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幸好自己改口得快,云川止心里嘀咕,抬眼望着白风禾,女人正冷着脸靠在铁笼上,缓缓收回眼神,身体随驴车摇晃。
“毕方是上古灵兽,以火焰为食,又能喷吐火焰,本座从前在符岨山见过一只。”白风禾说着看了眼东方红羽,“只不过大多数毕方鸟都是青羽点缀红斑,这只居然通体血红,倒是不同。”
“你姐姐长什么模样,也同你这般么?”白风禾用刀柄拍了拍她。
毕方鸟被她吓得转了个身,挪到远离白风禾的那侧,小声开口:“姐姐便是如你说的浑身青羽,修为也强过我百倍。”
“强过你百倍还会被几个捉妖师捉去,可见你的修为有多低。”白风禾开口仍毫不客气,听得东方红羽鸟喙一低,又是泫然欲泣。
云川止生怕她将来之不易的驴车点燃,连忙插话道:“你们既是一母同胞,又为何生得不一样?”
“我……我也不清楚,我是被姐姐孵出来的,姐姐说我们的娘亲是方丈山上唯一的一只毕方鸟,我在蛋里孵了整整三百年,待我破壳时,娘亲已经不在了。”
“什么蛋能孵三百年?”白风禾有些惊讶。
东方红羽又往角落缩了缩,耷拉着眼皮道:“我破壳时就没几根羽毛,山上的小妖们都笑话我,说我是个怪胎,说我根本不是毕方鸟,而是一只白嘴红鹦鹉。”
“你确实长得不像毕方鸟。”白风禾说。
“白风禾。”云川止到底看不下去了,张口阻止她,若她再这般直言直语,等会儿惹得这鸟儿大哭起来,她们明晚都到不了穹皇城。
白风禾勉强闭上嘴巴,眼神颇为不情愿。
云川止轻咳一声,笑眯眯地好言相劝:“你也别太伤心,你这身毛发虽然秃,但胜在颜色漂亮。”
安慰还不如不安慰,东方红羽嘴巴张了张,不知是哭还是笑。
官道四周草木萧疏,滴水成冰,寒风呼啸而过,吹在人面颊如同刀割,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用灵力赶路实在是受罪,云川止从荷包中翻出两个厚实的兔毛斗篷,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好受些许。
尤其翻山越岭时,路上时不时便有未化的积雪压踩成冰,驴车不断打滑,入夜之后更是满山兽啸风吟,骇人得很。
不过虽然艰辛,她们也还是在翌日清晨赶到了穹皇城,一旦进入了穹皇城的领地,原本坑洼不平的官道便被石板路代替,两旁多出不少驿站和来往商客,甚至有人沿路叫卖热茶和炊饼。
“数月不见,这地界宏伟更甚。”白风禾淡淡道,她抬头望向高耸城墙上插着的旗帜,眼底滑过憎恶。
云川止知她是想起了在穹皇宫时受过的屈辱,担忧地看着她。
城墙蔓延出去不知多少丈远,隐入晨雾不知去向,头顶城楼如山头般高耸,方形的孔洞漆黑深邃,仿佛数个巨大的眼,静静地凝视着来人。
还未进入城门,云川止便察觉到了此处设置的层层阵法,除去抵御敌人外,还能够洗去人身上的一切法术。
不知自己的古银腕钏能否对抗穹皇的阵法,云川止心里生出一丝不确定,她看向白风禾,对方亦看着她,眼神却无所畏惧。
“走吧。”白风禾道。
云川止呼出口气,扬鞭抽打驴儿,驴儿扭了扭脖子,踢踏踢踏走入敞开的城门。
如同整个人浸入了冰水之中,云川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知晓那是阵法的作用,两旁看守的士卒骑着高头大马,手举长枪,视线警惕地投向她们。
虽在审视,但并未冲上来捉拿,云川止便知自己的腕钏有用,她不动声色地又抽了驴儿一鞭,一行人晃晃悠悠通过城门。
“站住。”忽然有人喊住她们,云川止的心忽得紧缩成一团,她佯装懵懂地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
开口的是一个身穿玄铁护甲之人,他身材高大,目光如炬,俨然是个领头的,他上前扯过驴儿的脑袋看了看,视线扫过云川止,又看向她们拉着的毕方鸟。
厉声道:“你们是哪里人,来穹皇城做什么?”
“仙长,见过仙长。”云川止装得胆小如鼠的模样,双手合十,弓着背道,“我们是东竹山篱笆村人,我名唤崔二狗,这位是我姐姐,名唤崔大妞。”
白风禾将头低了低。
“崔二狗,崔大妞。”那人低头翻了翻名册,又问,“你们不是仙修?”
“小的不是,小的是土生土长的乡里人,没有仙骨的。”云川止惊恐地摆手。
守卫伸手在云川止脑袋上划了一圈,没察觉到灵力,又看见云川止骑着的累得直翻白眼的驴,因此信了三分:“那你们拉的是什么?”
“鸟,一只鸟妖。”云川止嘿嘿道,“我们在山脚下捡的,估计是太笨了受了伤,飞不动了。”
“听闻如今穹皇陛下广招捉妖师,只要献上妖孽便能换金银米面,俺们就来了,想着换点吃食回去过年。”云川止伸手去揉肚子,肚皮适时地发出一串咕噜声。
身后的白风禾将头垂得更低了,守卫看她一眼,嘟囔道:“你姐还挺害羞。”
“去吧,捉妖司在右手边第三条街,赶紧走,莫叫你这驴车在城中挡路。”守卫没发觉什么,摆摆手放她们进去,回头又去拦旁*人了。
寒冬腊月的,云川止背上出了一层汗,她点头道了几声是,随即打驴前进,直到走得看不见城门,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姐姐,你怎么样?”云川止回头看白风禾,女人脸色苍白,似是方才憋笑憋的,眼底还有些笑出水汽。
“崔二狗。”白风禾颔首,“看来论戏功,二妞还是略逊你一筹。”
“天赋,天赋。”云川止笑呵呵道。
她们正说着话,忽见前方人群散开,长街尽头传来喧闹,云川止连忙跃下车将驴牵到一边,抬头便见大批马队奔腾而过,铁蹄踏过石板,震得两旁楼宇都在摇晃。
马匹数量众多,半晌才算走完,头顶日光忽然被挡住一瞬,仰头又是排成长队的马车碾云而过,纷纷奔向远处。
过了许久,街道才安静下来,百姓们重新汇聚,面色却都十分惶然。
“要开战了……”
“不息山……”
“穹皇……”
云川止同面色沉沉的白风禾对视一眼,心中皆知晓发生了什么,看来穹皇终于按捺不住,对不息山动手了。
不知这回不息山能挺多久,能不能挺到她们回去帮忙,云川止握紧了手中缰绳,担忧地看向白风禾。
白霄尘等人应会同穹皇进行一场恶战,而身为门主的白风禾却远在千里之外,她心中定然不会平静。
“姐姐……”云川止开口道,却被白风禾开口打断。
“继续吧。”白风禾说,“若师姐撑不住了,我会有感知的。”
云川止点点头,继续前往捉妖司,驴车吱呀吱呀停在一副巨大牌匾下,大门有数驾马车那么宽,不断有身负神武的修者神采奕奕从中走出。
看来穹皇给的报酬十分丰厚,云川止心想,她吆喝了一声,拉着驴车走进去。
门后是个十分宽敞的院落,她们进去后,身后的闸门便缓缓落下,因为关押妖魔的原因,头顶笼罩着圆弧形的大网,进门便如同落网,令人压抑。
院中立着数名身穿黑色锦服的人,腰间挂着腰牌,上书“捉妖司”三个字,他们负责查看带进来的妖魔。
“你,过来!”一个高挑女人冲她们招手,待云川止靠近后,起初还十分淡漠的神情顿时化作震惊,“这是什么妖物?”
