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荔枝乌龙茶
“良辰?”
可是没人应答, 反而是更猛烈的一阵嘈杂声,像是金属货架被猛烈撞击退拽的“哐当——”巨响。
紧接着一把陌生的、充满戾气的男声透过听筒,“丢!还敢还手?给我打!把他那只花臂给我掰折了!还有他哥……”
“混蛋!别碰我阿哥——嗷!”良辰的怒吼瞬间被一声痛呼打断, 另有一把呼吸声似乎由远而近。
“喂?阿光?”安斯年立刻沉声追问。
“安……安老板”阿光的声音终于传来,急促、嘶哑, 带着极力压抑的愤怒和急促的喘息,“良辰没事……你别……”他话没说完, 手机似乎被猛地抢夺或摔落,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后,通话被硬生生的切断了。
看来是遇上了麻烦。
眼前闪过大块头捧着青团小心翼翼又开心的模样,这是他的钟点工, 一个虽然脑子抽象但干活卖力, 心思单纯的大孩子, 既然对方叫他一声“老板”,他就有责任护人周全。
安斯年没有半分迟疑, 洗了手摘掉围裙,拿上电鸡钥匙就往门口走, 步伐间带起的风掀动了额前的碎发, 整个人散发着强大而又冷凝的气场。
“去哪儿?”一直安静坐在前台的晏臻抬起头,摘下了耳机,目光瞬间捕捉到对方不同寻常的急切。
“阿光的杂货店,良辰好像有麻烦。”安斯年头也不回, 语速是少有的干脆利落。
晏臻没再废话, 长腿一撑,高大的身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动作流畅至极,两步就抢在安老板前面出了门, 手一抬一声“滴”,车灯闪烁了一下,解锁了猛犸象。
安斯年本来打算用飞的,但架不住司机师傅如此主动,他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沉静的眸光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上车。”
也行吧,省点灵气也好。
安斯年第一次钻进了这台充满冷硬机械感和男性荷尔蒙气质的车厢,晏臻的动作更快,坐进驾驶室,安全带“咔哒”扣紧的同时点了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猛犸象庞大的车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了饱岛仙居的前院,轮胎在粗糙的石子路面上短暂抓地,扬起了一小片的烟尘,随即冲向了下山的弯道。
破败的山路在晏臻的驾驭中居然失去了往日的颠簸,安斯年在淡淡挂念的同时,还能平稳坐着,欣赏了一下这台重型皮卡的内饰。
随意的一眼扫过,驾驶位上的男人极度的专注,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线如同刀削斧刻那样的利落清晰,方向盘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的灵活,每一次的转弯、加速都带着一种精准而暴力的流畅感。
一刻钟后,熟悉的商业街入口已在眼前。
杂货店的位置靠里,此刻卷闸门紧紧的拉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些灯光,仔细聆听,之前电话里的那种激烈的打砸声已经听不见了,但这种安静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感,让人心头发沉。
猛犸象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杂货店门口。
安斯年和晏臻几乎是同时推门下车。
晏臻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的闲杂人等,安斯年则直接走向卷闸门,弯腰,拉住把手一提——卷闸门开了一个大口子。
晏臻的反应极快,一弯腰就闪了进去,闪的时候还用肩膀一顶,没再用他继续出力,大门彻底卷了起来,屋里的场景一目了然。
记忆中那个繁杂却井井有条的小店已经面目全非。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货架塌了,还有轻微的扭曲变形,各种杂货雪崩一样倾泻一地:压碎的饼干、散落的糖果、踩扁的香烟盒、滚落的塑料玩具……
撕裂的包装袋上裹着粘稠的调料,空气中弥散着各种杂乱的味道;玻璃碎片遍地都是,在乱糟糟的废墟里闪着危险的光;一直被陈皮觊觎着的烤肠机翻倒在地上,应该是被人踩过几脚,隔热的亚克力彻底裂开了,上面还残留着清晰的脚印。
角落里,靠近后面通道的地方,两个身影依偎。
阿光半蹲着,拿着块药棉给坐在地上的良辰处理胳膊的伤口,大块头两眼泪汪汪的,像是一头受伤的巨熊蜷缩在墙角,吃惊的看了过来……
那张原本方正粗犷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颧骨高高肿起,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也破开了两条大口子,渗出的血迹已经有些干涸发黑。
“老板?老板……对不起,我忘了请假。”他喃喃的说着,身体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被大人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神慌乱又躲闪。
安斯年的目光在良辰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眉头一蹙,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寒意。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没”
良辰本能的想否认,可现场就摆在眼前,他一时着急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支支吾吾的就想站起来低头认错。
阿光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心疼和烦躁,手里力道重了点,把鼻青脸肿的弟弟又给按了回去。
“嘶~”良辰一个龇牙,倒抽一口冷气,却又立刻梗着脖子,摆出了硬汉模样:“阿哥,我不是疼哦,是我的青龙……青龙花掉了。”
安斯年顺着这话看过去,他家钟点工左手那条花臂上,原本张扬舞爪的青龙红肿着,已经模糊得不能看了,像一张被踩扁的卡通画,哪里还有半分龙游九天的气势?
