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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这砖瓦屋檐,皆是上好的材料所制,再瞧这院中杂草和摆设,又脏乱杂破。山下的许多大户人家便是如此,什么人住什么样的地界,泾渭分明。”白风禾拎着裙摆迈过门槛。

“你从未在乾元界的凡间待过,故而不知晓这些。”白风禾将手递给她。

云川止将她手握住,同她一起走进昏暗的堂屋。

身后的程锦书追上来,啸月已经变作一只小狼窝在她怀里,一双眼睛左看右看,俨然十分惧怕。

“此处到底有什么,能将啸月一只大妖吓成这般。”程锦书心中害怕,不由得贴紧了云川止。

白风禾瞥她一眼,未曾开口,旁边的东方红羽胆子更小些,也要往云川止身侧挤,不过看到白风禾紧绷的侧颜后,怯怯地选择自己承受。

只是她抖得太过频繁,几乎抖出了风声,白风禾黛眉微敛,将一侧的衣袖丢给她握着。

“不许一惊一乍的,扰得本座心烦。”白风禾冷冷对她道,而后将目光投向屋内。

堂屋也同外面一样,虽砖瓦用的都是好材料,装潢精致,可摆设的桌椅却都是寻常物件,甚至十分破旧,椅子腿重新修缮过,上面缠着一圈厚厚的绳结。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

清亮的读书声在耳畔响起,吓得东方红羽险些尖叫出声,亏得有白风禾方才的警告,她才死死咬住衣袖,将刺耳的声响咽了下去。

程锦书亦是吓得抖了一瞬,她猛地抱紧了云川止的胳膊,失声道:“这是什么动静!”

“你在这吊诡的混元宝塔里待了数月,怎么胆子比往日更小了。”云川止被她抱得歪斜了身子,不由斜睨她道。

“弟子规,看来是个孩子,也不知是人是鬼。”云川止拉着白风禾穿过堂屋后的屏风,来到一处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间厢房,门虽敞着,可里面却昏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外面是大白天,可这屋中似乎一扇窗子也无,令人毛骨悚然,白风禾倒是半点不见恐惧,竟一人径直踏入房中。

屋子确实没有窗户,且十分低矮狭窄,只容得下一张床榻,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女孩便盘膝坐在榻上,捧着手中的书册诵读。

她似乎对几人的到来毫无知觉,仍沉浸在书籍中,摇头晃脑地读着。

“她是不是看不见我们?”随后跟来的程锦书扒着门缝悄悄开口,白风禾闻言轻声咳嗽,果不其然,女孩并无察觉。

云川止忽然从墙角拿起个扫帚,打着旋扔到小女孩脚边,扫帚荡起层层灰尘,女孩却仍专心读书。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声呼喊,而后便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女孩下意识丢掉了手中书册,急切地朝门口跑来。

云川止来不及躲闪,被女孩穿身而过,转身看去时,女孩的背影已然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要,不要!”她尖叫着冲向院中的几个少年,少年手里拿着几个装满吃食的瓷盘,此刻正将盘子朝地上摔去,碎裂的瓷器和浓郁的酱汁混在一起洒入枯草,散发着喷香的气息。

“小废人连灵根都修不出,竟还想吃这珍馐佳肴,做梦去吧!”一领头的少男哈哈笑道,一边说着还一边踩踏着地上的馒头,直踩得雪白的馒头混入泥土,变成一滩烂泥。

“未曾想我们江家世家大族,竟生出你这么个小废物,整日躲在屋中念那些酸文有何用,不是照样没有半分灵力!”一少女抱着双臂开口,她居高临下走到女孩身边,一脚将女孩踹倒在地。

“你若好好待在此处也就罢了,还偏要一同参加考核,用那些歪门邪道夺我们的奖赏,你以为你赢了我们,便能叫家主多看你一眼?做什么春秋大梦!”

女孩被踢得跪倒在地,她粗糙的手指插入泥土之中,眼底泛着猩红之色。

“我没有想夺你们的奖赏,只是我娘要饿死了,我只想要一点吃的。”女孩用沾着泥土的手抹了把泪,忽然咬牙冲向地上仅剩的几个馒头,却被少男轻易用腿拦住,一脚踢在肩头。

女孩飞了出去,直直撞在台阶之上,疼得她倒地痉挛,却仍紧咬牙关,半分不吭。

“一个大废物生的小废物,还挺有骨气,给我砸,什么都别留下,看她往后还敢不敢乱出风头!”那少男含笑喊道,他身后几人顿时冲进堂屋,一顿打砸。

噼里啪啦的响动传入女孩耳朵,女孩耳廓轻颤,却没再出声,仍死死趴在地上,唯有沾血的指尖昭示了她的愤怒。

少年们很快泄愤够了,又吵吵嚷嚷地走出屋子,他们没再对女孩动手,只是笑嘻嘻地讥讽了一阵便甩手离去,只余女孩匍匐在地,在瑟瑟秋风中趴了许久。

这才缓缓起身,冷静地抖掉身上的尘土,走到水缸边清洗受伤的血迹。

又从地上捡起被踩成了饼的馒头,小心翼翼放进碗中,挑去里面灰尘后,端着走上台阶。

云川止几人看着她背影,心中各有思绪,但都没有开口,而是无声跟上。

女孩走到另一处厢房内,房中同样搁着张竹搭的床榻,榻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位衣衫单薄的妇人合衣躺在榻上,睡得正熟。

“母亲。”女孩细声细气地开口,她将装着馒头的碗放在床头,又倒了杯水,扶着悠悠转醒的妇人坐起。

“雀儿,如今什么时辰了?”妇人柔声开口,她从女孩手里接过茶杯,含笑道,“今日的书可读完了?”

“读完了。”女孩乖巧地回答,她对妇人捧起碗,“母亲,你吃馒头。”

“母亲不吃,你吃。”妇人将碗推到女孩嘴边,又被女孩推回去,执拗地摇头。

见实在拗*不过女孩,妇人这才接过碗筷,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慈爱点头:“谢谢雀儿,雀儿真棒。”

妇人吃过馒头便重新躺下了,女孩对着妇人的身影呆坐了一会儿,而后起身替她盖好被子,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西斜的日光。

程锦书和东方红羽看得有些心酸,东方红羽心更软些,此时看得眼角泛红,掩面吸了吸鼻子:“真是可怜。”

“当真可怜么?”白风禾却始终不改面色,而是凝视着女孩背影,轻声问道。

“穹皇陛下。”

云川止神色不变,程锦书和东方红羽皆是一惊,她们二人对视一眼,东方红羽颤声道:“穹皇?”