“毕方鸟。”云川止老老实实地答。
那女人端详片刻,忽得抬手示意,便有数十名黑衣人出现在四周,一人手中提着捉妖用的罗盘,靠近毕方。
罗盘散发幽幽光晕,上面的文字飞速变换,最后只听叮的一声,光晕化作血红之色,黑衣人们对视一眼,开口:“此妖虽修为甚微,但既是上古灵兽毕方,也算有些价值。”
“来人,带入混元宝塔。”那人扬手道,而后转向云川止,“妖物交给我等,你们可以到堂内领取灵石和丹药了。”
云川止看向白风禾,而后低头道了声“是”,躬身离开,待走出去几步后,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把手上的古银腕钏,方才还温顺躺倒的毕方鸟忽然起身振翅,鲜红的翅膀下烈火喷涌,她恐惧地嘶声鸣叫,一时间无数猩红的铁水从她口中飞溅而出,烫得周围的黑衣人纷纷尖叫跳脚。
眼看就连房子都要被她点燃,几个黑衣人惊慌失措,忙结阵以灵力镇压,云川止见状忽得高喊一声,趁黑衣人愣神之际,几步跑回铁笼边。
随着她的靠近,方才还恐惧癫狂的毕方鸟犹如见了亲人,立刻收敛了火气,坚韧有力的羽翅缩回背后,烈火顿时消散。
她唧唧地用头颅蹭着云川止的衣袖,四周烈火带来的热气还未散去,将寒冬烤得犹如炎夏,鞋底子都烫软了。
黑衣人余惊未了,厉声道:“这是何意。”
“仙长们有所不知,因为是我们二人救了这鸟妖,故而它十分亲近我们,它又胆小,受惊了就会到处喷火。”云川止摸着头讪笑,“真是不好意思,让仙长们受了惊。”
“不如这样。”云川止双手一拍,“仙长们要将它送去哪儿,我们帮忙押送过去,免得她又惹出什么乱子。”
“穹皇宫重地,岂容尔等擅闯!”黑衣人高声怒斥,“区区鸟妖,不听话先打晕了便是。”
“仙长有所不知,这毕方鸟修为不高,火气又重,很是脆弱,很容易便将自己气死了。”云川止张口便胡说八道,“如若这般,你们不如直接杀了她,好带进去。”
她起初的设想便是能走多远走多远,若对方执着不让她们进去,便另想法子。
实在不行便硬闯,穹皇和诸多修者都前往了不息山,凭借她和白风禾加在一起的修为,断不会闯不进去。
只要够不要命,打法多得是。
那黑衣人拧眉思忖片刻,旁边有人耳语:“司长,陛下要求明日之前捉够八百八十八只妖物,如今还差八十多只,还得是活的。”
“如今妖物越来越少,要不就让她们试试,左右是两个凡人,掀不起什么波澜,总比到时候被陛下怪罪好,那可是人头落地的事。”
黑衣人攥着拳思忖了许久,最后还是掉脑袋的恐惧战胜了疑心,他面色不佳地挥了挥手,对云川止道:“行了,你们将它带进去吧,切忌不可东张西望,此处尽是仙修层层封锁,若你们两个有一点坏心思,当心随这鸟妖一同被扔进混元宝塔,炼成血水!”
云川止连连点头,黑衣人叹了口气,回身打了个响指,院落尽头的玄铁大门缓缓打开,内里漆黑如墨,不知通往何处。
云川止和白风禾对视了一眼,而后坐上驴车,吱呀吱呀地走入黑暗中。
第122章
视线顿时陷入一片乌黑,只听得身后大门缓缓关合,待眼睛适应了昏暗光线后,方能看见面前匡阔的道路。
周身寒气刺骨,云川止打了个哆嗦,心知这是压制妖物的阵法作祟,身后的毕方鸟也察觉到了不适,开始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什么,还不快走!”跟进来的黑衣人忽得抽了铁笼一鞭,云川止这才拍了拍驴背,慢慢往前走去。
此处应当是通往穹皇宫的暗道,内里十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咯吱声,云川止几乎都能听得清白风禾清浅的呼吸。
“仙长,约莫还有多远?”白风禾声音飘忽地问,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这里面实在冷。”
“凡人就是身子骨弱。”黑衣人不耐烦地摇摇头,“没多远,不过两条街罢了。”
云川止没说话,只是让身下的驴儿加快了脚步。
不知在黑乎乎的暗道中走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光亮,原本下倾的暗道忽然向上蔓延,又经过一阵漫长的爬坡,一道中间镂空的玄铁门出现在尽头。
铁门打开,眼前亮得有些睁不开眼,云川止用手掌半遮着眼睛,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只见周围是高耸的宫墙,琉璃顶在日光下烨烨生辉,好似一座深深的鸟笼,抬头只看得见一小片云天。
身后的毕方鸟不知嗅闻到了什么气味,开始越发焦躁,原本清澈的眼底涌现烈火,她不断开合着鲜红的羽翅,利爪将铁笼踩踏得蹬蹬作响。
“再忍忍啊,忍忍就好了。”云川止半真半假地回头安抚毕方鸟。
驴车继续在黑衣人的引导下前行,走过一条白玉砖石铺就的狭长道路,视线一转,高入云端的混元宝塔便猝不及防闯入眼中,云川止下意识长吸一口气,仰头看去。
饶是不息山的明存殿都不及这座塔的巍峨,庞大的塔身拔地而起,发光的塔刹则隐匿在云霄中,外壁不是普通的青砖垒砌,而是如金银一般散发光泽,塔身不知有几百层高,外壁并未有排列的平台,反而如廊柱般光滑。
遥远的钟声似乎从塔顶传来,一声一声敲击心肺,令人心生恐惧。
身后的毕方鸟发出凄厉恐惧的鸣叫,云川止回身看向白风禾,只见她亦是面色苍白,似乎混元宝塔对她也有影响。
“姐姐,你怎么样?”云川止回身去拉白风禾的手,将她冰凉的五指捏在掌中,“你若撑不住,我们便送到这里,现在就走。”
她这句话既是关切也是暗示,若白风禾会受宝塔影响,她们可以先行离开。
然而白风禾却只是摇头,轻声道:“无妨,只是方才的暗道太冷。”
“又有妖物了?快带来,如今还差几十只方才够数,这一日日真是提心吊胆!”不远处传来高声的抱怨,一身着银色甲胄的守卫撑着长枪跨步而来,看见云川止和白风禾后,话语忽得咽回口中。
“这两个也是妖物?”他蹙眉询问,那黑衣人拱手道:“她们二人是送妖物来的凡人,说是这毕方十分难控制,在下便……”
“愚蠢!”那人忽得厉声呵斥,“穹皇陛下说过,混元宝塔重地非心腹断不能进,你脑子被驴吃了不成?”