应该是打架的时候被人扭的。
阿光看着弟弟那条伤痕累累的青龙,眼神复杂,既心疼这傻小子挨打护着他,又觉得眼下这模糊的花臂中二得可笑,他低声安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柔软:“没事,傻仔,等消肿了我再给你重贴一张,贴个更大更威的。”
眼下这场景,再遮掩就是侮辱大家的智商了,多少要解释几句的,万一安老板想歪了,怕是会让良辰丢掉那份喜欢的工作。
阿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涌的屈辱,就这样一边继续给良辰上药,一边语速平缓却清晰的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末。
阿光的大名叫做陈显光,良辰是他爸再婚妻子红芳带来的儿子,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同一个屋檐下长大,是同一个户口本上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陈显光命不好,摊上了一个五毒俱全的老爸陈虎,嗜酒、烂赌不说,性情暴戾,最坏的是有严重的家暴倾向,他老妈被打得受不了,在他六岁的时候跟人跑了,据说是和奸夫偷渡到了一海之隔的江港,也不知道是死在了海里或者只是彻底忘了他这儿子,总之再没了音信。
按常理,陈虎这样的烂人,就该穷困潦倒、众叛亲离一辈子才对,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架不住他站在了风口上,父辈攒下的两栋房子正好赶上了拆迁,一夜之间,从一个人人唾弃的烂赌鬼,摇身一变成了坐拥千万的暴发户。
于是他很快娶了肖想很久的美貌寡妇,也就是良辰他妈红芳。
钱有了,漂亮老婆也有了,可他的赌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暴富的刺激下变本加厉,越来越大。
尤其是濠江回归后,有了便捷的跨海通道,他更是如鱼得水,一发不可收拾,成了那边赌场的常客。
输赢已经成了他情绪的晴雨表,小赢小输的时候还算好,倒还能维持几分人样,甚至心情不错的时候还会带着两个儿子出去玩玩,扮演一下慈父的角色。
可是一旦大赢大输情绪激动了,他就忍不住要喝个痛快,喝完了就开始撒酒疯打人,那藏在骨子里的暴戾就如同解开了封印的魔鬼,凶狠残暴得令人发指。
良辰的妈妈是个胆小的传统性子,信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旧时规矩,怕丢人不敢报警,就这样硬生生扛了几年,长期的精神恐惧和身体折磨,让她的健康急剧恶化,不幸得了急症却没能救过来,走了。
那一年,陈显光十三岁,良辰也才十一岁。
两任老婆一跑一死,陈虎丝毫没有反省,不过几年的光景,就把拆迁款挥霍个一干二净。
烂赌鬼永远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只会想法设法的捞钱想要翻本,没钱了,那就只能借,借完东家借西家,借到所有亲戚朋友看他像是看瘟神,一个子儿也借不到后,那就找贷款公司借。
高额的借款与利息如同滚雪球,债务也越垒越高,自己还不上,他想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嘛,于是天经地义的要求父债子偿。
“今晚这一波,”阿光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和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是衰鬼带着催债公司上门给的警告,说是到了月底再不还上一部分利息,就不是砸店这么简单了。”
说到这儿,阿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直直看向了安斯年,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恳求,语速也不由得加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安老板,我弟他脑子不好,是小时候替我挨打挨的,医生说是脑损伤导致的智力退行,发育迟缓,但他不是傻子啊!他就是想法简单了点,有点中二,有时候分不清幻想和现实,可他很喜欢去你那儿干活的,说你人长得帅,说话又和气,说你院子里的花是他见过最漂亮的,还说你做的东西巨好吃,好吃到舌头都想吞掉。”
阿光努力的想把良辰的好和那份工作的重要性表达清楚,以至于声音有些颤抖:“您不要担心,我们家这摊子烂事儿,我们自己会抗,绝对不会牵连到您头上。别嫌弃他……”
最后几个字,实在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知道,开门做生意的,谁愿意雇个麻烦缠身而且智力还有缺陷的员工啊?
将心比心,要是他的小杂货店需要人手,也肯定不会选良辰这样的人。
安斯年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兄弟俩之间流转。
阿光身材瘦弱,个头也不高,明显是发育时营养不良造成的,估计有口吃的都先将就了弟弟,才让良辰长到一米八几浑身的腱子肉。但刚才的那场斗殴,良辰浑身青肿,他看上去却毫发无伤,是大块头但很怕疼的弟弟把他护得密不透风的缘故吧。
这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兄弟情谊,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依然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辉,让孤独活了三百年的安老板心底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感动。
“……原来你才是哥哥啊,”安斯年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阿光那张明显比良辰年轻清秀的脸上:“那还叫他老良老良的,我还以为他大你很多。”
他语速平缓的开了个玩笑,意在缓和气氛。
可没想到听到这句话,杂货店老板的眼里猛然涌上了大片水光,又迅速低了头,手背飞快地擦过眼睛,掩饰着笑道:“他从小块头就大,又老爱装大人,喜欢大家这样叫他,觉得威风……”
其实真正的原因,远比这轻描淡写沉重得多。
红芳去世之后,是两兄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陈虎彻底烂醉,赌输了就打人,赌赢了就出去鬼混,根本不管家里剩下两个半大孩子的死活。
他俩常常连吃的穿的都没有着落,有一次,阿光饿得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十二岁的良辰看着饿脱形了的哥哥,突然傻乎乎的拍着胸口叫唤:“阿哥,你别怕,我给你做老娘,反正我也姓良……”他大概觉得这样听上去,两兄弟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有娘的,所以后面就非闹着阿光这样叫他。
叫的多了,全村的人都这么叫开了,‘老良’也就成了良辰的专属外号。
只不过这样沉重的话,就没必要说出来煽情了。
就在阿光努力平复情绪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在店内小心巡视的晏臻,在翻倒的货架内侧发现了一根被踩弯的铁管和几枚不属于兄弟俩的烟头。
他把这些小心收到一个塑料袋里,直起身,冷冷开口问:“报警了么?子女是没有义务偿还父母债务的,尤其是这种非法的高利贷。你们是独立的个体,遭到债权人的骚扰应该拿着亲属关系证明去派出所报警。”
“报警?”阿光抹了把脸,苦涩的说:“不知道报了多少次了,派出所的大门比我初中的校门还熟悉,但没用的,警察来帮忙驱散了,回头他们换个时间,换拨人又来。何况那个衰鬼又不是只借了贷款公司的钱,还有好多亲戚朋友的,他不想做人了,我和老良可还要脸呢。”
那也不能这样任人拿捏啊。
安斯年看看阿光眼中的麻木和绝望,又看看良辰那张写满懵懂和委屈的脸,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意念微动,不动声色的弹出两丝灵气,如同两条无形的触须,精准的向两人的身体探去。
嗯?这么巧的么……
两个人都是五系杂灵根,只不过良辰以土系为主,气息明显厚重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韧感。而阿光则是水系占了主导,气息更加内敛清透,更显灵动。
这可真是老天注定的亲缘,虽然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可在泥泞中挣扎扶持的两兄弟居然都有灵根,又能一起遇上安斯年这个被雷劈回地球的修士,同时踏上慢慢长生路。
天意如此吧。
既然已经意动,安斯年没再顾虑什么了,他一向随心而行。
避开脚边的碎片和污渍,他缓步走到店中央停住,微阖了双眼。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灵压从他身上悄然扩散,似乎连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厨师服下摆无风自动,无端地向上微微飘拂。
一根翠绿欲滴,萦绕着淡淡灵光的藤蔓,毫无征兆的从他身后虚空处探出,精准的卷住了卷闸门的拉手,“唰”,向下一拽!