面前一片寂静,过了许久,女孩才发出声音,她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睛直视着白风禾,露出纯洁的笑容。

“你如何发现我的?”女孩好奇地问。

“这混元宝塔本就是你的,你真名又叫江确,身份并不难猜。”白风禾说,“何况方才那些少年吵闹成这般,你母亲却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踩成烂泥的馒头,简直波澜不惊到了冷漠的地步。”

“何况你母亲说你日日读书,《弟子规》却只读到开头,实在不符合常理。”白风禾又道。

女孩笑容越发灿烂,甚至拍起了手:“不愧是谢存的徒儿,就是比寻常人机灵些。”

“只是不知你造出这般虚幻的回忆,是想要博得我们的同情,还是想要欺骗自己。”白风禾说着举起长剑,一缕紫光从她指尖流入剑刃,又从剑尖飞上苍穹。

光芒触碰到那一汪湛蓝的那刻,面前的场景忽然枯败黯淡下去,头顶的落日霞光消失不见,转为低矮的层云。

闪电破开乌云,瞬间照亮满地的尸体和血污。

东方红羽实在忍不住恐惧,身不由己地发出声短促的叫喊,她一把抱住身边的程锦书,不敢多看。

原本还算干净的院落中此时横尸满地,死去的皆是方才来捣乱的少年们,他们纷纷双目圆睁,舌尖伸长,七窍流血。

他们的血流汇成小溪,顺着杂乱的砖缝蔓延。

云川止很久不看这样满地尸体的场景,何况那都是些少年,于是也有些反胃,她快步走到女孩母亲躺着的地方,用灵力掀开被子,顿时直面一股恶臭。

那哪里是什么妇人,而是一具腐尸,尸体已看不出原本的面容,五官几乎融化在了一起,身下的皮肤同被褥黏连,黄色的水浸湿薄薄的褥子。

程锦书转头开始干呕,云川止移开眼神,走回白风禾身边。

女孩看向腐尸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悲怆,而后便只剩笑意,她对着床榻轻轻抬手,尸体便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院落,堂屋,满地的身体,也都化作轻烟散去,只剩脚下坚硬的青砖,和头顶翻滚的浓云。

“博得同情确实是个好法子,那些满口仁义苍生的名门修者最吃这一套,他们瞧不起本皇这样的‘弱者’,便会同情本皇,帮助我拿到我想要的。”

女孩向后一仰,坐在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宝座里,缓缓升起。

“比如你那空有仁心,却蠢得要命的师尊,谢存。”她含笑道。

第127章

“你这十恶不赦的奸诈之人,竟还有脸提我师尊。”白风禾唇角微提,冷哼道。

“奸诈?本皇一向堂堂正正,何来奸诈之说。”女孩笑容似还有些委屈,“倒是你们几个,不打声招呼就闯入本皇的混元宝塔,不遵礼节。”

“我呸!”一旁的程锦书吐够了,此刻仰头指着她鼻子骂道,“你还堂堂正正?屠戮妖族,灭门同类,桩桩件件足以将你千刀万剐!”

女孩看向她,眼神骤冷,随后手指微扬,一道闪电自浓云中飞劈而下,冷冽的光刹那间照亮了方圆百里的黑暗。

也照亮了远处黑暗中隐隐漂浮的东西。

程锦书见状闪身躲开,谁知闪电竟半空拐了弯,直直冲她而去,程锦书心道不好,忙抽出法器准备抵挡,然电光还未近身便被一股力量震麻了心肺,骇得她险些吐出口鲜血。

女孩的力量竟如此恐怖,程锦书强行运功挡了,同时又有几道闪电落下,云川止见她面色不佳,于是忽得踏地跃起,拉弓射出几根光箭。

光剑在半空同闪电相撞,弧形的气流轰然四散,震得脚下的地砖都开裂了部分。

“你没事吧。”云川止拉住程锦书的手臂,白风禾也看向这里,二人视线交错。

“没事。”程锦书道,她对云川止皱眉,低声道,“她不知修了什么邪功,力量大得吓人,你要小心。”

方才那样大的罡风涌过,女孩的发髻却未歪半分,她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蔑然道:“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对本皇无礼。”

“一个花了十几年方才修出灵根,全靠我师尊提携才混出些名号的人,如今竟妄想一统天下,当真可笑。”白风禾开口,她抬头看着女孩,艳丽的眉眼中尽是讥讽,“江确,你可对得起我师尊。”

女孩垂眼看着白风禾,面容落满阴影,看不出神情:“你师尊算个什么东西,本皇为何要对得起她?”

“我师尊既不算什么,你又为何要偷走她的功法去修炼?”白风禾言语毫不留情,“当年你主动接近我师尊和浮然君,不就是看中了她们乃天之骄子,妄想她们能给你几分恩惠吗?”

女孩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发出声怪异的笑。

“我师尊心地善良,为人豁达,她未必看不出你那点肮脏的心思,可她还是一心一意待你,将你当做至交之友,给你上好的灵石丹药,传你修炼之法,带着你行走江湖,还数次救你于水火之中。”

白风禾负手而立,声音传得清晰辽远:“只可惜你是个小人,她这般真心对待换来的却是你的妒忌,还有暗地里滋生的仇恨。”

头顶传来清脆的掌声,女孩道:“说得好,本皇确实比不得谢存的深明大义,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她何时真心对待过我?她所给我的不过都是些小恩小惠罢了,妄想用这些小恩小惠便收买本皇,呵,痴心妄想。”

“是小恩小惠,还是你贪心不足”白风禾嗤笑。

“牙尖嘴利,怪不得谢存那样喜欢你。”女孩咯咯咯笑了,她忽得向前倾身,直视着白风禾,“真可惜,只要是谢存喜欢的东西,本皇便必会毁了它!”

云川止无声听着,这时终于忍不住,忽得开口:“谢存都死去百年了,你怎么比谁都念念不忘?”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怒了女孩,她厉声道了句“住口”,随后闪电再次划破阴霾,白风禾顿时化作残影上前,抬剑替她接了这道闪电。

女孩低头凝视着她们,指尖握紧了扶手。

而后缓缓松开,软靠回去:“这般护着,你就是那日混入我穹皇宫,将这妖女救走之人吧?天下竟还有本皇防不住的人,还真是出乎本皇意料。”

“今日来得正好,一并杀了,以解本皇心头之恨。”

女孩的身影忽然消失,头顶阴云浓稠地压了下来,恍惚间似已擦到头顶,阵阵雷鸣响彻其中,光芒随着闪电忽明忽暗。

抬头望去,似有个庞大的身躯在云雾中游过,云川止心弦一紧。

“是师尊的幻心宝卷,她已然修到了第五卷。”白风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短短几月修为这般高涨,果然是借助了混元宝塔的力量。”

“混元宝塔为的是炼化妖魔,她若借其力量修炼,那不是以妖魂修炼了?”云川止心中大骇,“这等邪功明明是乾元界所禁止的。”

“规矩出自人手,她若真的一统天下,谁还敢有异议?到时便真是妖族覆灭,生灵涂炭。”

白风禾握紧手中长剑:“云川止。”

“哎。”云川止下意识看向她,却见女人直视头顶若隐若现的龙首,泛光的眼眸下是一反常态的平静之色。

云川止心又缩紧了些:“你想做什么?”

“我绝不能让她彻底修成幻心宝卷,届时哪怕是浮然君恢复了修为,也难以再压制住她。”

“此处的穹皇不是她原身,我猜想她是使出了分魂术。等会儿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功法大成,但我或许杀不了她,到时候她分出的这部分魂魄定会回到不息山。云川止,我请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不行。”云川止下意识拒绝。

何为不惜一切代价?白风禾难不成又想同归于尽,开什么玩笑!

