

女人抖了抖长腿,又换了声痛,葱指划过云川止发丝,一路摸上她脖颈,云川止便顺着她的力道慢慢倾身,将她压在了榻上。

“你若想亲我直说便是,干嘛这般拐弯抹角?”云川止笑道。

“本座就是不喜主动。”白风禾笑意盈盈地捧起她脸颊,“本座就爱看你被本座逗弄得神魂颠倒,你有意见不成?”

自己偏偏还吃她这般的逗弄,如何敢有意见,云川止被她抚摸着脖颈,眼底不由沾染了欲色。

于是她低头含住那双红唇,轻轻咬了上去,满意地听见白风禾发出低低的呻吟,原本抚摸她脖颈的手顺势滑到她背上,将她衣衫攥出一片褶皱。

白风禾越是喘息,她就越是沉迷其中,想从她口中听到更多的声音,无论是低低的责骂还是压抑的哭泣,都极为好听。

半炷香的时辰后,白风禾整个人都沉入了被褥中,如同溺水般喘息,额头满是薄汗,云川止亦是气息错乱,眼底泪雾迷蒙。

两人方才整理好的衣衫如今又乱了,云川止的亵衣已经被白风禾扯到了肩膀以下,眼尾的晨光凝成露珠,倒映着白风禾的满面潮红。

“门主,我们昨夜才双修过。”云川止轻声道,她压抑着悸动,轻轻啄吻白风禾湿润的眼角。

“不够。”白风禾阖眸轻叹,她圆润的指甲滑过胸口,衣衫顿时散开。

她想在她们还在一起的日子里,尽可能得多在一起几次,哪怕是精疲力尽,也想多留下些紧紧相缠的亲密。

“云儿。”她改换了称呼,低声轻念她名字,“云儿,给我。”

何人能经受得起白风禾的请求,何况云川止本就早已意乱情迷,她半跪在榻上,伸手揽住白风禾的腰,温柔地将她抱到床尾。

女人今日出奇得迎合,两条长腿像蛇一样攀着云川止腰肢,哼语声好似能掐出水来,二人从东方欲晓一直纠缠到艳阳高照,这才双双瘫软,无力地阖眸休憩。

躺了许久,这才听闻门口灵水的呼唤:“师尊,云川止,浮然君送来新鲜的瓜果了!”

“你去开门。”白风禾软着腿躺在云川止身上,哑声命令。

“我不,我手腕彻底动不了了。”云川止道。

第117章

果不其然吃了一掌,云川止这才懒散起身,身后紫光闪过,再回头时,白风禾已然衣冠齐整,端正坐在床头。

动作还真是快,云川止心里嘀咕,她顺手也穿整齐衣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灵水正捧着一篮子水灵灵的瓜果站在门外。

她紧张地朝床榻处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异常之处,这才放松下来,笑道:“喏,听说这些都是这片森林中特有的瓜果,很是香甜。”

云川止道了声多谢,而后接过瓜果放下,白风禾也款款起身,踱步到门外。

“外面从清晨吵到现在,是在吵闹什么?”白风禾颇有些不满,探头朝外望去,“莫不是穹皇打进来了?”

“今日似乎是他们妖族的山灵节,村中搭起了集市,故而有些吵闹。”灵水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挤入门缝,门外花影斑驳,“师尊若没什么事,不如出去逛逛,好过闷在这屋子里。”

白风禾红唇一抿:“妖族的集市,我一个仙修去凑什么热闹。”

“师尊,那集市中有好多有趣的玩意儿,我也是第一次见,你就去看看吧。”灵水揪着衣角,小声道。

云川止立在一旁看看白风禾,又看看灵水,面上的笑意掩盖不住,这灵水从前对白风禾十分敬怕,如今许是相处久了,竟也开始忤逆她的想法,撒起娇来。

于是开口帮腔:“是啊,这人间的集市我倒是见过,可这妖族的还闻所未闻,白风禾,同我们一道去看看呗?”

“师尊~”

“白风禾~”

白风禾又被她两人吵得心烦,索性一人施了个锁嘴咒,待她二人噤声后,这才抖抖衣袖,抬腿迈过门槛。

出门之后,耳畔的嘈杂声方才大了起来,昨夜还空荡荡的村中小路如今挤满了走动的妖族,有的还是怪物状,有的人形妖身,唧唧喳喳说的不知是什么话,有的已然化作人形,状如普通凡人,背上背着箩筐,七嘴八舌地讨价还价。

她们住在村里,于是出门便入了集市,两旁叫卖的也尽是妖族,货物从吃食到法器应有尽有,全部堆在几块草席上,堆得如小山一般。

“这集市虽小,但论热闹程度却与游机城不相上下。”灵水惊叹道,她弯腰拿起脚下的一个水瓢,“大娘,这水瓢要多少灵石?”

被她换作大娘的那“人”脸上蒙着厚厚的头巾,只在眼睛处露出一条小缝,身上穿得破烂层叠,十分臃肿。

“你们不是妖族吧?”大娘开口却是沙哑浑厚的低音,“我们妖族不用灵石,买卖需得以物换物,你若有什么可交换的,只管拿来换便是。”

“这些妖一直避世隐居,基本还以族群为主,生活原始,故而寻常的灵石对他们无用。”白风禾淡淡道,她放眼望去,“只是不曾想此处竟还有这样多活着的妖。”

“是啊,我也算大开眼界了。”云川止说着握住了白风禾的手,“你瞧那是什么?过去看看!”

白风禾看了眼两人相牵的手,脚步随她向前,两人挤过摩肩擦踵的妖群,停在了一堆花朵面前。

那花不似平常的花卉,从根茎到花瓣都泛着莹莹的光辉,且一根茎上只有两朵,虽被插在沾满泥水的陶罐中,但仍不减高洁。

“小妹妹,这是何物?”云川止蹲下身同那卖花的小女孩道,女孩皮肤苍白,头顶顶着朵巨大的太阳花,一看便知是太阳花妖。

“这是并蒂玉髓,是一种高山雪莲,百里内只长一根花茎,一年只生一次花,花开并蒂,一根茎上只能开两朵。”花妖软声软语道,“故而也被称作情人花。”

“情人花,这东西不错。”云川止含笑抬头,“我们买上两朵可好。”

“你若喜欢,买下便是。”白风禾说着将手伸进衣袖,被云川止一把按住。

“我来吧,我除了之前的紫龙晶项链,还未送过你什么。”云川止收回手,开始在腰间的香囊中来回翻找。

这些妖族以物换物,她身上又实在没什么小玩意儿,最后哗啦一声掏出把通体漆黑的匕首,放在摊位前。

“小妹妹,你莫要看它平平无奇,却是个削铁如泥的宝贝,我拿它换你两朵花如何?”