“哗啦啦——嘭”卷闸门应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光线和可能的窥探,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安斯年的身影仿佛笼罩着一层浅浅的光晕。
接下来的一幕,让阿光和良辰彻底石化,连晏臻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奇幻景象。
唰!唰!唰!唰!
一根又一根,十条!百条!数不清的翠绿藤蔓,如同被唤醒的精灵,争先恐后地从安斯年的身后、脚下、甚至虚空中蜿蜒而出,它们粗细不一,姿态各异,散发着柔和而又充满生机的灵光,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就像是神仙传说中的千手观音一样,密密麻麻的交错成了藤网。
所有的藤蔓都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和生命!
有好几根粗壮的,配合默契,如同灵巧的章鱼触手,缠绕着卷住歪倒的货架,“嘎吱嘎吱”的金属变形声中,硬生生的掰直、扶正,稳稳当当的放回了原位;
有的舒展了叶片,如同最专业的清洁工,轻巧地覆盖住地面散落的大小玻璃碎片,叶片微微卷曲合拢,将这些危险的锋锐包裹其中,然后灵巧的抛到了垃圾桶;
那些滚到墙角的糖果和小玩具被小心翼翼的揉回,也被细小的藤须轻柔的卷起、归拢,再被最宽大的叶片包裹着,如同呵护珍宝一般送回到货架上打开的塑料收纳箱里;
也有不干活溜号的,像是顽皮的小孩子,对着一包撕裂的薯片挨挨蹭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似乎在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闻着那么的香……
最令人震撼的、颠覆认知的景象出现了——
那台翻到在地的烤肠机,被两根藤蔓扶正,破了个大洞的亚克力玻面上,几条纤细的藤丝分化出了更细密的纤维,顶端闪烁着微弱的绿芒,精准地探向隔热罩上的裂口。
如同最灵巧的织工,沿着每一道裂缝的边缘交织,再分泌出一种透明却强韧的树胶类物质进行融合。
破裂的亚克力碎片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复位,裂缝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编织’添补,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原本破损的大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全新的透明的隔热片,和之前的形状别无二致,甚至之前罩子上的一些细小刮痕,都在藤丝精密的抛光下消失无踪。
崭新的亚克力层在灯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从没被破坏过。
小杂货店里像是突然被施了仙法,坍塌的货架归位,破碎的玻璃消失,散落的商品回到了原位,破损的物品焕然一新,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混合怪味,也被藤蔓散发出的清新草木香气彻底驱散了。
最多五分钟吧,店内已经焕然一新,甚至比之前更显得井然有序,每一件物品都仿佛找到了最和谐的位置,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着自然韵律的和谐感。
阿光和良辰像是两具雕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就连已经初窥门径的晏臻也彻底失语。他站在门口,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和一种近乎灼热的、对力量的向往。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的感受到,安老板所拥有的力量,远超出他的所有想象,还谦虚的说什么修真,这根本就是仙法啊!
一根藤蔓卷着只茶杯在饮水机上接了杯水,递到了良辰面前,茶杯缺口处,被细小的滕丝修补、打磨光滑,形成了一圈天然古朴的藤箍,把个几块钱的普通玻璃杯弄的像是什么限量版艺术珍品一样。
“嗒”极细微的一声水响,似乎是藤蔓的叶片上滴落了一滴液体,杯子里的白水立刻散发着一股香甜的草木芬芳。
“喝了吧。”
安斯年轻轻的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良辰像是被这道声音蛊惑,又像是被杯中水吸引,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来,咕嘟嘟的几口喝光了。
真好喝啊,明明就是一杯白水,怎么清甜的像是他记忆中最好喝的荔枝乌龙茶?
随着这杯水下肚,奇迹发生了!
他身上的疼痛立刻消失,皮肤的青肿处也渐渐平复,露出原来的颜色,只在表皮上留下一些残存污渍。
良辰的眼泪还没干透,他难以置信的活动了一下左胳膊,又摸了摸之前肿的老高的颧骨和眼睛——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颤抖的右手握着杯子,用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目光,仰望着安斯年,难以置信的问:
“神……神仙?”
第32章 清蒸石鸡
“……或者, 妖?”
角落里,阿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刚才看的很清楚,安老板施展那神迹一般的手段时, 眼睛里分明闪过深邃而神秘的碧绿光晕!
这画面,和那些志怪小说里的深山老妖何其相似?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巨大的恐惧, 又夹杂着一种豁出去的巨大好奇,他几乎是冒着被未知力量碾碎的风险, 用尽全身力气才接了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安斯年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光因紧张而泛白的脸上。
他轻轻摇头,给出了答案:
“是修士。知命顺天, 破妄存真。”
平淡无波的几个字,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气象,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如同绚烂的烟花骤然熄灭, 之前那些充满生机灵韵的翠绿色藤影立刻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幻梦。
良辰还保持着手端藤杯的姿势, 他瞪大了眼, 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些神奇的绿色触手确实不见了。然后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杯子上,带了几分试探和难以置信,轻轻地戳了戳杯沿上那圈浑然天成的藤箍。
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真实。这不是梦, 这杯子、这整洁的店面, 还有自己身上那奇异消失的剧痛和肿胀……都是真的!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源自本能的向往瞬间淹没了这个思想简单的大块头,他根本没过脑子,也压根没去琢磨‘修士’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就觉得这招数太炫酷!太牛逼了!比村里最能打的强仔还要厉害一百倍!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像个看到心爱玩具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独一无二的杯子放在一边,生怕磕坏了这神物。
然后,这个身高近一米九的粗壮汉子,以一种与体型绝不相称的迅捷,猛地从坐姿变成了跪姿,在阿光惊愕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如同朝拜神邸般,朝着安斯年所在的方向磕了下去……“咚咚咚”
实打实,闷闷的三下撞击声后,“师父!”良辰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句,“教教我,我想学这个。”
阿光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拜师惊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
他僵硬的站在旁边,巨大的诱惑和深重的疑虑在脑海里激烈交战,几乎要把他撕裂了。
他一边觉得,这种超出凡人理解范畴的东西,哪里是普通人想学就能学的,说不定要付出什么承受不起的代价;一边又觉得这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如果他和老良也能掌握这种力量,那些债务、那些催债打手,还有那个如噩梦般纠缠了二十多年的衰人……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了?
