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更超脱了尘俗的美,干净、纯粹,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
美得简直不像是个人了……
是天仙才对。
晏臻的胸腔剧烈跳动,只能呆呆的看着。
可是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了惊奇的发现。
也不是全无瑕疵。
那张轮廓优美的唇瓣边上,靠近唇角的位置,隐隐约约,藏着一颗颜色浅淡的小痣!
这颗痣是如此的不起眼,平日里被完美的脸部线条遮掩,让人完全忽视掉了。
只有当安老板像现在这样,微微勾起唇角,清浅一笑的时候,那颗痣才会悄悄的探出头,挂在笑意弯弯的地方,诱人……舔舐。
他像是着了魔一样盯着那颗小痣。
脑子里疯狂乱码: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好吃痣’?听说长着这种痣的人酷爱美食,喜欢做菜又顾家,是最好的伴侣……‘好吃痣’,它好吃么?不知道吃上去是什么味道……是甜的吧,能吃么?能?不能?能吧……
“我什么?”安斯年好奇的问,这人怎么话说了一半就僵住了,心跳还那么的快,是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刚才强行舞刀弄棍的透支了?
啧,逞什么强啊,结果动两下心脏就受不了了吧……
“……没,没什么。”
晏臻猛地回神,触电一样的收回了目光,被天仙就这么直直盯着,他感觉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刚才想说什么已忘得一干二净。只好大力的挥舞着铲子,卖命的干活。
“哐!哐!哐!” 工兵铲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翻土的效率瞬间提升了三倍不止!
得亏老爷子经常把他抓到小院里帮着种菜,农活儿干得倒是挺不错的,挖出的种植坑,间距均匀得如同尺子量过。
安斯年也没追问,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稻种,这些种子被他用灵液浸润过一整晚了,这会儿状态正好,他用手鞠着,动作轻盈的微微一抛——
仿佛有无形的牵引力,种子们乖巧地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种植坑中,不多不少,粒粒到位。
两人搭配,干活不累,两个修真士没用多大会儿功夫,就把半亩晚稻伺弄好了,晏臻留下继续处理水渠,安斯年得回民宿忙活做饭的事儿。
中午的倒还好说,也才七个人,可下午开始,预订的客人就要陆续抵达,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都是全员客满,光是想想那庞大的备菜量,就足以让任何厨师头皮发麻。
良辰那家伙虽然勤快,热情可嘉,但毕竟是个厨艺小白,连切墩都还够不上资格,只能靠安老板自己多花些时间提前做好准备。
说回中午这一顿,虽然基本能算是自家人了,但安斯年也没有一点的敷衍,主菜是酥烂入味的把子肉和脆嫩弹牙的爆炒腰花。
空间里的黄瓜已经可以采摘了,正好尝尝鲜,做个糖醋蓑衣黄瓜开胃解腻;补充蛋白质就用锅塌豆腐;最后煲个霸王花猪骨汤,滋味醇厚、清热润肺。
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快中午,晏臻带着一头的微汗回了民宿,电脑后的赵白露从自考书里抬起眼睛,“晏大哥!早上没见你修炼啊?”
“我起得早,练完了就帮老板干活儿去了。”
晏臻的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前台往楼梯口走去,心想这屋里有限的几个工作位都被你们占完了,他再不想办法开辟些新的战场,万一以后被老板嫌弃了怎么办?
浑然已经把自己是交钱入住的‘上帝’这事儿忘了个干净。
他回房间迅速擦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就直奔了厨房,趁着良辰去储物间取菜籽油的空挡,如同自带磁力般,精准地贴在了案板前忙碌的安老板身边。
他轻声问:“水渠挖好了,准备怎么引水?”
安斯年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腰片,手中的刀刃如穿花蝴蝶,在粉嫩的腰片上飞快地刻着十字花刀,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嗯,有浇水神器。”
神器?
晏臻眼睛瞬间亮了!
能被称为“神器”的,至少也得是烙印了多层符法的法器吧?他立刻追问:“有多神?烙印了几层符法?需不需要灵力驱动?”
安斯年手起刀落,将最后一片腰花飞入碗中,总算得了空,转头乜了他一眼,洗干净手掏出手机,点开,递过去:“正好,你挖的沟,看看参数合不合适。”
晏臻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交接的刹那,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自然地掏出一颗牛轧糖,极其熟稔地塞进了安老板刚擦干的手心里。
安斯年:“……”
他的动作顿了一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突然出现的糖果,又抬眼看了看旁边男人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行吧。
他默默剥开,将那颗糖咬住,再顺手将糖纸塞进围裙兜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然后一言不发地转回头,端起切好的腰片,开始熟练地腌制上浆。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晏臻则拿着手机往下一瞅,大某宝花花绿绿的页面上一排加粗黑体字:“浇菜神器浇水机充电式抽水泵农用灌溉浇水神器家用浇菜浇地抽水机超长续航充电式四核锂电水泵”
下面配着几张塑料感十足的产品图片。
“……”
无语!
现在没个好点的肺活量,就连产品名都念不完了是吧?
而且这么的绕,谁特么能舌头不打结地完整念一遍?!
他有点无奈的看了某仙人一眼,安老板那张帅绝人寰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晏臻认命地靠在岛台边,手指开始滑动屏幕,认认真真地翻看起这款神器的产品说明和用户评价。
嗯,流量标称2000L/H,扬程15米,四核锂电,理论续航8-10小时……看起来对付那半亩稻田的引水灌溉,确实绰绰有余,至少比靠人力挑水强一万倍。
评论里大多在抱怨塑料外壳脆,噪音大……嗯,不像刷子,挺真实……
电话音突然响起,来电显示为‘米志’。
安斯年的手现在不得空,小声示意,“公放”
晏臻听话的一划拉,糯米糍那浑厚的嗓门响了起来:“歪?年仔,之前给你说的那位做美食评论的大佬,他时间定下了,这周三下午过来,你看你那儿能安排么?”