“……待混元宝□□塌后,把程锦书和那小鸟带出去,帮师姐守住不息山。”白风禾像没被她打断似的,轻声说完。

头顶雷鸣越发密集,巨龙在云中翻云摆尾,周围的黑暗之中似乎涌出了许多影子,朦朦胧胧地朝中央逼近。

“不可以。”云川止头一回如此执拗,她脑中一团乱麻,上前握紧白风禾冰冷的手,攥在掌心不肯放开,“我宁愿同你一起葬身塔底。”

她来之前想过了会死会伤的可能,可真到了要看着白风禾白白赴死之时,便怎么都不愿了。

“我们不参与这些事了好不好,你同我回去无间城,”云川止怎么都不肯放开白风禾,她抬眼看着黑压压的浓云,咬紧牙关,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白风禾却噗嗤一声笑了,柳叶眼柔柔弯着,抬手在她脸上摸了两下。

带起一手温热的水渍。

“云川止,你居然会哭。”白风禾眸中闪过惊讶,而后便是溢出的心疼,她继续用掌心替她擦着眼角的湿润。

她从未看见云川止真心地哭过,仅有的一两次也是做戏而已,如今却红了鼻子面颊,眼底也一片赤色,扑簌簌得可怜。

“我怎么回无间城,背着师姐和不息山数千名修者的命么?即便我苟且活下去,我也不会心安的。”白风禾耐心道。

“自打我拜入不息山,这便是我无法推卸的责任,不息山是师尊的心血,亦是我的家,即便有些人待我不公,但我仍不能放任它毁于一旦。”

“云儿,你是世上除去师尊外待我最好的人,你再纵我这一次又如何?”

白风禾离她很近,呼出的气息拂动鼻尖,痒得令人鼻酸,云川止眼前越发模糊,她错开视线,用力眨眼,挤掉眼中水汽。

她还未开口,云中便响起一声龙鸣,震耳的声响犹如雷电般穿过脊骨,在场几人双腿皆是一软。

白风禾来不及再同她说什么,只是匆匆在她嘴角留下一吻,而后紫衣从指尖溜走,花香味很快消失。

浓雾不知何时悄然降临,四方皆被浓雾所掩盖,云川止急忙掀出道袖风,这才看见白风禾的人影。

女人手握长剑浮在半空,周身笼罩幽幽的紫光,另有一“人”同她相对而立,周身被黑烟盖满,早已看不出容貌。

“好强的妖气,大名鼎鼎的穹皇修习的竟是邪功。”白风禾眼尾上扬,展颜而笑,似乎毫不将敌人放在眼中。

“一个嗜师的恶毒妖女而已,凭何对本皇大呼小叫?”黑影发出刺耳的讥笑,而后她双手抬起,巨龙的脑袋忽得自她胸口穿出,黑烟袅袅而散。

巨龙的身体宛如攒动的山脉,好似大山倾倒般撞向白风禾,此时被掀开的浓云再次遮挡视线,程锦书发出声惊叫,飞身而上前去帮忙,却忽觉四肢冰冻般缓慢,耳畔传来低哑的呓语。

她僵硬地扭头,忽见黑雾之中多出了许多黑影,好似无数个披着黑袍的鬼魅,面目糊成一团,冲她张开鲜血淋漓的大口。

她顿时觉得周身血液凝固,忙抽出铁棍竭力挥去,无奈四肢僵硬,动作硬是慢了数倍。

好在这时云川止出现在她身后,将一张新鲜绘制的黄符贴在她背上,仿佛凝固的血液恢复原状,程锦书顿时大喝一声,狠狠打散了面前作孽的鬼魂。

“这些是死去妖族的魂灵,如今被穹皇驱使。”云川止声音有些沙哑,眼下还沾着赤色,她将几张符咒递给程锦书,“若觉得四肢僵硬,便用其解开。”

说罢不等程锦书回话,她便扭身隐入云雾,去往白风禾方才消失的地界。

浓雾实在太多,云川止很快迷失了方向,无边的瘴气从地底升起,难闻的气味掩盖了所有的气息,灵识根本无法挤入其中搜寻。

“白风禾!”云川止索性大喊,然而唤来的只有成群的鬼魅,惹得云川止周身燥气涌上,索性运功一掌拍出,灵力排山倒海般四散,将周边数百魂魄搅碎成烟。

该死的穹皇,竟用这种方法分开她们,看来是想要将她们一一解决,云川止咬得唇瓣都出了血,一股铁锈味在她舌尖晕开,她却毫无察觉。

她不断掀翻面前蜂拥而上的鬼魅,终于在远处看见了一抹紫光,心头喜悦一瞬,正欲闪身上前,却察觉到铺天盖地的妖气朝她涌来。

为何会有如此强大的妖气?云川止愣怔一瞬,心脏很快缩紧。

眼前的一切印证了她的念头,只见紫光越扩越大,最后犹如烈日般笼罩四野,成片的海浪般的鬼魅在光芒中消散,方才还黑雾弥漫的地界很快亮如白昼。

正同鬼魅纠缠的程锦书和东方红羽也朝这里奔来,她们口中说着什么,云川止听不甚清,她只是用手挡着刺眼的光,艰难注视着眼前裙衫猎猎的女人。

长发注入生命般四散飞扬,眸子隐约能看出淡淡的紫色,无数根紫色的藤蔓不知从何而来,铺天盖地束缚住那摇摆的龙身。

白风禾竟不知何时全部吸收了大妖的妖丹,彻头彻尾地,成了一名堕仙——

作者有话说:结尾章节不好写,一边写一边斟酌写得很慢……

第128章

怪不得方才在那大殿之中,她竟能听得懂那些妖魂的破碎言语。

云川止耳中一阵嗡鸣,竟未察觉几只漏网的妖魂正朝她逼近,好在这时程锦书和东方红羽赶到,些许微弱的火球从羽翅下滚出,勉强将妖魂烧作青烟。

“云川止!”一旁的程锦书将她拽了一把,云川止这才如同大梦初醒,从嗡鸣声中挣脱出来。

东方红羽已经变回妖身,挣扎着在半空盘旋,羽毛掉得愈发厉害,如今只剩下稀疏的几根还泛着光泽。

“好强的妖气,姑姑身上的绳索是什么,藤蔓么?”程锦书同样白了面色,她一把抓紧云川止的手臂,颤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姑姑怎么变成妖了?”

“不是妖,她吸收了藤妖的妖丹。”云川止张口道,她觉得嗓子如同干裂般生疼,这股疼痛感一路蔓延,连带着头都有些刺痛。

“你带东方红羽留在这里,当心被殃及性命。”

说罢,云川止从背后解下逐日弓,身体化作流光汇入光辉,眼前残存的薄雾散去,她面前黑龙的躯体越发清晰,水缸大的鳞片映入眼中。

黑色雾气透过鳞片的边缘滚滚溢出,强悍的威压冲击着耳鼻,肩膀处的骨头被挤压得生疼,云川止咬牙唤出肩头的甲胄,身体这才恢复轻盈。

头顶再次生出股黑烟,女孩的脸从黑烟中浮现,化出双腿双脚,她似乎十分愕然,声音也变得尖利刺耳。

“你这妖女莫不是疯了!”