花妖瞧那匕首深如浓墨,自然知晓其厉害,于是惊呼一声,小心翼翼拿起匕首,满脸喜色:“自然可以,你们自己挑便是。”

云川止随手拿了支离自己最近的,花朵很是新鲜,玉雕似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白风禾伸手接过,勾唇道:“你那法器哪怕是放到不息山都有许多人争着要,就被你拿出去换两朵花来?”

“法器可以再做,可送你东西却是难得。”云川止伸手弹了一下那花瓣,乐呵呵道,“你喜欢么?”

“确实清新脱俗,不过两朵花而已,明日就开败了,实在不值当。”白风禾嘴上虽这般说,但眼中却笑意盈盈,显然十分喜爱。

她也抬手抚摸花瓣,两人指尖同时触碰花朵的那刻,花蕊处忽然冒出碎玉般的光点,光点缓缓笼罩花瓣,再散开时,花朵已消失在手中。

“还真不是凡花。”云川止惊讶道,只见其中一朵已变作发簪插入了白风禾的发髻,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晃。

另一朵则落于自己腕上,成了条草编的手钏,默默散发幽香。

“这发簪甚是衬你。”云川止抬手替她正了正发髻,夸赞道。

“是么?”白风禾随手化出张铜镜,举起来回端详。“我怎么觉着素了些,不甚和谐。”

真真是爱美,云川止止不住笑地看着:“无妨,你若不喜欢,摘下来便是。”

“罢了,也是你一番心意,本座可不是那不懂风情之人。”白风禾说着取下头上珍珠翡翠的珠钗,只剩那一朵白花。

满意道:“这般不就好了?”

“若此时配上你送的那条紫龙晶项链才好,只可惜那日对付穹皇时受伤,醒来便不知丢在了何处。”

“许是被那些兵卒偷偷捡了去。”白风禾抚摸着胸口,神情懊恼。

云川止见她不悦,握住她手哄道:“无妨,我人都回来了,那项链也不甚重要。待离开此处,我再送你白龙晶、红龙晶、黄龙晶。”

“本座要这么多龙晶做何?”白风禾失笑。

灵水早不知被挤到了何处,她二人顺着“人”流往前走,又买了一些长相奇异的吃食瓜果之类,装了满满一篮子。

正巧此时太阳升至头顶,烤得地面滚烫,云川止便拉着白风禾寻了棵粗壮的槐树,躲到树荫下。

“真是热闹。”白风禾眺望着不远处唧唧喳喳交易的妖群道。

“烟笼草舍,雾照田桑,与人间村落无异,若是能一辈子生活在此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不错。”云川止望着热热闹闹的村落,神情陶醉。

白风禾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们吹着微风静静坐了会儿,便见一个轻灵身影穿过人群,身着翠绿色衣裙的洛浮然拎着个花篮出现在她们面前,笑容温婉,如同山野里生出的精灵。

“浮然君。”白风禾唤她道,随后犹豫一瞬,将手伸入云川止掌心,“云儿,你先去寻灵水,本座有话同浮然君讲。”

云川止愣了愣,收起眼中神思,莞尔道了声是,随后转身离开。

眼看她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白风禾这才回看洛浮然,眼中笑意已经收敛,变得冷静而肃然。

“怎么了?”洛浮然收起花篮,“你面色这般凝重。”

“我打算回不息山。”

洛浮然顿了顿,却好似早知她想法似的,并不惊讶:“你现在靠近不息山,恐会暴露行踪。”

“穹皇既然已经有所动作,那么不日便会领兵作乱,一场宗门大战在所难免。”白风禾攥紧了腰间革带,“九鳞泽消息闭塞,距离不息山又遥远,我若再在此待下去,恐不能及时赶到。”

洛浮然了然颔首,她笑了笑:“穹皇实力强大,你如今修为亏损,此去应当凶多吉少,你应当知晓。”

白风禾嗯了一声,而后红唇勾起:“我自然知晓。”

“最差便不过一死,又有何惧,不息山是师尊一生的心血,我与师姐齐心协力,断不能让穹皇那个疯子踏上去一步。”

“你与谢存当真是一样的人。”洛浮然无力地笑笑,她低下头去,过了会儿,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

“白风禾,你可害怕成为堕仙?皆时可能真的受天下所不容,往后再回不去不息山。”

白风禾眸光颤动一瞬,而后摇头:“不怕。”

“成为堕仙后,若你心志不坚,或许会走火入魔,最终爆体而亡,你也不怕?”

“不怕。”白风禾摇头。

洛浮然道了声好,她挥手在风中写下一串妖族古字,而后拉起白风禾的手,抬掌将其压入白风禾掌心,古字闪烁片刻,消弭无踪。

一股异流顺着脊骨蔓延,白风禾皱了皱眉,望向自己掌心:“这是……”

“若你濒死之时,它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洛浮然松开她手,重又拎起小花篮,“我灶上还炖着燕窝,恐要焦了。”

她走出两步,白风禾忽然将她叫住:“浮然君……”

“云川止,能否拜托你照顾?”

……

正午一过,熙攘的妖族便慢慢散去,只余零零散散几个还在摆摊,地上瓜果散落,一片狼藉,村中几个化作人形的妖正拿着一人高的大扫帚,挥汗如雨地清扫。

白风禾在树荫下独自坐了良久,直到扫起的灰尘蔓延到她这里,年轻妇人状的村民抱着扫帚含笑冲她道:“仙子,当心灰扬到你。”

白风禾冲她点点头,这才踱步回那石头房子,老远便看见云川止和灵水正对坐在花田中央,手里拿着脆桃,边啃便说笑。

日光为她们的发丝镀上金色,女子容光灿烂,场景说不出得温馨,白风禾驻足良久,这才走过栅栏。

“师尊,你回来了。”灵水一跃而起,从面前的果篮中拿了个洗净的桃子,递给白风禾,“这是我同妖族买的桃子,比不息山的还清甜。”

“多谢。”白风禾罕见道谢,接过桃子拿在手里,“很远便见你们聊得快活,莫非在说本座坏话?”