好像不太能啊,托阿肥的福,这一周的客房都已经全部预定出去了。
可是老同学费劲心思牵线搭桥,立刻拒绝又不太好。
他犹豫了一下,晏臻却已开了口,语气极度的平稳笃定:“可以的,安老板现在在忙,请那位按时到就行。”
电话那头的米志不疑有他,爽朗笑答:“好嘞!那说定了啊。”挂了电话。
哪儿有位置啊?让那位大佬来了睡后院树杈上吗?或者他用藤蔓给人编个吊床?
安斯年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脸莫名的把人盯着,等待着解释。
“……我的房间可以让给他。”晏臻半垂着眼,似乎在组织语言,
“三楼那么大,我可以……”
周遭空气突然有点冷,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瞬间语速飙升:
“睡丹房。”
第39章 把子肉
“那儿连床都没有, 怎么睡?”
安斯年眉头微蹙。
而且,也没有独立的洗手间和淋浴间,让付了真金白银的晏警官去睡‘禅房’?还是打地铺?
这要是传出去, 简直能入选“年度民宿十大待客黑料榜”榜首。
他安老板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民宿的招牌还能挂稳吗?
好像不太妥当,他一脸的犹豫。
晏臻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老板脸上那细微的动摇。
机会!
它稍纵即逝。
管它有没有床, 管它有没有独立卫浴!
只要能往上挪那么一层楼,挪到离老板更近的地方……
睡蒲团?那是福利。
睡地板?那是修行。
睡丹炉旁边?那叫熏陶!
稀缺资源诱惑下, 一切障碍都是纸老虎!
他豁出去了!!!
脸上瞬间切换成淡然的表情,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咳,不是有张挺大的蒲团嘛?空调什么的也都齐全。我行李箱里有睡袋很方便的,再说了……”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 用一种‘我完全站在民宿经营角度思考问题’的口吻补充道,
“你老同学费了那么多心思请的大佬, 估计也就住一晚,体验个新鲜。一晚上而已, 有什么不能将就的?丹房那条件,也算是……返璞归真。”
能迅速掐准要害点, 这份睁眼说瞎话的功力, 晏臻自己都暗暗点赞。
安斯年侧过头,认真打量身旁这位自告奋勇的客人。
眼神清澈(装的),表情自然(装的),语气轻松(装的),
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乐意至极, 一点不勉强’的气息(装的,紧张的要命)。
那份坦然,简直像在说:给我个山洞我也能当成五星套房住。
嗯……
既然当事人自己都这么不讲究了……
那……
倒也行吧,就一个晚上, 应该问题不是很大,回头房费再给他打个折,感谢一下。
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安斯年继续处理手里的活儿,随口说:“那好吧,麻烦你了,那间房冲凉不方便,到时候用我那儿的吧。”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落地生根,根深蒂固,固……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晏臻瞬间文思如泉涌。
安斯年专注的用草绳捆扎着五花肉,丝毫没发现某人眼中惊喜又志得意满的笑意。
草绳捆了一半,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好几天没直播了。
后面一周客人爆满,忙起来更没空。趁现在还算有时间,不如……
念头一起,他立刻停下了捆扎的动作,极其麻利地将半成型的草绳结拆散。
稍微拾掇一下,调好灯光再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直播开启。
随意扫了一眼粉丝数——嚯,破万了。
至于这里面有多少是被那张脸吸引来的颜粉,又有多少是冲着厨艺来的真食客,大概只有后台冰冷的算法知道。
等人陆陆续续进了直播间,安斯年对着镜头礼貌的招呼:“道友们上午好啊。今天给大家分享一道看起来简单、实则非常考究功夫的传统鲁菜——”
他调整了一下镜头,对准了砧板上那几块层次分明的带皮五花肉,“——把子肉。”
说起把子肉,真正的厨艺大家境界,必须做到三个矛盾点的完美平衡——肥肉要糯而不烂,瘦肉要酥而不柴,酱汁要浓而不腻,缺一不可。
对着直播间的水友当然不需要那么严苛,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
“……要选新鲜、优质,层次分明的带皮五花肉,这个部位,有的地方会叫‘下五花’或者‘软五花’,肥瘦相间,比例均匀,一般四到五层最佳……”
“……第一道预处理需要炙皮或者烙皮,去腥增香,然后绰水或者煎炸,逼出油脂并且锁住水分……”
【卧槽,这是我的最爱!】【主播手控福利!这手才是艺术品吧?×999】
【靠!黑心商家,破薄荷死贵还农药超标,喝完拉脱了!】【这肉必须大口大口吃!】
一条带着浓重火药味的差评,在快速滚动的弹幕中异常的扎眼。
安斯年微顿。
嗯?他的薄荷还能把人喝出毛病?