“怎么,只许你拿妖魂修炼,不许本座炼化一颗妖丹吗?你们用这名号唤了我百年,我如今便当真做个妖女,穹皇陛下可还喜欢?”

白风禾说罢将手一扬,缠绕住巨龙的藤蔓便强行收紧,根根蠕动的藤蔓拨开鳞片钻入龙的躯体,女孩发出声凄厉的尖叫,身上浓雾如同炊烟般升起,同苍穹尽头的黑云相接。

巨龙也发出猛烈的龙啸,云川止耳朵被其震得越发嗡鸣,她看向白风禾,女人却好似浑不在意,仍噙笑浮在半空。

“妖女,妖女……”女孩不断嘶吼谩骂,浓雾痛苦地翻涌挣扎,被束缚的巨龙则左右扭动龙尾,在半空掀起一道道罡风。

云川止抬手挡住袭来的罡风,用模糊的眼睛看向白风禾,在片片刺目的眩光中,她隐约看见了女人嘴角和眼尾渗出的鲜血。

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女人背后冒出,它们像蛇一样伸向巨龙,缠绕巨龙,疯狂地撕开它的鳞片,钻进它的血肉,黑龙好似不断倾塌又升起的山峦,不断发出古老而痛苦的哀鸣。

“白风禾!”云川止忍不住发出呐喊,但她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满天的巨响中,她驭风靠近女人,却根本无法分开那些疯狂蠕动的藤蔓。

藤蔓几乎将白风禾的身体尽数遮住了,黑龙掀起的罡风吹不开那堵柔韧的藤墙,所用的攻击都是徒劳的,庞大的龙尾很快也被纤细的藤蔓覆盖,肆虐的风也终于小了些。

巨龙在绝望地挣扎,但它很快变得无力而僵直,藤蔓已经进入了它身体深处。

云川止抹掉满脸被风吹出的眼泪,她有些不知所措,亦有些茫然,她只能咬牙在藤蔓中穿梭,试图离白风禾再近一些。

“白风禾……”她听得出自己声音的沙哑,她用伸出的钢铁手臂拨开那些藤蔓,却不舍得撕扯它们。

生怕白风禾会痛。

她最终还是没能靠近,因为白风禾似乎有意挡着她似的,随着最后一声惨烈的龙吟,一股浩瀚的力量从巨龙身上迸发,张张鳞片被掀起,被掩盖在内的皮肉也刹那间撕得粉碎。

血雨和肉块铺天盖地地洒下,云川止的身体难以抵抗地被掀飞出去,又很快被几根藤蔓卷住腰身。

藤蔓们温柔地将她拉离罡气猛烈的地方,待云川止落地站稳,那些紫色的藤蔓便迅速地变细枯萎,最后化作紫烟散去。

云川止愣了一瞬,急忙甩开脚步奔向白风禾,藤蔓一条条化作紫色的烟雾,漫天地飘洒下来,女人立在薄烟之中,张口冲她说了句什么,便软身倒下。

血浸湿裙摆,流泻成河,血沾湿了女人白皙的脸,同她红唇一样炽热。

云川止想叫她名字,但张口却发不出声响,血色在她眼前晕开,头颅刺痛而昏眩。

哀恸的哭泣声回荡在头顶,黑雾重新拼凑成女孩的躯体,她同是双目流血,赤脚站在黏腻的地上,捂着脸痛哭。

“毁了,我的心血全都毁了……”

“你这个妖女,你同你的师尊一样恶心,卑劣,无情……”

“你以为毁了我的功法便万事大吉吗,错了,我不过是受伤而已……不息山仍会覆灭,你的师姐、同门都会在痛苦中死去。”

“我还要将你身体碾成血泥,将你魂魄撕成碎片,我要你生生世世苦难无边,永坠地狱!”

女孩边哭边抬起手掌,黑气涌向倒地的白风禾,云川止反手拉开逐日弓,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的光箭射穿黑气,直直刺入女孩心脏。

女孩愣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胸口,视线落在云川止身上,随后咯咯笑了。

她身上的黑雾再次汇聚成黑龙的形状,冲着眼前的云川止俯冲而下,女孩畅快地大笑,然而笑容却忽地僵在脸上。

女孩疑惑地看着面前穿龙而过的女子,女子眼底湿润而赤红,恨意使得她眼神冰冷而疯鸷,因承受一击而涌出的血溢出嘴角,滴滴答答沾湿衣襟。

钢铁的手掌刺入了女孩的胸口,随后反手一掏,血淋淋的心被剖了出来,在她手中疯狂地跳动,女孩瞠目结舌地跌倒,身体和心脏很快皆散作黑烟,被风一吹便消散。

云川止喉咙滚动,张嘴便是源源不断的血喷涌而出,她瘫软着身体跪倒,不知何时赶到的程锦书尖叫着扶住她肩背。

她带着哭腔道:“姑姑,云川止,你们……”

云川止想过此行艰难,却未想过这般难如登天,劫数一个个涌来,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脚下的地面开始摇晃,头顶的乌云中惊雷滚滚,或许是穹皇留下的禁制使得混元宝塔开始坍塌,闪电一下下劈碎地上的砖石。

闪电几次险些劈在云川止身上,亏得程锦书替她一一拦下,然久而久之,程锦书也支撑不住,拄着铁棍跪倒。

“云川止,带姑姑出去,回家……”

头顶凄厉的鸟鸣由远及近,已经掉光羽毛的毕方鸟盘旋而来,用身体替她们挡住道劈开乌云的惊雷,丑陋而瘦小的身体打了几个滚停下。

“姐姐……”她奄奄一息地哭泣。

程锦书很快没了声息,在她怀中的啸月长叫一声,身体膨胀数倍,用巨大的狼身将她们尽数罩在怀中,抵挡砖块和纷涌而来的妖魂。

云川止眼前忽明忽暗,她又呕出几口血,而后手脚并用向白风禾爬去,女人静静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仿佛陷入沉睡。

“不要死……”云川止颤声道,她的头疼得好似在被人撕裂,周身的甲胄尽数褪去,只剩滚烫的血肉之躯,将她冰冷的手攥在掌心。

“白风禾,不要死……”

她头一次这样渴望活下去,渴望带着白风禾,带着大家逃出这里。

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人能救救她们。

有没有……

剧烈的疼撕开颅顶,弦断之声响起,云川止含着汪眼泪,阖目睡去。

耳边响起绵绵笛音。

流水似的乐声潺潺淌过耳畔,云川止懵懂地望着眼前熟悉的石室,震惊坐起。

“醒了。”更为熟悉的嗓音道,女人含笑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骨节分明的掌中握着根玉白色的笛子,小心地搁在萧筒中。

女人穿着寻常的布衣,淡蓝的布料包裹她清瘦的身体,乌黑发丝盘作个浑圆的发髻,亮莹莹顶在头顶。

她面上尽是红色的疤痕,五官好似被火焰灼烧后融化,遮盖了原本的面貌,唯有一双眼睛清透有神,好脾气地弯着。

云川止怔怔看着她,张口却说不出话。

“也不过几年不见,便认不出我了不成?”女人缓步走到她身边,将她身上被子掀开,随手拿起氅衣,细心地替她披上。

云川止低头看着那双手灵巧地系好衣带,指尖时不时蹭过她脖颈肌肤,温热柔软。

不是梦境。

“归人姐姐?”云川止终于发出声音,她注视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头又隐隐疼了起来。

若这不是梦境,那何为梦境?