“我们怎敢说您坏话。”灵水忙道,她弯着杏眼笑着,“云川止在同我讲师祖的旧事,有趣得很。”

“那便是说我师尊的坏话了?”白风禾佯装不悦,却拿起桌上茶壶,给灵水面前的杯中倒茶。

此举将灵水惊得目瞪口呆,她忙伸手去夺茶壶,被白风禾侧身躲过。

“师尊,这怎么好……”

“无妨,从前都是你们服侍本座,本座还从未给你们倒过茶。”白风禾说着拿过云川止的茶杯,替她倒满。

灵水一脸茫然地冲云川止眨眼,云川止却仿佛没看见似的,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对了,方才买了不少吃食,我去拿出来一同品尝。”白风禾说着走进堂屋。

灵水看着她裙摆消失在门缝里,忽得弯腰去拉云川止的衣袖,满脸惊异:“云川止,师尊她是怎么了?她一向娇贵得很,从前莫说是给我们倒茶,哪怕是给她自己倒茶都是不愿意的。”

云川止闻言笑了:“灵水,你也是越发胆大了,敢说你师尊娇贵。”

“不过是事实……”灵水小声道,她神色担忧,“莫不会她要做什么傻事吧?”

“你别胡思乱想,以白风禾的性子,作孽还差不多,能做什么傻事?”云川止安抚她道,“喝茶吧。”

脚步声传来,灵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坐回原位,香风很快飘来,白风禾将个略大些的篮子放在桌上:“方才买了不少东西,此处有水果,也有果干和酱肉。”

“这肉能吃吗,不会是人肉吧。”云川止伸手去摸。

“你觉得以本座的见识,会看不出是人肉还是兔肉?”白风禾轻哼,拿出把削肉的小刀削下两片肉,分别递给云川止和灵水。

“可这是牛肉。”云川止拿着薄薄的肉片,话音未落便被白风禾瞪了一眼,顿时噤声,把肉塞进嘴里。

灵水则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嚼了几下,连连点头。

“看来味道不错。”白风禾柔声道,她又削下两片肉,抬手喂进二人口中。

明明是温馨慈爱的场景,却被他们演绎得如同分尸,白风禾含笑将肉削下,灵水坐得笔直咽下去,两手攥着桌沿,仿佛承受着莫大的折磨。

唯有云川止仿佛习惯了似的,心安理得地接受白风禾的好意,一口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师尊,我吃饱了。”灵水小心翼翼道,白风禾闻言放下小刀,又从袖中掏出手帕,作势要帮她擦嘴。

灵水忙不迭起身躲过,险些撞翻了凳子,她连声道谢,而后双手接过帕子,自行擦拭。

白风禾看向云川止,女子正凝视着她,此时自然地将脸送到她面前,凤目深邃,眼珠在日光下泛着褐色的花纹。

白风禾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抬手帮她将嘴巴擦干净,最后指尖在她脸颊轻抚,收回帕子。

“灵水,今日本座继续为你讲解幻心宝卷,吃完后便去你房中吧。”白风禾说着起身离开,灵水忙不迭提裙跟上,只留云川止独自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将桃子啃得精光。

入夜之后,热闹的村落再次万籁俱寂,蝉鸣声环绕在房子周围,如撕心裂肺一般地吵嚷。

今夜无月,月光被云层挡住大半,只留天边一点点玉色。

云川止独自坐在黑暗中,玩着手中一枚做成铃铛似的灯,只需一晃便散发光晕,再一晃便会熄灭,小屋就这般随着她的动作时明时暗。

门吱呀一声开了,白风禾摸黑走了进来,云川止再次晃动铃铛,小屋顿时亮起。

“灯火这般闪烁,你眼睛不痛么?”白风禾责备道,她挥袖点燃烛火,走到云川止身边,“你为何一个人坐在桌边,怎么不歇息?”

“我又不累。”云川止扔掉那铃铛,忽而张开双臂抱住白风禾,“我在等你。”

“今日讲得多了些,让你久等了。”白风禾居然好脾气地安抚,她手放在云川止肩头轻抚,“本座方才煮了参汤,此处的人参汇聚天地之灵,滋补灵气,你要不要喝一些?”

云川止感受她微凉五指拂过肌肤的触感,笑了笑道:“好啊。”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白风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茶走进来,鞋底还沾着门外草地中的露水,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门主今日怎么勤快起来,竟主动去做这些活?”云川止歪着头,笑眯眯问她,白风禾将碗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她拿过勺子舀了一勺,放在云川止嘴边,待云川止喝下后,才垂眸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向来都是你们迁就本座,如今闲来无事,便也为你们做些什么。”

她不擅长做这些,一勺参汤半勺都喂给了云川止的下巴,又连忙拿手去擦,最后糊得到处都是。

她显然是不死心,索性掏出帕子放在云川止下巴上接着,又喂了第二勺,云川止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索性自行凑过去喝,待一碗参汤见底后,两人额头皆沁出了细细的汗。

“我问浮然君要的配方,味道如何?”白风禾一边捏着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手指头,一边担忧地问。

其实汤里一股子焦苦味,味道实在算不上美妙,不过云川止看着白风禾那双直勾勾的眼睛,还是说了个谎:“不错。”

白风禾长舒一口气,满意地收好碗筷,坐回榻上:“如此便好,看来本座在厨艺上还略有天赋。”

云川止忍着笑意说是,然后漱了漱口,脱衣躺下。

蚕丝织就的薄被搭在胸口,暖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吹得人肩头发痒,云川止盯着头顶光影斑驳的窗幔,忽然翻了个身。

床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的白风禾亦随她而来,蛇一样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在她腹部轻揉。

“怎么了?”云川止柔声道,她握住白风禾五指,不让她再乱动。

“参汤滋补灵气,本座怕你灵力不顺。”白风禾在她颈后轻语,“云川止,你觉得九鳞泽比起无间城,哪里更好些?”

“那自然是这里了,鸟语花香山清水秀,还有许多吃食。”云川止笑道,“无间城贫瘠至极,哪里比得上九鳞泽?”

她顿了片刻,又道:“更何况穹皇盯死了入口,短时间内应当也回不去了。”

“若无本座,你也不会无家可归。”白风禾轻道。

“无间城算什么家?”云川止将她掌心捏了捏,“有家人之处才是家,我本就是无家可归的。”

“若这么看,不息山反而更像我家些,毕竟我可是门主夫人。”

白风禾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她任由云川止将手攥着,身子却慢慢贴紧云川止的背脊,在她颈后留下轻吻。

云川止不由得抖了抖,白风禾红唇带着凉意,湿润得有些不正常。

九鳞泽的四季如夏,本不应该感到寒冷才对,莫不是她方才教习幻心宝卷时伤了自己,这才如此寒凉?