不可能。
且不说他卖出去的总共也没多少,发出的每一株都是他在后院亲手摘的,叶片青翠欲滴,气味清冽醒神,是民宿周围的灵气供养的,哪里打过什么农药?别说残留超标,就连灰尘都少见,喝下去只会提神醒脑,通体舒泰。
拉肚子?除非那人肠胃是纸糊的。
到底哪儿来的神经病乱嚼舌根?或者,纯属是看他粉丝增长太快眼红到故意找茬?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仿佛没看见那条弹幕,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食材和讲解,声音平稳依旧:
“这个菜……炒糖色是灵魂,火候必须精准。宁可欠一点,颜色浅些,也绝不能炒过了。过了,就会有焦糊的苦味,这一锅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一边解说,手上动作行云流水,锅勺碰撞中,糖色在锅里渐渐泛起漂亮的枣红色泡沫。
……
“好了,把子肉的制作过程大概就是这样,剩下的就是用小火慢炖大概两个半钟头,让酱汁的精华彻底渗透进每一丝纤维里……”
安斯年盖上砂锅的锅盖,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另外,之前答应过大家的抽奖,今天兑现。”
他转身,从水槽边拿起几株刚采摘下来,叶片嫩绿饱满的薄荷。
“奖品,一百份,本民宿自产的薄荷植株。” 镜头特写给到那青翠欲滴的叶片,“抽奖十分钟后开始。”
直播间瞬间热闹了!
【抽我抽我!上次没抢到!】【薄荷!!!一百块一株那个?真有人抽啊!】
【呵,上面那个喷子呢?主播大大方方抽奖了!有本事别参与啊!】
【不管!为了主播的手和脸,我也要抽!万一中了他亲自送货呢?】
【赌一包辣条,刚才说拉肚子的待会儿肯定也要参与!】【赌十包!】
安斯年没再看飞速滚动的弹幕,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设置了公开透明的随机抽奖模式。
十分钟到了,他没再啰嗦什么,一键启动,一键到位……不,应该是一键到胃。
然后直播结束。
后台私信里,中奖者收货地址信息瞬间涌入。
扫了一眼时间,离午饭还有些空档。安斯年点开苏达的头像,简洁明了地发了条信息:“有空带包装袋上来一趟,一百件快递待发。”
叮咚。
对方秒回:“安老板稍等,半小时内准到!”
速度倒是挺快。
安斯年赞许的勾了勾嘴角,转身下楼到了地下室的储物间,锁上门,神念微动进到空间里。
这一百株薄荷,自然要用空间里灵气最足,品相最好的那批。
空间里的变化不大,熙熙攘攘的各色植物生机旺盛的不得了,藤宝亲亲热热的贴了过来,他一边和自己的本命灵植挨挨蹭蹭的,一边感应着空间里的灵气流数量——5201。
不错啊,已经过半了,离着一万丝已经不远了。
没时间再思索其他的,他先忙着处理薄荷,
整颗嫩绿的植株被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再用湿润的厨房纸巾包裹根部,保持鲜活,动作轻柔,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
藤宝倒是也想帮忙来着,只是手法太过顽皮了些,揪着人家顶端的枝干生生的往外硬拽啊,安斯年被气笑了,指尖轻轻弹了弹它的叶片,算作惩罚,好歹止住了这小家伙的‘一片好心’。
采摘完的薄荷放在了一个大大的竹编簸箕里,安斯年从储物间回到一楼,半个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
苏达如约而至,印着显眼logo的小电驴“吱呀”一声停在了前院空地上。
他下了车,从后座取出厚厚一沓专用包装袋和快递单,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按了按电喇叭。
那座被樱粉色花海包围的民宿门口,曾在梦里见过的那个身影出现在廊下,手里的竹编簸箕里盛满了裹着白衣的薄荷。
苏达只觉得呼吸一滞。
眼前这张脸……似乎比一周前更加……更加……帅?美?仙……
实在形容不出来。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上次说要约球的那个刀疤男从玄关里滑了出来,熟稔的对民宿老板说:“我来吧,锅里炖着肉呢。”
苏达眼睁睁的看着美人老板应了一声“好”,把手里东西塞给了对方,转身就走回厨房去了。
苏达:“……”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
等再看不见半点影子,他转头对着面前的刀疤男露出了哂笑:
“叔,你上次驴我呢?我都听水佬说了,安老板明明没结过婚,人清清白白的钻石王老五。”
苏达特意加重了‘清清白白’四个字,眼神里尽是狐疑和不满。
叔?!
晏臻的浓眉微皱,这家伙,叫谁叔呢?眼睛不好使的话可以捐了。
他下颌线绷紧,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人对视之间,电光火闪,噼里啪啦的,晏臻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薄与审视。
苏达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个情敌,搁这儿装大尾巴狼呢……不,说是狼那还是抬举了他,明明就是条狗,一只护食乱吠的恶狗。
他绷紧了下巴,狠狠瞪了回去,还勾起个笑容,充满了挑衅。
仅仅几秒的对视,双方却仿佛已经完成了千百句的咒骂与宣战。
“哼”
晏臻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感觉自己跟这小屁孩较真实在有点掉价。
他不再废话,将簸箕放在对方后座的快递箱上,接着,又将一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地址信息码,精准地拍在包装袋最上面。
动作干脆利落,无声中带着一种‘赶紧干活,少废话’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懒得再看苏达一眼,仿佛对方只是空气,转身大步流星走回了屋内。
留在大门口的快递小哥揉了揉鼻子,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薄荷和地址单,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大门……情况不太妙啊,敌人已经深入了内部,而他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见上一次,这进度条,差得也太远了点。
苏达一边认命的开始分装货物贴好信息码,一边咬牙切齿的在脑子里构思着如何绝地反击-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三,清晨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清透,慵懒地洒满楼顶花园。
安斯年推开起居室的玻璃门,沁凉的晨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浅米色的纱帘微微摆荡。
水池边的赵白露盘膝而坐,但是没有运行功法,倒像是在发呆,听到开门声,立刻绽开一个矜持的笑容,脆生生地招呼:“师父早!”