于是她上前抓住了女人的手,那些磨出的茧子刺痛了她的掌心,女人瞧着她又笑了,抽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满意道:“看来乾元界这一遭,让你多出许多人气儿来,竟还学会哭了。”

云川止忙抬手摸脸,越来越多的眼泪涌出眼眶,她匆忙擦着,却怎么都擦不干清。

“我从前就常说,你须得常与人交往些,不能日日一个人闷着,一言不发,日子枯燥得很,这般才像个人。”女人语重心长道。

“你死后我早就不是那般性子了。”云川止吸了吸鼻子,她拽着衣袖囫囵擦泪,“没有你的日子快活得很。”

女人摇头浅笑,她目光扫过云川止的眼睛,好似洞穿一切。

云川止待自己终于哭得不那么汹涌了,这才开口:“这是做梦吗?我死了吗?”

“尚还活着,不过快了。”女人如实回答,她似乎对此事毫不惊讶,仍笑呵呵道。

“白风禾呢?”云川止问。

“风禾?”女人眼神越发深邃,她上前一步,歪头看着云川止,“你同风禾如此熟络了不成?”

熟,熟得不能再熟了,云川止心想。

“看来我送你去风禾那里是正确的,她是个伶俐开朗、善良温柔的好孩子,定能改变你些许。”女人感叹。

云川止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她咬牙憋了会儿才开口:“你设计我被献舍到乾元界,是想让白风禾感化我?”

“非也,是暖化。”女人柔声道。

云川止嘴巴张了张,想骂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作者有话说:小云:谢谢了,真的是谢谢了

第129章

她没再纠结谢存对白风禾的错误认知,而是质问:“我为什么在无间城?幻觉?亦或是你的什么小把戏?”

“姑且算作些小把戏。”女人说,她负手走回桌边,拂衣坐下,“不过这并非无间城。”

“那是何处?”

女人温和地看向她,而后抬手指了指心口:“我们在你的灵台之中。”

见云川止不说话,她继续解释:“我死去之前在你体内留下了一缕残魂,寻常时候无人能察觉,唯有你这具身体真真正正将死之时,我才会醒来。”

云川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这一切究竟是为何?”云川止上前一步,她直视着女人,凤目残存湿润的泪痕,“我死便死了,为何要将我送到乾元界,又为何要拉我回来?”

“还有那名将我封入冰棺中的女子,她是谁?你为什么会找上我,是缘分使然还是早有预谋?你到底是谢存还是归人姐姐?”

她的问题太多太多,全部搅在脑中,混乱不堪。

女人望着她笑,笑容带了丝清苦,她叹了口气:“你不要急,此处的时辰不会流逝,听我慢慢道来。”

“我是谢存,我确实是骗了你,你并非是我无意中救下的,我来此便是为了寻你。”

“但我对你并非全是利用之心,我为你安排了许多未来和邂逅,却从未想过逼迫你做出任何选择,云川止,你在乾元界经历的一切都来自你自己。”

女人……谢存抚摸着桌上的萧筒,垂眸道:“很抱歉当时的我不能对你说出真相,相对整个世界而言,人与仙的力量都太过渺小,得知真相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的死去便是代价。”

“可既然知晓了一切,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乾元界毁于一旦,那么多生命存在其中,我想让它们存在得更久一点。”

“可那同我有什么关系?”云川止不解。

“因为你存在于来往阁的预言之中,当时的预言提到了许多人,唯有你没有名字,没有住所,没有过去和未来,所描述的也不过只有一个眉尾的莲花胎记而已。”谢存说。

“你是说我在乾元界遇到的所有人,都在预言之中?”云川止头皮一阵发麻,“你将她们留在不息山,是为了完成这个预言?”

“并非所有,其中一些而已。”谢存抖了抖衣袖,“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简直绝妙,其实我并未为此费什么脑筋,是她们自己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来到我身边。”

她摇头:“除了你。”

“随着所剩的日子越来越少,你却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因此感到了急迫,便暗中派人搜寻一个眉尾有莲花胎记的人,可找遍了整个乾元界,你就如同并不存在一样,隐匿在茫茫人海。”

“后来我知晓了无间城,听闻那里的人被流放在乾元界之外,就如同你,没有姓名,没有过去,于是我抛下一切赶往无间城,再往后,你便知晓了。”

谢存看向云川止:“我嘱咐来往阁的人安排一人,在浩劫快要来临的前些日子为你献舍,希望将你带到风禾她们身边,同她们产生联结。我不知晓这样的安排有没有用,但事已至此,我除了试一试外,没有别的法子。”

“好在你们并未让我失望,你确实适应了乾元界的生活,在魂魄回到无间城后,又拼尽全力打开了我留下的那道门。”谢存含笑道,眼神欣慰。

云川止咬着唇瓣,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谢存的话,她又感到头有些晕,于是坐回床榻,揉着眉心道:“千针炼魂钟也是你留下的?”

“是。”谢存颔首,“此物是我花费百年炼制成的法器,比风禾手中那个还厉害些。”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谢存温声道。

云川止忽的想起了白风禾,于是抬眉:“当年在魔窟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知晓在你走后,白风禾她被诬陷为杀掉你的凶手,不息山乃至整个乾元界都将她当做是弑师的妖女,对她严刑拷打,口诛笔伐。”

谢存抚摸萧筒的手停在半空,眼眸直勾勾看着云川止,清澈的眼底慢慢涌上郁色。

“竟有此事?”谢存的手放回桌上,略微施力,指尖泛起白痕。

她发出声冷笑,将手收回袖笼,开口道:“其实预言虽说了浩劫,却未提及浩劫的缘由,故而那时的我并不知穹皇的心思,仍将她当做至交好友,她也未曾暴露野心。”

“那日进入魔窟的并非我一*人,还有穹皇,不过她并不知晓我是在寻找无间城,只当我在寻什么法宝,所以有意随我同去,准备暗中对我动手。”

“我对她没有防备,又因预言的影响身体受损,不慎被她重伤,幸而那时风禾偷偷跟了过去,在紧要关头将我救下,可惜她修为不能对抗穹皇,亦被打伤在地。”

云川止握着膝盖,听得胆战心惊,不禁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苦苦哀求穹皇看在我们相交数百年的份上,留下风禾一命,我愿意以性命作为交换,好在穹皇尚存一丝真心,竟心软答应了我的请求,同我缔结血誓,永生不能取风禾的性命。”

怪不得,怪不得白风禾被穹皇关在地牢那么久,硬是留下了一条命,云川止深吸一口气,顿觉豁然开朗。

“不过穹皇没有料到,我已然在她未发觉时寻到了无间城的入口,我当着她的面跃入岩浆,实则是穿过入口进入了无间城。”谢存沉声道,她话语顿了顿,关切开口,“风禾她还好吗?”