“那我们若一直留在九鳞泽,对你来说是不是也算快活?”白风禾的话打断了云川止的思绪。

“只要有你在,哪里都很快活。”云川止回答,她试图翻过身面对白风禾,却被她猛地按住肩头,顿如承受千斤巨石,僵住动弹不得。

“别动,让本座抱一会儿。”白风禾沉声道,她声音带了些沙哑之意,长臂环绕云川止,将她拥入怀里。

“白风禾,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劲。”云川止顿时紧张起来,她想运功挣脱白风禾的束缚,然而灵力还未使出,便见眼前紫光一闪,神智顿时坠入黑暗。

意识完完全全消弭之际,她听见耳畔压抑不住的低声抽泣,和一声轻如飞羽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零点前还有一更……

第118章

……

翌日一早,晨曦还未越过山头便被乌云遮了大半,窗外阴雨绵绵,雨水击打着屋顶和草叶,落入漆黑的密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声,吵闹又寂静。

前几日出门吸收清气的小妖们也纷纷窝在家中,紧闭门窗。

白风禾一夜未曾阖眼,此时听见远处的雷声,终于动了动指尖,慢慢坐起。

她维持了一夜搂抱的姿势,腰肢还有些酸痛,不过稍加运功便消了这酸痛感,掌心落在云川止面颊,轻轻摩挲。

她知晓云川止不是那种操心天下苍生的人,乾元界的存亡也同她没有关系,她之所以被卷入这一系列的事端,一半是因为师尊,一半是因为自己。

享福的时候不带她,生乱时反而要她参与,实在不公平,

可她又知晓她的赤诚,若是自己摆明了说要离开这里,赶去同白霄尘一起面对穹皇,届时或许会同归于尽,哪怕云川止心里再不愿意,她也定然会追随自己。

她白风禾虽然心思颇多,但从不屑于利用别人,更何况是自己心爱之人。

白风禾只消一瞬便换好衣裳,她握紧了那把长剑,在沉睡的女子唇上印下一吻。

轻声道:“云川止,好好活下去。”

门外雨雾迷蒙,山中岚烟四起,远处的树木被笼在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如同巨人,白风禾没有打伞,雨水却在落到她头顶时四散流走,连衣角都沾不湿半分。

村中道路上正立着个执伞的青翠身影,是前来相送的洛浮然。

“风禾,此去艰险,你定要保重。”洛浮然道,她端详白风禾片刻,伸手替她拂去乱发,“待大战开始时,我也会前去助力。”

“多谢浮然君。”白风禾道,她回身看了眼雾霭沉沉下的小屋,眼中颇有不舍。

洛浮然紧盯她神色,此时道:“你当真不同云姑娘坦言么?”

“不必了,只是希望您能替我劝劝她,千万不要去寻我。”白风禾冷着神情道,“她不该卷入这些,若我还有命回来,再来见她吧。还有灵水,那孩子有情有义,您须得帮忙拦着她。”

洛浮然顿了顿,含笑道了声好。

两人顺着泥泞的道路往村口走,洛浮然细细碎碎同她交代着一切:“扶苏和扶桑不在身边,我就不请人送你了,穿过这片密林便是出口,我在你身上留了气息,你不会陷入妖族的术法。”

“对了,昨夜霄尘又传信说,穹皇的修者正在逐渐包围不息山,他们来势汹汹,看来有场恶战。”洛浮然娓娓道来,“为此霄尘应当也做了部署,请出不少修者出山,或许会里应外合。”

……

面前已出现了那棵巨大的老树,洛浮然停下脚步:“我只能送你到此,再会。”

“再会。”白风禾冲她点点头,而后将头一低,独自钻入密林之中。

因为树枝遮天蔽日的缘故,林中雨水很少,但因为溪水扩大,脚下仍旧十分泥泞。

白风禾施了仙法,如履平地,只是周围水声实在哗啦啦地吵人,吵得她头昏脑涨,心烦意乱。

她已经许久没有独自行动了,从前的她还颇为享受独来独往的时刻,但习惯了身旁的那些唧唧喳喳后,如今面对寂寥无人的密林竟觉得十分空落。

白风禾,你断不能如此,她在心里念道,而后挥手劈开挡路的灌木。

密林没有道路,走起来十分麻烦,又因为有阵法存在并不能驭风而行,白风禾只能埋头快走,时不时挥剑劈开路障,速度倒也不慢。

只是因为太过幽静,走着走着便出了神,看见只紫色山鸡竟轻笑出声:“云川止,你们瞧……”

待意识到身边无人时,她顿时将笑容收起,手中长剑插入泥土,蹙眉懊恼。

自己当真是习惯了,竟平白同风说话,白风禾一时对自己感到气恼,不禁自语:“失心疯了不成。”

抬眼看见那山鸡竖着羽毛瞪着自己,于是张口便骂:“看什么看,再看本座炖了你。”

“这可不能炖。”身边忽然有人开口,语气含笑,“这是癫紫凤羽鸡,浑身剧毒,吃了是要下地府的。”

“本座看也是,长得便怪模怪样……”白风禾自然地搭话,话音刚落却忽觉不对,手中长剑如疾风般挥出,待看清来人后,又稳稳停住。

掀起的罡风吹乱了云川止的额发,女子一身黑金长衫,腰挎金色葫芦,背上背着逐日弓,正笑眯眯望着她。

“云川止!?”白风禾愕然道,“你为何……”

“我应该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为何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云川止脸上仍挂着笑,“门主自然神通广大,可我云川止也不差,运功抵抗你的仙法也并非难事。”

她说话一向含笑,如今却夹杂着几分怪异情绪,白风禾捏紧剑柄,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你同浮然君说的话我听见了几句,所以知道你要走。”云川止边说便经过白风禾身侧,被白风禾一把拽住。

“你居然偷听?”白风禾蹙眉。

“我那日见你久久不回,便回去打算寻你,听到了那么只言片语,加之你忽然表现得温柔体贴,我自然能猜到。”

白风禾看着云川止不愿转向她的侧脸,定了定心神,冷了语气:“不息山面对穹皇城必然会落下风,此行凶多吉少,你回去。”

“往后好好待在九鳞泽,过你的快活日子,若我还活着,定会回来寻你。”

“若你死了呢?”云川止问。

“死了便死了,此处是个秘境,没人能找得到你,你在此处日日逍遥,岂不是更好?”白风禾狠心道。

云川止忽然发出声笑,她慢慢旋身面对白风禾,凤目低垂:“门主,我确实是个懒散贪欢的薄凉之人,可我并非没有心,若你一人在外对抗穹皇,受伤或枉死,我又如何能逍遥得起来?”