如果是,那就算再有问题这馅饼也得先咬上几口再说。
纠结中,他犹犹豫豫的跟着跪下了,却没好意思像良辰那样肆无忌惮的叫人师父,只是仰着头,用眼睛说着话。
安斯年静静伫立在店面中央,看着面前跪着的兄弟俩,一个热烈如火,心思却单纯的像张白纸,所求所想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另一个看似阳光,却心思百转,一肚子的算盘珠子,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却被命运和那份超越血缘的情谊紧紧捆绑在一起。
安斯年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而通透,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晚天气怎么样:
“嗯,你们两个都有修行的资质,我可以传授一些基础的法诀给你们,但是山下感应不到灵气,想修炼的话,得早晚在山上运转吐纳才有效果。至于师父不师父的,我没打算开宗立派,也没有那么强的门派之见,叫师父也行,安老板也罢,爱怎么称呼都可以,随你们高兴。”
话音停顿了一下,他平和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而锐利,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悄然弥漫,让跪在地上的两人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只有一点。”
安斯年的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却冷冽入骨的笑意,音调也彻底沉了下来:“伤天害理坑蒙拐骗的事情不能做,若真的有一天,你们被力量蒙蔽了心智,就算老天爷不管,我也会出手,不仅要收回你们所有的功法,更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这最后一句,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阿光大夏天里打了个寒颤,斩钉截铁的说:“这个当然,我们能保证。”
“嗯……”良辰却在这严肃的关头,发出了一个充满犹豫与困惑的鼻音。
他抬起那张粗矿又憨厚的脸,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深奥的哲学命题,憋了好一会儿,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那……那个,师父啊,杀鱼算是伤害小动物,是伤天害理么?还有……”
他涨红了脸,极度羞愧的喃喃:“花臂……不是真的,我,我贴的,算不算坑蒙拐骗?”
这无比认真又充满童趣的问题,让原本肃杀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安斯年微微一怔,眼底的寒冰融化,无奈又温和的笑了笑:“这些当然不算,只要不是存心起了恶念的,都不算。”
“嘿嘿嘿”大块头笑成了一朵花,傻里傻气的又是两个响头到底,然后扯着嗓子超大声:“师父!师父!”完事儿还自以为隐蔽的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哥哥,压低声音急切的催促:“快叫啊……阿哥,你傻啦?愣着干嘛?”
阿光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转脸就学着弟弟的模样,三个响头到地,一句真心实意的“师父”。
安斯年如同一棵扎根在亘古岁月中的青松,安静立着,没有出声应承,但也没阻止,目光平静地掠过面前恭敬叩首的两兄弟,然后有意无意的往一旁飘了飘。
那丝眼神很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如同带着无形的钩子。
晏臻一接触到那丝眼风,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立刻偏转了视线,似乎对修补好的玻璃罩子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烤肠机前微微弯腰,仔仔细细的沿着边缘端详,仿佛在鉴别一件失传千年的稀世大宝贝。
安斯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呵……
他心中无声地哂笑一声。脑海里莫名浮起一句网络名言:‘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搁在这儿,道理一样,‘学艺不拜师,脑子里有si’。
至于这‘si’,是自私的私还是阴湿的湿,那就得往后再看看。
看破不说破,他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阿光和良辰身上。
伸出食指,凌空虚虚一点,两道微不可察却蕴含着道韵的碧绿色光点,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飞出,像是有了生命的萤火虫一样,瞬间没入了兄弟俩的识海深处。
传授完基础修行功法,再叮嘱两人一些注意事项,安斯年和晏臻开车回山。
回去时不用那么急了,皮卡慢悠悠的在山道上平稳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偶尔的坑洼,带来了轻微的颠簸感。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山风掠过车身的低啸。
晏臻打破了沉默,但他的音量不高,在引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入了安斯年的耳朵:“怎么没让他俩走一趟‘问心’?”
这话,听上去有点酸啊。
安斯年转头,意味深长的瞟了他一眼,开车的人目视着前方,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冷硬,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心底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情况能一样么?
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树影,安斯年在肚子里默默吐槽,你自己觉醒的是什么灵根到现在还没个AC数么?
不光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更是五行中最锐利、最擅攻伐、天生克制他木系本源的——金系天灵根!
就算佛系如他,那也是经过了好一阵的纠结才下的决心,怎么可能不小心谨慎一点。
良辰和阿光又不同,他们是最基础最常见的杂品五灵根,修行路上,这种根骨的进境比蜗牛还慢,更何况他们是最利于木系的土和水,厚土培木,活水润木,从本源上来说,非但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威胁,甚至有可能给他带来新的领悟,这样的人,教点基础入门的东西,就当结了个善缘,根本就没必要耗费灵气和精神搞什么‘问心’。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比的?
转回头,他云淡风轻的回了一句:“你跟他们,不一样的。”
实话实说的安老板眼睁睁看着司机的右脸上绽出个深深的酒窝,甚至衬得疤痕都不那么的显眼了,还透着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愉悦感?
安斯年“……?”
这话哪里取悦到他了?