“她还好,只是被众仙关入地牢审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云川止想起如今生死未明的白风禾,心中又是刺痛,“好在有白霄尘相护,保下了她的门主之位。”

“想必是穹皇设法抹去了她的记忆,又将你去世之事栽赃给她,这些年她一直受此折磨,生怕是她自己害了你。”云川止说。

谢存点点头,她眼下情绪翻涌,最后停落于哀伤。

“霄尘小小年纪便成熟稳重,这些年我终究愧对于她。”

“风禾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她善良,勇敢,赤诚,还望你出去之后替我照顾她一二,有劳了。”谢存轻声道。

云川止面色微红,郑重地颔首:“我此生都会守在她身边,护着她,爱着她,寸步不移。”

谢存面色微变,她探究地看向云川止的眼睛,似乎有些讶异。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笑了笑,没有多问,继续说:“至于那个守住你尸身的女子,乃是我的好友巫芸,因着曾做过我座下仙仆,故而常被人唤作丑奴,她在我进入无间城之后也寻到了入口,那些年常环绕我们左右,只是你年纪还小,从未发觉过。”

“我拜托她在你离开时保护好你的身体,显然,她做到了。”谢存满意地说。

她抬头看了眼并不能看见的天色,缓缓起身:“时辰不早了。”

云川止下意识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张口无声。

“怎么,舍不得我?”谢存抿开笑意,脸上疤痕纵横,却并未挡住她的仙姿。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谢存张口吟道,她拿起放在萧筒中的白玉笛,抬手扔向云川止。

“这一别我便彻底离去,往后的路,需得你们自己走。”

“此物还望你替我转交浮然,待我问她安好。”

云川止稳稳接过萧筒,再抬眼时,女人清瘦的身体逐渐变得淡而透明,云川止眼下略微发烫,她不由自主朝前迈了两步,又猝然停下。

大声道:“欺瞒我这么久,你就没有什么留给我的吗!”

女人冲她眨了眨眼,而后抬起透明的手,再次指了指心口。

“我留给你的,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她说。

周围的石室随着女人的离开而消弭,云川止孤零零立在原地,很快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

云川止猛地睁开眼睛。

浑身的轻盈感消失无踪,她依旧趴在冰冷黏腻的地上,大口喘息,满身沾着血迹,太阳穴突突地疼。

云川止艰难地撑起身体,用力将昏迷的程锦书和毕方鸟拉到身后,周围的妖魂犹如浩瀚无边的暗海,一层层扑向她们。

刺耳的鸣叫混合着滚滚惊雷,宛如世界倾塌般可怖。

好在啸月用庞大的身躯挡下了绝大部分雷电,白狼在乌云下不断仰头长啸,她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却寸步不移。

“啸月,你怎么样?”云川止哑声呼喊着,她颤抖着蘸取地上不知是谁的血,速速画出阵法,而后默念仙诀逼出掌心灵力,用力拍入阵眼。

阵法成型,淡蓝色的光莹莹扩散至四面八方,代替啸月的血肉之躯暂时抵挡那些妖魂,啸月呜咽一声变回小狼,毛发被血打湿,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一团。

云川止连滚带爬靠近白风禾,一边扶起她软绵绵的身体,一面掏出沾血的丹药塞进她口中。

“白风禾,你撑住,你看看我!”云川止一边喘息,一边细细碎碎地开口,她将女人的脸按入颈窝,拼命运功注入她体内,试图留下她残存不多的气息。

又一声掀天揭地的雷鸣过后,混元宝塔彻底崩塌,无数巨石和尘埃纷纷坠落,黑暗随之而来,将她们深深掩埋其中。

云川止唤出周身甲胄,竭力护住了所有人,她抱紧怀里的白风禾,腰肢被压得深深弯下,耳畔陷入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谢存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她为何指向心口?

云川止在沙尘中大口呼吸着,不知是血还是汗水流过她额间,许是忽然安静下来的缘故,她听见了自己犹如擂鼓般的心跳。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心脏一同跳跃,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是来自于无间城的,遥远的钟声。

是千针炼魂钟。

第130章

云川止茫然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似乎燃烧起蓝色的火苗,烧得整个胸腔满含热气,她屏住呼吸,注视着火苗越烧越旺。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放在胸口,火焰张牙舞爪地舔舐她的肌肤,紧紧缠绕她的手指,于是她咬牙用力一拽,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随着火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东西是个缩小的石钟,不知是由什么制成,通体燃着蓝色的火苗,火苗下是一排排镌刻的字迹,字体布满表面和内里,光芒随着字迹的形状流淌,遍体生辉。

千针炼魂钟不是远在无间城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便是谢存为她留下的东西?

背上的碎石越发沉甸,云川止不管不顾地抬手握住石钟,火苗再次舔舐她手掌,这次甚至顺着她手臂朝背上爬去,很快便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顺着她经脉游走,几乎毫无隔阂地汇入丹田,抚平她体内的伤处,云川止睁大眼睛,而后挥掌拍向地面。

那力量忽得于她掌下迸发,蓝色的光顿时将背上层叠的碎石碾作了齑粉,又被随之而来的罡风卷得无影无踪。

云川止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咬牙吞下口中的血腥味,缓缓直起腰身,双手抬起的那刻,千针炼魂钟忽得升至半空。

在规律的,庄严的钟声下,方才还摇摇欲坠的混元宝塔逐渐稳住,蓝色火焰顺着地面不断流淌蔓延,最后几乎填满了整个大殿。

法器不知何时早已认主,居然能遵从她的一切号令,云川止心思一颤,忽得喜极而泣。

怪不得当初要她经受千针炼魂钟的百级天梯,经受千针刺骨之痛才能离开无间城,原来并非是为了要她徒增磨难。

原来在她走到尽头,打开那道离开无间城的大门之时,她便早已同千针炼魂钟结下了契约。

谢存在千针炼魂钟中留下了属于谢存的力量,原来这便是她留给她的东西。

云川止低头擦掉落下的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挥袖将地上昏迷的几人皆收入袖中,紧紧攥着袖口,将她们牢牢护在怀里。

轻声道:“白风禾,我带你们回家。”

她看向半空中漂浮着的千针炼魂钟,忽得张开双臂,蓝色的火苗陡然化作烈烈的火焰,整个大殿犹如一座蓝海。

充盈的力量从她掌心滚滚而出,千针炼魂钟随着动作升空,变大,最后遮盖了头顶的乌云,周围的妖魂见状发出嚎哭,它们不断挣扎穿梭,却不能再近前半分。

钟声越发急促而浑厚,千针炼魂钟开始缓缓旋转,掀起的火驱散了所有乌云,露出原本属于混元宝塔的塔顶。

云川止的手背暴起青筋,大滴的汗水从她发丝间留下,随着一声仰天厉喝,无边的浩瀚气流涌向四周,妖魂一片片飞入虚空,消散无踪。

混元宝塔刹那间陷入寂静,而后便是彻底的崩塌。

穹皇宫内,黄昏清澈而斑斓的苍穹下忽然飞过密密麻麻的飞鸟,飞鸟那样多,犹如乌云一般几乎笼罩了天日,刺耳的鸟鸣响彻整个穹皇城。

城中来往的百姓纷纷仰头驻足,更有胆小的孩童躲在亲人身后,攥着衣角发出呜呜的哭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混元宝塔外的守卫也注意到了不对,纷纷仰头看着宝塔,恐惧地连连后退,“来人,快去禀告司长!”