“我既能挨得过那千针刺骨之痛,走得过那漫漫长阶,拼了命回到乾元界寻你,便代表你在我心中分量比什么都重。我如何能放你一人再入那痛不欲生的死局,若我真这么做了,我该怎么活?”

白风禾听她言语,心中一钝一钝地疼,她蜷缩五指,待意识到自己握得是云川止时,又连忙松开。

她喃喃道:“云儿……”

“而且,我最讨厌被人蒙在鼓里了,你师尊这般对我,你也是。”云川止低着头说,她攥着衣袖抹了把眼睛,然后挣脱白风禾,大步跨过地上的枯木。

白风禾头一次被云川止发了脾气,她怔怔立在原地,最后长叹一声,疾步跟上。

云川止是断然不会再回九鳞泽了,白风禾便也没再逼迫她,事实上她们一路无言,直到离开密林回到沼泽之处,二人都是沉默着的。

最后还是白风禾先开了口,她轻声道:“灵水她……”

“灵水修为不高,若跟着你我必会受伤,我就没有叫醒她,她醒来恐怕也会气恼吧。”云川止仰头看着刀尖般落下的雨丝,开口说。

一向我行我素的白风禾竟被她说得有几分心虚,她轻咳一声,从掌中化出把伞,替云川止撑在头顶:“飞出这九鳞泽便是穹皇的天下了,若我们贸然前往不息山,恐会被穹皇城的人发觉。”

“只可惜我不能同师姐联系,不知晓里应外合的人现在都在何处。”

“穹皇既然攻打不息山,要么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要么是急于消灭不息山,以防日后生乱。”云川止沉声道。

“同本座所思相同。”白风禾点头,“穹皇实力强悍,如今又不知精进了几成,你我前往不息山都起不到力挽狂澜的作用。”

“可本座上回已然出其不意攻击了穹皇城,此次穹皇定会在城内外坚固守卫,穹皇宫更加固若金汤,难以再使出什么计谋。”白风禾面上浮现愁绪。

云川止则望着雨幕一言不发,过了会儿,她忽然开口:“我还是觉得我们应当去穹皇城看一看,穹皇如此急切地攻打不息山,总归有些蹊跷。”

白风禾也有这般心思,便也没有反对,道了声好。

她们二人驭风而行,离开九鳞泽,前往穹皇城,只是行过盘首山之后便入了穹皇的地界,她们不敢再大肆暴露*行踪,只得隐匿灵力化作凡人,一路借车马而行。

好在她们无需休息,两天两夜便来到了穹皇城附近,刚进入青晏镇,迎面便见一队士卒打马而过。

个个身着甲胄威风凛凛,肩上插着绘有龙首的旗帜,手里握着长枪巡视。

“让开,让开。”领头的男人挥舞旗帜,赶得百姓纷纷贴着街边走。

“狗仗人势的东西。”白风禾嗤声骂道,她此时是一年轻女子的样貌,身着淡粉色裙衫,手腕戴着个古银腕钏,不甚显眼。

在她身旁的云川止则扮作她的姐妹状,身着相似的蓝色衣裙,手腕也戴着古银腕钏,这腕钏是她在无间城时做的,有遮盖灵力的功效。

除非穹皇本人来此,否则任谁都不能看出她们的身份。

她们二人走过长街,偶尔被士卒拉着检查,但都没有露出什么质疑之色,她们平安通过了几道关卡,来到一处客栈门外。

如今到处戒备森严,来往商客和游人都少了许多,街上都没几个人,客栈更加冷冷清清,门口的招牌许久没换了,灰扑扑的。

门外的檐柱上张贴着白风禾和程锦书的画像,此时画像早已发黄,上面层叠贴着许多旁的告示,众人早就将她们忘却了。

“老板,开一间上房。”白风禾迈过门槛道,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闻言弹起,如见福星一般咧着嘴笑,躬身接过白风禾手里的灵石。

客气道:“客官住几日,可需要膳食?”

白风禾还未开口,一双修长的手便从她身侧越过,将另外几颗灵石放进掌柜手中:“开两间。”

白风禾抿唇看向云川止,女子低垂着睫毛不看她,说完话后,就自顾自后退几步,端详起了张贴的菜品。

白风禾指甲嵌入掌心,回首道:“两份晚膳,直接送进房中。”

云川止在和她怄气,她看得出来,白风禾没怎么同人服过软,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觉得心绪郁结,燥气横生。

但她知晓是自己做得不对,又不能同云川止置气,最后只能长叹。

罢了,待夜深人静时寻个机会到她房里,好好同她安抚几句吧,白风禾心想。

“二位客官稍等片刻,我们客房许久无人住,如今略有灰尘,我已经命人前去整理,待理好后再来领您上去。”那掌柜冲她们弯了弯腰,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云川止还在端详菜品,白风禾垂手驻足片刻,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行人稀少,偶尔有人路过也是步履匆匆,加上青晏镇此时是冬季,绿意凋零,更显苍凉。

白风禾正想收回目光,却忽闻锣鼓声响起,她脚步一顿,再次侧身看去,只见门外不知何时走过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人群中央是辆板车,车上放着个巨大的笼子,笼中传来兽啸之声。

妖气,她心中默念。

那笼中正关着只吊睛巨虎,老虎在笼中伸不开腿,只能难受地盘成个圈,笼外贴满符咒。

“客官,客官。”身后的掌柜在叫她,白风禾不耐地回过头,只见掌柜手里拿着钥匙,面上堆笑,“客官,你们的厢房收拾干净了。”

“多谢。”白风禾淡淡道,她又看向门外,可那车队已然远去。

掌柜看她这般以为她好奇,于是开口解释:“这是捉妖司捉回的妖怪,正往穹皇城运呢。”

“捉妖司……是什么?”白风禾问。

“捉妖司是穹皇陛下新设的部门,好像是为了减少妖魔作乱吧,凡是捉妖且献给穹皇陛下的,皆有灵石和灵丹作赏。”

“要不是我一介凡人修不得仙,还真想出去捉妖呢,比开客栈要赚多了。”掌柜摸着胡子道。

奇怪,天下大乱之际,穹皇捉这么多妖做什么?白风禾心里不解,面上却不动声色,挥手叫那掌柜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找云川止,然而堂内空空荡荡,白风禾心顿时提起,连忙跃过门槛,好在出门便看见了云川止的背影。