“李总兵赎罪。”黑衣人当即便满头大汗地跪下,“因着昨日便放跑了一只妖孽,在下也是着急……”
“自己回去领罚。”那总兵摆摆手道,而后伸手去扯白风禾的手臂,云川止见状不好连忙转身落地,含笑将他拦住。
“仙长大人,莫动手,我们只是来讨点米面灵石罢了。”云川止轻声道,“如今妖物送到,我们这就离开。”
“离开?”李总兵抖着胡子嗤笑,“既然看见了混元宝塔,管你们凡人与否,都休想再出穹皇宫!”
他忽得伸掌钳向云川止咽喉,白风禾自是忍耐不得,低呵一声,掌中利剑已夺刃而出,李总兵顿觉杀意袭来,堪堪将身一转,虽躲过致命一击,却也被轻易贯穿了肩背,鲜血喷洒。
“刺客!是刺客!莫叫她们跑了!”李总兵拼了命地大喊,无数身着甲胄的士卒从宫墙外纵身跃入,挥刀便冲向二人。
云川止见状也不再装了,挥手便掷出片片黑雾,泛着银光的甲胄在她左侧肩头慢慢浮现,巨大的钢铁拳头仿佛从天而降,一拳将涌来的众人打得四散纷飞。
“妖孽!果然是妖孽!来人,快去禀告穹皇……”李总兵话刚喊了一半便被淡紫色的长剑刺入心口,口中鲜血四溢,很快倒下不语。
“聒噪。”身影颀长的女人缓缓将长剑抽出,只消轻轻一抖,剑上的鲜血便消失无踪,“看清楚点本座是谁,莫要一口一个妖孽的,惹人心烦。”
那女人面容姣美,眼神凌厉,红唇噙笑,不是那白风禾又是谁!在场众人满目惊骇,不时有人高喊:“是妖女!”
“她还活着!”
“妖女?”白风禾掩唇直笑,她扭着腰肢走到云川止身边,“既然你们都这样唤我了,那本座还需践行一下身为妖女的职责。”
“云川止。”她懒懒道。
“嗻。”云川止笑嘻嘻开口,她收起钢铁手臂,纵身跃入半空,双手虚空一拉,墨色的逐日弓便出现在她掌中。
她比了个“嘭”的口型,一枚光箭射向人群,只见蓝色的光如海浪般泼洒开来,众人如同被惊涛掀翻,尖叫着四散飞起。
“门主,此地不宜久留。”云川止落到白风禾身边,低声道,“穹皇派了许多人守卫穹皇宫,我察觉到许多修者正往此处赶来。”
“知晓了。”白风禾淡淡道,她视线扫过正被云川止掀得人仰马翻的守卫,又扫过面前屹立的混元宝塔,眼中闪过疯狂神色。
她忽得抬手斩断了笼上的锁,对那瑟瑟发抖的毕方鸟道:“趁乱赶紧离开,回你的山上去,你姐姐我们会替你留意的。”
还未等东方红羽开口说话,白风禾便抓着云川止腾空而起,越来越多的守卫赶来此处,头顶箭光闪过,无数根利剑正如一张大网,覆盖向她们二人。
刀光箭雨滑过身周,全被她们格挡开来,眼看着敌人越来越多,白风禾深吸一口气,勾唇道:“本座要搏命了,你是否陪我?”
“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能转身就走不成。”云川止笑笑,反手同白风禾十指相扣。
“抓住那个妖孽!”
“莫叫她破坏混元宝塔!”
众多守卫叫喊着冲向半空中的二人,却在靠近之时被一道眩光晃得失去视线,与此同时,混元宝塔之上的钟声更响了些,贪婪而磅礴的力量从那金银般的塔身迸发,又瞬间消失在风里。
只留半空红羽盘旋,纷纷坠地。
……
云川止是脸先着地的,她的身子咣当落下,幸好肩头的甲胄瞬间将她包裹住,这才没破了相。
饶是这般,她依旧在地上躺了会儿,直到手脚恢复知觉,这才颤颤巍巍坐起,翻身去找白风禾。
女人就倒在不远处,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只有面颊处不知何时被箭滑过,破了一道血口,显得面色更加苍白。
云川止抬手在她眉心注入灵力,待她面色红润了些,这才将人捞起在怀中,轻轻拍打。
“白风禾,醒醒。”她一边拍打一边轻声唤道,那双柳叶眼过了许久才慢慢张开,看清云川止后,掩唇重重咳了几声。
“这是何处?”白风禾问,她似乎很是虚弱,说话有气无力,明明地砖滚烫,身体却冷得像冰。
“这里……”云川止这才抬头环视四周,“应当是混元宝塔里面。”
她们似乎身处一块圆形的空地之上,头顶和四周都是不知尽头的黑,身下是灰色的地砖,地砖下面好似正燃着熊熊烈火,烤得人浑身冒汗。
周围如死去一般空寂,说话并没有回声,声音无边散开,触碰不到墙壁。
“你是不是不舒服?”云川止摸了摸白风禾冰凉的额头,心中涌出担忧,“这宝塔对你有作用,难不成是你体内有妖丹的缘故?”
“应当是了。”白风禾道,她抬手握住云川止的肩膀,在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起身。
“我们须得尽快找出混元宝塔的秘密,如今应当开战了,不知师姐她们能撑得住多久。”白风禾连红唇都渐渐没了血色,“也不知灵水现下在何处,不知她是否安全。”
“有浮然君在,灵水定会没事的。”云川止安抚道,她握着白风禾的腰将她扶稳,乌黑的眼仁儿中倒映闪烁的光斑。
“我陪着你。”
白风禾身子飘摇一瞬,几乎全身都落在云川止怀里,她嗅着女子身上的皂角气味,轻轻道:“幸好有你。”
她二人正视线缠绵着,忽闻远处传来鸟鸣,白风禾眼神瞬间凌厉,她捏着长剑推开云川止,摇晃着挡在她身前。
“何人在此!”她厉声道,鸟鸣随她呵斥而怯怯停下。
过了会儿,一只灰头土脸的鸟小心翼翼走出阴影,身上鲜红的羽毛掉落大半,变得更为稀疏斑驳,连粉红的皮肉都暴露在外。
“啾啾啾。”东方红羽绝望开口。
第123章
“东方红羽?”白风禾垂下双手,“不是让你趁乱逃走吗,你怎么跟来了?”
云川止亦有些惊讶,她速速上前几步,伸手抚过那一身杂乱的羽毛,张口道:“你是斑秃了不成?毛发为何掉成这个样子。”
云川止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杂毛鸡的模样,索性施法将她变回人身,赤色的火苗燃起又熄灭,女子孱弱的身影显现在滚滚黑烟中,黑发凌乱,面色苍白。
她胆怯地看了云川止一眼,抱着双肩回答:“我……我想同你们一起寻找姐姐。”
不远处传来声冷哼,白风禾执剑站在阴影下:“你一只妖随我们进入混元宝塔,就不怕被炼化成血水?”