“快去禀告穹皇!”

“当心!混元宝塔要塌了!”

随着一个守卫的高声尖叫,方才还静静挺立在蓝天下的混元宝塔忽得抖了一顺,而后便有碎石从塔顶脱落,噼里啪啦滚向人群,吓得人群四散奔逃。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众人即将踏出围墙的那刻,高耸的塔身忽然自上而下分崩离析,穿云裂石的巨响传遍穹皇城。

在守卫们惊恐的目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塔顶飞身跃出,卷着蓝色的火焰冲向云端,而在她离开的那刻,崩塌的塔身铺天盖地倾倒下来,守卫们避之不及,几乎尽数被压在了碎石之下,一命呜呼,哭声和叫喊声层出不穷,穹皇宫一时沦为片血海。

……

与此同时,不息山上空。

原本灵秀安稳的仙山如今已近废墟,结界不知何时早被攻破,山中雕栏画栋被飞舞的灵力毁之一旦。

不息山上尽是哭声和哀求声,数十个入门不久的年轻弟子抱作一团躲在倾塌的明存殿下,恐惧地满脸是泪。

“呜呜呜,宗主呢,宗主怎么还不回来!”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呜呜哭着。

“师兄,我们是不是要死了?”一旁更小的少年满脸呆滞,麻木地望着天上的刀光剑影,还有时不时落下的尸体,“穹皇当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么?”

“什么穹皇,她就是个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渣!”另有个女子大声骂道,她张开双臂将几个孩子护在自己背后,“师弟师妹莫怕,相信宗主和门主们定会赢过那人渣,救我等性命的。”

“呜呜呜,宗主……师尊……”

他们正瑟缩着,天空忽得落下道罡风,罡风折断殿前一棵老树,树干轰然倒塌,女子连忙起身,挥剑劈开冲众人砸落的树干。

老树化作烟尘随风散去,烟尘之中却忽然跃出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卒,他们皆受了伤,许是杀红了眼,纷纷挥刀朝少年们砍去。

少年们吓得连连尖叫,那女子虽年长一点,却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根本不是几人对手,很快便被刺伤肩膀,软身跪倒。

幸而这时于半空跃下道白色身影,手中长鞭携风而来,正抽中那几人胸口,几人顿如破布般飞向一旁,卷着沙尘滚落。

灵水踉跄落地,她亦受了内伤,此时嘴角还挂着血迹,却忍痛将那女子扶起,在她们身周画出一道结界。

“躲在结界中,不要出来!”灵水厉声道,她此时也顾不得杀生与否,从地上捡起把不知谁掉落的长刀,转身刺入那几人胸口。

血溅红了她的白衣,她却毫不在意,将长刀扔下便腾空而起。

她驭风穿过半空,所见之处无一不令人触目惊心,原本仙气缭绕的仙山被血雾覆盖,几乎遍地是死状惨烈的尸体,甲胄之中偶尔还掺杂几片属于不息山仙修的衣角。

灵水看着便是一阵心痛,她抬手抹去嘴边血迹,将一还未死透的蓝袍弟子拽出尸山。

那是个女子,面容看上去十分熟悉,她辨认了好久才认出其身份,于是咬着唇瓣落下两滴泪来。

“戚玉容,戚玉容!”灵水摇晃着女子的肩膀,在她眉心注入灵力,这时她身后赶来几名医仙,从她手中接过女子。

“灵水姑娘,交给我们便是,”医仙低声道。

看着医仙们的身影远去,灵水擦掉眼泪,她继续朝着交战最为激烈之处赶去,数位长老分散于八卦台的作用,还在竭力抵挡那些源源不断的敌人。

年长的镇山长老顶着一副佝偻的身躯立在半空,他手拿一把浮尘,其上尘尾如同云絮般围绕周身,拉长成数十倍,无数身着甲胄的士卒被其尘尾击中,四散跌落。

又是几人冲他而来,镇山长老发出声怒喝,手中浮尘竟挥舞成个“退”字,直直飞向来人,触碰浮尘之处顿时化作齑粉,连根毛发都不剩。

“灵水姑娘。”镇山长老忽得喊住她,他眉心沟壑深邃,旋身道,“你这是去往何处?”

“我在寻找宗主,您可知宗主在哪?”灵水大声问。

镇山长老闻言摇头:“宗主还在同穹皇交战,穹皇方才不知为何暴怒,宛如不要命一般地打斗,据老朽方才所见,宗主已然落于下风。”

“姑娘不如听老朽一言,趁着如今你还尚有还手之力,赶紧离开不息山吧,莫要再送死了。”他叹息道,“我等已是活腻歪的老人了,你们这些孩子尚且来日方长啊。”

“多谢长老!”灵水垂首道谢,而后化作流光冲向云端。

身边时不时掠过几个残影,灵水抽出右手的拳头,纷纷将其击飞出去,头顶阴霾越发厚重,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落在脸上,又冷又疼。

她挥鞭扫开一朵最为漆黑的乌云,闪身踏上云端,穹皇的车马近在眼前,金灿灿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恢弘而孤寂。

罡风在云上纵横交织,吹得灵水眼前模糊一片,头顶雷鸣乍响,灵水顿时软了双腿,但她还是咬牙挺入卷起的云雾中,艰难前行。

几声癫狂的笑声划过耳畔,一道人影出现在朦胧的云雾中,漩涡似的风团在她身后漂浮着,搅碎的旗帜和车身随风打转,一直通向天际。

是穹皇!灵水快步奔跑,终于看见了白霄尘的身影,女人正同穹皇相对而立,衣摆被血染得红白交织,衣袂在风中鼓如蝶翼,庄严而凄然。

“你师妹已经死在本皇手中了,你又还能支撑多久?”穹皇哈哈大笑,她将锦袍一挥,又一道雷电穿云而过,白霄尘口中涌出片血雾,而后俯身跪倒。

“宗主!”灵水张大嘴巴,飞扑至她身前,她攥紧了白霄尘的手,对方亦紧紧将她握住,指尖冰凉。

“灵水,你怎么来了?”白霄尘难得语气软了些,她将灵水揽在身后,“此处没有你的事,还不快回去。”

“宗主,你受伤了……”灵水的眼泪如落雨般涌出,她忙抬起左手,用她不算磅礴的灵力为她疗伤。

头顶的穹皇发出声奇怪的笑,她有意停了手,歪头注视着眼前两个孤零零的女子,似乎有些好奇。

她的腰背比往日还要低矮,似乎受了伤,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仅靠一根拐杖撑着身体。

“穹皇,你将风禾怎么了?”白霄尘眼底含着流血般的红,抬眼道。

“死了,我杀了她,听不见么?”穹皇一字一句说,她抬起自己苍老而枯槁的手,“我杀了谢存,又杀了你的师妹,如今我还要杀了你,还有洛浮然,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白霄尘又将手攥紧了些,她低头阖目,眼泪和鲜血一并淌下。