以及云川止手中正搀扶着的,一名弱不禁风、身姿曼妙的红衣女子。

第119章

女子衣着严实,衣裙层层叠叠,就连头脸都被红纱包裹着,看不清长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浓密,眼睛大而明亮,透着股异域风采。

她眼下挂着泪痕,眼中掺杂血丝,一看便知刚刚恸哭过。

“你没事吧?”云川止一边低声询问,一边将摇摇欲坠的女子扶稳。

“无妨,多谢姑娘。”女子带着鼻音开口,她回首望向已经远去的车队,眼底涌现悲凉。

云川止正欲开口再问什么,身边便有香风涌过,抬眼便对上白风禾冷冽的视线:“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脾气看来不甚好,红唇抿成条线,忽得拽过云川止:“那些走地神看过来了,还不快回去。”

云川止被她扯得肩歪人斜,踉踉跄跄往客栈走去,红衣女子还呆立在原地,白风禾瞥了她一眼,忽得伸手拽住她脖颈,大步拎回客栈。

门咣当一声关紧,女子步伐飘摇地倒入圈椅,遮着头脸的面纱随之落下,露出张倾城绝艳的脸来,肌肤滑如凝脂,眉如山峦起伏,贝齿轻咬朱唇,十分的楚楚可怜。

这般容貌就连白风禾都愣了一瞬,她上下打量着女子,沉声道:“你是何人?”

女子听闻她声音,双肩颤了颤,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云川止,那眼神惹得白风禾无端生出火气,于是横肩过去,将她视线挡住。

云川止看出了白风禾的不悦,但因着她心里火气还未消散,便也不想解释,只开口道:“她方才想劫那捉妖司的车马,却被除妖的法器反弹回来,差点破了身上术法暴露妖气,我怕她身份暴露引起动乱,届时牵扯我们,这才顺手把她救下。”

白风禾没看云川止,负手垂眸:“你是妖?”

女子伸手遮住眉眼,将头低着,一脸慌张的模样,随即身子一滑跪倒在地:“我……求你不要将我送给穹皇,不要……”

她说着便泫然欲泣,白风禾重重地嘘了一声,女子吓得顿时噤声,攥着衣角,抖如筛糠。

天下怎还有这般柔弱的人,柔弱成这般竟还有胆量劫捉妖司的车,白风禾一阵无言,心里生出阵无名火。

“此处人多眼杂,厢房已经开好,随我们回房说罢。”白风禾扫了那女子一眼,随后没看云川止,弯腰将人拎起,一路拽上了楼。

云川止抱着双臂立在远处,待二人走远,这才垂眸登上阶梯。

这客栈虽人影寥寥,但装潢还算典雅,过去应当也是个达官贵人常来的所在,地板用上好的红木铺就,擦得锃光瓦亮,屋中点了熏香,窗子大开着,看得见远处的山峦。

白风禾将人随手扔在桌边,上前关紧窗户,女子抱着双肩缩进角落,瑟瑟发抖。

许是云川止救了她,她便将云川止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看见云川止进来了,便有意无意地往她身周靠去。

这一幕落在白风禾眼中十分刺眼,她绷紧面容,缓步走到女子身边,勾唇道:“说吧,你是什么妖,为何要劫捉妖司的车马?”

女子嘴唇翕动半晌,才低低开口:“我,我是方丈山上的一只毕方鸟,我叫东方红羽。”

“方丈山乃是神山,毕方鸟好歹也算作灵兽,你不好好在方丈山待着,来穹皇城做什么?”白风禾蹙眉。

“不是我要来穹皇城,是那些捉妖师硬要闯进方丈山,抓去我的亲人、朋友。”女子抬眼道,她周身抖如筛糠,“他们抓走了那么多妖族,还不死心,竟连灵兽都抓去了。听他们说,被捉去的妖都要被扔进混元宝塔,炼化成血水!”

云川止闻言心弦一跳,她看了白风禾一眼,对方亦是黑了面色。

“我是来寻我姐姐的,我同她是方丈山唯二的两只毕方鸟,她大我千岁,灵力本高于我百倍,奈何却被数百仙修围攻,为了将我护住,她被他们折断翅膀,用锁妖绳捆着抓了去!”

女子说着便带了哭腔:“我刚刚化形,灵力低微,只能想着来穹皇城碰碰运气,求求你们,不要把我献给穹皇。”

她说着便要磕头,被云川止一把手臂,将人直直扶起。

“穹皇真是疯了不成,连灵兽都不放过,她那混元宝塔中到底藏了什么?”饶是云川止这样的性子都忍不住摇头,“她这般大张旗鼓,绝不止单单憎恨妖族这样简单。”

白风禾神情肃穆,她沉眸细思,过了会儿,将袖中一个古银腕钏扔给东方红羽:“把它戴上,能遮掩你身上气息。”

东方红羽看了云川止一眼,这才怯怯套上腕钏,摇摇晃晃站稳身体。

“多谢。”她轻声道。

“去给她再开一间房吧,你盯紧她点,莫叫她再跑去劫车,到时候被抓去炼化可不关本姑娘的事。”白风禾冷冷道,随后将袖一扬,自顾自坐下喝茶。

云川止低低道了声是,而后带着东方红羽离开,连廊上空荡无人,女子迈着碎步跟上她,声音低柔:“多谢姑娘相救,你是好人。”

“顺手罢了。”云川止淡淡道,她找掌柜要了钥匙,又领着她上楼。

“方才那姑娘,是你姐姐么?你们眉眼很像。”东方红羽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川止,小声道,“她是好人吗?我有些怕她。”

云川止顿了顿,而后颔首:“她是好人,就是喜欢装坏人,你不必怕。”

她将东方红羽带到房间内,给了她一些吃食,这才将门关上,准备回房,路上路过白风禾的厢房,她在门口停顿片刻。

犹豫了半晌,还是转身离开了。

除去辗转反侧外,这夜一夜安稳,那毕方鸟也乖乖待在房中,未曾闹事。

云川止睁着眼到了天亮,看见东方欲晓之时,索性没有再睡,披衣走出客栈,镇子光秃冷清,原本应人来人往的早市也人丁寥寥。

唯有一处茶馆人还算多,不少当地镇民聚在此处喝茶,云川止混入其中,听着那些人高谈阔论。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界最容易听到些什么,果不其然,云川止才喝了半盏茶,便听得身后那桌传来吵闹之声。

“赵小侠,您这一趟可捉到了什么高阶的妖物?”一满面胡茬的男人凑在个面容清秀的男子身边,大声地问,“您可是捉妖司排名前三十的仙修,家中仙丹早便堆成山了吧?”