东方红羽因着她话语抖了抖,害怕地看向云川止。
“你看她做什么,当她能保护你不成?”白风禾身体不爽,话语便更加毫不留情,直叱得女子面色发白,眼底泪雾氤氲。
“我也算作灵兽,虽修为不济,但应当不会这么快便被炼化。”东方红羽低头磋磨衣角,小声道,“我只想救出姐姐,若有危险你们不必管我,我定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白风禾望着她没再说话,她掩唇轻咳,将手微微抬起,“云川止。”
“来了。”云川止拍了拍东方红羽的肩膀以示安慰,而后快跑几步扶住白风禾,环顾四周,“此处应当是宝塔第一层,我们往前走走看,不知会否有出路。”
“嗯。”白风禾点头。
周围寂静空旷,三人的脚步声分外明显,走到阴影处时,脚下忽然腾起一人高的火苗,云川止眼疾手快闪身躲开,溅起的火撩过她衣袖,本应刀枪不入的布料顿时化作黑烟。
“当心!”白风禾甩出绫带将云川止卷回身后,方才的火苗已经熄灭,并未在砖石上留下什么痕迹。
“这火色泽金黄,不似一般的火种,应是传闻中的太阳真火。”白风禾额前被热出层薄汗,沉声叮嘱,“切忌不可被其碰到,否则饶是神医都无力回天。”
云川止闻言小心地朝前探了一步,虽没再有火苗出现,可还是心中没底,最后召出甲胄将周身包裹严实,这才缓慢行走。
东方红羽亦是吓得瑟瑟发抖,紧缩在云川止和白风禾身后,半步都不敢逾越。
这么摸索着走了不知多久,远处朦胧的黑暗里终于出现了两点光亮,远看如同两道鬼火,走近却发现是两盏血红色的灯笼,正高高挂在一座牌楼的两端。
红光与黑暗融为一处,牌楼以青石砌成,高高耸立,斑驳的边柱满是干涸的血迹,阴森可怖。
东方红羽发出声短促的尖叫,上前抓住了白风禾的衣袖,被白风禾满面不悦地抬手挣脱,低头瞥了她一眼。
“好,好可怕……”东方红羽颤声道,她眼中含着泪痕,看着快要哭出来似的。
“一只妖还怕这些。”白风禾低头理好衣袖,而后抬眼看向模糊不清的牌匾,“上面写的什么?”
云川止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斗嘴,听白风禾这么一问,眯起凤目端详一会儿:“好似是什么……障业……焚骨……”
“你走近看看不成么?”白风禾道。
云川止看着无风摇摆的红灯笼打了个哆嗦:“你为何不去?”
“本座也怕。”白风禾说得坦然。
云川止哑然上前,发现牌匾下还刻着几行字,便尽数读了出来:“贪懒邪妄,恶业无边,故降人间牢狱,焚魂削骨,平息罪孽。第一狱,焚骨狱;第二狱,恶报狱;第三狱,吞食狱;第四狱,辛劳狱;第五狱,神佛狱。”
“看来这里面大抵有五层。”云川止说,“焚骨狱指的应当便是那太阳真火,修为低的妖避之不及,恐怕会连骨头都烧作灰烬。”
“装神弄鬼。”白风禾抬眼扫视着牌楼,对东方红羽道,“你那姐姐好歹也是灵兽,应当不会死在第一层。”
“毕方鸟善用火,她定不会被火烧死的。”东方红羽双手交握,喃喃道。
“穿过这道牌楼应当便是第二层,只不过这恶报狱不知指的是什么。”云川止心生警惕,从背上解下逐日弓,紧紧捏在手里。
云川止和白风禾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迈过牌楼,一阵冰寒刺骨袭来,眼前随之陷入黑暗。
“白风禾!红羽!”云川止高声呼唤,然而耳畔只有她自己的回声,除此之外并无回应。
她张开双手去摸,流过指尖的唯有微凉的风,她心道一声不好,反手拿出盏石灯,强烈的白光穿透黑暗,面前刹那间出现一张人脸。
饶是云川止早已习惯了无间城神出鬼没的怨灵,却也还是被这人脸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身侧钢铁手臂破风而出,那张脸发出声短促的尖叫,被拳头骤然打散。
身后传来风声,云川止转身后退,方才打散的人脸再次拼凑在她面前,不过肌肤已然溃烂生脓,眼睛只剩下一只,另一侧却是个拳头大的血窟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窟窿,暗中凝视云川止。
“杀人……偿命……”人脸向前漂浮,露出枯瘦的身体,“你可还记得我……”
云川止看着它随讲话动作而纷纷掉落的皮肉,心里直犯恶心,她掩鼻再次后退,脑中不断思忖。
最后诚实地开口:“不记得。”
“不……记得?”没有眼睛的血洞竟露出几分诧异,而后便是滔天怒火,那张脸猛地凑到云川止眼前,近得几乎鼻尖相贴,“你杀了我,还不记得我?”
“对不住。”云川止礼貌地道歉,她又后退一步离开那股血腥味,搓着衣角犯难。
她是当真不记得,当年为了在无间城争夺地盘,不知多少恶霸地头蛇前来找她麻烦,那些可都是不要命的主儿,拼的便是个你死我活。
光是三天三夜的血战便打了不下十场,死伤断然许多,死了便是一抔土,她哪里还会去记他们名字。
“好啊,你不记得我,那你可还记得他?”人脸嘶声怒吼,云川止身后便又多了一人,此人更是可怖,人头只剩一半,肩上罩着黑色斗篷,无数蛆虫在它只剩半边的脸上爬进爬出。
“脸都没有,让我怎么看?”云川止更是为难。
两具腐尸皆气得火冒三丈,于是一声尖利的长啸过后,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在云川止周围,个个维持着令人作呕的形态,步步朝云川止靠近。
“作恶多端!”
“刽子手!”
“千刀万剐……”
充满憎恶的低语声交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血腥味和腐臭味越发浓烈,云川止不由得干呕一声,钢铁手臂如座山般飞起,将围绕她的尸体尽数打得血肉横飞。
然而此举不过拦住了一瞬,再眨眼时,那些尸体已然恢复原状,无数手臂贪婪地朝前抓捞,几次险些碰到云川止的衣角。
这场景实在是恶心,云川止咬紧牙关跃至空中,拉满逐日弓,根根光箭落地又炸开,在黑暗中犹如烟火绽放,一时间蓝光四射,浓烟滚滚。
“这东西怎么这般难缠!”浓烟散去后,云川止气得骂出了声,她头顶已碰到了屏障再不能往前,而脚下被炸碎又重组的尸体们已经缠抱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地向她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浓烈的紫光忽然从黑暗中迸发,将面前的场景撕了个粉碎,脓血、蠕虫和腐尸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座方方正正的神殿,殿顶盘旋着伸出只龙首,双目倒映烨烨火光,露出石雕的森森獠牙。
云川止衣袍翻飞,落回地面,她焦急着寻找白风禾,谁知身子一转,正好瞧见一口血雾从女人口中喷出,紫色身影摇晃一瞬,拄剑跪倒。
“白风禾!”云川止惊叫出声,她飞身落到白风禾面前,伸手去扶她绵软的身子,“你怎么吐血了!”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十分冰凉,女人青丝散乱在身前,更显得面色白得透明,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洇湿面前深色的地砖。
云川止运功往她体内注入灵力,被白风禾抬手挡去,轻声道了句无妨。
“都吐血了怎会无妨!”云川止头一回急了眼,她不管不顾便要运功,却被白风禾死死压住掌心,用力摇头。
“云儿,听话。”白风禾握紧她手,呼吸清浅急促,她抬眼看着云川止,眼底是交缠的血丝,和纷杂的情绪。
“听我的话好不好。”白风禾勾唇笑了笑,她松掉长剑,慢慢倒入云川止怀里,用额发轻蹭她下巴。
云川止眉心紧蹙,圈紧手臂将人抱住:“为何不叫我帮你。”
“我歇会儿便好。你将力气留着,往后还有用处。”白风禾道,她阖目扬起下颚,任由云川止替她擦去脸上的鲜血。
“除去帮你外还能有什么用处。”云川止气恼地闷闷道,但她也没再逼迫白风禾,只是开口,“方才是你挣脱了咒术?你看见了什么?”