良辰则没有反应,闭着眼盘坐在小樱那繁茂的粉色花冠下,肩头落了几朵尚未完全绽放的光叶子花苞,正随着他悠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仿佛融入了周遭泥土地中,若有若无,显然正处于某种玄妙的感悟边缘,以至于对外界的动静儿充耳不闻。
晏臻站在凉亭的老位置,身姿挺拔如松,静立无言,手里的骨钉上下翻飞,只留下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残影。
看来炼气三层之后,这人御物操控的手法越发精纯了,很有些高手风范……
呃……只是他身旁,那只价值不菲的名牌拉杆箱静静立在藤椅边,而藤椅上,豆汁儿在猫包里趴着,一脸的委屈,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透明的舱门,那双灰绿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生无可恋,无声地控诉着铲屎官的禁锢暴行。
安斯年慢悠悠走了过去,叹口气:“进不去么?”
晏臻操控金属的手指一顿,骨钉悬停在空中,他微微转头,低低的控诉了一句:“嗯,小樱不给开门。”
他不到五点就醒了,想起今天要搬到三楼,而且晚上就要踏入安老板的房间,浑身火热的再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收拾收拾,尽快行动以防事情有变。
谁知道丹房门口居然还有安检……他好说歹说的人家就是不搭理他。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樱粉色的花海簌簌抖动一下,似乎有些害怕,紧张地收缩缠绕,把门把手捂得更严实了,一副‘不得主人亲口吩咐死也不开’的决绝姿态。
安斯年了然,语气平静地解释,“你是金系,金克木,这是先天属性,藏不住。但凡我们木系的,不管是修士还是灵植灵物,都多少会对你有些忌惮。小樱它……只是本能反应。”
“那你也会么?”晏臻几乎是脱口而出,冒死一问。
安斯年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气势外放,晏臻却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威压,无声无息地当头罩下,他只觉得心肝一颤,立刻屏息闭嘴,再不敢废话。
安斯年这才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威压只是对方的错觉。
他缓步上前,走到那株巨大的光叶子花树下。
伸出手,掌心带着温润的安抚气息,像是撸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小樱的枝干:“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以后……我在的时候,他想进丹房,就让他进吧。不用拦着。”
“簌簌……簌簌……”
小樱瞬间放松下来,发出欢快的抖动声。刚才还紧紧缠绕包裹的枝叶乖巧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那扇平平无奇的门把手。
它明白了,主人在的时候,能进丹房当然是他允许过的,不然那个人恐怕连三楼都上不了,至于更深层的意思——比如主人不在的时候让不让进,它那相当于三岁孩子的智力,还完全思考不到那个层面。
晏臻暗暗舒了口气,拎着猫老爷和行李,快步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孤零零的丹炉,孤零零的蒲团,空气中仍然是淡淡的草木气息,和他上一次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这里的时间已经被凝固了一样。
安斯年没有跟着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随意交代了一句:“收拾好就下来吧,今天要采买的东西挺多的,尤其是饮料酒水,阿光的电驴搞不定,得开皮卡去拉一趟。”
晏司机终于又有了任务,他立刻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明白!”
下午。
玄关区域弥漫着一种等待的宁静,安斯年懒散地靠在前台边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划拉着手机屏幕。
墙上挂钟精准地显示三点整。
院门外,传来车辆引擎熄火的声音。
来了。
安斯年抬眸望去。
率先推门而入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气质严肃刻板的中年男人。
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却带着深刻法令纹的额头。
身上是剪裁考究但色调沉闷的深灰色夏季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十分的锐利。
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民宿的装潢、布置,乃至角落的清洁度,和米志口中那位以严苛不留情面著称的食评界大佬形象很是贴合。
安斯年瞬间心里有了底。
可这位大佬身后跟了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白衬衫牛仔裤,比例上佳的一八五个头,微卷的中长发扎着个半马尾,几缕不羁的卷发垂落在额前。脸上罩着一只大大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右耳朵上一颗钻石耳钉,bulingbuling的闪得人眼晕。
尽管遮得严实。
但那双微微上挑,眼角自带风情的丹凤眼……安斯年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程曦。
这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又太过让他记忆深刻。
这是他性向的启蒙人,曾经轰轰烈烈追求过他整整一年半的……女装大佬,播音系的风云人物,无数次穿着华丽繁复的哥特装束,捧着夸张的花束堵在他的教室门口,引来围观无数。
后来听说他毕业回了S市老家,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又会意外的再次重逢。
吴弘量刚走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就店家的门脸装潢产生什么感受,身后一阵风刮过,他那个一路上都在抱怨‘老妈逼我出门’‘小破店有什么好看’的大外甥,“嗖”一下窜了过去。
他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前台,再一把摘掉脸上的口罩,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紧接着,一声穿透力十足的呼喊响彻整个大堂:
“天!年!年!”
吴宏量“???”
什么玩意儿天天年年的?唱的哪一出?
他一脸懵圈,顺着程曦的目光看去,倚靠在前台边的一个年轻男人正抬眸望过来。
嗯?
米志昨天电话里怎么说的来着?“……找屋里最好看那个就行,绝对错不了!”
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
这居然是个厨师?!
吴弘量只觉得自己的专业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他再次上下打量一眼:这脸确实出类拔萃,比他那内鱼爆红又爆黑的大外甥还精致好看得多,只不过这唇红齿白的模样,哪里像个常年被烟火气熏染的厨子?连头发丝都蓬松得不带油烟气儿的?
吴弘量的脸色下意识的沉了些,他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怀疑投向那个帅气老板,该不会……真被米志那小子坑了吧?
他还在心里嘀咕着,就见他那洁癖癌晚期的好外甥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发出了一阵非人的鹅叫声:
“啊啊啊啊啊!年年!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怪不得!怪不得我在京都怎么都找不着你!原来你躲到这儿来开民宿了?!”