“师尊,你杀了师尊!”灵水目眦尽裂,她忽的撒手冲向穹皇,被白霄尘一把拽回身后。

穹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随后将手指一弹,灵水还未看清她做了什么,便觉得心口一阵钝痛,闷哼一声,险些跌倒在地。

“一个个的装什么深情。”穹皇探头看着她们,“一个妖女而已,你们竟这般在意。”

“她并非妖女!”白霄尘开口,她的手握紧凌冰剑,沉声道,“她是我师妹。”

“她都是人人喊打的堕仙了,怎么不是妖女?”穹皇轻嗤一声,她握着拐杖向前走了几步。

“是堕仙又如何,她既是我师妹,便永远都是我的师妹。穹皇,你这般利欲熏心的卑鄙之人,怎会懂何为姐妹之情。”白霄尘说。

穹皇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片刻之后,她移开眼神,望向脚下战火喧天的不息山,那些残垣断壁被雷火点燃,此刻正燃烧出滚滚黑烟,将脚下山林变得好似一张脏污的画卷。

“你说得对,本皇自小便不懂得何为亲情,何为姐妹之情。”穹皇张开手道,“本皇只知晓,这个肮脏的地界最是强者为尊,那些孱弱心软之辈,只会被人利用,欺凌,永生永世得不到真心。”

她看着互相拉扯着的两个人,似是回忆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而后轻轻抬起拐杖,杖尖冲着白霄尘发出道光晕。

风声袭来,她身后那道蓄势已久的漩涡猛地朝白霄尘而去,白霄尘已然力竭,她自知躲不开这致命一击,于是将灵水往身后一挡,而后旋身推出道炫目的白光,直直迎了上去。

两股力量相接之时,白霄尘顿觉五脏六腑都被那威压碾碎,她吐出口血,眼前便又有道罡风袭来。

这一次她再无力气抵挡,索性阖目等待,身后灵水发出痛苦的哀叫,然而罡风迎面而来之时,却忽然化成和煦的威风,扫过她额间的发丝。

白霄尘心头一跳,她睁开眼睛,震惊地看向挡在她面前的背影,那是个女子,浑身是血,乌发凌乱束在耳后。

直到灵水发出声惊喜的叫喊,白霄尘也认出来人,亦微张唇齿,喃喃道:“云姑娘?”

所来之人正是云川止,她来不及开口,而是反手召出千针炼魂钟,翻转掌心拍下,蓝色火焰喷涌而出,冲散罡风的同时,亦逼得穹皇后退两步,握紧拐杖方才站稳。

“云川止!”穹皇大惊失色,她瞠目看着眼前本该死在混元宝塔中的女子,心中怒火翻涌,“你竟没有死?”

“穹皇陛下很失望啊。”云川止冷声道。

她回身扶住白霄尘,将已被重伤的白霄尘交给灵水。

灵水一手搀扶白霄尘,一手拉住云川止,眼泪更是汹涌,“你竟还活着!”

“我还活着。”云川止抬手替她擦掉眼泪,语气比平日里温柔许多,她勾勾唇道,“你保护好宗主,等我回来。”

灵水还想说什么,云川止却已然转身,此时头顶降下大雨,雨水冲刷着万物,熄灭了旺盛的山火,洗净了枯瘦的山林。

也冲刷着云川止衣袍上的血污,她在雾霭中长身而立,一身衣裙泛着雨水的光泽,在风中沉重地坠着。

穹皇望着她,震惊的神色转瞬即逝,她抱紧了手里的拐杖,而后捂着唇重重地咳嗽几声。

“千针炼魂钟。”穹皇怀念地看着云川止面前浮动的石钟,“若本皇记得没错,这是谢存的法器。”

“她竟将其传给了你。”

“没错,我今日便用它取你性命,还乾元界一个清净。”云川止说。

她不再多言,抬手触碰千针炼魂钟,法器随心而动,属于谢存的力量浩瀚涌入她体内。

穹皇眼底涌出决绝的狠戾,她腾空而起,锦袍如同蝙蝠的双翼般飏动,罡风再次在她身周卷成漩涡,斑斓的光芒闪烁其中,伴随声声惊雷。

漩涡涌向云川止,云川止同时默念心诀,蓝色火光自她脚下燃起,凝聚成烨烨的火球,随着云川止咬牙一掌,火球同漩涡直直相撞,强硬的气流顿时如同圆盘般四散而去。

气流吹散了乌云,方才倾盆的大雨渐渐停歇,洗涤一新的碧落露出容颜,几道有幸钻过阴霾的夕阳余韵落在云川止脸上,明媚温柔。

气流亦击碎了穹皇身后的车马和旗帜,碾碎的木头和布匹如同垃圾般坠落,在云雾中消隐无踪。

穹皇张开嘴停留在半空,气流将她发冠吹落,露出一头斑白的头发,她枯槁的手抚过发丝,而后颤抖地拿起拐杖。

拐杖化作黑龙,伴随浓雾一起在空中盘旋,最后搏命般对着云川止俯冲而下。

带起的罡风在云川止脸上留下几道血痕,云川止却丝毫不觉得痛,她只是紧紧盯着黑龙的方向,心中是即将结束一切的坚定和痛快。

在黑龙的獠牙刺向她那刻,云川止的手被伸出的甲胄包裹,她挺身将手插入黑龙的深渊巨口,而后朝着两边狠狠撕开。

黑龙发出凄厉的鸣叫,而后冷冽的蓝色火光熊熊燃烧起来,光芒在黑龙体内迸发,粗壮的黑龙顿时被撕碎成了烟雾散去。

而在穹皇哑声的痛呼中,云川止不知从何处拔出了属于白风禾的长剑,一剑贯穿了女人瘦削的胸口。

“云川止,你……”穹皇嘴里冒出浓稠的黑色脓血,她伸手抓向云川止,却被狠狠按下双手,长剑拔出又刺入,穹皇呜咽一声,青筋暴起,眼神涣散。

“这两剑,是报你杀害谢存、重伤白风禾的仇。”

云川止再次拔出长剑,脓血落于她身上,腥臭难闻。

“这一剑,是报你灭门木里神峰,搅乱乾元界的恶行!”

长剑落下之时,穹皇已软了身体,她面色青黑地倒下,眼神望着头顶雨过天晴的苍穹。

第四剑、第五剑下去时,穹皇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只是那双眼睛尚还睁着,木然望着天际。

云川止不知刺了多少剑,直到累得双臂发软,这才踉跄倒下,漂浮的千针炼魂钟已经耗尽了谢存留下的力量,变得黯淡无光,扑通落在她胸口。

天色已然放晴,璀璨热烈的霞光如打翻的彩墨,将天空染得瑰丽多姿,几只飞鸟掠过云端,发出愉悦的鸣叫。

夕阳落下山间,只等着翌日再次升起,脚下层林泛着白霜,几束炊烟袅袅而行,没有了谢存力量的加持,云川止腰肢一空,旋身落下云层。

闭上眼睛,往林间落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多加了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