有什么可笑的……
真是莫名其妙-
第二天吃过午饭,客人们陆陆续续退房离开,米志搂着安斯年的肩膀依依不舍的,他一边指挥着表哥把几箱新鲜荔枝和两盒刚出炉的鸡仔饼搬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一边还喋喋不休地替老同学规划着宏伟蓝图。
“兄弟!真不是吹!你这手艺,这食材品质,不开个连锁米其林都对不起老天爷,对不起国家和人民!”
米志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你放心!哥们儿回去就给你摇人,介绍个真正的大佛,绝对是美食业界的大牛!”
说着话,还生怕人不相信,掏出手机快速翻出几张照片:“看见没?这位!吴宏量!Steven Wo!江港人,国际美食评论界的顶流,Ins粉丝两千万,《环球珍馐》亚洲版的专栏主笔!他写的食评那叫一个权威,说哪家店好,第二天门口就能排出去二里地,要是说哪家不好,米三也得连夜摘牌子!”
米志得意的晃着手机,“我把你这两天做的菜拍给他看了,吹得天花乱坠的,他对你这儿也很感兴趣,说你这路子野得清新脱俗,食材处理返璞归真又透着大巧不工!哎呀,评价挺高啊,就是可惜日程排的太满,跟联合国秘书长似的,得看看哪天能挤出时间专门过来住一晚,好好品鉴品鉴!”
歇口气,他简直要眉飞色舞了:“兄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真把他招待好了,咱‘饱岛仙居’这块金字招牌,就彻底镶上钻石边儿了!到时候,就不是米其林来找你,是你挑着米其林玩儿了!”
安斯年耐心地听完老同学的吹捧,虽然他对米其林什么的并不十分感冒,可毕竟对方的心意难得,他拍了拍米志的肩膀表示感谢,递过去一个装着新鲜薄荷的密封塑料盒:“行了,别贫嘴,路上慢点开,荔枝放不住,赶紧回去分一分。”
然后,用目光送别了这一场短暂的重逢。
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透过大榕树的枝叶,在后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厨房里飘荡着腌制食材特有的复合香气,安斯年系着围裙,正聚精会神的处理着一批珍贵食材,大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这是一辆国产红旗,两个穿着便装、气质精干的男人下车走了进来,为首的年长些,约摸四十出头,面容和善,带着一丝书卷气,后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身材结实,眼神里透着初出茅庐的锐气。
两人脚步沉稳,越过前台,径直走向了开放式的厨房这边。
“老板,打扰了。”
年长的男人笑容可掬的开口,声音温和,十分自然的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工作证,“S市气象局”几个字在安斯年面前一晃而过。
“我们是市气象局的,我姓王,这是我同事小张。最近想在这片区域找个合适的地点增设一个小型的气象观测点,主要是记录海洋性气候对局地小气候的影响。纯属工作路过,看到你家这片花海打理得真好啊,在台风过后还能保持得这么好,实在难得,所以就冒昧进来打扰,想跟老板您打声招呼,顺便取取经。”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态度自然诚恳。
这边说着话,那位叫小张的年轻同事,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非常自然地对着后院几处开得格外灿烂的花朵,“咔咔”地拍了几张照片,像是游客在记录美景。
安斯年没怎么在意,客气的应付了几句,替人泡了杯柠檬薄荷去暑,接着忙自己的去了,晏臻坐在沙发上,撸猫顺带着陪聊。
姓王的那位,似乎见识面很广又极度的善谈,从民宿的建筑风格到环海公路的修建历史,再到本地渔业资源的变化,甚至聊到了国际油价对渔业成本的影响,整一个常年混迹体制内的圆滑老练感。
在这种老道而热情的话术攻势下,即使向来惜字如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气的晏臻,也不由自主地多说了几句,从本地渔船常见的作业方式,到渔获保鲜的技术难点,再到对休渔期政策执行的一些看法……
晏臻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言简意赅,句句点中要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断断续续地聊了将近一个钟头。
豆汁儿在晏臻腿上舒服得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黑肚皮。
直到水杯见底,王姓男人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告辞:“哎呀,聊得太投机,都忘了时间!不打扰了,我们还得去其他几个点看看。谢谢老板的招待,这水真解渴!”
他热情地和屋里人分别道别,带着那个一直安静旁听、偶尔配合拍照的小张同事,转身离开了民宿。
一出门上了车,抓着方向盘的小年轻就忍不住开口说:“这儿的花长得挺旺啊,但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吧?下个地方我们去哪儿?”
副驾上的前辈乜他一眼,“才刮过台风,他家的花还能旺成这样,这还不够特别?”
“……台风过后重新栽种了一下,也……也算正常啊,在这么偏的地方开民宿,估计就靠这片花海揽客吧。”
“正常?那一簇簇桃粉色的仙客来你没看见?十一月才到花期的花儿能在大夏天里开这么旺?所以说平时少玩游戏多看书,咱们这一行,要牵涉的知识面太宽泛了,我问你,跟我说话的那个刀疤脸你看出什么了?”
“……长挺帅?知识面挺广,可惜太瘦了,脸上还有疤,倒是挺健谈的。”
前辈已经彻底无语了,他问的是这些表面肤浅的东西么?
刚才那个人看似在闲聊,其实非常隐蔽的在打探信息,要不是气质有点阴郁,亦正亦邪的,又看不出任何职业习惯,他甚至会怀疑对方曾经是同行,拿捏话术的方式太自然又太过精准,就好像盯着猎物伺机而动的毒蛇,看似冰冷安静却早就准备好随时咬你一口,一击致命,不会让你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总之,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哎,他在心里叹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司机两眼,这新人搭子,看来还有的教啊……
屋里面,客人一走,晏臻立刻皱了眉,几步就到了厨房,沉声问:“前两天你飞的时候被人看见了?”