安斯年被程曦一把抓住,实在有点哭笑不得,这家伙不愧是学播音的,就算叫的这么大声,居然一点也不刺耳。
见到老熟人他也挺开心,只是这亲热劲儿,稍有点过了。
突如其来的高调重逢戏码,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厨房水槽边,正在跟一堆土豆较劲的良辰抬头瞄了一眼,脸上毫无波澜,下一秒又低头继续专注地削着他的土豆皮,手腕翻飞,薄厚均匀的土豆片簌簌落下——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土豆。
前台后面,教材堆得小山高的赵白露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显然对‘年年’这种肉麻称呼以及来客的浮夸造型毫无兴趣,目光很快又黏回了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公式上。
会计才是她的真爱以及地狱。
只有……客厅码字的晏臻微微一僵,停下手投过了眼神,皱起了一级战备的眉头。
第40章 佛跳墙
“这家店你开的啊?外面花海真漂亮, 我要在这儿住一周……不,一个月!”程曦腆着一张中性的大美人脸,神色是压不住的惊喜, 嘴里却在亲昵的抱怨:
“年年,你怎么说退圈就退了呢?倒数第二轮才淘汰已经很厉害了好吧?你又不是科班出身, 以前连舞台边儿都没沾过,就练了半个月硬着头皮上, 这成绩吊打多少练习生啊!再说你那一票颜粉多死忠啊……”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狡黠,“是不是因为没签卖身契,所以被他们提前做掉了?嗐, 这算什么事儿!这圈子又不是只有那一档节目, 你这张脸, 这气质,温和绝美还没攻击性, 亲和力点满,老天爷追着喂饭啊!多换几个跑道试试呗, 保准能红透半边天, 不混圈?简直是暴殄天物!我还专程去京都找过你呢!你猜怎么着?”
他的眼睛越说越亮,微微扬起了下巴,带着点小得意,“我拍的那部小成本网剧爆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 可不是当年那个小透明了, 是坐拥千万‘晨曦’的程曦!你说你……”
清朗的男中音一刻没停,安斯年在心里再次感叹一句,不愧是学播音的。
就这一顿连珠炮似的输出,语速快若闪电还字字吐词清晰, 他根本来不及回话,就被人绕得晕头转向,他甚至怀疑,当初没答应对方的追求,该不会就是被这话痨的架势给吓退的?
他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美食评论家,安斯年果断抓住对方换气的空隙,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叙旧:“程曦,咱俩回头慢慢聊,我先招呼下客人。”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机关枪立刻歇火了。
安斯年转身,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友好微笑,看向那位稍显严肃的中年男人,伸出了手:“吴先生是么?幸会,我是安斯年,这里的老板,也兼任总厨。”
吴宏量礼节性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只略略颔首,目光并没在那张帅脸上多做停留,更无心探究这位老板和自己那聒噪大外甥的旧谊,他更关心今晚到底吃什么。
“听说吴先生是美食界的行家,前天得知您要来,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希望能合您的口味。”安斯年语气平和的介绍。
“哦?” 吴宏量抬了抬眼皮,“准备了什么?”
“七十二小时文火精煨的佛跳墙,闽洲古法菜系王冠上最珍贵的那颗明珠。”
佛跳墙?
吴宏量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出一丝气音。
原本仅有的一分怀疑顿时暴涨到了七分,更多的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又是佛跳墙!
在他固化的认知里,这道菜早已沦为燕鲍翅肚粗暴堆砌的代名词,不过是一坛油腻浑浊、毫无层次感可言的富贵浓汤。
营养?在老火慢炖的七十二小时里,恐怕早已流失殆尽,只留下一堆的脂肪、嘌呤这样的健康炸弹。
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凭什么在现代美食的餐桌上占据一席之地?
更何况,它赖以成名的核心香料——野生的冬虫夏草,早已被列入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名录,严禁采挖。
至于人工养殖的,味道和营养先不说,单是培育过程中滥用激素导致的潜在砷中毒风险,就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美食家对其敬而远之。
既然灵魂已失,原汁原味已不可得,为什么还要为了一个空洞虚浮的‘古法’名头,特意搬出这满汉全席里最昂贵的这道菜来充门面……
这位安总厨的眼光和格局,未免也太急功近利了些吧?
不管怎样吧,基础的涵养吴宏量还是有的,简单答个“好”,没再多说什么,提着行李箱径直上了二楼客房,继续处理手头未完成的工作稿,推门的瞬间,他心里其实已经对这一天的行程不抱任何希望了,只当是还人情,应付完这顿形式大于内容的晚餐好了。
坐在房间的靠椅上,他打开笔记本,屏幕反射的光映亮他镜片后挑剔的眼睛,也照亮了新晋米一餐厅‘云镜’那精致得近乎做作的菜单页面。
“……鱼子酱脆片佐分子料理风腌渍樱花冻……”
吴宏量低声念出其中一个菜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舌尖已提前尝到某种令人不快的造作滋味:“华而不实,典型的味觉骗局。”
指尖落下,敲击声清脆又带了些审判的味道。
他毫不留情地在文档中解剖这道价格高昂的菜肴:“鱼子酱的咸鲜被过度甜腻的樱花冻彻底淹没,所谓的分子料理技巧,只留下一堆毫无灵魂的泡沫,形同嚼蜡。主厨大概只顾着在镜头前如何优雅地摆弄那些氮气罐,完全忘了食物存在的意义在于满足味蕾,而非炫耀那些花哨却空洞的实验室把戏。”
精准、刻薄、毫不留情——这就是吴弘量赖以成名的金字招牌。
他出身于顶尖的蓝带厨艺学院,浸淫于米其林体系的严苛标准多年。在他的美食宇宙里,只有西式的逻辑、精准、分子料理的炫技和盘饰的极致美学才称得上是高级。
至于那些‘大锅乱炖’、‘油盐酱醋堆砌’的中式传统?