白风禾低垂着双目,发出声轻笑:“许多在我手中死去的人来找我索命,姓名,音容,我都记得清楚。”
云川止心中一颤,她知晓白风禾对杀过的人都登记在册,看着那些记忆中的人以凄惨的模样出现在面前,无论是谁都会有所影响的吧,何况是本质细腻的白风禾。
像她这般什么都不记得的,反而是幸运了。
“都是假的,这破混元宝塔的幻术而已,如今纷争不断,尤其你身居高位,仇者无数,若真双手干净,早便活不到现在了。”云川止说。
“我知晓。”白风禾笑笑,不过笑容很快消失,她又开口,“我还看见了师尊。”
“她说是我害了她,还说她憎恨我。”
第124章
云川止知晓白风禾一直对谢存心怀愧疚,她心底漫起细密的心疼,柔声道:“都是假的,这宝塔在穹皇手里邪性得很,归人姐姐开朗豁达,怎会因为不曾发生过的事去恨她最爱的徒儿。”
“莫要再想了。”云川止掏出颗丹药喂给白风禾,白风禾顺从地张口含住,喉咙滚动过后,面色恢复了些许。
她借助云川止的力气缓缓站起,看着云川止担忧的眼神,忽而勾唇:“别用这般眼神看我,不过是点小把戏,还伤不到本座。”
都吐血了还嘴硬,方才也不知是谁眼含泪意,云川止眉心越发锁紧,白风禾越是这样强颜欢笑,便越是让人觉得心疼。
“你不必这样强撑着,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不是过去那些坏人,我会保护你的。”云川止闷闷不乐道。
白风禾看着她,嘴唇泛着白,笑容却越发明艳。
“我知道。”白风禾忽得揪了云川止耳朵一把,将她耳朵捏得滚烫的同时,转身朝神殿中央走去,话语已然正经,“对了,你可看见那只小鸟儿了?”
这话倒是转移了云川止的注意,云川止这才想起自打进了第二层就没看见过东方红羽,连忙快走几步,四处张望。
“白风禾,你瞧那个是不是?”云川止指着神殿角落的一团红衣道。
两人疾步上前,白风禾抽出长剑挑开盖在女子脸上的宽大衣袖,只见她面色红润,胸口起伏,嘴角还挂着微笑,一看便知正在酣睡。
“睡得这么香甜,难不成你我陷入幻境,她却在这里做美梦不成?”云川止狐疑道。
她弯腰将人晃了三下,东方红羽忽得发出短促的鼾声,而后悠悠转醒,偌大的双目朦胧地睁开,似还意犹未尽。
“云川止,白仙长?”她吓得猛然坐起,捂着脸道,“我怎么睡着了?”
“我们还想问你呢,你怎么睡着了?”白风禾垂眸俯视着东方红羽,“看样子睡得还不错。”
“我,我也不知道,只知晓进门的时候困意袭来,再往后……就在梦里了。”东方红羽细声细气地说。
云川止惊讶道:“没看见腐尸,没有厉鬼,无人来寻仇?”
东方红羽眼睛睁得铃铛似的大,懵懂地摇头。
“看来她没有说谎,确实是刚破壳不久,没杀过人,亦没有心魔。”白风禾说,她又扫了东方红羽一眼,而后移开视线,“一个足够纯净的魂魄,是不会有梦魇的。”
既然人找到了,白风禾也不再浪费时间,她转身朝神殿中央走去,那里立着个一人高的炉鼎,鼎身漆黑,若是凑近了看,会发现整个炉鼎都在隐隐地震动。
云川止此时也跟了上来:“好像有人在恸哭。”
漆黑的颜色犹如深渊,只要与其对视,心中便会涌起莫名的悲痛和绝望,云川止正愣神间,一只柔软的手掌忽然将她双眼捂住,拉着她远离那炉鼎。
“这是收集那些死在这里的妖魂的,若我们没有逃出来,恐怕也会身在其中。”白风禾在她耳边道。
“你怎么知晓?”云川止将她手掌拿下来,敏锐地问。
“我……”白风禾有一瞬的愣怔,不过很快便莞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到了。”
“本座怎么说也比你多修习了几载,某些方面强于你也是应该。”白风禾半真半假地笑道,而后牵起她手,“走吧,我们去下一层。”
云川止总觉得事有蹊跷,但白风禾可由不得她多想,早已拉着她寻到牌楼,一步踏了进去。
这次倒是没再陷入黑暗,而是如同穿过了道真正的门,一股恶臭随风飘来,耳边响彻哗哗的水声。
“好臭。”云川止不由得捂住鼻子。
白风禾显然也不甚好过,她白皙的面容有些泛青,抬手将帕子放在唇边,双眸嫌恶地打量。
她们面前是一道极为狭长的拱桥,桥边没有护栏,仅能容乃一人通过,桥面脏污滑腻,布满了不知什么东西身上流下的黏液。
“你们瞧,那是什么?”东方红羽颤颤巍巍*道,她不由得抓紧了云川止的手臂,拉着她往两边看去。
拱桥两侧都是暗色的水,看上去极其得深,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可若仔细端详,便能发现这些水在快速地流淌,水下时不时飘过漆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的如小山般庞大,有的像骷髅般瘦小,还有的张牙舞爪,看起来无比畸形。
一个影子随着水流上浮,露出泡涨了的头颅,突出的眼睛和云川止对视了个正着,惹得云川止脊背发凉。
“是尸体。”云川止低声道,她上前拉住白风禾,“你走路当心些,万万不能触碰到这水。”
白风禾闻言点头,她向前走了一步,顿觉双肩犹如灌铅般沉重,周身灵力被莫名的力量压制着,难以使出。
“白风禾,你当心!”云川止担忧地拉住她,女人阖眸顿了顿,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拱桥,缓慢却执拗地朝前走去。
白风禾虽没有开口,但云川止从她背影中看出了她的焦躁。
如今穹皇与不息山早已开战,若不尽快找出混元宝塔的秘密,不知道白霄尘她们还能撑得住多久,白风禾惦念不息山,自当十分忧心。
于是云川止收回了手,也不再阻止白风禾,而是与她一起走上拱桥。
身后的东方红羽虽怕得发抖,但见她们二人都出发了,只得含着泪咬牙跟上,双手攥紧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
这拱桥出奇得漫长,每多走一步,肩上的重量就增加一分,加之脚下黏液湿滑,云川止几次险些踩空,幸而她有甲胄相护,钢铁手臂扶住桥梁,又堪堪站稳。
而面前的白风禾却始终挺着腰肢,她周身并无东西保护,唯有轻飘飘一袭衣衫,却走得出奇得稳。
唯有握紧的双拳出卖了她,能够看出她也不过靠着一口气在硬撑。
三人走到最高处时,东方红羽到底支撑不住,忽而脚下打滑,尖叫着落下拱桥,方才平静无波的水面登时冒出无数滑腻的触角,密密麻麻涌向她衣摆。
云川止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钢铁手臂连忙伸出去捞人,然而白风禾比她更快,雪白的缎带从她袖中伸展,在触角的包围下卷住女子腰肢,犹如虎口夺食般将人扯回桥面。