“……没有吧?海上没船啊,一到陆地我就落下了,骑着电鸡回去的。”安斯年回忆了几秒钟,立刻否认,他小心翼翼地将腌制入味的石鸡块放在蒸碗中摆成花朵状,再拿起旁边解冻好的五花肉,均匀地铺在石鸡块上,让油脂在蒸制过程中慢慢渗透,增添风味。
然后举着沾满调料的手,很自然地指了下冰箱:“帮个忙,把冷藏里那罐泡好的野山笋递给我一下,垫个底提鲜。”
晏臻打开冰箱门翻找,嘴上解释:“刚那俩不是什么气象局,是特殊部门的。”
冷藏室第二层,一个密封玻璃罐里,浸在清澈山泉水中的嫩黄笋尖散发着清爽的酸香。他拿出罐子拧开了递给安斯年,语速清晰地解释着自己的判断:“大概率是那个特别事务调查小组,专门应对一些非正常事件的。”
“哦,居然还有这样的部门?怎么看出来的?”安老板接过野山笋,均匀地铺在蒸碗底部,然后将摆好石鸡和五花肉的碗小心地放上去,让笋的酸鲜能自然浸润。
“工作证是刻意做旧的,边缘磨损得太均匀,不算很自然;然后,他们的视线看似游离,实则屋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放过;另外,对方手上有枪茧,握手的时候,力度和角度太过标准。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行动,全程毫无交谈,步伐却高度同步,甚至连呼吸节奏都大差不差,这是经过严格的训练才能养成的战术习惯。我以前见过几个,差不多都是这个感觉。”
嗯,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是网购的这批石鸡,比想象中的小了点,也不知道够不够晚上吃的,要不然,搭配的肥瘦肉再多切上两条?
“下面冻格里的五花肉再帮我拿一下,切两条和石鸡一块儿蒸。”
“啧,跟你说正经的呢。”晏臻小声抱怨,大手已经拉开了冰箱门,找到分装好的冰冻五花肉,快速取出来递过去。
“怎么就不正经了?”安斯年挑眉,手上动作流畅取出了两条五花肉,“清蒸石鸡是徽州名菜!我特意从黄山本地网购的野生石鸡,冷链空运,路上不超过12小时!这东西对水质的要求极高,半点土腥味都不会有,肉质细嫩,鲜味能鲜掉眉毛!今晚你们算是有口福了。”
说着话,五花肉已经放进微波里解冻,轻微的噪音响起来,晏臻算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特殊部门特调小组的,安老板压根儿不关心这个。
是没有体会过国家机器的重压?或者……因为有绝对的信心?
算了,随他高兴吧。
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低头求人,他爸一心为公,恨不能把儿子都上交国家的性子,暂时还说不好,可家里老爷子护短的很,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安老板看顺眼,把关系再往上提个档。
盯着陶盆,昂贵的野生棘胸蛙和牛蛙看上去没太大区别,他脑子里跑着马,随口问:“石鸡,算是青蛙的一种?”
安斯年:“嗯呢,怎么?还想吃别的做法?香辣或者青花椒都行,但这种野生蛙很难得,还是清蒸最能体现本味。”
晏臻不敢回话,因为他根本不是在问做法,他心里想的是,温水煮青蛙……这招会不会太慢了点?
第33章 红烧鲍鱼
第二天午饭的时候, 餐桌旁的气氛稍有些奇怪。
方雨童捏着调羹,正小口地啜着碗里的鸡汤,动作温吞得像是在数米粒。她面前那只瓷碗里, 米饭只被浅浅挖去了一角,几根青菜孤零零地躺在旁边, 鱼肉几乎没动。
张丽的目光如同粘在女儿身上,每一次方雨童的调羹稍作停顿, 或者迟疑地避开那块鱼肉时,她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屏住,似乎下一秒钟要脱口而出那句——“童童,鱼要多吃点, 蛋白质对身体好。”
这时, 安斯年笑问:“张女士, 昨晚睡得挺好吧?我看您今天气色不错。”
随着话音,他端着一碟刚用橄榄油和新鲜迷迭香烤好的小土豆, 放在了餐桌中央,温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寒暄。
张丽酝酿好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得不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 挤出个客气的笑容:“啊,是挺好的,安老板这地方空气好,晚上也安静。”她下意识地附和着, 心里却像有只猫爪在挠——童童那块鱼肉还是没吃!
偏偏安老板似乎全然不觉她的焦灼, 指着那碟散发着焦香的小土豆,继续温和的说:“这土豆是沙瓤的,用海盐和迷迭香简单烤了一下,外皮酥脆里面粉糯, 您尝尝看?”
他今天没穿厨师服,换了件亚麻质地的米白色衬衣,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整个人沐浴在落地窗边的阳光里,气质温和得毫无攻击性。
张丽只得拿起了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可她心思却依旧悬在女儿那边,眼角余光拼命往方雨童的碗里瞟。
她咀嚼着那本该喷香美味的土豆,却味同嚼蜡。
一种迟来的怪异感,终于在她第三次被安斯年用类似话题精准拦截后,彻底淹没了她。
不对劲儿!
最近这两天,那个安老板怎么一到饭点就那么多的话,刚来的时候明明惜字如金,安静得像幅画一样,没见这么多嘴啊。
如果第一句问候只是老板对客人无意识的恭维,那她刚才夹了一筷子木耳正想递给女儿的时候,他怎么又突然来一句,“这几天院里的薄荷长势特别好,过两天你们回家的时候记得带上几株。”
不是,过两天退房的事儿不能过两天再说么?非得赶在吃饭的时候说?
不接茬吧显得不太礼貌,可接了话头等话题结束,她回过神,女儿那边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
也不知道到底吃了些什么,肠胃那么弱的一个孩子,吃坏了肚子那可怎么办?
而且,她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安老板这人……好像是故意的。
张丽是个炮筒子脾气,心里但凡有半点疑惑,就像喉咙里梗了根鱼刺,不吐不快!
她可以为了女儿忍受一切的委屈和付出,但绝不能容忍这种被蒙在鼓里、甚至有可能是被刻意引导的感觉!