他曾在一次电视节目里对着镜头,用他那惯常的、带着点英伦腔调的普通话下了冷酷的断语:
“不过是守旧落伍的产物,缺乏对食材最基本的尊重和想象力,本质上仍是满足原始口腹之欲的粗暴方式。”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却也彻底坐实了他“中餐克星”的名头。
至于今天为什么要来……
说实话,米志给他发的那些图片,卖相倒是及格,但风格完全不是他的菜,要不是一次旅游途中遇见了那个白胖的小导游,在他差点失足跌落山崖的瞬间拉住了他,被这份救命之恩沉甸甸地压着,今天这一趟,他是无论如何不怎么想来的。
微叹一口气,吴宏量抬眼望向落地窗外,无垠的夏日碧海蓝天映入眼帘,窗沿边垂下的樱粉色花朵娇艳欲滴,生机勃勃地向下蔓延着。
也罢,反正是还人情,东西好不好吃还不一定,风景确实美得没话说,就当繁忙工作中的休闲调剂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吃后观感标题:
《古法?还是古板?——再次对陈旧烹饪形式的辣味剖析》
天色渐晚,从工作中脱出心神的吴宏量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回屋这么久了,他那好外甥一直没见踪影,也不知道在楼下到底在干什么。
说起这小子,要不是大姐说他爆红后又突然爆黑导致心情有点抑郁,非逼着他出来散散心,恐怕现在还在家里死宅着,可他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抑郁呢?就这家伙那话痨的架势,估计快把那老板都缠疯了吧。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下楼,门刚刚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无法言喻的复杂香气瞬间涌来,不霸道,却极有存在感,像一张无形柔韧的网,温柔又强势地将他的嗅觉神经兜头罩住。
吴宏量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地顿住了,眼神一瞬间的凝滞。
这是何等奇妙的组合!
他能闻到干海货在时光里沉淀的悠远深沉,也能嗅到禽类脂肪在漫长煨煮中彻底升华的醇厚丰腴,还有上等花雕酒香不着痕迹的渗透,期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山野的菌菇清气……
这缕缕香气交织、缠绕,构成了一种难以模仿的、只有岁月才能赋予的厚重底蕴。
这……与他预想中那种油腻粗糙的味道,似乎……截然不同?
一丝极其微小的动摇,在他坚固的味觉堡垒上悄然滋生了一丝裂缝。
几乎是本能地追寻着那缕愈发清晰的香气,吴宏量穿过开放式的厨房,来到了后院。
烤房内,一抹炭火静静舔舐着一尊硕大的陶制酒坛,坛口被荷叶和黄泥层层密封,可那勾魂摄魄的浓香,依然一丝丝的逸散出来,仿佛坛中封印的不是汤羹,而是一整片的海洋和山林。
那位唇红齿白的安大厨,正站在坛子前,随手掀掉封盖的刹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蒸汽携着无法抗拒的馥郁奇香喷薄而出,瞬间充盈整个后院。
“做好了?”
吴宏量强压下心头的震荡,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个古朴的坛子,刻意忽略了那不同寻常的香气,习惯性的刻薄话立刻涌到了嘴边:“真的炖了三天?不过就是一盅老火汤而已……浪费时间。”
他故意加重了“老火汤”三个字,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诮,“让我猜猜,里面是不是堆满了嘌呤炸弹?”
安斯年拿着特制的长柄夹子,正从坛子里往外吊取小汤盅,闻言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没等他说什么,自有护驾的开了口。
晏臻倚在后门边上,抱着手臂嗤笑了一声,带着点京味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呦,您这是炸鸡吃惯了没见过整鸡长啥样吧?能分得清‘炖’和‘熬’么?或者……能不能分清‘精华’和‘嘌呤’?我看啊,汤里的氨基酸都比你肚子里的词儿多,还胆固醇炸弹……呵”
闻风而来的程曦见状不妙,立刻站队:“啊对对对,我说老舅,你一个土生土长的江港人,喝老火汤长大的,现在还能看不起老火汤了?敢情是洋墨水喝多了,把舌头泡得只会品咖啡了是吧?”
吴宏量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来了双重反击,其中还有一个是嫡亲的好外甥,他倒也没真动气,常年以毒舌行走江湖的人,抗打击能力同样一流。骂架?他可还没怕过谁。
正想开口反制,一直沉默的安老板动了手,揭开了其中一个汤盅上厚厚的、同样浸透了香气的棉纸盖。
“嗡……”
仿佛有无形的声波扩散开!
一股比刚才更为凝聚、更为纯粹、也更为霸道深邃的奇香,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香气炸弹,猛地爆裂开来!