东方红羽吓得唇色都泛白了,她呜咽着跪倒在地,眼泪啪嗒啪嗒掉入水面。
呜呜哭道:“我不走了,我……我不走了……”
“不走就在这里待着,等那些触手将你卷下去吞食。”白风禾开口,她声音也带着颤意,语气却出奇得冷,“若还想找你姐姐,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东方红羽被她冷冽的语气吓得顿时止住哭声,不敢再开口,独自蹲着抽泣了几下,这才捂着脸慢慢起身。
“还有一半,再坚持一下。”云川止说,她看着白风禾纤细的脖颈,竭力从近乎枯竭的体内逼出灵力,偷偷驱除白风禾身上的压制。
与此同时,她也觉得肩上轻松很多,垂眸看去,只见白风禾正迅速收回施法的手,重新藏入袖笼。
虽身处险境,云川止却忽觉得心头一阵温热,她低头浅笑,顺手也扶了东方红羽一把。
她们继续前行,虽沉重得小腿都在打颤,眼前时不时因为压制而陷入昏眩,但三人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竟还是安全地走完了全程。
脚踏上平地的那一刻,云川止忽觉踏上了云端,肩头数以百斤的重量骤然消失,她长长松了口气,忙上前搀扶白风禾。
女人眼角都被疲累填满,方才恢复的一点血色再次被苍白代替,但身子仍直立着,对云川止道了声无妨。
“你怎么样?”白风禾看向东方红羽,对方脸上挂满泪痕,此时正瘫软在地,小声抽泣。
“还,还好。”她小声开口,怯怯看向白风禾。
“那就继续走吧。”白风禾收回眼神,从袖中取出颗丹药扔给女子,转身踏入了第四道门。
东方红羽捧着大颗的丹药不知所措,云川止蹲下身子,将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口中。
“放心,她是顶好的人,无缘无故不会给你下毒的。”云川止朝她眨眨眼,而后起身跟上白风禾。
独留东方红羽一人坐在地上,感受丹药的力量慢慢滋养筋脉,她双眸闪烁着,而后猛地站起身,大步跑过牌楼。
险些撞在云川止背上。
“此处怎么颇为怪异。”云川止正驻足在原地,小心地迈过地上枯黄的头骨,“和其他几道门十分不同。”
地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骨头,能依稀辨认出是各种动物的骸骨,其中还有一些藤蔓,羽毛之类,好似堆满了垃圾。
若说其他几道门是这混元宝塔中的关卡,那么这一层就像是被遗弃了的地界,到处透露着荒凉之气。
“当心,此处有妖气。”白风禾轻轻道,她从袖中幻化出长剑,警惕地前行。
“妖气?来这里的妖族不是应当都被炼化了吗,怎么会有妖气。”云川止狐疑开口,同样取出逐日弓,对准了前方转角处的阴影。
她们小心翼翼地踏过甬道,面前的风忽然变得急促些许,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急速靠近。
只听白风禾大喝一声“小心”,剑气横扫出去的同时,紫光刹那间照亮了面前漆黑的洞穴,一只足以占满整个洞穴的巨大白狼正立在她们面前,足如粗柱,牙似弯月,猩红的双目满是杀意。
它张开血盆大口扑向白风禾,白风禾则向后腾空而起,双掌结印拍向狼妖,双方正欲冲撞之际,远处响起惊喜的女声:“啸月停下,是姑姑!”
第125章
那声音清脆高昂,无比熟悉,白风禾双眸微张,长袖一翻,灵力顿时如烟散去。
那白狼亦听话地收了动势,尖利的指甲在地面划出道道火星,最后稳稳停在白风禾面前,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歪着,仔细端详。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穿橙色短打的女子跃入视线,竟是消失了数月之久的程锦书,面色细腻红润,杏目灵动,同三年前别无二般。
“程锦书!?”云川止愕然开口,女子看向她面容时愣了愣,神色茫然。
白风禾将长剑捏在身后,亦是十分惊诧:“程锦书,你怎么在这里?”
“姑姑!”程锦书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白风禾,此时喜悦地合不拢嘴,上前便要拉白风禾的手,反应过来后,又急忙将手背在身后。
红着面颊笑道:“之前穹皇突袭不息山时姑姑派我来此炸掉穹皇城,我被无数守卫围追堵截,眼看着实在逃不出那天罗地网,想着就算是死也不能落入穹皇手中,便干脆一头扎进了混元宝塔。”
白风禾扬眉道:“所以这数月以来,你便一直待在宝塔之中?”
程锦书连连点头,她兴奋得有些忘乎其形,竟拉着身边白狼的毛发跳跃起来。
得知程锦书没死,云川止很高兴,于是道:“怪不得事到如今穹皇都未曾寻到你,果不其然,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的。”
程锦书咧着嘴朝她笑笑,笑着笑着,神情又困惑起来。
犹豫半晌,开口:“姑姑,这位仙友是……”
云川止已经习惯了如今的身体,竟忘记了程锦书还未见过她这副面容,于是低头轻咳一声,向她伸手道:“我是云川止,幸会。”
“云川止?云川止不是……”程锦书眼中满是疑惑,下意识看向白风禾,却见女人朝她颔首,于是更加茫然。
自打恢复身份后,每次见到故交都要将整个故事复述一遍,云川止已然累了,她将嘴巴张了张,最终放弃解释。
“此事说来话长,反正我没死,只是换了具身子。”云川止言简意赅地笑笑,“你即便不信我,也该信白风禾。”
程锦书自然是相信白风禾的,她将云川止的话在脑中盘旋两遍,忽得飞扑过来,欣喜若狂道:“云川止,你当真没死!”
“个头儿还高了这么多,再不是个丫头片子了!”程锦书兴奋地晃着云川止的肩膀,将她晃得肩歪人斜,“你是怎么换了身子的,夺舍么?这张脸蛋还挺好看,瞧这嘴巴,瞧这鼻子……”
她兴奋过了头,上手便要摸,被白风禾一声重咳打断。
“如今事态紧急,先少些寒暄罢。”白风禾负手走过来,装作不经意地将云川止拉到身后,抬着长睫道,“先说说你,如何在这塔中待了这般久。”
程锦书以为自己的聒噪吵到了白风禾,于是连忙闭上嘴巴,抚平心绪。
强行正色道:“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未曾想这塔里并不似传言中那般是一片火海,而是分作几层,每层都立着个奇怪的牌楼。我想着或许能寻到出去的路,待穹皇放弃追捕我时偷偷溜出去,于是便斗胆踏入牌楼。”
“那些日子当真是九死一生,幸好那时啸月理智尚存,有她一路护着,我才能到达此处。”
白风禾忽而开口:“何为理智尚存?”