那男子朝男人比了个轻声些的手势,笑道:“也没捉到什么,如今穹皇陛下设立了捉妖司,所有仙修皆可报名成为捉妖师,天下如此多有识之士,那些妖物都快要绝迹了。”

“还说没捉到什么,昨日我还看见您的车马进城,拉的全是好货。”男人拍桌道,“那么多妖物献给穹皇,该换得多少提升修为的仙丹啊!”

他胡子遮盖下的面容满是忮忌,男子见状轻笑:“王兄若也想捉妖,自去那些荒芜的山中寻便是,妖物那么多,捉不到大妖便捉些小的献给穹皇,也算心意。”

男人闻言脸色一黑,尴尬地哈哈了两声,转身回到自己桌上,不再同他搭话。

云川止沉思了会儿,抬手冲伙计又要了一盘烧肉,转身端到了那男子桌上,笑呵呵道:“这位仙长,在下能否问问这个捉妖司,要如何报名啊?”

男子上下扫了她一眼,眼神略有轻蔑:“你一个半分灵力也无的凡人,也想着捉妖?怕是届时被群妖啃成了骨头,回都回不来。”

“捉不到大妖捉些小妖嘛,你不知晓,如今天下大旱,我家没了收成,成天饿肚子。我上面还有个四肢不勤的姐姐要养,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云川止愁眉苦脸地胡说八道,“能捉到点小妖换些仙丹灵石的,好挨过这个冬天。”

她说得煞有其事,男子虽有疑虑,但也没多想,夹了块肉道:“天下修者皆可报名,只需去捉妖司按个掌印便是。到时候捉了妖送到捉妖司,便能换仙丹或是银钱。”

“哦……”云川止慢慢点头,“那若是捉到了毕方、穷奇这般的灵兽,也这样交给捉妖司么?”

“你能捉到毕方?”男子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毕方那可是上古灵兽,整个乾元界都寻不到几只,前阵子排名前几的捉妖师们死的死伤的伤才运回来一只成了年的,直接赏赐灵石千万,穹皇城内府邸一套。”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云川止也随他嘿嘿了几声,回到自己桌上,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混元宝塔中定有什么,云川止望着茶杯中剩下的茶叶,心中忽然有了个极为冒险的想法,于是一跃而起,走回客栈。

客栈中仍安静无声,因为没有客人,掌柜和伙计们都还懒懒散散未起床,云川止大步跑上二楼,敲响了白风禾的门。

门中许久没有动静,云川止索性将门推开,只见屋中空空荡荡,被褥凌乱扔在一旁,好似被人愤愤蹂躏过,伸手一摸还有温度。

白风禾莫不是也去打探消息了?云川止心里想,她应当也是怄气到了清晨的。

白风禾脾气本就不好,就连白霄尘堂堂宗主都对她忍耐有加,自己却两三日未理睬她。

算了算了,气她几日罢了,也不能真冷落她太久,白风禾心气高又爱面子,不知会多委屈。

云川止自己安抚好了自己,打算回房等待白风禾回来,谁料推开门却闻见幽幽花香,自己的床榻上躺着一人,被褥裹得严实,只露出满头乌发和白俏的脸蛋。

“白风禾?”云川止愣住。

第120章

屋中拉着窗幔,虽是昏暗,但云川止看得清楚,那人侧躺在榻上,正是变换了容貌的白风禾无疑。

心湖溅起涟漪,云川止压下呼之欲出的笑容,强行板着脸道:“你放着自己的床榻不躺,躺我床上做何?我昨夜可是合衣睡的,床上脏得很。”

她反手关好门,上前拉开窗幔,清晨的光洒透厢房,驱逐了屋中的昏沉,女人被光刺了眼,不满地往被子里缩了几寸。

冷冷地开口:“你去哪了?”

明明是质问,语气中却莫名带了几分委屈,好似云川止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

“去打探消息了呗,你觉得我会去哪儿?”云川止低头将她乱扔的鞋子摆正。

“哪个说得准,许是找什么鸟妖蛇妖谈心谈得忘却了时辰。”白风禾攥紧了被褥,声音泫然,仿佛受了莫大的背叛,“亏得本座彻夜难眠,竟换得你这般冷落。”

云川止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谁同鸟妖谈心了,白风禾你血口喷人。”

“那你为何冷落本座?”

还不是她欺瞒人在先,如今怎么反倒恶人先告状了?云川止正欲开口辩驳,却见女人翻了个身,只留个纤细的脖颈给她,裹在棉被中的身躯微微颤抖,隐约传来抽泣。

哭了?云川止愣了愣,虽说按照她的了解,白风禾绝不是会因此哭泣的人,但因着心疼作祟,她还是心软了不少。

便叹了口气,上前拍她肩背:“当我错了还不行,我方才刚去你房中找过你,见你不在才回房的。”

“当真?”白风禾声音闷闷道。

“当真,我只是气你想像归人姐姐一样瞒着我一走了之,不过说来说去你也是为我好,我早就不气了。”云川止笑着晃了晃她,“掌柜的说会备早茶给我们,起来喝点茶吧。”

听她说不气了,方才还裹着被褥蜷缩的女人顿时放松了身体,修长白腻的手臂伸出被子,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脸上半分泪意也无。

懒洋洋道:“不气了便好,如今什么时辰了?”

云川止:……

云川止气得站起身来,将她伸长的手甩开:“早便知晓你又在诓演我!”