午饭后,她耐着性子哄了女儿回楼上午睡。
看着方雨童安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但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站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透过扶手的间隙,望向楼下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安斯年正蹲在后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猫大爷的专属白瓷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软烂的去骨鸡胸肉。
豆汁儿慵懒的趴在他的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很矜持的模样,倒是陈皮有些耐不住了,兴奋地绕着他打转,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小碗,口水都快流成了河。
“别急啊,”他刻意忽略掉向他走来的那个女人,安抚住陈皮,用手拍了拍它兴奋的脑袋,然后另外取了一个大号的钢化盆放它面前,“都有份。”
陈皮“嗷嗷”一声,立刻开炫,豆汁儿这才慢悠悠地起身,优雅地踱过去,和陈皮头挨着头,开始享用午餐。
“安老板。”
张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直白,“我有话想问你。”
安斯年刚给豆汁儿擦了擦嘴边沾的肉汁,闻言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张丽突然有种错觉,那本该是温暖的颜色,此刻却透着难以形容的澄澈与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还奇怪的带着一种远超他年纪的、近乎非人的睿智与淡漠,仿佛一个站在时间长河彼岸的旁观者,正平静地俯视着人间。
“您说。”安斯年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依旧温和。
张丽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准备好的质问竟然卡了一下,但性格中的执拗立刻压过了那瞬间的不适。
她挺直了脊背,单刀直入:“安老板,这两天吃饭的时候,您好像……格外爱跟我聊天?每次我想看看童童吃得怎么样,您的话就到了。我不是说聊天有什么不好,就是……那也太巧了吧?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提醒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仿佛与之毫不相干的问题:“雨童,应该是有点厌食症吧?”
“嗯,这我当然知道啊,”张丽的音调瞬间拔高了几分,“要不然也不会花那么多钱带她来你这儿,住上一周要一万三呢,比出国旅游都贵了。”
安斯年微垂了眼皮,心里琢磨着话术,怎么说才能更委婉一点,这一犹豫,一个冷静且带着金属质感的嘶哑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精准地复述着餐桌旁最常听到的句子:
“‘她不喜欢吃这个’
‘她不能吃那个’
‘这个热气太大了,最多只能再吃一口’……”
是晏臻。
他拿着水杯,身体微微倚靠在岛台边缘,目光像是冰冷的探针,“……这些话都是你说的吧?你女儿自己的声音呢?已经被你用爱的名义剥夺干净了。”
“不是……这怎么能叫剥夺?”张丽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脸颊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
“我都是为了她好啊!我一个人把她从那么小养到这么大容易么?你们这些没养过孩子的哪里能知道?你看她挑食挑的,都瘦成什么样了,再不盯住控制着点,病情更严重了怎么办?”
张丽的眼神惊怒交集,完全不能理解的模样,几乎控制不住音量了。
“再说了,不就因为她喜欢安老板的手艺我们才来的么,我做的都是她喜欢的事情啊!难道不是为了她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安斯年暗暗叹口气。
晏臻说的当然没错,可也太过直接,不愧是‘和我说话别破防’……这名字取得也太贴切了点。跟这人说话,心理防线不够厚的,真能被一刀戳个对穿。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张丽和晏臻之间,
“张女士,您别着急,他不是在指责。毫无疑问,您很爱女儿,她也同样那么深爱着您。”
他有意放缓了语速安抚,先给予肯定。
然后话锋微转:“正是因为这份爱,所以您对食物那种担忧焦灼的状态也一定会影响到她,我相信您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关心和爱护的目的,但爱,有时候也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带来压力。”
他微微侧身,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二楼的楼梯口,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
“雨童已经成年了,正是一个渴望新奇、逐步认识自我、想建立独立身份的年纪,对她来说,走向独立就意味着要摆脱你的控制,而这肯定会让您感到失落和伤心,以至于我怀疑,她是在潜意识里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法——通过让身体变得虚弱来逃避成为独立个体的压力和痛苦,也以此向您证明她永远需要你,永远是你怀里的小女孩。
作为旁观者,有些您忽略的问题我们大概会看的更清楚一些,既然您已经发现了,那这两天您忙于和我说话少了对她的关注,她的厌食情绪加重了么?并没有,正相反不是么?张女士,您的改变,才是她康复的关键啊。”
安斯年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每一句都力求委婉,却又不可避免地触及了一个母亲最核心的养育方式和心理根源。
这其实已经很有点交浅言深的意思了,谁会乐意听一个陌生人如此剖析自己的家事,评判自己的母爱?会乐意听别人这么一通的教条啊?
更何况,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别人家的因果还是不要过多介入的好。
点到即止吧。
他心中默念。
看着张丽脸上复杂的表情——震惊、茫然、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惶然,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能否发芽,需要时间。
安斯年露出一个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微笑,适时地结束了这场注定艰难的交心:“抱歉,说得有点多。您先静静心,我去储物间拿点东西,晚上做菜要用。”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地下室的方向。
不出所料。
穿过前台时,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着。
方雨童已经悄悄下了楼,双手紧紧捂住嘴巴,瘦削的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
那双时常会有些躲闪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酸楚、长期压抑的痛苦、对母亲的愧疚,还有一丝……被曾经的爱豆道破心声的震惊和感激。
安斯年脚步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而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露面。
他相信张丽这么疼爱女儿的一个人,之前不过是身在局中不知不觉而已,真的被人点醒了,一定能慢慢想明白,找到与女儿相处的新方式。
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地下室略显昏暗的储物间内,整齐码放着各种食材干货,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着海腥和时间沉淀出的复杂气息。
安老板的目光扫过货架,精准地落在了一个密封的白色食品级塑料桶上。打开桶盖,里面是颗颗饱满、色泽淡金的顶级干贝。
他仔细挑选了一袋品相最佳、个头均匀的,拎在手里,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
等他拿着干贝走回厨房,张丽已经不见了,晏臻正拿着梳子,手法有些生疏却又异常耐心地替豆汁儿老爷梳毛。又抽空扯了张厨房纸巾,探了身,替陈皮擦了擦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下巴朝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低声汇报:
“情绪还好,没哭也没闹,说心里有点乱,去外面走走透透气……”随即目光落在安老板手里的袋子上,又问:“干贝?怎么吃?”
“嗯”安斯年走到水槽边,打开袋子,一股浓郁的鲜甜海味扑面而来,“红烧鲍鱼里的配料,用来提鲜的。”
“得先泡发吧?”