程锦书看着身边烦躁抓挠地面的白狼,眼神黯淡一瞬:“随着在塔中的时间越来越久,我发现啸月原本温顺的性子开始变得狂躁,起初她还保持着属于人的神智,可以同我对话,但如今她已经爆发妖性,嗜血嗜杀起来。”
说话间白狼发出声狼嚎,巨大的声响撞击着洞穴的墙壁,震得头顶碎石洒落一片。
“嘘。”程锦书安抚地抚摸着狼妖腿上坚硬的狼毫,声音温柔,“啸月,安静些。”
而后转头对着二人苦笑:“如今她也只会听我的号令,但是想必若再待上几日,她便当真彻底失去理智了。”
一直没敢出声的东方红羽此刻发出声绝望的哀叹:“我若在这里待上几日,莫不是也会化成六亲不认的妖魔?”
“放心,跟着我们,你活不到几日的。”白风禾淡淡道。
她忽略了东方红羽瞬间垮下的神情,又问:“然后呢?你为何没去第五层?”
程锦书摇头:“这第四层原本是一只上古妖兽的老巢,后来啸月和它殊死搏斗,险险将其咬断了脖子,可当我再要踏进那牌楼时,啸月却怎么都不肯了。”
“她说,里面的东西十分恐怖,绝不是我们能对付得了的。”程锦书打了个寒颤,小声道。
云川止看向白风禾,白风禾也在看着她,女人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十指蜷缩,握紧了掌中的长剑。
“恐不恐怖的,也得看看才知晓。”云川止忽然笑道,她将脸转回来,“牌楼在哪里,你带我们去。”
程锦书面色发白,她指了指黑暗中长长的山洞,“牌楼在这个洞的尽头。”
说罢她又连忙补了一句:“你们当真要进去吗?”
“如今穹皇正在不息山,若再不进去,怕是来不及了。”白风禾捏着剑柄走上前,衣摆曳曳扬起,又缓缓坠下。
微侧着脸道:“云儿,你同程锦书她们一同等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不要。”云川止笑道,“我说了要陪你,便会陪你到最后。”
云儿?程锦书呆立在原地,看看云川止,又看看白风禾,想问什么,又如鲠在喉。
“云川止。”白风禾加重了语气,“里面十分危险,你送本座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
“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面对危险。”云川止说得坦然,“这些日子我彻底察觉了,你于我比世间任何都重要,今日哪怕里面是死路一条,我云川止也陪你踏定了。”
白风禾原本苍白的面色都泛起红晕:“你不怕死吗!”
“我怕过死吗?”云川止仍浅浅笑着。
她从来就不怕死,只是在享受过人间的美好后,开始有了许多不舍而已。
更何况这些不舍里,多数都是白风禾。
白风禾黛眉蹙起,还欲上前同她争执,脚下却忽得趔趄一步,险些跌倒,云川止见状忙收了笑意,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程锦书和东方红羽也惊讶地疾走几步,一个唤着“姑姑”,一个唤道“白仙长”。
“你怎么了?”云川止担忧道,白风禾一双柳叶眼同她对视,眼底闪过破碎珠光。
她抬起右手,掌心正燃着簇白色火苗,山洞静谧,火苗却顾自伏低,黯淡稀薄。
“是师姐。”白风禾沉声道。
……
与此同时,不息山上空。
这日黑云压顶,乌云滚滚,顶上雕刻金龙的车辇浮于半空,在层叠的浓云中生出独树一帜的金色光晕,车辇之后两排士卒列队而立,皆扛着金红色的巨大旗帜,狂风卷携着厚重的旗子,发出的声响如同雷鸣,响天震地。
身穿紫金色锦衣,头戴翠云发冠的穹皇正立在车辇上,居高临下望着被浓云裹挟的不息山,眼中尽是漠然神色。
“屠云屠雨。”穹皇颤声道,她的声音似乎比以往还要沙哑,身躯也比往日更为瘦削,年岁的痕迹附着在她唇周,深陷的眼窝似还冒着淡淡黑气。
手持长剑的两个将军闻言走到她身前,却不敢与她对视,只是躬身行礼:“陛下。”
“白霄尘还不愿投降么?”
屠云将军道:“回禀陛下,她们还在负隅顽抗,您看……”
穹皇忽的冷嗤,她抬起宽大的衣袖,慢慢朝他抖了抖:“既然她这么想让不息山覆灭,那么本皇便如她所愿。传令下去,继续破开结界,届时凡抵抗者,格杀勿论。”
屠云将军将腰弯了弯,面色一时有些复杂:“可是陛下,不息山周围还有寻常百姓……”
“本皇是为了一统天下,届时天下太平,再无各派纷争,乃是桩造福万代的好事,天下成就大业者,必然会有所牺牲。”
“去吧。”穹皇道。
屠云将军虽还面露难色,但却不敢违抗,最后将牙一咬,领命离去。
穹皇看着他背影隐没云层,浑浊的眼睛低垂下去,枯槁的手不断摩挲着掌中光滑的龙头拐杖,她忽得将拐杖一敲,脚下云层骤然撕开道裂口,露出此刻已然千疮百孔的不息山。
微笑开口:“白霄尘,你确定你还要这般,将同门的命置之不顾吗?”
沙哑的嗓音随风穿梭在云间,最后于结界外落下,如同惊雷响起,震得众人耳鼓发颤,眼前皆是一黑。
“这天杀的穹皇!”白霄尘座下弟子莫流筝一边维持结界,一边怒声喊道,“明明是她妄想侵占不息山,如今却说成是师尊的不是,好生奸诈!”
“就是。”一旁的戚玉容也开口,她修为略低一些,即便身处严寒中却也是满头大汗,“师姐,我们还得撑多久啊?”