那香气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浓郁、醇厚、却又奇迹般地丝毫不显混杂,层次分明得惊人。
它带着积蓄已久的热力,轰然撞入吴弘量的鼻腔,霸道地挤占了他所有的嗅觉感知。
干鲍的鲜甜、鸽子蛋的温润、火腿的咸香、蹄筋的胶质糯感、冬菇的野性、山珍的清雅、花胶的柔滑、花雕酒的馥郁醇厚……数不清的顶级食材精华,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却又各自保持着风骨,在浓香中清晰可辨。
那不是简单物理意义上的混合,而是一种时间魔法带来的极致升华。
吴宏量所有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瞬间被这香气冲击得烟消云散。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强烈的进食渴望,从舌尖蔓延至胃袋。
定了定神,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住颜面;“香气……倒是有些门道。但嗅觉只是前奏,味道怎样才是关键。”
语气明显比之前软了三分,更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说完率先回了中庭花园。
刚才路过的时候,长木桌上似乎已经摆上了几道冷盘,他当时就顾着那股霸道香气了,根本没多看上几眼,这会儿一股气梗在胸口,他觉得一定要去仔仔细细的琢磨一下,让那个刀疤脸好好看看,自己肚子里到底有词儿没词儿。
长桌边现在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花臂大哥正和前台小姑娘一起帮着从厨房往外端饮料酒水。
吴宏量凑近了一看,八个冷盘已经摆好了。
镇江风味的水晶肴肉:晶莹剔透、咸鲜适口;江南风味的桂花蜜汁糖藕,软糯香甜;胶东风味的老醋蛰头,爽脆酸鲜;本帮风味的葱油海蜇丝,清香脆韧;
这些都是传统的经典凉菜,还有几个比较创新的。
藤椒汁拌鲍芹:新鲜鲍鱼菇切丝,用清爽藤椒油汁拌,微麻清香,口感独特;
话梅渍樱桃番茄:小番茄去皮,用话梅、冰糖、桂花腌渍,酸甜开胃,解腻神器;
香辣手撕风干牛肉:传统风干牛肉,手撕成丝,拌入辣椒油、芝麻、香菜,微辣香口有嚼头。
其中他最看好的是一道黑松露酱拌豆腐,嫩豆腐切丁,淋上进口黑松露酱和少许橄榄油,再撒上一小撮鲜嫩的香椿苗尖,中西融合,香气馥郁,很有点新意,味道应该不错,卖相也挺简约高级。
他看得专注,尤其在那盘拌豆腐上停留的目光最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像是在心中打着评分。
坐在对面的阿肥多看了他两眼,把人认了出来,心头一跳!这位可是美食界顶流中的顶流,人家开始做美食评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阿肥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贸然打招呼。
可是稍一回忆他的食评风格,他又有点心惊。
不妙啊,这位不是一直是个西吹么?尤爱分子料理,安老板怎么把这人请来了,这不是直接撞枪口上了么?
他四处张望一下,发现帅气的大厨还在后门外的烤房边上忙活,阿肥立刻离座,小跑着到了对方跟前。
“安……安老板,我天啊,来的是吴宏量!Steven Wo!嘴毒的很哦。你怎么把他给招来了?小心点啊……”他把音量压到最低,做贼似的悄声提醒。
安斯年低笑了一声,其实不用阿肥说,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眼风不经意的在晏臻身上掠过,回说:
“没事,毒舌嘛,我们也有,以毒攻毒就行了。”
没多会儿,主菜热炒陆续上桌,人也到齐了,四位新客还懵懂的互相谦让一下,老道士已经操起勺子大口大口的炫着佛跳墙。
吴宏量拿起桌上的青瓷小勺,在手中转了一下,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众所周知,这种超长时间的炖煮,营养流失是不可避免的硬伤。”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安斯年,“‘古法’的名头,掩盖不了这种烹饪方式的效率低下和营养学上的巨大缺陷。”
他熟练地抛出他西餐体系里关于营养和效率的论点,像是在发表一篇预备好的檄文,也不知道是说给旁边的安老板听的,或者……只是一时嘴硬不想认输。
安斯年沉默的听着,嘴里只顾得上喝汤,听到这番高论,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指了指对方面前那个热气氤氲的坛子。
动作简单至极,含义无比清晰:
请。
吴弘量心头莫名蹿起一股火气。这厨子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显傲慢。
更何况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这大厨居然完全没清场——没有私密的包间,没有专属的服务,没有精心设计的灯光和背景音乐,甚至没有恭敬的解说!而是让他挤在这露天长桌旁,和一群陌生人抢菜吃?!
太神奇了。
光是这毫无仪式感的用餐氛围他就得给对方打个负分。
可是不管怎样,多年形成的职业习惯如同本能,驾驭着他此刻的行动,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清水漱了漱口,然后赌气般,用力舀起满满一勺浓稠金黄的汤汁,看也不看,直接送入口中。
舌尖触碰汤汁的刹那,他脸上的所有表情——讥讽、刻意维持的冷静、甚至那丝被点燃的怒气……统统凝固。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
味蕾上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中子弹,瞬间引爆!
他前半生都无法想象的鲜美像一场席卷一切的味觉海啸,以无可阻挡的架势冲垮了他精心构建的美食认知堤坝。
味蕾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都在战栗!都在狂欢!!!
那汤汁!
浓郁得如同液态的琥珀,滑过舌面的触感带着奇异的重量感和温润的包裹感。
咸,是顶级火腿骨髓里熬出的、岁月沉淀后的醇厚咸鲜,没有丝毫生硬的盐粒感,唯有深沉悠远的底韵;
鲜,是几十种山海珍馐精华被彻底萃取、融为一体的极致复合鲜味,层次迭出,深不见底。
一丝恰到好处的花雕酒香镶嵌其中,如同美人耳后一点幽香,非但不喧宾夺主,反而将所有的鲜美提升到了一个玄妙的境界!
这绝不是他预想中那种油腻混沌的老火汤!它的复杂度和平衡感,远超他品尝过的任何一道西式汤品。
他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快过大脑的思考,脸上原有的嘲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食客最原始的贪婪。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他再次探入坛中,这一次,他的勺子精准地挖向一块吸饱了浓汁的深褐色鲍鱼。
颤巍巍的深褐色鲍鱼块被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它不是平常意义上的‘弹牙’,更不是平庸的‘软烂’,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溏心感’!
外层带着一点点微妙的韧性,内里却如同最上等的溏心蛋,丰腴、柔滑、细腻到了极致!