她走到桌边重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昨日的冷茶灌下去,试图压住满心燃烧的火气,远处的白风禾略有些心虚,抬手抚顺发丝,缓缓坐了起来。

她只穿了件薄薄的亵衣,赤足走下床,去拿云川止面前的茶壶,白皙手臂和腰肢的弧度有意无意地在云川止面前晃过,带来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云川止气鼓鼓地移开眼神。

“茶有些凉了,喝得人浑身发冷。”白风禾开口,随后叹息一声,手撑在桌上,俯身越过云川止,去拿丢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衣衫。

这下云川止想不看都不行,发丝蹭过她鼻尖,松垮的亵衣领口微微下坠,若有似无地露出了全身,云川止面色微红,迅速拿起一边的衣衫,塞给了白风禾。

“本座都这般服软了,你还气恼呢?”白风禾发出声轻笑,腰肢一转坐在了云川止腿上,“本座这辈子都没同人服过软。”

“何况上回你也瞒着我离开过,当是扯平了,你不能再生气。”白风禾捏着云川止下巴,霸道开口。

“我那是形势所迫。”云川止叹道。

“我也是形势所迫,乾元界的事,本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白风禾松开她下巴,手臂搭在她肩上,略微正色,“穹皇同不息山开战只是时间的问题,届时必定是你死我亡。”

“我最不怕的便是死了。”云川止憋着嘴道,“我怕你死。”

白风禾怔了怔,她怜爱地抚摸过云川止的头发,随后软身靠在她肩头,长臂松松将她揽住,云川止也顺势抱紧她腰肢,两人交错相依。

屋中十分安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她们抱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云川止仰头讨吻,白风禾捧着她脸,含笑亲下去。

亲吻温存绵长,一吻结束后,两人皆在寒冬腊月出了一身薄汗,白风禾红唇充了血,殷红而晶莹。

她被亲得四肢发软,无力地捏了捏云川止耳垂:“既然不生气了,还不快抱本座更衣。”

云川止自然乐意为她做事,于是笑呵呵将人抱回床榻,从房间各处拿起乱扔的衣裳,一层层替人穿好,系好腰间丝绦,又细心替她盘好头发,插入那根白莲发钗。

“好看么?”白风禾问。

“好看,你穿成哪般都好看。”云川止将铜镜递给她。

白风禾看着镜中自己,有些不满地自语:“还是本座原本的容貌美,幻化出的样子如何都比不上。”

白风禾爱美这件事云川止早便习惯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端详自己半天,云川止坐在旁边看着她端详,一时自己也看入了神。

直到白风禾放下镜子开口,这才恍然惊醒。

“那毕方鸟没动什么歪心思吧?”白风禾问。

“没有,我方才顺路去看了,她还在房子里,不过好似是在哭。”云川止回答。

“看来虽笨了点,但不算冒失。”白风禾颔首,“你去哪打听了,打听到了什么?”

云川止将茶馆中听到的一切都复述给白风禾,白风禾静静地听她讲完,而后开口:“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混元宝塔有猫腻。”云川止如实道,“穹皇花了如此多丹药灵石去换妖族,绝不单单只是憎恨妖族这么简单。”

“你还记得啸月吗?啸月当年便是被穹皇囚禁,割取她身上的狼骨作为己用,我想从那个时候开始,穹皇便开始尝试利用妖族了。”

白风禾笑笑,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零星的行路人:“你同本座想得差不多。”

“不过除此之外,本座还想,既然浮然君是因为混元宝塔才受了重伤,从而压制修为,那么若是混元宝塔毁了,她会不会便可以恢复修为。”

“此言有理。”云川止眼睛亮了些许,“从前穹皇不敢造次本就是惧怕浮然君,若浮然君恢复往日功力,定能将她压制。”

“只是……”白风禾伸手握住窗框,面容隐现愁思,“如今穹皇城戒备森严,我们要如何靠近混元宝塔呢?”

“我有个主意。”云川止含笑道。

……

一个时辰后,她们驾着辆驴车出现在了青晏镇的郊外,驴车后面拉着个巨大的玄铁笼子,笼中是一只血红羽毛的毕方鸟,鸟儿丧眉耷眼地将头伸出笼外,头顶竖起的金羽簌簌发抖。

白风禾靠坐在铁笼边,一条腿抱在怀里,一条腿垂在马车下,随着颠簸摇晃,挺翘的鼻尖被呛得皱成一团,拿衣袖紧紧掩着。

马车猛地上下弹起,白风禾被荡起的灰蒙了一脸,她绝望地咳嗽几声,开口叱骂:“本座让你去买马车,你却给本座拉来辆驴车,云川止你信不信本座……”

“行啦祖宗,你都叨叨一路了。”云川止在前面骑着驴小声辩驳,“谁叫这青晏镇如今来人稀少,那些车坊全都关门了,就这一头驴还是我问本地人高价买的。”

“如今不能用灵力,你就忍一忍,翻过这座山就是穹皇城了。”云川止耐心劝说。

白风禾被驴留下的气味熏得干呕一声,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云川止骑过马,但没骑过驴,此时也十分愁眉不展,驴的速度慢,腿又短,还不听话,整个驴车晃得好似炒菜。

最后她学着画里的模样往树枝上吊了根萝卜,驴儿满眼放光,这才策驴奔腾起来。

这边驴解决了,身后的鸟却大哭起来,吵得两人心烦意乱,最后白风禾猛地拔出把匕首,贴着铁笼刮出几道火星子,鸟这才闭嘴。

转而抽抽搭搭地软了脖子,烈火一般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险些点燃了木制的板车。

“行了,你别哭了。”云川止咧开嘴角,回头好言相劝,“你放心,我们不是捉妖师,只是借你身份一用,定不会叫你丧命的。”

“骗人,你们仙修都是骗子。”东方红羽开口道,“昨日还说自己是好人,今日便将我绑起来送去宰杀,嘤嘤嘤……”

“再哭,再哭本座现在就炖了你。”白风禾毫不客气,她抬手抓住毕方鸟的鸟头,举刀便往她脖颈上砍。

东方红羽哪里受得了这般威胁,嘴巴虽牢牢闭上了,眼泪却一刻不停,惹得地上的干草都着了火,云川止无奈,只得转身洒水去灭。

“我们真的没想杀你。”云川止无奈道,“就当是你帮我们个忙,带我们混进穹皇宫,到时候便会将你放了。你不是有个姐姐吗,若我们看见她便救她出来,或许你们能团聚。”

此话一出,东方红羽顿时止住哭声,头颅高高扬起:“此话当真?”

“当真,否则你一只妖,现身便会被抓,压根儿救不了你姐姐,倒不如相信我们,你姐姐还能多几分生机不是?”

云川止说得真心实意,东方红羽又是个单纯的,于是将头点了点,不再吵闹。

耳边终于静下来了,驴也听话地往前走,云川止终于有空歇一歇,她转身翻回马车,从腰间的葫芦里掏出个水壶,递给白风禾。

她也是第一回如此近地看见灵兽,于是上手摸了摸,掌心下的羽毛油光水滑,不似抚摸一只大鸟,倒像是触碰火热的瓷片,十分神奇。

“这般赤红的颜色,甚是好看。”云川止感慨道,话说一半忽觉被人盯着,眉心刺痛,于是连忙改口,“就是毛发稀疏,有点秃。”——

作者有话说:毕方鸟:你才秃,你全家都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