“只要我们不死,便一直撑着,反正不能轻易叫他们破了结界,到时候定是一场厮杀!”莫流筝咬牙道,她抬头朝云端的结界中注入灵力,眼神倒映着结界的弧光。
修为高的弟子此时正分散于不息山的各处,维持结界的完整,她们所守的是八卦台的部分,这里地势高,视线好,能清晰看见整个宗门的境况。
而在八卦台之上,白霄尘正执剑立于空中,被鲜血染红的衣袂随风翻飞,手中的凌冰剑亦沾了血色,鲜血流过其上暗纹,显现出平日看不出的图画。
那双远山似的眉毛拧成一团,细小的汗水沾湿鬓角,薄唇紧抿,神色冷冽肃然。
“宗主,您受伤了!”一旁的廖宗方长老急声道。
第126章
“这死瘸子,看本座同她一战!”廖宗方掀起道袍上前,被白霄尘甩袖拉回身侧。
沉声道:“长老莫要心急,不过是些外伤,暂时奈何不到本尊。如今穹皇修为高深莫测,方才不过一个分身便同我激战片刻,你此时出去也只是送命而已。”
头顶的层云在罡风中舒卷不定,属于穹皇城的旗帜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犹如上空虎视眈眈的鬼魅,只待众人力竭之后饱餐一顿。
又是几百名修者涌向结界,此时一道灿光闪过,原是毕施云门主连同几位长老在半空施展法阵,灵力拉扯成一张巨网,无数箭矢自网眼中呼啸而出,犹如飒沓流星,瞬间照亮了大半的天空。
穹皇城的修者躲避不及的自被箭矢射中,其余众人忙运功抵挡,于身前汇聚出一片透明的屏障。
双方正对峙之时,又有数十名不息山弟子从白霄尘身后腾空而起,跃出结界,喊叫着朝他们疾冲而去,领头的几名皆为蓝袍仙修,修为也算不凡,此时正挥剑劈砍,破开了敌人屏障。
后方长老们见状默念心诀,而后将指尖灵力注入大网,方才便亮堂起来的天空顿时如日出般璀璨,箭矢密不透风地俯冲而下,身着甲胄的修者们连连惨叫,不由分散躲避。
不息山的弟子们见有机可乘,顿时闪入其阵营中,一时间整个半空乱做一团,炫目的光辉闪烁不定,几乎叫地上的人分不清敌我。
“今日我等在此,定不会叫你们这些歹人踏入不息山半步!”毕门主座下弟子骆银鞍踏着他的灵兽吊睛白虎震声喊道,白虎同时张开大口,瞬间将迎面而来的修者咬断了手,眼前一片血雾翻飞。
“师兄当心!”一名女子厉声喊道,因着这只白虎吸引了众人视线,不少士卒冲上前来,将包括骆银鞍在内的几名仙修包围起来。
“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似有不敌!”女子挥剑劈伤同她纠缠的一人,然而又有人卷着沙尘而来,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正当几人陷入困境时,忽闻头顶传来几声惨叫,骆银鞍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忙挥手护住身边同门。
只见一个足有两人宽的拳头正直直砸下,拳头周身银光,因为飞得太快而夹杂着不少火星,凡是试图阻拦之人皆被罡风掀飞,方才围攻骆银鞍等人的士卒见状也惊叫抽身,却难抵这拳头速度,几乎被砸了个正着,噼里啪啦掉入山林,不见人影。
几名弟子扒着白虎的身子才未被罡风掀飞,皆目瞪口呆地看向来人,来人冷眉冰目,旋身收了神通,正是连夜赶到不息山的灵水。
“我师尊呢,可有回来不息山?”灵水扬声问道。
骆银鞍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师尊是白风禾,于是摇头:“白门主不曾回来。”
“师尊没有回来?”灵水眼中顿生惊诧,她握紧手中长鞭,将眼前一敌人掀飞出去,“可她分明说要回不息山帮忙!”
那日师尊和云川止不告而别,她十分担忧急切,求了浮然君许久都没能脱身,直到听闻不息山大战,浮然君这才肯带她回来。
却没想到师尊和云川止根本不在不息山,可如今不息山危在旦夕,她们不在此处帮忙,还能去哪儿呢?
与此同时,立在八卦台上的白霄尘也震声问道:“风禾和云姑娘离开了九鳞泽!?”
她对面之人正是洛浮然,她眉心同样敛着:“风禾和云姑娘早在几日前便离开了,我本以为她们会先一步来此,她们不曾来么?”
“我从未见过她们身影。”白霄尘如今是真的慌了神,她捏紧了手中长剑,“如今正是大乱之时,她们会去何处?”
“霄尘,你先别急,或许她们有了什么线索,去了别处也未可知,风禾心思缜密,云姑娘又十分聪颖,她们定不会出事的。”
“希望如此。”白霄尘指尖掐得泛了白,她抬眸看向头顶黑压压的雾霭,脸颊不由绷紧。
“浮然君,你说穹皇她为何不亲自下来同我一战?”白霄尘忽然道。
洛浮然眉心动了动,她亦抬眼望向天空,那里黑得分不清日夜,偶尔有长风席卷而过时,才能看得见云层之上涌动的金黄旗帜。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吞并不息山,为何不快刀斩乱麻,直接杀了我这个宗主,却要安排如此多的修者破我的结界。”
白霄尘低声道:“方才我已然出结界同她对峙,可她却并不用真身见我,只派了个分身同我对战。”
“竟有此事?”洛浮然有些讶异,她透过层云虚虚望去,忽道,“莫不是她在等待什么?”
周围仍是一片刀光剑影,呼声交叠,不息山的弟子们还在半空厮杀,时不时有血雾随风洒落,染红了脚下的林间积雪。
明存殿殿顶正燃着火苗似的光晕,结界的光辉从那里起始,又在半空汇入了数百名弟子的灵力,变得斑斓多彩。
“浮然君。”白霄尘忽然开口,“您是神女,理应比我更有才能,若我此去回不来,还望浮然君替我继续施令,竭力保下不息山。”
洛浮然闻言握住她手臂,急声开口:“霄尘,你做什么?”
“我身为不息山宗主,既承了师尊之命,便理应拼命保护这片土地,保护门中所有仙修。”白霄尘直直立着,手中的凌冰剑嗡嗡作响,“无论穹皇在等待什么,我断不能让她如愿!”
说罢,还未等洛浮然阻拦,白霄尘便挣脱她手,化作一道流光穿过结界,隐入了头顶的浓云之中。
“白霄尘!”洛浮然猛地上前几步,却再不见女人身影。
…………
混元宝塔之中,白风禾面色仍苍白一片,唇瓣却被她咬出了血,她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推开了云川止。
“我师尊,我师尊怎么了?”程锦书面如土色,“她老人家死了?”
“师姐暂时活着,但观这火苗之状,她应是身陷险境,命悬一线。”白风禾低声道,她攥去掌心火苗,再不耽搁,疾步向牌楼走去。
云川止和程锦书三人也不敢多言,纷纷跟着她踏入牌楼,只见面前一暗一明,忽然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云川止用衣袖遮在眼前半晌,这才看清了周围摆设,只见她们正身处一府邸宅院之内,宅院不大,应是入门之处,中央立着一浑圆的假山,山下围着圈水池,池水早已干涸,应当鲜少有人打理。
“这便是最后一层?”程锦书在院中转了个圈,“我怎么好似出了混元宝塔似的。”
云川止上前摸了摸地上枯草,触感真实,风卷着草叶拂过面颊,带来荒凉的味道。
“是幻境吗?”东方红羽站在原地不敢上前,“若不是幻境的话,塔中怎么会有日光呢?”
“不是幻境。”站在最前面的白风禾开口,她抬腿踏过地上拼得歪斜的地砖,“这太阳是假的。”
云川止抬头望向穹顶,只见天空湛蓝,好似一汪清水,数朵白云团团坠在天边,看上去栩栩如生。
只不过若仔细端详那轮烈日,便能察觉出不同,日光虽明亮,照在身上却一丝温度也无。
不愧是白风禾,就是仔细,云川止心里夸赞。
“这应当是一座偏院。”白风禾又道,她眉心紧锁,阖眼放出灵力,然而放出的灵识却好似被什么东西阻碍,并不能扫视整个院落。
“为何是偏院?”云川止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