浓郁的鲍鱼本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海洋深邃的韵味,而坛中无数精华汇聚而成的浓汁,早已彻底渗透进鲍鱼肉质的每一丝纹理,与其完美交融。一种无与伦比的鲜美与满足在口腔里层层绽放后缓缓扩散。
高级西餐厅里的低温慢煮,追求的是嫩,而这块鲍鱼,呈现的是一种超越了“嫩”的、时间与火候共同赋予的化境,一种内里仿佛拥有生命的胶质流淌感,美妙到无法言说。
吴弘量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喉头滚动着,强行咽下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满足喟叹。
“还行,”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声音有些发紧。
他努力维持矜持,“鲍鱼……处理得尚可。不过,这种依赖食材堆砌的方式,终究是取巧,谈不上技艺的创新。”
避开了“好吃”这个字眼,他试图抓住“技法”这根稻草。
“我觉得,” 安斯年手中的筷子依旧在几道小炒间忙碌穿梭,连眼皮都未抬,“在看似不可能的时代里,将前人留下的珍贵传承完好的延续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创新。”
吴宏量被这句话震住了,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喷涌而出,是一种全新的视角,可是灵感稍纵即逝,仔细想想,又遍寻不见的浑身刺挠,不由就停了手,整个人陷入了思考中。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视线右侧突然冒出个人脸,惊得他瞬间回了魂。
“不喜欢喝啊?”
隔壁老道士的视线停在他的汤盅里,探头探脑的说,“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不如……老道帮你消化了吧?我不嫌弃。”
啧,过分!他过分了!
不管这安大厨饭做的有多好吃,就冲这毫无界限感的用餐环境,必须差评!!
吴宏量乜了对方一眼,话都懒得搭,勺子一挥,急速开动。
吃完饭,美食评论家先生似乎灵感爆发,立刻借口写评回了二楼,可照安斯年来看,应该是抢菜经验太少导致有些狼狈,加上他脸皮太薄,不好意思,所以躲回了房间。
可晏臻觉得,一定是那人嘴太硬,压根不想当面承认老板做的东西好吃罢了。
和他的厚脸皮外甥不愧一个家族血脉出身的。
看沙发上程曦那一副黏糊糊的样子,就那么一点学校的破事翻来倒去讲了快三个钟头了,不是食堂阿姨手抖的段子就是某次选修课的尴尬经历,话题琐碎得让人头皮发麻,难道看不见老板的笑容都有些勉强了么?
晏臻蹙紧了眉头。
他忍不住了。
起身,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程曦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有些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一边接通一边终于舍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喂?妈……到了,嘿嘿,我跟你说,我大舅今儿栽了个大跟头……”。
安斯年隐隐透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也松弛下来,冲走来的晏臻问:“还不休息?”
“嗯,马上,你先上去吧,我等会关灯锁门。”晏臻低声回应。
安斯年没多想,点点头上楼去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程曦的电话终于打完了,他下意识的左右一扫视,年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就剩下那个瘦高个站在楼梯边上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有些莫测。
他随口问:“诶?年年呢?”
“……上楼休息了,电话打完了?”晏臻抬眸,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对方的脸上。
也许是下午一起怼过老舅的原因?程曦觉得这人现在的神色十分和缓,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慈祥?
“嗯,打完了。”说着话,他就见这瘦高个走到前台边上,几声轻响后,逐一关掉了一楼的大灯,只留下一些光线柔和的引路灯。
原来不是刷手机,而是安静又耐心等着自己打好了电话方便关灯锁门。
程曦心里又多了一些好感,这人嘴虽然毒,可行动上……倒是有种不动声色的温暖。
等对方锁好门走了过来,两个大高个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你和安老板是同学?”后面的晏臻随口问,声音在楼梯间里带着点回响。
“对,我跟年年同级,只不过不是一个系,他学市场经济的,我学的播音。你呢?做什么的?”
程曦是真的有点搞不懂这人的角色定位,说是民宿员工吧,可又不绝对的像,年年说话的时候他能随意的插嘴,甚至敢明目张胆的嘲讽客人,换了别的民宿酒店,怕不是早被炒鱿鱼八百回了。
“我?”
晏臻的脚步在二楼平台的阴影处微顿,侧过头,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安老板的专属司机。”
“哦,司机啊。”程曦略回忆了一下,立刻想起门口停着的那辆重型皮卡,“外面那台猛犸象?”
“嗯,客人多了,采买的话,还是皮卡方便一点,能装。”
两人说着话,已经过了二楼的楼梯口,程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年年住在哪儿?
他四处张望一眼,随口问:“诶,你老板……他住在三楼?上面几间房啊?”
就听专属司机淡淡的答:“对,他住上面,整个三层只有一间卧房,其他是泳池和花园,那是安老板专属楼层,外人……不好去的。”
本想抬腿继续往上走的程曦停了脚步,这么说的话……倒也能理解。
有的人就是界限感比较强,不愿意自己的住处和别人的混杂在一起,年年好像从读书的时候就比较喜欢独来独往的。
还是早点洗漱休息,明天再想办法,和这个司机兄弟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挖出点有利的消息。
他正盘算着,身后那人却已自然地越过了他,背着手,步履沉稳而笃定,一级一级,不疾不徐地踏上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
昏暗的引路灯,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几级台阶,将那人修长挺拔的背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又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程曦的目光随着这人的背影慢慢高升,渐渐融入楼梯上方那片更深的黑暗中。他眼前忽然幻视着让他爆火的那部宫廷剧里,皇帝迈着四方步跨过丹陛石走向至尊宝座的模样……
那姿态,那气势,简直如出一辙!
ber!!!
说好的一间卧室不让外人进呢?这刀疤脸的家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司机?
而且,上个楼梯而已啊大哥!你新皇登基呢?
拽啥啊???