“对,清水洗干净,泡上两个小时,让它充分吸水回软,鲜味才能更好地释放出来。”
晏臻看着安斯年垂眸专注洗涮干贝的侧影。
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柔和的轮廓,耳边是他温润的嗓音解释着食材的处理方法,晏臻就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不知不觉就停了手,愣愣的盯着人发呆。
洗菜池边,随口答话的安斯年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怎么说呢?
……很陌生,又带着点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有来有往,不温不火,平淡又从容的对话……记忆中,他爸他妈就是经常用这种声调语气说话的。
他疑惑的将目光投向晏臻,晏臻立刻回过神,下意识的就躲闪了,重新拿起梳子,梳理着豆汁儿背上一小撮打结的毛发,指尖却忍不住微微的发颤。
还没等安老板继续想出点什么,原本惬意趴着的陈皮突然一僵,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嚎叫,然后猛地跳了起来,尾巴毛瞬间炸开。
它龇着锋利的小尖牙,身体重心向前下压,前腿紧绷,后腿蹬地蓄力,像一张完全拉满的弓,冲着大门方向短促又低沉的咆哮——
“汪!汪!”
整一个凶狠、充满战意的进攻姿态!
只不过,碍于圆脸卷毛的外形所限,凶字前面还得加个奶,奶凶奶凶的。
两个人和猫大爷同时顺着看出去,民宿的原木大门被推开,良辰那高大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后面跟着他哥李显光,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两盒海鲜大礼包。
人进来了,陈皮的目标就更精准了,勇猛的冲上前,绕着阿光的裤脚来回转悠,看上去很想咬上一口,试试这人的咸淡。
“陈皮!”
安老板警告的声音响起。
小卷毛委屈巴巴的“嗷呜”一声,翘得老高的尾巴立刻垂下了。
它不甘心地最后瞪了大门一眼,然后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回安斯年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极度不满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控诉声,两颗圆滚滚的豆豆眼里盛满了被强行按下的怒火和幽怨。
“师父!”阿光笑得有点谄媚,“哎呀,这就是陈皮吧?听老良说起过,果然活泼又可爱,瞧瞧这毛色油光水滑的,真乖啊!”
乖?
朝着人家扔拖鞋,说再见面要扒皮的是谁来着?
安斯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倒也没说破,他继续清洗着盆里的干贝,随口问:
“怎么这会儿上来了?不用看店么?”
“今儿周一,大中午的人也不多,关上一会儿不碍事。”阿光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其实能挨到这会儿才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能忍了。
他昨晚压根儿没睡着,闭上眼就是他那神仙师父身后藤蔓飞舞的样子,当时是震惊过度吓懵了,等到半夜里,后怕和惊喜才乱涌了出来。
真是老天开眼啊,他们兄弟两个,一个是脑子不太好使,直肠子一根筋,他自己呢,从小吃的苦够够的,以至于但凡看见点攀爬的希望都不会轻易放过,所以当场就把师父给认下了。
虽然人家没正面答应吧,可好歹也没反驳,还传了入门的基础功法。
今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在杂货店后院那巴掌大的空地上,照着功法线路练习了一趟。
虽然还没很好的感觉到所谓的“气感”,可也自觉眼清目明,精神特别的健旺,浑身是劲儿,恨不能冲到海边朝天嚎上几嗓子的那种。
敬畏和感激之情经过一夜的发酵,愈加的浓烈,李显光迫不及待的想再见见神仙师父,而且他在心里寻思了好久,既然已经叫了师父,就算没有正式的拜师仪式,那拜师礼也是绝对不能少的。
太贵的他们给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反正听弟弟说师父这人最喜欢吃好东西,干脆投其所好,精选了两大盒最顶尖的海鲜干货,巴巴的送上门来增进一下师徒感情。
“师父您快看看!”阿光说着话,手里的海鲜盒子献宝似的拎得老高,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刻脸上了,“我专门挑的进口两头鲍,还有这盒,极品花胶,是从老渔民手里收来的陈年厚胶,您看品质怎么样?”
旁边的良辰已穿好了围裙,点头助阵:“对的,师父您看看,我哥他起大早去港湾鱼市那边挨家挑出来的,还差点跟人吵起来。”
安斯年放下手里的活儿,接到手里,矜持但仔仔细细扫描了几眼,“嗯,品相确实不错,正好我晚上打算吃红烧鲍鱼。不过红烧的话还是得新鲜的活鲍,你送的这些,等有机会的时候泡发出来,大家一起尝尝。”
“师父,活鲍的话还得跑一趟鱼市?”李显光脑子转的飞快,立刻说:“我去吧,以后这边缺了什么,发个信息给我就行,跑腿的事儿就让我和老良来做,您看……也不用算什么钟点工了,他全天都在您这儿,所有杂活儿都丢给他,包他吃就行,呵呵呵,您这儿,空气真好!”
是空气的原因么?
明明是灵气的原因吧。
安斯年在心底笑了笑,倒没怎么反感他这小算计的模样,能在那种天坑似的渣爹手里活下来,还把弟弟养得膘肥体壮的,没有这点生存智慧和攀爬的嗅觉,那才叫奇怪。
日子还长呢,到底有没有师徒缘分,且再看看。
他点头,“行啊,昨天客满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忙不过来。”
然后把目光转向有些手足无措的大块头,语气更加的温和,“良辰要是对厨艺有兴趣,也可以跟着我学一学”。
“诶!诶!谢谢师父!艺多不压身,这是好事儿,大好事儿!”
杂货店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良辰估计有点舍不得哥哥,脸上还有些犹豫,被他哥狠狠地掐了一把,总算醒悟过来,跟着咧开了嘴角,露出个略带傻气的憨厚笑容。
商量完,阿光立刻骑着电驴下山采购鲍鱼去了,安斯年给他转了一笔钱,当做采买的预付资金。
岛台旁的晏臻,默默地瞅着这一幕,他的目光透过落地玻璃,看向自己那台猛犸象,稍微有点担忧。
没想到跑腿的工作都这么紧俏,这么威猛帅气的皮卡,该不会以后只能在放在门口当摆设了吧……
正在出神,口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划开一看,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眉头像是凝了层寒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格外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